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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女 离线 suttee
蓝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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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胭脂记——古代+玄幻短篇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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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提醒:
本帖被 云烟 执行加亮操作(2008-11-18)
各位,我是新人。。。
曾用笔名:蓝烙。现在的笔名:殷艺慈。
因为有所企图。。。想下载这里的资源,但是需要积分= =所以拼命的发帖。。。。请抽飞我吧。。。。
谢谢斑竹的鼓励!!





《恕我琉璃》

  越意看着眼前的男子,眉目妖娆,衣衫如血,眸光犹如刀子,对着她极尽凶狠的冷冷看着,她才发现自己这回真尝到后悔的滋味了。原来自己的仁慈,是罪过,也是愚蠢。
  越意流不出一滴眼泪,她是悲伤的,一声又一声的说着拒绝的话,对爱她的男子,还有她爱的男子。
  口头的拒绝,有时是内心的等待。


1.
  越意一度迷茫。徘徊。不知道方向,她只能跟着感觉走,收拾自己的寂寞。
  那年的那天,她走进一座名叫疏国的死城,有残留的遗迹在风中,周围都是漠土,无人的死寂气味让越意一阵又一阵的打心底发寒。
  越意想走,可脑海里直冲进来的声音让她动不了。那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她说,姑娘,请你完成我的心愿。
  她惊恐的看周围,一派荒芜,没有人,没有风。那声音对她说,你看到前头的那片坍塌的塔楼么?
  越意走近塔楼的废墟,女子的声音刚在脑海里消失,接着又从倒塌的焦土下氤氲出来。她说,我是纤栀,是周国的祭祀。她告诉越意出了疏国向东走半天,就可到周国。
  求你。纤栀用一种企求的无奈口气对越意说,求你无论如何都要替我完成这人生里最后的愿望。我活不了了,请你到周国,将我的死讯告诉叫明夜的将军。
  越意不知道如何拒绝,对于将死的人,她是怜悯的。她脱口而出,明夜,是你的爱人吧。
  纤栀没有回答,低低细细的抽噎声从废墟里飘出来,越意听着揪心的疼。她本是善良女子,只能一味的安慰对方。她听得纤栀说,我被困此,已有七年,陷害我的是我的亲弟弟,只为得到王国里至高无上的祭祀地位。她说,我只求你告诉明夜,让他提防小人的阴谋。
  越意心头一阵酸软,这是怎样的爱啊,当自己的生命走到了尽头,担忧的却只是爱人的安危。爱是撕心裂肺的纠缠,自己总算明白了。
  越意说好,忽然觉得脚边有东西,低头看到一颗剔透滚圆的琉璃珠子。
  纤栀说,这是周国的国宝,一旦沾上情人的泪,便呈赤红色,火焰一样璀璨。她最后说,琉璃珠是我祭祀身份的象征,请替你转交给明夜。
  话完了,气断了,这死城里唯一一抹生息也灭了。


2.
  周国。城池繁绕,华地美树。
  越意看着这般仙宫仙厥的城宇,心头莫名紧张。她朝巡城的将领忐忑问路,突然被人从后面拥抱。骑兵团领头的将领明夜,从马上跳下将她搂住,絮叨的呢喃,是你么,纤栀,你终于回来了。
  越意惶恐,举着琉璃珠想要解释,然而钳制住她的臂膀是那么结实,让人安心,她开始留恋。
  这是巧合的。作为祭祀,没人见过纤栀的真面目,而越意的声音却和她一样,难以分辨。
  为了能把纤栀的托付完成,越意没有急着在众人面前否认自己,将错就错跟随着大部队回宫。她知道,只有这样才有机会。
  别人说她是祭祀大人,下跪叩拜,她便接受。
  明夜带她去见皇帝,她就跟着去。
  偌大的殿堂上,厚重的帷幕让越意看不见那头的人影,只有模糊的清瘦身姿在眼前跳动。越意问明夜那边的人是谁,明夜朝她笑笑,你没看出么?是缱漠,你的弟弟。
  纤栀与缱漠,流着同样血液的两个人,一个是祭祀,另一个是皇帝,这是王族的命运。
  说着,帷幕升起,紧闭双目的人从后头由人搀扶着走出。越意的心跳到嗓子眼,她害怕自己的谎言这么快就被揭穿。但是尖锐的否定声以及被士兵层层包围的场面并没出现,缱漠只是温和的说,欢迎你回来,皇姐。
  恶毒的弟弟,闭着不理世俗的双眼,超脱圣洁得犹如一朵素白的莲。
  心里莫明窜起好感。她想,这样恬静温柔的人,如何会那样对待自己的姐姐?


3.
  越意被人带到纤栀住的琉华殿,整装打扮,侍女拿起镶满珍宝的面具给她戴上。越意拒绝,冰冷的面具让她从心底发寒。明夜不解的望着她问,纤栀,你难道忘记身为祭祀必须要戴面具么?
  越意反问,那我以前是否也总戴着,是否你从来都没见过我的样貌?
  明夜爽朗一笑。是又如何?我爱你,无关你的样貌。只要你说一句话,我便晓得,你,就是我的你。
  越意只觉得心被绞得发疼。她怔怔盯着明夜,那我从现在起不戴,你说好么。
  只要你觉得好,那就好。明夜的手指松松的搭在越意的肩头,她突然想把什么都说出来,可指尖的分量与温度是她长久以来渴望的柔痍,她把到唇边的话又生生吞下。
  眼前闪过缱漠的身影,闭着的双眸,温和的话语。他没发现自己是冒牌货,原因是他看不见吧。心头又一阵发酸与心疼,本来因纤栀而存的敌意与戒备蒸汽一样的不见。
  也许是因为缱漠的脆弱与淡泊,让自己起不了恐惧吧。越意这样想。


4.
  夜晚的篝火燃烧得很张狂,火烈烈的温度让越意的手心蒙上潮湿的感觉。越意看着男男女女围着篝火跳舞庆祝,突然觉得这样的热闹有点不真实。
  身旁的明夜对着她笑得温柔如水,他说,欢迎你回来,纤栀。
  越意拖着他去跳舞,两人面对着微笑,火光暖融融,稍稍停顿后双方互相背道而驰,对面迎上新的面孔。对着不认识的人,让越意笑得更欢畅,汗水淋漓。
  明夜送越意回去休息,路上碰到被人搀扶着的缱漠。缱漠依旧是那脆弱的少年,他挥挥手,明夜和侍者一并退下,只有越意和他这样对立。越意看着眼前的少年,少年的嘴唇张了又合,良久才轻轻的说,见到你,真好。绯红悄悄飞上俊颜,越意看着,心跳得癫狂。
  如果越意燃烧了,那么缱漠就是她的热源。越意看着他,眼里都是舍不得和心疼。


5.
  渴求温暖的私心,成了越意延迟完成托付的原因。
  明夜陪着自己寸步不离,越意问他,如果我不是你心中的那人,你还会爱我么。
  明夜故做沉思,什么叫不是我心中的那人。你还是你,还是我的纤栀。
  越意沉默,耳畔明夜的话语字字清晰。认识你的时候,你就已经戴上了面具,从未见过你的模样可我还是爱上你。爱,无关容貌。我爱的是你,我的你。
  越意茫然,她该如何完成纤栀那最后的托付?


6.
  越意晚上做梦,梦到从未蒙面的纤栀嘶声力竭的指责她不要脸,抢走属于她的爱情。声声都是绝对的愤怒。
  越意从梦中惊醒过来,枕头边湿搭搭的,不晓得是泪水还是汗水。她害怕极了,狠狠将纤栀给她的琉璃珠往地上摔,珠子发出清脆的喀嚓声,越意心悸得更厉害,慌忙用被褥捂着脑袋,缩成一团。
  这一夜,脑海里都是纤栀的声音,即使堵住耳朵还是可以听见。她不知道在梦中与现实里挣扎了多久,终于昏昏睡去。
  琉璃珠发出阴寒的血红光晕。窗外的晚风吹得嚣张。琉璃珠上裂开的口子开始缓缓愈合,丝毫没有破碎的痕迹。
  清宵凄凉,天将破晓。


7.
  之后的几夜,越意一直被噩梦纠缠无法安睡,明夜看着她日渐消瘦心疼不已,可是无可奈何。越意的烦恼,下了眉头又上心头,后来是铮铮清越的琴声触动她心中的那跟弦,驱赶恐惧。
  越意在未央时分碾转翻侧,起身敛衣,循着琴声穿过了假山,迂回在长廊的尽头,最后看到了缱漠。
  他知道是她。越意慌忙道歉,说是因为好奇,没想竟然打扰了别人的雅兴。
  缱漠收起琴,离开前叮嘱越意收好琉璃珠。他说,琉璃珠是周国的国宝,能束缚祭祀的灵魂,不应该随意放置。
  越意没想到,这么隐秘的事他居然知道。看着缱漠的背影,心头突然产生嫉妒,对纤栀。她不知道是应该相信纤栀说的话,还是自己对缱漠的感觉。


8.
  就在明夜奉命出征征讨离国的那天,纤栀的琉璃珠莫名的失踪,越意找遍整个琉华殿都没找到。
  半个月后,明夜带着离国灭亡的战胜消息回来。同时,缱漠无故失踪。这是周国的劫难,一场浩劫。有老皇帝的指示,当祭祀与皇帝同时消失,为了国家的安定,大权将由镇国将军明夜掌握。
  越意清晰的记得明夜走的那天,眉目间还存着温柔与爱,可看着眼前的男子,眉目妖娆,衣衫如血,眸光犹如刀子,对着她极尽凶狠的冷冷看。
  越意的脑海又冲出了纤栀的声音,她对着自己咆哮着讽刺,即使你不完成我的嘱托,我还是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根本无法回来。
  越意看到明夜的脖子上戴着那颗失踪了的琉璃珠,回忆起那日缱漠的话,以及种种诡异的事,她才发现自己这回真尝到后悔的滋味了。原来自己的仁慈,是罪过,也是愚蠢。
  纤栀借着明夜的身体朝她似笑非笑的嘲讽,你还期待什么,是明夜的爱还是缱漠?
  越意摇头,流不出一滴眼泪,她是悲伤的,一声又一声的说着拒绝的话,对爱她的男子,还有她爱的男子。
  她看着纤栀指挥着明夜的躯体掏出先皇的遗嘱朗生宣读,末了命令将士掘地三尺也要将缱漠找出断刑。
  越意问,为何如此绝情?
  纤栀说,报仇,我要报仇。


9.
  越意不知道,纤栀求她完成的最后托付以及琉璃珠,都是早有预谋。
  纤栀身为周国的祭祀能轻易将自己的灵魂转移到琉璃珠上,也只有历代的祭祀有这样的能力。被囚禁在疏国废城7年余载,肉体早已是破碎残缺,精神即将毁灭的时候遇上了越意。
  纤栀知道以越意的声音,以及琉璃珠可以稳当的混进周国。自己从未被人见过的容颜以及亲弟弟多年前意外失明,都是很好的保证。至于越意和明夜,她压根不在乎。
  她只要周国至高无上的权利,她心里盘算的只有对缱漠的仇恨。
  所以,就在越意担忧缱漠的安全时,担忧明夜时,一杯盈满罪恶的毒酒便奉在她面前。那一头,是明夜的笑容,纤栀用着明夜的身体来毒杀越意。
  原因是,越意知道所有始末。
  纤栀为了今天的成果,失去了许多珍贵的东西,她绝对不允许有任何事节外生枝。这样做或许对曾帮助过自己的越意不公平,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反正陪出去的还有明夜,越意就是到了地府,成了鬼魂,也不会寂寞。


10.
  那么,纤栀与缱漠,到底谁的双手没有沾染罪恶?
  那么,越意应该相信的到底是什么?
  那么,接下来的后果究竟会怎样?自己还有能力救出明夜,挽回这场因自己而起的灾难么?
  瞬间,越意想的太多太远,她看着曾经投向自己的温柔眸光,阴狠毒辣,明夜与纤栀的脸互相交叠扭曲,狰狞恐怖。越意以为,一切都在被纤栀逼着喝下毒酒时终结。而她没死,明夜的身体突然瘫软倒下。出现在他身后的是,缱漠。
  而缱漠紧闭的双眼此刻是睁着的,眼神清冽到底。越意颤声问,你从一开始就看得到。
  缱漠点头,他对她说,我姐姐纤栀一直以来都心狠手辣,统治肯定无半点仁慈,因为这样所以父王让她担任祭祀,只想祭祀终身在祈祷塔里不理事能化解她的暴戾,只可惜,姐姐冥顽不灵,对权利追逐不休,不得已我只得将她囚禁在疏国废城。
  越意惆怅的发现,自己的仁慈带来的只有更大的灾难,她现在根本是沉溺在海里的人,无法分辨出方向。
  缱漠又说,曾提醒过你好好收藏琉璃珠,可是你还是给了机会让纤栀卷土重来。
  越意问,你明知道我是假的,为何不揭穿。
  缱漠顿了顿,因为,我心疼你。你的眼睛,那么的寂寞。他问,一切结束后,你会回来么?
  越意惨然一笑,淡淡拒绝。弯腰解下明夜脖子上的琉璃珠,转身离开。
  只是,缱漠不晓得,口头的拒绝,有时是内心的等待。


11.
  这样做,越意有过迟疑。纤栀用明夜的声音一道又一道的下达暗杀的指示,而每一次脱险都亏得缱漠的暗中帮助。这让越意更加笃定跟着感觉走的决心。纤栀这样的女子,城府太深,没有仁慈。她会在那年的那天哭着求越意来周国找明夜,也可以不客气的粉碎明夜的灵魂霸占他的身体。
  越意不知道能对明夜说怎样的道歉,她不敢想象明夜知道真相后会如何悲伤。就如同所有做错事的孩子,都会逃避面对现实一样。
  或许,现在是最好的。明夜静静的躺在自己身边,越意手中的琉璃珠散着冷漠的光华。轻轻一扬手,整个琉华殿被熊熊大火包围,火苗迅速的沿着帐幔爬上头,发出凄厉的声响。
  她开始用手掐明夜的脖子,一点点的用力,明夜终于苏醒,望着越意的眼神重新熟悉起来,只是眼底的惊恐火一样的燃烧着。他被越意用绳索捆绑住无法挣扎,眼神清澈涣散,她在明夜再度昏迷后把他拖了出去,深深的看了一眼,又从容的回到了那着火的宫闱。
  越意知道,生死极端的恐惧能毁灭一个人所有的记忆。明夜爱过她,无论是爱纤栀还是自己,她都无法报答,惟有如此。从头到尾,明夜都无法分辨他心头的那个人是谁。
  琉璃珠被她握在手里,纤栀的尖锐声音又在她的脑海里四处作祟。越意说,你是我带来的,那我带你一起走。
  亲吻着那颗琉璃珠,越意知道自己即将离开,离开明夜还有缱漠。她摊开手掌,琉璃珠在火光的映衬下皎洁剔透,几乎是透明,像明夜曾经的眼神,像缱漠那身干净的脆弱,像越意自己舍不得的心。
  琉华殿外头人声鼎沸,她听到缱漠的声音,他对她说,我爱你。
  原来,在这样复杂黑暗的地方,还有一个人用眼睛,用心的装下了自己。
  越意的一滴眼泪迅速逃出了眼眶,落在上面,那珠子竟然真的变了颜色,比琉华殿里的大火还要炽烈。越意回忆起纤栀说的,情人的眼泪能让珠子变色,她撕心一般地明白过来,自己对纤栀那若有似无的嫉妒,对缱漠那些奇怪的好感与心疼,原来是爱。
  越意最后笑着说,纤栀,和我一起走吧。我不会让你害缱漠。
  我,不,会。


12.
  纤栀的琉璃珠被越意握在手里,随着越意点的那场大火,被烧成泪滴的形状。干净如初,缱漠从焦土里头捡出来,掩面哭泣。自从他爱过痛过又失去过,眼睛就脆弱得无法自抑。
  再没纤栀,也再没越意。一切的浩劫随着大火,都化成了灰。只是缱漠,他竟连自己心爱女子的名字都未等到。
  缱漠不知道越意究竟为谁牺牲,这对他是一场终生的迷梦。这样陪上生命的付出,在越意看来,也许,只有真真正正爱过的人才晓得里头的决绝和不后悔。
  所以明夜来不及知道,纤栀也不会明白。明夜自小在纤栀身旁,他对纤栀的感情由习惯演变,而纤栀只视明夜为工具,需要的时候招来,不要了就直接丢掉。纤栀对明夜那所谓的爱,至始至终都被野心熏染,无论对方是谁,只要自己需要时,再动听的话也会毫不犹豫的说出。
  惟独那颗被越意用生命洗涤的琉璃珠,对着缱漠柔情万丈,恕我琉璃。
  情之爱,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 此贴被suttee在2008-08-17 19:34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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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灵梦》

    一.

      第一次和时景元见面,是在有老式留声机伴唱的顾家宅子里。他一脚踏进大门,咿咿呀呀的调子就顶着头盘旋。
      管家领着他上楼,推开门,窗前女子的剪影美好的仿佛是画。荇岚看着时景元淡淡的笑开,他为了不打破这安静步子跨的小又轻。
      樱唇,黛眉,眼睛里像含了一汪泉水,极标志的一个美人。时景元看呆了,连忙仓促的低下头不敢再看荇岚,水晶样的玲珑女子可不是他这样的人能经常见的。荇岚看着他绯头红颈的模样笑出了声,顾景元不禁嗫嚅道,太太,你真漂亮。
      荇岚的笑声突然终止,脸色微变,师傅,快量尺寸吧。言语里有说不出来的感觉,冷冷的,和她温和娇美的五官搭不上。时景元不知道自己哪说错话了,不住为那唐突的卤莽暗自责备,量尺寸时候的动作也更加的轻柔,气也不敢喘。
      离开顾家的时候,荇岚一直盯着他的背看。他只觉得自己的后背几乎被火辣辣的烧穿,走得更加仓皇,不光彩。待他匆匆走后,荇岚淡淡的再度笑开。
      真是个有趣的人。她想,自己又不是那吃人的可怕猛兽,怎能把一个大男人惊吓成这样。其实荇岚没有责怪时景元的意思,她气的是自己。什么太太,那也是别人叫着好听的,她也不过是一个若有似无的存在,从年头到底也见不到顾岳城几面。若不是为了姐姐,就是打死荇岚她也不会嫁过来。
      荇岚的姐姐,偌莲,三年前嫁给了顾岳城,可半年前就像人间蒸发一样的不见,爹娘上门去问就被人赶了出去,着急的生病,还不断托人来打听,未果,于是荇岚咬着牙嫁过来,继续找寻姐姐的下落。
      起身要出门,突然觉得被什么东西轻轻砸了自己的脚尖,低头一看是颗班驳的滚圆珠子,剔透里隐隐包含着绿色纵错的沉淀,冰冷,诡异,却又让人舍不得挪开视线,极欲拥有。荇岚对水晶略有研究,她知道这是水晶的一种,名唤绿幽灵,因罕见而格外珍贵。拾起来,用手绢包着放进胸口的的口袋,荇岚犹如抱着一团飞云,暖暖的温柔触感让她熟悉。
      接连的几天,她都梦到月台楼阁,似烟似水,一个模糊浮动的影象出现在自己的梦里。不知道是在哪里,也不晓得身边有谁,想走想说话都不行,可奇怪的是自己一点也不害怕,只觉得惆怅,失落的莫名。每每从这梦里醒来,心头那端都是空空如也。


    二.

      捧着绿幽灵,对着它思索辗转了三天又三天。直到时景元带着做好的旗袍上门,她才从思绪里恍过了神。翠绿色的绸缎,湘绣一只灵活的蝴蝶,就连荇岚一直挂念着的大圆襟,也做得精致美丽。穿上旗袍,荇岚在落地镜前转圈子,时景元觉得从未有过这样的满足。
      咚。荇岚的绿幽灵从脱在一旁的衣服口袋里掉到木头地板上,滚到时景元的脚边。不由得称赞,好漂亮的水晶珠。
      荇岚心头一颠,他原来是懂的。喜悦不自觉的上了眉梢,刚想说什么就听到管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自己的旁边提醒,太太,老爷回来了。时景元看她芙蓉一样的脸微微的皱起,水汪汪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加上对上海名商顾岳城的耳闻,一瞬间时景元心疼无数。
      这般美丽的女子,如何能冷落在一旁?她定是寂寞到顶了。时景元想着,这样的情感虽然唐突说不出口,也是千真万确,没有半点虚假。


    三.

      风卷着迷雾过来,有女子翘首等待,在烟雨蒙蒙的院子里等人。整装,敛眉,含羞,带怯,时不时的朝门口的方向看。满心期待,似是无限焦急,却还要故做安静。
      荇岚能记得梦中女子的焦急,可记不得她的脸,梦回时分强行的回忆只能带来一波又一波的痛苦。
      那烟雨蒙蒙的阴冷,那望穿秋水的等待仿佛是噩梦,纠缠得荇岚无法安眠。
      她烦恼得憔悴开来,可这梦还是粘着她不肯放手。接下来的几日,荇岚努力不让自己的思绪跟着这光怪陆离的梦飘荡,可总觉得放不下,心头惦着,沉甸甸的惆怅。
      过了几日,时景元送来了荇岚的月白旗袍,荇岚穿上以后便舍不得脱下,和衣而睡,梦中不再见到那等待的女子。中秋时分,她的梦里是一地月光。身边坐着一个男子,眉眼温柔,穿着素色的长袍,握着她的手说,你说去哪,我们便去哪。她不晓得应该怎么回答,心头涌现出来的甜蜜仿佛不是她的,属于心里的另一块角落。她听得一个带笑的声音,此生有你,即使天上人间,我也化成琉璃珠与你同去。
      荇岚不知道哪是这梦的起点,没有原由就这样突然的迸发出来,自己是无所适应的。她只能发呆,感觉到稍梦里漫进冰冷的湖水,几朵残缺的莲花不住的打转。那个男子站在对面朝自己微笑,张嘴要说话,水便冲了进来。她感到不能呼吸,被人捆绑着,痛苦,身体慢慢下沉。荇岚挣扎着惊醒,不断尖叫着不要,不要淹死我。
      偌大的睡房只有自己的声音在回荡,挥着双手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没有水,更没有人要害她。
      荇岚的那场噩梦同样打搅了睡在隔壁顾岳城的清梦,只见他马虎的披着睡袍,拧眉坐在她身边,盯着她看。
      月色下顾岳城的脸色担忧万分,荇岚惊讶得说不出话,倒是顾岳城先开口问了,你怎么了?噩梦竟然做成这样。
      回忆一遍梦里的甜蜜与伤痛,碎片针刺一样的欺上身体,刚才的一番激动弄皱了新做的旗袍。又一阵心疼与心慌。荇岚摇头,选择了沉默。顾岳城见她不说话,像木头一样的没反映,板着脸就走开。
      荇岚本是欣慰的,醒来看见顾岳城担忧的眼神,她就明白,即使平时他对她再冷漠,分房睡,到底也是夫妻一场,有宿命的情分。但顾岳城现在将所有的温情与担忧一同收拾下去,荇岚的的欣慰与那瞬间起伏的喜悦也就一同敛下了,只是心头还是有点点难言的隐伤。


    四.

      白露,霜降。冬至时节来了一匹梨园的昆曲名伶,几乎上演的每一场的戏码荇岚都会去。苏香园便是专门让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看戏码的地方,极尽奢华的建筑,小桥流水,如烟如水。她爱极这种浮水红袖的妖娆,仿佛是天生的狂热,骨子里血液里都是这声响与掌声。
      那天出门,荇岚再度邂逅时景元。小桥流水,满腹心事的男子独然的在那头走。荇岚上前,故意站在他的对面。时景元没有看到,垂着头,几乎要冲到尘埃里。荇岚故意咳嗽了几声,他还是没有抬头,不得已她只能在她面前扔下自己的手袋,时景元捡起来,递还给她的时候干笑着说,哦,是你。
      荇岚讪讪地笑,想什么事这么出神啊,我这么一个大活人站在你跟前,怎么像空气一样。时景元看到她后脸色迅速的转变,先惊讶再无措然后要说什么最后摇头,想了想后开口,太太不又订了新旗袍么,我在想那花色与质地。太太花容月貌,穿什么都好看,我看我是白费心思了。他说的有点讨好的嫌疑,像道歉又像奉承,还顺带让荇岚美人一笑。
      荇岚对着他又是浅浅的一笑,师傅你真是忙活啊,刚去了你的店铺没看到你的人,想着肯定又是替人送旗袍去了。时景元的脸又一阵通红,小声回答,不瞒你,我刚送旗袍到太太府上,下人说你来苏香园看戏,我听说这苏香园最近总有人闹场子,又听下人说你一个人出来,不放心,所以过来看。可又觉得不妥当,就一路犹豫着过来了。
      荇岚只觉得胸口暖烘烘的,仿佛有浮云钻进,整个人轻飘飘的。她上前,可时景元却往后退,一步又一步。他着急的辩解,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担心。不过……你是顾家的少奶奶,哪轮得到我这样的人来瞎起哄啊。他说的极轻,极慢,语言破碎可是完整,听得荇岚有足够的时间酝酿出心底的那股心疼。她想她是懂爱了。
      时景元说话的时候,只觉得自己被红绡给勒了脖子,闷得几乎吐不出气。可是他哪怕痛了爱了不甘了,还是不能承认自己这天地可鉴的感情。时景元不能让这千金一样的少奶奶知道自己这场低下的爱情,他觉得自己就是癞蛤蟆不能碰那头高贵的天鹅。梦,是有钱有权的贵人做的,他什么都不是,没资格做痴梦。于是转身,说,太太,要不要去店铺里看,那里有新进的缎子,选了中意的,我给您做身举世无双的漂亮旗袍。
      荇岚在那瞬间居然有所期待,期待时景元会说出一点足够惊天动地的话来。可彼此的关系,也只能这样,如一阵吹过湖面的轻风,没有拥抱,没有交点。可她就是想听他说,听时景元为了她拼命的说一点话出来,在她不知什么是爱,几乎全部失去了的青春年华里。
      荇岚想相信,眼前的这个男人爱她。
      她说,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不知道牵肠挂肚是如何的情感,这些美丽的名词,我都只从书上看到,从来都没有经历过。如果不是为了姐姐,我不可能嫁给这样的男人,和他做如同陌生人一样的夫妻。
      时景元的手紧紧的纂成一个拳头,把头缓缓的撇到旁边,这么一个短促的瞬间,荇岚在里头看出了拒绝的生分。他低着头走了,她的话还有一半卡在嗓子眼里,只能硬生生的和着口水一同吞下。不争气的眼泪水大滴大滴的往下落。
      她以自己的身份而绝望。
      顾岳城是她的丈夫她的枷锁,也是她唯一没资格再去爱谁的理由。
      她的爱,无奈又不甘。


    五.

      荇岚回到顾家之后,顾岳城对她的态度变本加厉,开口就问她这一天死去哪里鬼混。荇岚起初没有回答,可见他越说越不像样就再也受不了的回了脸色。她说,从不担心我去哪里的你,怎么今天好心肠起来想做好好丈夫了。我是你娶的太太,不是你的出气筒你的摆设,用不着你瞎操心。荇岚的话,字字带着尖刺,说的顾岳城眉毛都跳起来了,气势汹汹的扬手就给了她一个耳光。
      荇岚压根没想到他居然会给她巴掌,整个人被力道甩得转了一个转,跌坐到了地上。她听见身后的顾岳城愤怒的咆哮。他说,你也知道我娶的是妻子,不是和别的男人眉来眼去的婊子。你和那裁缝之间见不得人的勾当做过多少,你今天就坦白的说。
      荇岚见一团团的火烧在他的脸上,不由得哆嗦一下,但仍是倔强的回嘴。什么见不得人,你别把所有人都想的这么龌龊,我和时景元之间是清清白白的。
      清清白白?清清白白!你倒是有有脸说!清清白白的会成天招他来家里做衣服?哪有这么多旗袍要做?哪有做旗袍做到他家去量上一天的尺寸。顾岳城仿佛一只被人踩着尾巴跳起来的猫,龇牙咧嘴的对着荇岚咆哮。
      荇岚知道他找人跟踪她,她知道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里。先前在时景元那里遭受到的不甘心与悲伤一同冲了过来,以破竹之势让她无法招架,胸前口袋里放着的那颗绿幽灵也滚了出来,铮铮清脆。
      捧找掌心里她细细的哭了起来,心头突然流出一股熟悉的暖流。顾岳城的怒火越烧越旺,走到她的面前还想说什么,突然看到她手里捧着的那颗班驳的水晶珠子,人突然僵硬住,脑袋爆炸,见鬼一样的像后缩。他不断的后退,再后退,跌倒了也不顾得的还在退。张牙舞爪的挥着手臂,眼珠子瞪得几乎掉出来了,不是我,不是我。
      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顾岳城。从来都是那么高高在上的一个人,头一回像做错事的小孩,把脑袋埋在膝盖里,浑身冷得发抖。再也没有地方让他再退了,那里是悬崖的尽头。顾岳城嘴唇青紫,嘴里喃喃的说,不是我,不是我。
      荇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吓得震撼得,几乎站不住,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居然仰天长笑起来。顾岳城听到她笑,害怕得更加厉害,他开始道歉,一声又一声,对不起,偌莲,我不是有意让你死的,你要原谅我呀,原谅我呀。
      顾家古怪的态度,姐姐长久的失踪,荇岚也这么猜想过,可因为找不到姐姐的尸身,所以她一直是不相信的。她的牙齿上下打架,不知道是气愤还是激动,张嘴说,是你,就是你。
      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窜到了她的身体里,控制着她用无比尖锐,凄惨的声音厉声的责问他。荇岚直觉,这是姐姐的魂魄,可是她不懂姐姐为什么要问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甚至没有逻辑可说的问题,她借她的身体找遍整幢宅子的每一个角落,她借她的嘴一遍又一遍的问,他在哪里,在哪里。身体再也不受自己的控制,荇岚看着瑟瑟发抖的男人,恨恨的问,他为什么不来,为什么来的是你。


    六.

      彼时,荇岚的姐姐偌莲嫁给苏州商人顾岳城。顾岳城是天之骄子,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可是他只中意偌莲这样的女子,无城府,干净,守本分。而偌莲,小户人家的姑娘有幸攀上这么大的门户自然也舍不得拒绝。两个人的缘分,为的是婚姻,而不是爱情。
      她以为,一入豪门便如进深宫,情爱自由,自己是再也碰不到了。
      直到遇到那一个不嫌弃她的出身她的身份,誓死要和她在一起的男人。
      偌莲嫁给顾岳城的时候,还未到双十华年,那男子的出现对她着平淡得冰冷的生活里无疑是一把燎原的火,对她来说是雪中送炭。她常对他说,并非所有美好,都理所当然,分不清对错的情爱惶恐而冷漠,于是错过。
      可是,她毕竟还是爱了。一个爱得死去活来,还有一个深情不移,那样的缘分是天注定的谁都无法拦腰剪断,排山倒海一样的压过来,只有听天由命。他和她,就像两条相濡以沫的鱼,紧紧的活在彼此恩赐的温柔中,谁都舍不得离开,或者中途放弃。
      顾岳城也知道她的心不是他的,知道偌莲背地里红杏出墙。可是又有什么办法?男人的骄傲与面子容不得他把这样丢脸的事四处宣扬,更别说是去找那个男人算帐,至始至终他都没见过那个男人。可这事,又像喉咙里的刺,哽着上不上,下不下,疼痛难忍,只能够安慰自己这是对偌莲的爱,压抑着,苦恼着。直到偌莲与那男子私奔的前夕,那男子的一封告密书信嚣张又挑衅的入了他的眼,那积压的怒气火山一样的彻底爆发。
      那男子对偌莲,不过是逢场作戏,看中的是偌莲那首富太太的身份,料想自己与她有染定能有所得。可偌莲只是小户人家的女子,哪会有那么多钱给他。于是他策划私奔,策划她拿盘缠给他,策划着将一切都告诉顾岳城。
      偌莲没能在那夜等到心上人,等来的竟然是自己的丈夫。顾岳城对她拳脚相加,疯狂的找人把偌莲软禁起来。可是偌莲对那背叛抛弃她的男人深信不已,她一直以为所有都是顾岳城,是他棒打鸳鸯。
      后来偌莲逃了出来,偷了一些钱,绕到池子旁的小门出去,不想被顾岳城发现。顾岳城给她看那男人写给自己的信,可偌莲不信。她把信扔到他的脸上,指责他不要脸,说这都是他的阴谋。长时间的家丑与压抑终于让顾岳城没了理智,他在水池边用绳子捆绑住偌莲,可她猛烈的挣扎将自己推进了池子。顾岳城吓傻了,踉跄着跑开,而偌莲,边呼救边就这样,孤单的沉到了水底,魂归西天。
      顾岳城吓得封了后园,将所有罪都归咎到那男子的背信弃义,然,偌莲娘家的人因思念女儿而一次又一次的上门更让他害怕,匆匆从苏州搬到上海来,也断了去找那曾与偌莲有过瓜葛的男子的念头。因为顾岳城的身份,权势,所以也没人怀疑偌莲的去向,就这么被隐瞒了下来。
      可是他夜晚都会噩梦,会梦到偌莲披散着头发,惨白着脸问他,为什么他不来,为什么来的是你。直到再遇到了荇岚,娶了她,这股恐惧才悄悄退却。


    七.

      顾岳城蜷缩着,落叶一样的凄凉颤抖,絮絮叨叨的将这埋藏在心底的秘密无意识的说了出来,荇岚只觉得有什么控制住自己,狠狠的抽他耳光,不断的用恶毒的语言诅咒他。
      手心的那颗绿幽灵在昏暗的房间里发出幽幽的荧光,随后那光芒由白转成血红,接着那颗水晶珠在自己的手心里慢慢的裂开,分成半月形的两片,垫着掌心的纹路,犹如一张极尽嘲弄的笑脸。
      窗外响起流浪野狗悲凉的叫声。荇岚直愣愣的看那个男人,仿佛那个瞬间老了十岁一样,沧桑而可怜。再看看自己手里的那颗诡异的绿幽灵,居然不知何时自己慢慢的愈合了,完美得找不到一丝破碎的痕迹。荇岚不由得怀疑先前自己看到的,是不是幻觉。
      整整一夜,她就这么站着看顾岳城的恐惧,微笑。


    八.

      荇岚来找时景元。店铺里的伙计认出了她,边干活边腾出眼睛的空隙,缝里打量着她。时景元匆匆从里头跑了出来,他第一次当着她的面叫她,荇岚,你怎么来了。语气里有说不出来的喜悦,千丝万缕的也只有这么一句话。
      荇岚牵起嘴角笑,我要离开顾家了,走前,来你这打声招呼。她没有说为什么,可是彼此心头都朦胧的明白着,如一段布满灰尘的爱情,和始终开不了口的惆怅,最后入了眼,化成了眼泪。
      时景元连忙把她请进里屋。她说,你要好好的,好好的照顾自己,这一走不知何时能见。说着,眼泪落得更是汹涌,滂沱如雨,渗透进时景元的五脏六腑。时景元拉她的手,用尽所有的勇气,眉目有欣然有热烈,如果你愿意,我随你同去,你说去哪,我们便去哪。
      荇岚只觉得这话熟悉,可又想不起来是谁曾对她有过这样天上人间的誓言。她想答应,还是怔忡,犹豫着未来,轻轻的点头,那容我,思量思量。
      遥远的爱情突然近在咫尺,原本想好的分离的话,深情款款可再无用武之地。可脑海里辗转留恋的,还是对方的誓言。
      第二天,时景元上门找荇岚,可是被管家挡在了门口,碰巧遇到外出归来的顾岳城,好一阵目光的战斗。无奈之下时景元将荇岚交给他的绿幽灵给了顾岳城,说,这是太太前几天顶旗袍时掉的,麻烦了。
      顾岳城冷冷的接过,绿幽灵在他手里更加冰凉,温度直线下降。浑浊如岩矿的沉淀,狰狞又恐怖的盘在珠子的中心,想起前阵的那场惊恐,心底又一阵的发寒。偌莲喜好水晶,新婚时他总送各样的水晶给她,记得当初她说过,此生得菩提,心如琉璃,就是死了,魂魄也化成水晶珠与他厮守。没想到,当初的甜言蜜语现在成了噩梦,成了诅咒,让自己日不能食,夜不能眠。索性将这珠子扔进熊熊燃烧的煤炉中,看着珠子被烧得赤红,最后成了灰。
      荇岚最终决定还是和时景元一起走。她相信时景元爱她,如青天白日一样的存在,她信她,如自己坚定的信仰。于是偷偷的联系,约定私奔的时间。她姐姐走过虚伪的爱情,走过凄惨的人生,她不愿意自己也有相同的结局。可是,她没想到,那次时景元上门找她,遇上了顾岳城。
      顾岳城原本就怀疑他们,更是找人了细细的打探彼此亲密的往来。未想,不但揪出彼此私奔的时日,更发现了时景元就是那背弃偌莲的人。一次又一次的打击让顾岳城愤怒得抓狂,他将荇岚锁在房间里,用木条封了她的门,荇岚敲门要出去,可没人搭理她,眼睁睁,看着月亮做到天明,眼泪在脸上刻出一条又一条的印记,宛若蜿蜒的眠蛇。


    九.

      天破晓,警察局差人来通知,说是顾岳城在巷口与人发生争执,被人乱刀刺死。荇岚七手八脚的赶到警察局,看到那头被扣留的人,原来是时景元。素色的袍子,混合着各种布匹的气味,粘满了暗红色的血迹。
      荇岚眼泪汪汪,不断的问,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时景元突然颓废,他说,我对不起你。又激动起来,呆滞的眼神瞬间发出光来,可我没有杀人,我没。
      荇岚虚弱的无法回应,时景元哭的像个孩子。他说,那天没等到你,等来的却是顾岳城,我没想到他就是苏州的那个顾岳城,他在苏州没这么名望,我没想到他就是偌莲的丈夫,我以为同名同姓。
      荇岚不由得哆嗦,时景元用手扣在自己的脖子上,眼泪和鼻涕一把一把的往下流,我是辜负了偌莲,骗了她的钱和人,可我没想她死啊。顾岳城见到我,扑了过来掐我脖子,他说我骗了他的前妻现在又来骗你,是不是最后也像那时辜负。我说没,与他发生了争执,争执中我突然像被人控制一样不由自主,有偌莲的声音在我脑子里说话,她说都是你害的,都是你,手脚就不听指挥了……等我恍过神,就看到手上拿着刀子,顾岳城身上都是洞,血从里头水一样的流出来,人却没了声息。
      时景元说得乱七八糟,诡异离奇的事,任谁都不相信,可是荇岚笃定。她问,你和我姐姐,是不是……
      时景元错愕的看着她,半晌,点头。荇岚又问,那我呢,你对我呢?
      时景元抽了两口气,我是认真的。原本也想骗你,可我的确,假戏真做。荇岚站在他身后,思量着这上演的又是哪一出戏,咬着唇角,深吸一口气,不顾身后人的叫唤与挽留,决绝的跑出来,眼泪一颗颗,像那颗丢失的绿幽灵。


    十.

      顾岳城死后,荇岚搜索曾经与顾岳城在一起的甜美温存,想要在离开前思量一下这几年的缘分。可是,记忆几乎没有的少,更无法突显出珍贵。
      行李中突然又出现了那颗消失已久的绿幽灵,荇岚没发现它曾经丢失过,只是纂在手心里沉沉的睡去。梦到那女子,如烟如雨,美得让人心醉,依旧是在等待,烟雨蒙蒙的天气,潮湿又显得暧昧,荇岚清晰的认出她的脸,她见她含笑的看着前方,怯生生的上前叫了一声,姐姐。女子转头看她,笑得更加温柔,荇岚只觉得温暖从手心一直传达到心头,眼泪扑烁烁的夺眶而出。
      翌日,警察局传来消息,说时景元在牢房里突发心脏病死了,死的时候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目光投在荇岚离去的门上,定是觉得委屈。所有证据都指明他是凶手,时景元的辩解单薄又无力,发现他尸体的老警察不忍心,伸手抹下他撑着的眼睑,眼泪水齐刷刷的流了出来。
      报纸上大篇幅的报道这一宗离奇的案件,所有人都茶饭后娱乐般的讨论。他们都不知道其中渊源的联系,只有荇岚自己隐约的知道其中的原由。
      被遗忘在棺材里的茱丽叶,最后会爬出地狱,带回她的罗密欧。真是这样么?
      再没人能阻拦得了荇岚离开的决心。她带着露骨的恨与痛,逃也似的离开了这歌舞升平的乱世,她的爱情与青春是这孽缘里的最后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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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尘换》

    {一}

      依旧是这样的烟雨天,寂寥,雨点细琐。一曲红绡后,罗裙泛上酒污,她梦见他,梦见自己种的情怀,满堂的喝彩,一阵高过一阵。
      刺痛。像是用红线勒进尾指,又像芒刺扎在背脊上。《霓裳》未罢,《六幺》又响,有水落进商女指间的弦上,染红一片。
      千陌的眼泪,雨点一样的砸下。

      十年前,洛水绝色烟雨。繁荣像开元盛观一样,人面桃花,笑迎风。却也是熟悉许多,喜悦许多。千陌是单纯的。
      这是她无法割舍的年少时光,盘着小小的发髻,把身子裹在花哨的锦布里,套一双月牙般干净的绣花鞋,手腕上的景泰蓝镯子,繁缛的花一朵比一朵妖娆。娘亲告诉她,女子只把贴身首饰给心上人定情。那时候她并不叫千陌。
      须臾,有波涛滚滚来,热闹的花都锦城就成了黄河的支流,沧海流过,皆为桑田。千陌打开窗,看到这生中最高的一朵浪花。哀鸿,细微或是凄厉,不见人影,不见娘亲。土地是流动的,泥沙般浑浊的黄。
      雨水打在脸上,和泪水混合到了一起。千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哭了。有浮尸,脸涨在了一起朝她嘲弄的笑。千陌神志渐渐脱离,跌进水里凄惨的睡。

      千陌将心腾出了一个空挡,像那空荡了的手腕,留下了一抹笑,一抹坚强。她忘不了那个将她拉出鬼门关的少年,明亮的眼,斯文却透着威武的五官,笑起来的时候看上去清清浅浅。
      千陌知道,花都洛阳,在黄河的下游。那日黄河水泛滥,大水颠了她的城,满目疮痍。如果当时自己没抓着那具陌生的浮尸,千陌早将所有都随着洪水一同卷走。然而她还是倔强的活下了,听得那少年对她笑着说,跟我走,我带你走。
      千陌是骄傲又倔强的。少年给她衣服,给她食物,把她打扮的漂漂亮亮,她没法拒绝。于是脱下镯子塞了过去。她说,你记着,欠你的有一天我会还。少年看着她叹气,说,我只想照顾你。千陌的眼里蓄满烟雨一样的水,却是一滴也没有泛出。他听得千陌说,这镯子是我娘给我的,刻了我的名字,你绝对不能弄丢。
      后来,她跟少年以及同行的人又遇上大水。千陌与他失散,她不知道未来有多远,不知道在这渺茫的前路上会不会再遇上他或者永远都是孤零零的一人,像浮萍一样漂泊,细若尘埃。
      千陌没办法反抗,没时间悲伤,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要他的名字。她唯一来得及的,就是把少女小小的心思给了他,让他带到远方,哪怕是天涯海角。
      心里,种下了一段倔强的情怀。

      十年来,千陌在红尘中颠沛流离的穿过岁月和漠土。飞蛾一样扑向火焰,体无完肤却依旧执迷不悟。她想要亲手讨回自己的情怀,还有他的承诺。
      披上艳红的罗纱,点上明艳的朱砂,钿头簪进发里,妖娆的挽出一个风情,一个妩媚。举手投足,也飘荡着红颜芳华的味道。随手一曲,能让红绡奔腾不知数,回眸一笑,便让缠头为无价。
      彼时春日,以至建业。
      千陌曾想过放弃,日月蹉跎,万物更迭。她心中的少年是否还是那样眼神明亮,笑容清浅,是不是还记得当初那个小小的,倔强的她。想着,不觉嫣然一笑,心底止不住的彷徨。

      罢。
      十年,沧海一粟,白驹过隙。
      身姿如柳,门庭如市,那又如何?他于千陌,是醉生梦死中的唯一真实。


    {二}

      千陌住的地方,叫"醉花楼"。她被这画舫的鸨母收养并且学习各种技艺。教她琴艺的师傅对她说,要想活得清白,卖艺不卖身。千陌牢牢的记着,指间流香,轻拢慢捻抹复挑,曲调成情。
      未想居然因此一夜春风般的家喻户晓。山一样的金玉让鸨母的双眼被熏得火红,于是扎了根下来。

      正午,大街人烟稀少,千陌一人晃悠。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在"醉花楼"的几年,千陌弄丢的不止是名字。突然肩头被人一拍,一回头便瞧见一男子明亮的眼。
      男子陌生到熟悉,笑的斯文,你怎么在这。
      千陌的眼神,定着不动。她认出他,纵使日夜无数却无时无刻不在心底描摹。千陌手上的罗帕掉到地上,上面的花朵摔断了骨头。
      男子拾起帕子,千陌默默接过。两道视线相互打量着对方,千陌在他的眼神里闻出了陌生的气味,突然觉得心底一阵抽痛与绝望。
      须臾,男子笑着道歉,一时不慎将姑娘冒犯,实属无意。
      千陌的话无从起始。她以为,所有的等待与寻找都是等价的。千陌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如何走近他。
      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

      华市又来,"醉花楼"里里外外的又挤满了人。大红灯笼将秦淮水映衬得火热,欢声笑语从这泠泠流泻而出。琴声清越,绕梁久久,曲终人而不散。她瞥见人潮中有他。
      千陌不敢上前。而接下来的几日,他也天天来此。遥遥的凝望,不需要多余的话语。
      莫非是为她?千陌想,心不安分,在弹奏时不免又多了情怀,凭添些许撩人与风情。

      有姐妹告诉千陌,那男子名叫时景飒,在这建业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文才风流,家世殷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子,只可惜对爱太过痴情。
      她们说,时景飒已有了心爱的女子,清丽且柔弱,哭的时候梨花带雨般惹人怜爱。
      千陌知道,那样的女子,天生是需要人来怜惜的。男人虽爱女子妖媚,可更爱楚楚动人。可这娇弱,自己是万万学不来的。
      她从不哭泣。在那场水灾里,瞬间淹没了她的世界,在那样的瞬间哭泣又有什么用?倘若真要选择一种表情来描绘自己,那她宁愿选择微笑。一笑倾城,再笑倾国。她知道怎样微笑能让男人无法停止迷恋,让自己闪过鸨母的毒打,她知道怎样的笑才是媚惑,是伪装,是对这日复一日无法逃脱的寂寞与孤苦的安慰。
      只可惜,她的笑,无法让时景飒的心就此颠覆。
      有时千陌会被点去厢房弹琴,那时她看不到外头的时景飒,于是幻想,幻想他阑珊灯火下明亮的眼,指尖松松的搭在桌上,随着她的琴声有节奏的打着拍子。她仿佛真见到他端起酒,一饮而下。突然觉得嗓子那有火辣蜿蜒而下,身体突然变得灼热。
      头顶有黑暗曾压,千陌拧着眉看去,便看到时景飒那雪一样白的衣衫。千陌分不清哪是真实,哪是幻梦,见他掏出一盒胭脂递给她,眼神干净,还你,上次你掉的。
      她伸手接过,看了眼摇头,这不是我的。把胭脂退回。时景飒居然脸一红,真被你给识出来了。笑着说,那日无礼冒犯,一直耿耿于怀,又怕唐突的出现会惹恼你,特地花了一番心思,没想到结果还是徒劳了。
      千陌暗暗一惊。她说,你怎知道。
      他想了想,语言斟酌,"醉花楼"的花魁,艳名远播,谁会不晓得。
      千陌又问,那你怎会认错人。
      时景飒忙摇头,随后点头,有些局促。只是觉得你的眉眼,似曾相识。
      千陌欲言,喜上眉梢,可还未出口便听得船舫外有人在叫时景飒的名。顺着声音,看到岸边等待他的轿子,以及一群家丁前那像花一样纤弱的美丽女子,泪眼楚楚。时景飒着急的应了一声,迫不及待的将胭脂盒塞在千陌手里,说,算是赔礼,给你。然后风样奔过,头也不回的离开。
      君负我一双偷泪眼,千陌的相思,终究成空。


    {三}

      时景飒会来找千陌,贼一样的来去匆匆。千陌的心底冉冉上升一鼓悸动,夹杂着苦楚与甜蜜,有欢喜,可更多是惆怅。
      当相思快要逼疯她的时候,她会看些诗词。大都是关于怨情和哀情的,仿佛也只有这样才甘愿。千陌懂那些在华丽字眼后的辛酸,于是满腔的幽怨就陈铺在执扇上。抄些句子在团扇上,或小篆,或柳体,也掩盖不住愁苦与寂寞。
      千陌不知道该如何暗示时景飒。只能安慰自己,他是让她远离寂寞的灵药,是让她不再漂泊的避风港。
      可若如此,为何千陌在寂寞时不得不依靠微笑掩饰,任由寂寞把自己的心蛀成一个又一个的空洞。
      可若如此,为何千陌与他居然像陌生人一样,仿佛不曾相识。他给她的,却只有马不停蹄的悲伤。

      "燕语莺啼三月半,烟蘸柳条金线乱。五陵原上有仙娥,携歌扇。香烂漫,留住九华云一片。
      屏玉满头花满面,负妾一双偷泪眼。泪珠若得似珍珠,拈不散。知何限,串向红丝应百万。"

      这是千陌的最爱。看着这词,她心疼莫名。脑海闪过那女子楚楚动人的泪眼,再想一遍时景飒,如经过一场炮烙一样疼痛难言,可就是挤不出眼泪。
      时景飒第一次看到千陌的字,也是这词。他拿着千陌的字,舍不得放下,千陌站在旁边,心狠狠的动。他问,你学过?
      千陌回答,琴棋书画,无一不练过,没本事无法吃开。人,只有富贵才能幸福。
      他听不进,啧啧称赞,好字,好词。只可惜太过悲伤,不适合你的笑靥。
      千陌说,爱里错过太多。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时景飒摇头,藤生树死缠到死,树死藤生死亦缠。无妨,无妨。
      千陌问,你懂?是否只要真爱,即使错过也能补救。时景飒不说话,她难过得几乎站不住。
      流火夏日,她觉得冷,仿佛全身浸泡在冰水里。她想,假如当年死在那水里,今日是否就不会如此生不如死。身未死而心先死,何必。心突然死了。

      不多久,时景飒便砸下许多银子,让鸨母叫千陌在白天到他府上教人琴与字。千陌跟着他走,心里最后的坚强都像水草,排山倒海的夭折,再也直不起。
      千陌在书房里看到那女子,好似在风沙中见到一朵前朝的荷花。千陌见她依偎在时景飒的怀里,见时景飒伸手笑着摸她的头。她坐下,将琵琶抱在怀里调音。女子怯怯的惹人怜爱,一双小手紧紧抓着时景飒的衣摆,然后千陌听他叫女子的名,净馨。
      手指突然颤抖,弦被指骨扯断,刮下一片指甲,血滴了下来染红那段弦。净馨吓得脸色惨白,时景飒搂着她,千陌垂下眼走到旁边。
      在爱这场血肉模糊的征战中,她早已没了所有感觉。她的寻找与等待,不过是一场笑话。凉薄的手指,再也无法流泻出情意,她想恨,可是无力再将爱转为恨。


    {四}

      净馨是时景飒收留的苦命女子,生世坎坷,可还是出落得楚楚动人。时景飒说他在年少时曾救过她一次,后来彼此错过,直至前年才再度寻回。只可惜,她在这些年里害过大病,记忆全无。
      他说的时候,心疼又情真。千陌笑道,倘若真爱,区区记忆何足挂齿,今生相随,生死亦甘愿。
      时景飒为净馨海誓山盟,压碎千陌的千万笑容。

      千陌看净馨,眉眼虽然与自己相似,可气质柔弱单薄,风一吹就摇摇欲坠,根本无法与自己媲美。再看她弹琵琶,手腕上景泰蓝的镯子笨拙的晃动,压根比不上自己的技艺。
      即使这样,时景飒仍决定娶她过门。时家的长辈,听他这么要求,眉头都扣上锁,看净馨的眼神也越发狠毒。
      时景飒不管他们脸上是风是雨,丝毫不理会父母为他定下的那一门当户对的亲事,依旧天天和净馨出双入对。

      这时,时景飒的父母突然递上一纸婚书,明日就要净馨远嫁长安。时家这样的豪门能有今天的地位,多少和家族联姻有关。
      千陌知道,这是时家长辈的算盘。在捞利的同时,将净馨扫出门外永不回头。
      时景飒带净馨连夜私奔,无处可逃,万般无奈下扣响了千陌的门。
      千陌看着他们,一个连细软都没准备,还有一个,只是紧握着手腕上班驳的镯子,一脸凄楚。
      时景飒头一次低声下气。千陌心头一恨,将手里的团扇扔向他。扇子砸上了他的额角,时景飒一声未响,净馨哭得无法自已。
      千陌说,就这样想逃离建业城,笑话。
      净馨死咬着唇,摘下镯子给千陌,这是抵押,欠你的以后还。
      镯子还留有净馨体温的余热,上头花色虽然班驳但依旧花开如灿。千陌托起,细细打量,看到内侧刻有鲜红的小篆,净馨。她将镯子摔还,喝道,这蠢东西,值几个钱。
      净馨说不出话来,哭倒在时景飒的怀里。时景飒,眼神疲惫。千陌说,我和她,有几分相似。
      他说,眉眼神似,浓妆后约莫七,八分。
      千陌抓着他的手,用尽所有气力,为我赎身。
      时景飒愤恨的推开她,再无温情与信赖。

      凌晨时分,时景飒和净馨在城门口被时家人抓回。天刚亮,家丁就强行将净馨还有她的琵琶押上轿子。
      净馨一路弹奏"长相思",以至过了淮河依旧能闻到那琴声。凄凉,草木为只含悲,虫鸟因而生恨。时景飒发疯的追赶,可因被家丁拦着,最终无法跟上。回到府里,他整整三日不言不语冥思,最后留下书信收拾包袱出走,再无音信。

      富家少爷和穷人女儿的爱恋,很容易被说成传说。于是众说纷纭,渐渐也成了一则向往。听者无一不感叹,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可是没有人知道,其实出嫁的人,是千陌。那夜,她打扮妥帖,安排好一切后就跟着时景飒回去,随后就被人押上了轿子。时景飒等到疏于防范时就乘机收拾家当逃出,而净馨正在淮河边等他。
      只是就此,时景飒再也不笑了。他清晰的记得那夜,千陌对着他倔强的笑,她说,我把一切都还你。
      都,还,你。
      时景飒再也笑不出了。哪怕是他想笑的时候,也只能勉强的挤出一个冰冷而狰狞的表情,他的笑容已无任何存在的意义。他该如何找到机会告诉千陌,其实他一直知道自己寻错了人。是他收留了净馨,要了她的情。倘若要辜负她,那自己又该用什么来还净馨。


    {后记}

      嫁人以后,千陌再没回过建业城,时景飒于她,是终生的迷梦,干净,馨香。这便是她本名的原由。
      丈夫是老实本分的商人,夫妻间也算和睦。千陌的下半生,富贵双全。

      依旧是这样的烟雨天,这年元夜,她随丈夫夜泊秦淮。驶到河心,她走到船头看灯。*夜色*(禁书请删除)中的对岸,她仿佛看到了时景飒,一个人在那拿着花灯,眼神清亮,笑容清浅。
      船内如雷的喝彩,一阵高过一阵。
      她见他朝她远远的说,我一直知道都是你。
      都,是,你。
      千陌的眼泪,雨点一样的砸下。

      她的余生虽富贵双全,这对她来说,究竟是喜是悲?时景飒爱的是谁,已不再重要。
      有谁能笃定,即使千陌早就知道这样的结局,她还会不会如此,用尽所有一般的执迷不悔,满心欢喜。
      情这一字,教有情人生死相许,教错缘人相思无尽。只一地相思,两处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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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花烙》

      彼时,忘川浮生茫茫。似闻到桂树焚烧的香气,袅娜而来,彷徨而去。
      青珞看到火星漂泊到夜空,黑沉沉的布幕,居然也是如斯星光班驳。举手探足间,撷一段青烟,剪一缕散漫,也是满心欢欣。突然觉得无比温暖,仿佛被人拥在怀中。
      轩辕无极的声音,无限温柔,融入到这样灼热的夜晚,依稀听得他在唤她的名字。突然睡意遍布,她再无力多想什么。动动唇,无极的名,如此艰涩,无法吐出。
      手上拿着簪发的钗子突然坠落下来,吹落上头的尘埃,托起来细细瞧。
      原来还是那枝,他送的,烟花烙。


    [一]

      独坐前庭,身旁落花遍布,层出不穷。忽闻彼岸春歌,悠然,绵长。
      飞针走线,如同才子的笔下,生花绝妙。良匹在手,绣锦万千,天地光彩,轰然失色。日月经天,年复年。大梦初醒般想起,自己管这绣庄,也好几个年头。
      女子仰脸一笑,还未倾国,便听得风从耳旁过,惊得手上的丝线瑟瑟发抖,不禁又是莞尔。雪一样的皮肤,天人一样的容颜,纤细脖颈深处那烟花一样的殷红烙痕,更是凭添一股无法言语的妖娆与妩媚。这样的容姿,怎是一小小绣女应有的天香国色?
      一匹美绢还未绣成,便叫人打断。来者,公公模样,捏着嗓子宣召,奉皇后娘娘的旨意,召季青珞进宫。身后一大队人马,各个盯着青珞,看的眼珠都要掉下。
      敷衍一瞧,似有埋怨,放下手中的素绢,她说的不卑不亢,公公,容青珞准备准备。说着,扔下一干人马进了里屋。
      坐在铜镜前,她拿着黄杨梳子,将几缕青丝撩拨到胸前,细细搭理起来。盘好发髻,低低的斜插上一根碧玉簪,随后拿起胭脂似小心又似随意的涂抹,最后才将自己的容颜投上铜镜。看着镜子里反射出自己锁骨上的那一抹红得妖异的烟花烙,她笑的愈发倾国,眸子含水,欲语还休。
      无奈,瞳孔深处的寂寥,没人能懂。
      只一派死寂。


    [二]

      她,季青珞,是洛阳城里最有名的绣庄"绮罗天衣"的主子。似水流年,丝来线去,轻如鸿毛的绣针在她面前,或轻若微冰,或重有万钧。大千世界,日月更迭,凡是能入她眼被缝进素罗中的,无一不委了她的一针一线。这次,当今皇后不慎弄破了自己的凤袍,听闻有这么一国手名绣,于是就谴了人召她过来为自己的袍子修整。
      皇后凤袍上的洞,破在凤凰的头冠上,露出内衬的一点雪白,恰似寒梅般高洁。宫里的师傅看那破洞只是米粒大小,都不敢下手,生怕出错惹得脑袋搬家。
      青珞以金线绣成冠之金光,再以红线突显色泽明艳。小小的一个破洞瞬间弥补成完美,可她并没有满足,行云流水,依旧起针飞舞在这袍子上,进进出出的穿梭,仿佛将天地的光鲜全数刺绣上去,一气呵成,锦天绣地也是十色妖娆。
      末了,竟满脸的汗水,起身将袍子递给皇后,还未等到皇后的一声感叹,便瞧见无数鸟儿竞相飞来,围着者只布凤凰,鸣叫不已,声声不息。
      皇后瞪大眼,丢了魂一样的呆在青珞面前。再看青珞,面若秋霜,人比花冷,疑为天人。一时间,也找不出该说的话来。
      身后唐突的响起男声,好一只锦绣凤凰,好一手本事。从今起,你就留这当宫里的刺绣师傅吧。皇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说,脸色比鬼还惨白阴狠。
      青珞一回眸,便望进皇袍男子的眼底,微微一笑,百媚不及她的妖娆。男人也笑了出来,在这看似火热实则冰冷的皇后寝宫里,形成一道温暖流过她的心。
      众人下跪问安,可青珞与他,已彼此凝视的忘乎所有。


    [三]

      皇宫,其实也不过是一高雅集市。人来人往,也流传过来许多碎语,虽不可靠,但也并非全无相信的价值。传闻当今皇帝轩辕无极的皇后,纳兰明慧嫉妒成性,其父纳兰康成虽是一忠义臣子,可女儿并没遗传到父亲的忠厚秉性。总持自己贵为国母,就肆意驱逐后宫的其他妃子。
      青珞知道,后宫的斗争不会比朝堂上的争斗平和,机械阴谋,适用于任何明争暗斗。可她不过是一小小绣手,管皇帝家的闲事做何?也只是一笑而过。
      人在前庭随意而坐,手上的针穿梭的更是癫狂,仿佛人在这薄薄的素绢上起舞一般,起针,过线,入布,回挑,转刺,结结,每一样都自由如云中飞鸟,水中游鱼,畅快淋漓。忽然看到轩辕无极带着一票臣子漫步而来,连忙身子一倾,开口说,陛下万安。
      轩辕无极喜上眉梢,转身命臣子们去前面御书房等候觐见,自己倒坐到青珞身边闲话家常起来。青珞虽觉得浑身不自在,可无奈对方是皇帝,也不敢有丝毫的不愿意表露在脸上。
      他瞅着青珞的侧脸,顺势看下,越发觉得她锁骨的这朵似烟花一样的艳红胎记美的妙,问道,这是胎记还是什么,有何来头,居然能让你美的如此娇媚。
      青珞微微一笑,解释着,这是烟花烙。古有君王的妃子为博君王宠爱,于是将雕有小花的发簪染成鲜红,在火上烘烤后烙在眉间,俗称聚宝盆,可我不喜欢这名称,觉得有些俗气配不上娘娘们的高贵,自己就改了个叫法。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是我并非帝王的妃子,怎能烙在眉间?便只随意烙在锁骨处,以博自己一笑罢了。随后轻巧的从髻上拔下一根水灵灵的碧玉簪交由轩辕无极。
      他拿着着根钗子,惊异于这看似平常的簪子质地却异常的好,故又端详了半天,终于看到钗子尾部的那一点小花。刚想拿来比对一下青珞锁骨上的那一点,与她的簪子是不是同一处花样,但转眼便不见身旁青珞的身影。青珞,风一样的无声息走到他面前欠身行礼,终是先一步走开了。
      碧玉簪拿在他手里,居然有股说不出的冰凉,由掌心传到脚底。无极一惊,手一抖,只听一声清脆,那簪掉到地上便粉身碎骨了。


    [四]

      不消时日,轩辕无极便又来到青珞面前。手掌里赫然握着一枝通体洁白如雪,仿佛被泪水浸泡过一样润泽如水的簪子,簪子底部的花纹,缠绵又纠结。
      青珞看着无极,笑得更是倾城,衣领处的薄纱无法遮掩那枚烟花烙的妖娆,缥缈妖冶。轩辕无极看着青珞的笑,脸瞬间飞红起来。青珞突发感叹,这君临天下的皇帝,也不过是一盛气少年,明晓得自己这么笑恐怕会被冠上藐视圣上的罪名,可却怎么也止不住自己的笑意,笑的越是妖娆。
      无极将簪子迅速的塞在青珞手里,慌乱说明,上次误手将你的那根发钗摔碎,故找了根形状相仿的,算是补偿。像是怕她嫌弃不肯收,他细细说明道,这根簪子的质地与你那根不相上下,做工看上去很平常,却是数年前西域进贡过来的。原是一对簪子,一翠一白,其中那碧绿的已经赏赐给了给皇后。
      青珞瞥了眼簪子,又退还给轩辕无极。奴家那根簪,断就断了,如何能拿这么贵重的簪子。陛下不是折奴家的寿么?
      无极见她推辞,详装生气,摆出架子出来,说给你,你就收着。随即一手扣住青珞的手,另一手直接拿着钗就插进她云一样的发丝中。
      洁白的玉进入墨一样黑的头发里,簪子没进的部分反射出黑色的光晕来。青珞转着眸子望着无极笑,勾人又魅惑,谢道,谢谢陛下,那奴家以后就唤这根簪子,烟花烙。
      无极的心一下就开始狂跳起来,瞥见她锁骨处的烟花烙,红色的烙印配上她雪一样的皮肤,诱人的妩媚眼神,觉得颜色似乎又诡异的艳了些,便回过神来,烫到一样的放掉青珞被他握着的手,说是还有国事要搭理便匆匆离开。
      青珞她的笑她的眼神,以及依旧停留在眼前无法消散的鲜红烙痕,鬼魅一样的缠上轩辕无极,教他无法忘怀。
      任是夜凉如水,也无法消磨的火一样灼热,直直刺到心底。


    [五]

      又过几日,纳兰明慧夜夜梦到厉鬼缠身,终日无法安睡,于是日渐消瘦。有人说这皇宫不吉利,虽是帝王的住所,可因为总有宫女妃子死去,因此冤魂也多,便提议皇后找人把自己的样子绣成一副观音普渡图挂在自己床头,便可化解这厉鬼的纠缠。
      起初她只随意找了宫里头的刺绣名手来为她绣图,可绣出来的人皆没自己的神韵与美丽,越发不满意,眉头锁的死紧,身子也越发憔悴。
      青珞虽听闻皇后召人为自己绣像,可也没毛遂自荐,只是本分着过日子,不闻人召唤绝不随意入谁的寝宫献绣。
      最后是在前庭,青珞见到宫女搀扶着羸弱的皇后来晒太阳才上前请安。纳兰明慧瞥见她绣出的春花,五光十色,似有芬芳飘逸过来,形似神更似,转念想到她当初为自己修整的凤袍居然能引来百鸟鸣叫,可见她却有这么一傲人手艺在。纵然轩辕无极无端让这么一妖媚女子留在宫里,时刻让自己心里不舒坦,可目前能了自己心事的仿佛也只有她,"绮罗天衣"的名绣国手,季青珞。
      于是让她来自己的寝宫绣像,她说,季青珞,能为本宫做事的也只剩你一人。你好好听罢,若绣不出我的神韵,我便叫你脑袋与身体搬家。
      虽说皇后目前身体欠佳,可说出来的话却句句命令,字字强硬,一点都没惹人心疼的娇弱。青珞听了也只是顺从的点头,隔天便去了皇后的"锦凰宫"献绣。


    [六]

      纳兰明慧依旧日日梦见鬼魅扑向自己,缠着自己索命,病情越加严重。轩辕无极也不得不顾念夫妻情分,上她的寝宫询问关心。不想这样,居然天天能与青珞碰上面。
      面对这样的意外,轩辕无极欢喜异常,跑"锦凰宫"也跑的勤快许多。青珞天天与这针线打交道,用眼过甚,他看着心疼。这才发觉,自己早已恋上这名天姿国色的绣女,在她的倾城一笑中丢了心,在她妩媚的眼波里落了魄,在她妖媚的烟花烙里送了情。
      轩辕无极坐在纳兰明慧身边,接过宫女奉上的糕点,小心翼翼的喂她。无极眼里一片温柔,假也好,真也好,至少看上去柔的像水。明慧一脸羞涩,脸也红了再红。青珞说皇后的神情一直在变,无法入绣,稍后再来绣像。于是,拿着针线出了"锦凰宫"。
      回到绣室,望着那满室的白底刺绣,心里头一阵恼怒。拿着剪刀就是一阵乱剪,也不管其中有写成品早被宫里头的一些妃子相中,说好隔天送去。
      白色的素绢,像是铁丝织成的一样,怎么剪也剪不断,青珞看着这满室锦绣,笑的猖狂而妖艳。雪一样的肌肤,映衬着锁骨上的那抹烟花烙,美的妖气,美的不吉利。
      翌日,宫女将这些刺绣派送到各妃子手上,可刚挂上一夜,原本完美的刺绣皆零散残破不已,雪花一样的碎落到地上。这诡异的事,让后宫里的妃子惶恐了好一阵,可因查不到缘由,终究还是耽搁下来。
      青珞日日为纳兰明慧绣像,形已刺出,只要加入神韵就可大功告成。这些日子,纳兰明慧神色缓缓的恢复过来。见青珞日日呕心沥血的为自己绣像,无怨无悔也渐渐对她舒展了眉头。
      那夜,青珞从"锦凰宫"出来,正巧碰上从赶来查看自己女儿病情的纳兰康成,见了他,欠身行礼。
      纳兰康成一阵莫名,心想这女子如何能自由进出皇后的寝宫。疑问还未出口,便瞧到她手上拿着的针线,想起近日有人说皇后找人绣像,便晓得这女子就是那位名绣国手。于是笑笑,算是还礼。
      晚风吹来,将青珞垂在胸前的头发吹起。她那枚娇艳非凡的烟花烙,便进了纳兰康成的老眼。纳兰康成瞅着这红色的烙印久久,抬眼打量青珞那倾国的容颜,顿时被惊得无语。青珞笑的媚惑,美到妖气,纳兰大人,您怎么盯着我看傻眼了,莫非怀疑我是妖么?轻笑几声,她挑眉说,难道只有妖才能有这样的容颜,而人就不可?
      纳兰康成无意识的后退,突然脚底一滑整个人重心不稳了一阵。眼神闪烁的飘离,尴尬的说了句,姑娘说笑了。转身就走人,像是逃走,仓皇而不光彩,忘记了自己原先的来意。


    [七]

      彼时流烟,夏花已谢。青珞进宫做绣手,已过了六个多月。为皇后绣的人像,也进入了收尾的工作。
      夜间图过前庭的凉亭,见轩辕无极正在那一人喝酒,身边也只带了几个侍卫算是保护。青珞刚想绕路走,可无极率先发现了她,招呼她上前也喝上一杯。
      青珞皱眉而笑,更是惹人疼爱到不可思议。轩辕无极酒意上来,搂住青珞便吐出自己绵绵的爱意。他说,无法忘记你的所有,哪怕只是那刺绣时的清浅微笑。倘若爱是想你,念你,时刻期盼看着你,那么我爱上你了。
      青珞一惊,原来爱,居然可以吐露的如此轻巧。她想走,可是无极搂的更紧。酒意点燃轩辕无极的体温,一路攀爬上升,直至灼热。青珞只道,情这一字,实为一剂毒药,终究穿肠而过,她想捂住自己的耳朵,奈何无法动弹。
      她听得轩辕无极又说,你的眉眼,你的烟花烙,如此让我深入骨髓的渴望。你可懂我这一番真心,一腔热情?
      他的手抚上青珞锁骨上的烟花烙,青珞如遭雷击,无力思考,无力拒绝。她突然瞥到那旁零星的侍卫,清醒过来,终究使出全力的挣脱出来,一溜烟逃走。
      凉亭外掌着的灯笼,好似夜晚流出的鲜红泪水。
      虽艳红,却不及青珞的烟花烙妖娆。


    [八]

      青珞躲在一边,看着太监们将烂醉如泥的轩辕无极扶回他的寝宫。沿路回房,细想他先前对自己说的话,又瞧见这妃子的行宫一座紧挨着一座,突然觉得心被揪的疼。突然当初被烙上着烟花烙的痛楚又欺回自己身上,不过这次痛在心上,越是疼,这苦楚就越像绣针刺的,越往里头。
      青珞不懂轩辕无极说的是否是爱,于是溜进他的寝宫。皇宫里无人打更,入夜的守卫多得像天上的星星。青珞撩起床沿的帐子,便瞧见他俊挺的五官。月光几缕,吝啬的笼罩过来,使得他的脸看上去更飘逸清俊。青珞不禁心头一紧,手指微凉,渴望温暖一样的碰上他的脸。
      像是冰清一样的轻柔触碰,终究还是结了尘缘的苦。她听得轩辕无极在梦中喊着她的名,青珞,青珞。一声叫唤的比一声深情,心里头似乎被什么绞住了,青珞疼得无法呼吸。
      过往的记忆,冤魂一样的缠上她的理智。她突然一恨,扣住轩辕无极的脖子死命的掐。无极越发觉得呼吸困难,渐渐挣扎,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水一样的往下掉。他挣扎的越大力,青珞就越是力不从心的想要他性命。
      轩辕无极从梦中惊醒过来,摸着脖子,只觉得那火一样的烧着,可房间里不见任何人。
      夜依旧清冷,周遭依旧平静,远处侍卫巡查的脚步声已模糊不清。青珞融入夜中,在他面前他却看不见。


    [九]

      青珞将皇后的像绣得精美动人,神韵姿态都和真人如出一辙。一些迷信的年老宫女,望着这一副锦绣,便虔诚的跪拜下来。纳兰明慧见状,更是得意,喜悦不言而喻。青珞看着她这么高兴,笑的越发妖娆满足开来,雪白的肌肤上那一点艳红的烟花烙居然闪烁出光彩。
      可这画没挂几日,纳兰明慧整个人就开始疯癫,理智全无的杀了几名宫女以及来听闻她身体不好而特地来探慰的几名妃子。在众目睽睽下行凶,轩辕无极只能将她打入冷宫。
      纳兰康成看到女儿成了这样,只是说了句,报应来了。隔天轩辕无极召他入宫,前去请他的臣子回报,说他受刺激过大,自溺于自家的池子里。
      纳兰家,败了。轩辕无极见到这样,也不好再治纳兰明慧的罪,就这样将她关在了冷宫。可是每到午夜,冷宫里总会传来她的撕心裂肺的呼喊,让人胆战心惊。
      青珞呆在皇宫里绣她的白绢,她锁骨上的烟花烙依旧妖娆,笑的时候依旧倾国倾城。看轩辕无极的时候,眼里居然多了些许无法说明的感情来。
      夜晚,青珞坐在她常呆的前庭那赏月。身后脚步声唐突的想起,一转头便瞧到轩辕无极迷恋的眼。无极使了个眼色,侍卫立刻退下,空旷的前庭,只留下他与青珞的呼吸彼此纠缠。


    [十]

      青珞朝他万般妖娆的笑了,随后拔下插在发髻里的那枝水灵灵的簪子,把玩在手里。青珞云一样的头发瞬间流泻下来,看得轩辕无极心底,狂喜一阵高过一阵。
      她冲无极笑得更欢,锁骨上的烟花烙明艳动人,衬得她的皮肤,雪一样的洁白。这样的国色天香,如何是一小小绣女该有的姿色?
      她扬起手上那根洁白剔透的玉钗,将尾部的花纹与自己锁骨上的烙比在一起,居然是同样的花色。无极如被天雷劈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青珞的声音,从来没有如此幽怨,含恨。无极,你摔断的那根发簪,原和这是一对。
      她风一样的飘到轩辕无极面前,用发簪抵在他的脖子上。只要一用力,玉簪就刺穿了他的咽喉。又是那股说不出的冰凉,由脖颈传到脚底。
      无极,你们要还的,一个都不能少。我要你们死,根本不需费什么气力。
      无极,你还记得么?七年前,你十八岁刚登基摄政为王,朝野中许多臣子将女儿献给你做妃子。我就是当时司徒家送进来的,司徒唱月。
      纳兰康成虽是一忠义臣子,可她女儿纳兰明慧却是野心毒妇,一心想登上皇后宝座。为此,她弄死了许多稍有姿色的刚进宫妃子。
      青珞的脸上爬上满满的泪痕,可她依旧笑着。凌乱的眼神,披散的发丝,还有那魅惑的烟花烙让她看上去恐怖且妖媚。
      无极,纳兰康成再忠义又有何用?她的女儿为登上后位滥杀无辜,他也只能陪着一起圆谎。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么?纳兰明慧见我比她美丽,怕我与她争宠便联合她爹说越美的女人越是祸害,会荒了你的江山毁了你的社稷。
      青珞哭得不能自已,泪水模糊了她的眼,顺着脸流下,淹没了那枚鲜红的烟花烙。她说,无极。这是你们欠我的。是你的荒唐害了我,是你的皇后害了我。
      无极,纳兰明慧怕我出了冷宫会对她的后位不利,于是就入夜潜入冷宫。她将那枝碧玉簪烧成通红,想印上我的脸毁去我的容貌,可是挣扎之间不慎烙上了我的锁骨,于是她便狠心将我掐死。
      我的每针每线,满满的都是我从地府带来的怨恨。我诅咒他们纳兰一家不得好死,我要他们偿命。只是,为何要让我再遇上你,而你为何要来接近我。
      轩辕无极被青珞的话震得说不出话来,心底如刀割一样的疼痛。他什么都不想管,什么都不想听,只想将在他面前哭得像孩子一样的女子,拥在怀里柔声的安慰。
      青珞最后说,止了哭泣,无比平静。无极,为什么我的心口这样疼,像刀割一样?无极,为什么当初你下令将我打入冷宫时,都不看我一眼。
      轩辕无极万分颓废,看着面前的青珞锁骨上那烟花烙,无法再说一字。
      他们的路,终究是走到了尽头。
      他爱她,可她却恨他。


    [十一]

      身后突然金步摇清脆作响,青珞一回头,便瞧见不知何时从冷宫逃出的纳兰明慧癫狂的笑容以及她手上那把明晃晃的匕首。
      青珞被这匕首的寒光刺的眼疼,一时间看不清周遭发生的事,只闻得一阵风,随后好像有人将她搂抱在怀,等她眼睛能够看清,便瞧见了那铺天盖地的红,以及让人作呕的血腥味。
      青珞看到纳兰明慧手里的匕首,硬生生的刺进了轩辕无极的身体。无极站在她的位置,而自己,正被他抱在怀里,无比温暖与安心。
      青珞一掌过去,纳兰明慧倒地抽搐一会,就再没了声息。再看轩辕无极,他所有的生命,如同他的血一样,缓慢而沉重的流出他的身体。青珞只觉得心口被撕裂一样,泪水却无法落下。
      她问,为何要为我挡这一刀。明知我只是一只鬼,为何还要这样。
      轩辕无极勾起一抹无奈却很是骄傲的笑容,只是不想再错过你。已经让你死过一次了,舍不得让你再死一次。凭借最后的一点气力,他抚上青珞的烟花烙,只是不想让自己,再错过一回。
      青珞绝望的明白过来,那种揪心的刺痛,原来是爱。爱,是让相爱的双方彼此伤害。只是自己,明白的太迟。
      青珞一挥罗袖,无名的火,迅雷一样的爬进了这座小凉亭。包围住他们,轩辕无极拥着她,只是眼再也没睁开过。
      她虽恨他,可也爱他。而轩辕无极,永远不会知道了。


    [十二]

      彼时,忘川浮生茫茫。似闻到桂树焚烧的香气,袅娜而来,彷徨而去。
      青珞看到火星漂泊到夜空,黑沉沉的布幕,居然也是如斯星光班驳。举手探足间,撷一段青烟,剪一缕散漫,也是满心欢欣。突然觉得无比温暖,因为自己正被心爱的男人拥在怀中。将彼此交叠在一块的手掌扣的更牢,她笑的满足。
      轩辕无极的声音,无限温柔,融入到这样灼热的夜晚,她听得他在叫唤她的名字。突然睡意遍布,再无力多想什么。手上拿着簪发的钗子突然坠落下来,发出清脆的响声。
      再也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热,乱飞的花火星子,像她手下的针线一样,行云流水,从容不迫。她说,无极,无极。气若游丝,宛若天籁,艳红的烟花烙颓靡一派妖媚。流烟从身下冉冉升起,暗香涌动,轻若浮云。
      宫内一片混乱,不知是谁发现前庭的凉亭无故着火,侍卫们喊着,陛下还在那!于是大票人马上前过来灭火救驾。火灭了以后,除了满亭的焦灼与狼籍,轩辕无极还有青珞都没了踪影。地上只有一枝洁白如雪,晶莹得仿佛被泪水浸泡过的玉簪安分的躺着。
      那是一枝发钗,名唤烟花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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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歌幽梦》

      梦里。连绵的城池一座挨着一座,像一朵封尘的梅花。我飞的很远,高得可以看见千年以前栖息过的梧桐树。火凤在那头说,青鸾,你终于回来了。
      俊美的男子,他是在叫我么?我对着他笑,突然瞥到他的身后有一个洁白的影子,欣长,俊俏。我看不清,我不知道他是否对着我笑,那一刻,我生出穿越天空拥抱他的愿望,翅膀上的羽毛瞬间退去,我朝他伸出手,满掌晶莹,身体在空中缓缓飘荡。
      我开始歌唱出他的名字。他就在我面前,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微笑如盲。


    {宿命}

      火凤随我,千年栖息梧桐神树。
      我看他羽翼光辉,听他歌声绝妙。我以为我可以永远这样下去,在火凤的陪伴下忘记悲伤,然而其他鸟儿对火凤歌声的羡慕。没有增添我作为同伴的光辉,反而让我更加寂寞。
      我是青鸾,羽翼青如晓天,纵使传言青鸾有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可我却无法出声。
      火凤对我说,青鸾,即使你无法说话,我也永远不会离开你。火凤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数不清的温柔,可他的温柔深深地刺伤了我的自尊,于是我离开梧桐,去寻找能让我发声的方法。我想知道,我的声音是否如传说一般美好。
      去了极北的冰天,又来到极南的炎地,我一无所获,心如死灰的昏厥在地,等醒来的时候便看到女娲慈悲的笑容。
      女娲素掌轻挥,我的唇边飘立刻散起一缕薄烟,凝聚成泪滴模样的水晶。
      青鸾,你疲惫不堪的昏厥在极南炎地,倘若不是有这么一滴甘露,你早已干渴至死。这滴甘露为了救你而牺牲自己,你可知道?
      女娲拔下玉簪,扔下。五心梅花簪飘然落地,化成连绵的六座城池,紧紧的一座挨着一座。她对我说,有因有果,这滴甘露为你而死,如果你能偿还他的恩情,那便可消除恩怨,浴火涅磐,但如果此去无法化解,你的灵气便会在烈火中铅华尽退,永世轮回。
      一道白光,女娲隐去。


    {前世}

      那一年,汤城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洁白的雪花冻死了母后心爱的,汤城唯一一盆绿萝花,皇宫在雪中白得近乎荒芜。
      大雪过后,母后临盆生下我,为我起名,碧殇。我从出生便发不出声音。
      未等我满月,母后去世,悲伤的父亲把怨恨都撒在我身上,他说因为有你这般怪异的婴孩,这样不吉利的名字,你的母亲才会死。
      童年的记忆,风筝一样的遥远,我与父亲近乎没有的温存,无法抚慰我少女孤单的心。我是汤城的禁忌,因为我,这汤城最美丽的女子没有声音,所以使汤城得了"无音之城"的名号,父亲大怒,不许任何人接近我。纵使我有许多姐妹,可没人敢违抗父亲的命令。十七年来,我的身边,只有朔夜这一道光景。
      朔夜说,我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明媚,五官像水晶一样玲珑。我对着他欢快的笑,他带我去汤城边境上的荒漠。朔夜说,虽然比不上洛城强大,可是汤城是这个世界的中心,碧殇,你看到了吗,那片天的尽头。那里有绿油油的草地,有清清的河水,天空是透明的,四季都在唱歌,没有这里的沙尘与荒凉。他说,我一定会带你去的。
      我垂着头,眼泪掉下来。朔夜把一滴眼泪形状的水晶戴在我的脖子上,系牢,如紧扣我的情怀。

      来年的春天,冰雪融化成了刺骨的水。主国洛城的王居然带着部队,主动来汤城这小国结盟,他为每位汤城的公主都送来了精致的礼物,锦绣的衣服。除了我。我甚至不被允许去那欢庆的酒宴。
      豪宴正浓,我一个人在皇宫的凄凉地无声的哭泣。我恨我为什么说不出话,为什么要有这样不吉祥的名字,父王不要我,母后离我而去,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抛弃我,为什么我要如此悲哀。当我抹着眼泪,哭得无法自抑的时候,竟看到一队人走来。眼泪滂沱得收不起来,一直到父王走近,悲伤的眸子依旧满满的水气。
      洛城的王看着我,久久的不语,眼神认真。父王沉郁的脸说,为何要在这喜庆的时候,这灾星会突然出现?他着急的命人把我带下去,哪里会有人想到,洛城的王,众目睽睽之下居然将我揽进了怀抱。

      洛城的王,昭烈,甘愿为我弱水三千。汤城皇宫搭起了高耸入云的歌台,他说我适合在最高处歌唱,只有最干净的天空才是我的家乡。他说,我不在乎你发不出声音,不在乎你的名字,碧殇,没有比这更适合你的名字了。回到洛城,那里还有更高更华丽的楼台,是我早为你准备的。青鸾,青鸾……
      我不知道昭烈口中的青鸾是谁,可那深情的口吻足以打动任何人。我晓得自己只是一个代替品,可所有的一切容不得反抗。

      我罗裳珠钗,看父王为我准备的嫁衣,心头一阵抽搐,我知道我即将离开朔夜,那些有他陪伴的岁月很快就变得像天空一样遥远。我的哀伤,如同视线中珍藏着对他的情怀,欲说泪先垂。
      我看到朔夜,踏着我熟悉的步伐来到我身边,口气是从未有过的欣慰,他说,你要成为洛城的王后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了。
      泪盈于睫,我扑在他的怀里哭泣,朔夜反手轻轻将我推出,改手拍我的肩膀,可是,他的手渐渐的失控,又将我的肩膀抱住,用下颚抵着,不断念叨,碧殇,碧殇。
      我指天空,朔夜说过天空的尽头有绿油油的草地,清清的河水,四季都在唱歌,他说过他会带我去。
      然而,他只是咬着下唇摇头。我的眼神在问他,难道你不爱我,难道你不想带我走吗?朔夜深深的看我,望穿秋水一样,最后颔首点头,离开。

      那夜,我趴在歌台上,看远方黑色的天空。风很寂寞,天破晓的时候,我能看到尽头那似有似无的城邦。
      得知我一夜未归,昭烈焦急得几乎发疯,最后在歌台上他找到了我。我第一次看到男子如此光天化日的哀伤表情,昭烈说,陪伴你千年,就是为你轮回我也再所不惜,为什么你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我不懂他在说什么。起身时我无力的摔倒在他脚边,昭烈心疼的将我抱起,请来所有医官。医官们开了上好的方子,对昭烈说,碧殇公主受了风寒,休养一阵就好。我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昭烈在旁悉心温柔的照顾,可是我心头的滴血,始终不肯凝固。

      婚期渐渐逼近,昭烈欢喜得像孩童,带我去歌台看天边的景色,我看着他的笑无力回应。
      天边景色依旧,只是看景色的人变了。从那天起我便再也没见到朔夜,曾经那个只要我有风吹草动就第一个奔赴而来的男子,他去了哪里?
      昭烈皱着眉头问我,为什么心不在焉,你在想什么?
      我在他的手掌里重重的写下朔夜的名字,我问他,朔夜去哪里了,为什么他不来找我。昭烈的肩膀微微颤动,抖了两下眼睛,不与我的视线交会,问,你为什么那么在乎他?
      解下胸前的水晶递给昭烈,我微微笑了。昭烈愤怒得发狂,他说,我给你珍珠玛瑙,琥珀翡翠,个个都比你戴的这串珍贵美丽,可你就是不肯摘下,这是朔夜送你的吗?你就这么喜欢他吗?
      我无法违心的否认,这对于昭烈来说更是一把火上的油。他俊美的脸便得扭曲,强烈的妒恨四处蔓延,他说,你再也见不到他了,朔夜已经死了,尸体就在汤城边境的沙漠里。昭烈笑得很狂颠,扣着我的脸,一字一句,我早知道你和他之间的关系不简单,在你生病的那几天,我去找他,我对他说只有他死了,你才能完全的属于我,才能幸福。
      昭烈抢过我的水晶,用力摔碎,他说他想也没想就交出了自己的命,朔夜对昭烈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保护她,一定不让她再受丝毫伤害。
      满地晶莹,我做出哭泣的表情,弯腰蹲下,抱住自己的肩膀,那一夜,朔夜这样抱着我。天边的霞光平静的射在我的背上,很暖和,很安心。
      朔夜,朔夜,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不带我走,为什么要这样牺牲。我一次又一次的在风里问,可是,风带不来我要的答案,那个能够回答我的人现在正安静的躺在汤城边境的沙漠里。
      昭烈说,忘了他,我能给你幸福。你是我的青鸾,你是。
      我轻轻的摇头。歌台很高,太阳就在旁边挂着,从下头看上来就是一滴眼泪。风吹过来,我的衣裳层层翻飞,像跳舞,像翅膀。我恍惚看见天空的尽头有朔夜的影子,欣长,俊俏,带着微笑。他说过,天空的尽头有绿油油的草地,清清的河水,四季都在唱歌,他说他会带我去。
      我朝他开心的奔去,伸出的手掌满是晶莹,身体在空中缓缓飘荡。
      他就在我面前,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身后昭烈的叫声,我再也听不到。


    {今生}

      我一直在做同一个梦,有高耸入云的歌台,我站在那里,衣衫飘飘,目光追随着天边的一抹人影。那个男子,他叫我的名字,碧殇,始终含笑。带笑的轮廓,有着无怨无悔的欣然,那样稀薄,叫人怀念。
      这让我日思夜想的人,想必我在前世一定极其爱他,所以到了今生总在梦中相见。虽然忘记了前世的耳鬓厮磨,爱恨情愁,可那又有什么关系?
      相思成灾,我在梦里攀爬高台去追随他的影子,企图拥抱幻象,最后从高处坠落。
      我的今世,死在梦中,死在对他的相思中。然而,醉生梦死,这是我心甘情愿的结局。

      女娲疼惜的看我,她说,青鸾,火凤为你私下轮回,扰乱了你与甘露的宿命,可这在冥冥又是一种天机。
      请,让我轮回。垂眸跪拜,我喃喃低诉,泪如飞花。
      女娲素手一挥,我恢复了青如晓天的羽翼,烈火焚身,我感觉不到痛。

      我再度翱翔起来,飞的很远,很快乐。我几乎可以看见千年以前栖息过的梧桐树,翅膀底下连绵的城池一座挨着一座,像一朵封尘的梅花。火凤在那头喜悦的说,青鸾,你终于回来了。
      我对着他笑,火凤的身后有一个洁白的影子,欣长,俊俏。我知道他是谁,我知道他是在对着我笑,对我伸出了手,我那企图拥抱他的欲望越发的浓烈,羽毛弥散。我递过手去交握,满掌晶莹,身体在空中缓缓飘荡。
      一种辛酸,甜蜜的感觉在我胸口飘荡,我觉得嗓子从未如此清润过,我开始叫他的名字,朔夜,朔夜,声音绝美得如同歌唱,原来我的声音真的很美。他踏着我熟悉的步子从那头走来,近了,近了。
      微笑如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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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妆一笑》

    [ 一]

      颤巍巍的庄院像是风中残烛,一个风浪打过来,沉没一切往日的辉煌。大雨已滂沱数日,雨水将街道上洗刷成石青的色泽。
      一具枯骨,万年心事。洛棠拖着伊昀的手臂不肯离开他半步。他的手臂上印着她齐刷刷的一排齿痕。
      伊昀定会回来找她。
      她曾对他说过,这是我欠的,所以你一定要回来向我索取。


    [ 二]

      洛棠算是一个美人。清丽的鹅蛋脸,细细描摹过的柳眉,一双水汪汪的眸子让人从心底的爱怜。无论是台上的水袖翩翩亦或者是台下的楚楚微笑,洛棠都让人生出一种拥她入怀的错觉。总有人说洛棠哭泣的时候比欢笑的多,可她不在乎,笃定会出现这么一个人,值得自己为他倾国而笑。
      邂逅伊昀是初到滂城的那日。洛棠与伊昀擦肩而过,不想她的头发缠上了他的襟口的扣子。洛棠暗叫一声,两人同时停住。一个手忙脚乱的解,一个吃痛的垂泪。末了,伊昀朝她一阵又一阵的道歉,弄得洛棠的脸晚霞一样红。这算是邂逅。
      洛棠是城东"芙蓉班"的戏子。"芙蓉班",只一个新进滂城的小戏班,在滂城还未打出任何的名气。伊昀亦在此地,于是以后撞见了便免不了相视而笑。于是伊昀主动报上自己的名,就此结识。
      滂城无常。许是地理特殊的原因,天气总是变化的反复,刚才还是晴空转眼就成倾盆。这样的天让人琢磨不透也无法预先准备,洛棠刚从胭脂店里买了水粉出来,便赶上了大雨。
      看着雨没有退下的痕迹,又一想到今晚要上一滂城名门府上唱戏,咬一咬牙就顶着袖子跑了出去。没想到撞到了伊昀。
      洛棠被弹了出去,整个人摔到了泥水里,手里抓着的胭脂也全毁了。她难过的哭泣,说不出还是雨的水从清丽的脸上顺势而下。伊昀跑上去扶她,着急的拿自己的袖子为她试泪,随后体贴万分的送她回"芙蓉班"。
      从未有过这样的男子,洛棠想。身为戏子的她自从上台唱戏那日起便看见过无数毛手毛脚的粗蛮男人,而伊昀不加修饰的关切与风度却是从未感受过。少女情窦的爱慕洪水一样的上涨。
      伊昀刚走,从外头回来的领班就找上了洛棠,硬生生的塞了一件牡丹一样娇艳的戏装给她催她出门。
      洛棠知道今天要去的大户人家是权利可左右滂城的"息辉山庄",自己是万万得罪不起的。可怎知,先前的大雨折腾居然让体弱的洛棠在唱戏中途就昏厥过去。等她醒来,居然就对上伊昀关切的眼。原先就苍白的脸,更是如死灰一样的骇人。
      她说,你就是?你就是!
      原来伊昀便是"息辉山庄"的主人。早闻山庄主人神出鬼没,即使是滂城的高官名门也并未有几人认识,可没想到居然是和自己有过几次缘分的人。
      大夫说洛棠身子柔弱,原本就是这样风一吹就折腰的女子,经过大雨后更是病得厉害。伊昀心里有愧疚,就把她留了下来。
      洛棠住在"息辉山庄"的日子平静又清淡。空闲的时候她会朝伊昀讲述一些关于过去的故事,说的大都是一叫锦霜的女子。
      洛棠说锦霜的时候,眉眼伤痛又怜惜。她说锦霜对她的好,对她的宠,说锦霜如何被她心爱的男人抛弃,如何凄惨的死。说的时候,难过的几乎无法呼吸。伊昀像是在听一个无关自己的故事,高兴的时候会插句话来问,不高兴的时候索性想其他的事。
      洛棠觉得难过,眼泪大滴大滴的掉。伊昀看了就笑,抛出来一句,为故人这等悲伤,何必?若是她地下有知,也不会感觉欣慰。
      随后就急急的离开。从来都是这样,风一样的急急来,急急走。
      脸上的泪痕风一吹就干了,可心里头的怎么才能干?新的伤痕与旧的泪痕相互交错,也成了一道风景。
      或许是白天总说锦霜说的太多,日有所思也有所梦的关系,洛棠晚上做梦时常会梦到锦霜。梦到她恨恨的眼,恐怖的脸,至死还不甘心的大睁着。等自己醒来的时候又是一阵哭泣,头下的枕头濡湿了一大片,不晓得什么是泪水什么是汗水。
      有时她做噩梦做的激烈时会惊动到别人,那时候伊昀就会闻讯而来,将哭得像孩子一样的洛棠搂抱在怀里温柔的安慰。
      洛棠不懂,为何同样是拥抱,伊昀的就比锦霜的让人沉迷得多。她想放纵,可是锦霜在梦里的恨似乎还历历在目,自己的心里免不了又是一阵阵的心悸。


    [ 三]

      几日后老庄主伊珐从洛城回来,见到洛棠就是皱眉。伊昀不在乎,自从伊珐回来后就不再管任何山庄里的事,成天和洛棠呆在一起。
      伊珐不喜欢洛棠,见洛棠有伊昀死命的护着,眼看算计不到她就把矛头转向了伊昀,随意的丢了一纸婚书给伊昀。伊昀性子也硬,偏就不接招,可伊珐也不是省油的灯终于父子两人横眉相向。在双方激烈的唇枪舌剑之后伊珐狠狠的扣了伊昀一个耳光,洛棠只看到风行雷厉的一掌风还有伊昀唇角上垂下来的血丝。心跳癫狂。
      伊昀像受伤的猛兽一样可怕,眼睛仿佛能冒出血来。洛棠几乎认不出他。她听得伊昀歇斯底里,你控制完一个又想控制另一个么?当你的儿子还不如当你的工具爽快,起码在不愿意的时候只要你送上一刀就能够解脱。
      随后他笑的狰狞又张狂,丢下伊珐就跑了出去。洛棠从他的身后转出,看到伊珐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上。
      是否王者总是想统治别人,即使连自己亲身的儿子也不放过?她想。
      隔天洛棠就被伊珐派人送了回去,而伊昀终究还是没能摆脱伊珐的控制。没几天就传来"息辉山庄"少庄主伊昀与"名剑山庄"慕容婉清的婚事。成亲当日,"芙蓉班"里的人还特地被请过去唱戏。
      洛棠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只不过一看着大红新郎装的伊昀她就忍不住不断窃笑,再看端坐在正前面,离她最近的伊珐也是这样的打扮。这样荒唐的颜色,可笑又庸俗。
      水袖一甩,她笑得更是欢。明明是一出少女娇羞含情的戏码,她却偏偏无法控制自己,演绎的狂颠又唐突。
      她突然瞥到自己那件鲜艳如芍药的戏装,不知是谁的汗水滴落在那上面,暗红了一个小小的角落,恍若一凄凉的坟,无处留连。
      戏码上演到高潮时,伊珐突然捂着胸口倒了下来,抽搐了两下就没了声息。周围人被这突发事故吓得纷纷作鸟兽散,伊昀连忙带着山庄里的人围上前查看,这才发觉伊珐原来中了剧毒而死。
      可这下毒的人是谁?不知是谁下的毒,不知目的,这往往比知道对手的实力高出自己十倍更让人感到恐怖。周遭人纷纷开始揣测是谁下的手,仇家亦或者是嫉妒之人。
      婚礼理所当然的中断,慕容家的小姐也被当作"扫把星"给送了回去。一些宾客连同被邀来唱戏的洛棠也在被山庄里的人细细询问一下后就送了回去。
      众人酣睡时,有人悄悄的潜进了"芙蓉班"戏子君洛棠的房。
      洛棠警觉的抓起枕头边的匕首,这才发现来人原来是他。伊昀独自来找洛棠,神色凝重又悲切。洛棠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跟在他后头一言不发。
      此时正是接近黎明时分,天欲破晓。伊昀的背影在此刻荒凉又陌生。洛棠打了一个寒战,将手藏在袖子里哆嗦。他把头转向她,洛棠倒抽一口气,紧张得晕眩。伊昀说,为何,为何这样做。你会武功?
      洛棠摇头,虚弱的回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伊昀一步上前扣住她的肩膀。我知道是你。只有你是唯一一个能接近我爹的人。倘若下毒,只有你才能做到。是你下的毒,是你杀了我爹。告诉我是谁指使你的,又或者说你的目的是什么。
      终究是无法隐瞒。洛棠的眼睛里水泛滥出来,她说,锦霜,因为锦霜。


    [ 四]

      彼时,滂城第一美女洛锦霜恋上了滂城名门"息辉山庄"的公子,这曾经让仰慕天下第一青楼"凤满楼"花魁的男子望洋兴叹。原本美人才子也是天作之合,可无奈所有事情并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
      洛锦霜原来是洛城"无双门"培养出来的血滴子,因为终日在血海中挣扎终于萌生出退隐江湖的念头,于是逃出了洛城来到滂城依靠自己的美色与智慧开了这家"凤满楼"。
      当年在"无双门"手下参与江湖血战夺权时,锦霜曾经意外得寻找到一把江湖盛传的绝世好剑,"息辉"。
      传闻名刀将干将曾与他的妻子一同铸过一对同名宝剑"干将","莫邪",可在干将打造好"干将"与"莫邪"后为防止这两把剑被恶人所得因而充满邪气,所以特地观测天地最后铸造了"连云","追风","邀星","息辉"这四把剑。希望用这四把剑的灵气来克制邪念。后随时代推移,这四把剑在他们夫妇两人辞世后就没了踪影。传说只要找到这四把中的任何一把就能够独步一方。
      锦霜一直把这个秘密带在身上,从不向外人透露。除了对她的心上人。
      未想那贼人居然想独吞这好剑,说什么先回家做迎娶她的准备随后趁夜带人马围剿锦霜的住处并对她下了毒手。
      锦霜在危机时候向洛棠求救,可当洛棠找到锦霜时,锦霜已经几乎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了。她只是断断续续的说了"息辉山庄,伊……"这几个字就咽气了,她甚至还来不及把仇家的全名报出。
      洛棠抹了把眼泪。伊昀,你可知,倘若没有锦霜我早就死在蛮子的刀下了。当初是她救了我,带我去"无双门"找生活,所以我才能活到现在。
      伊昀,你可知如果没有锦霜,单凭我这样的身子骨,如何能熬过严酷的训练,如何能成为下手不着痕迹的高手。
      伊昀,你为何是"息辉山庄"的人,你为何要负锦霜。
      洛棠只觉得心里头刀割一样的难受,人仿佛在水火中走过了一回,全身是汗。最后她从怀里套出了一把匕首。
      伊昀,一切都是我做的。我要为锦霜复仇。我化身成"芙蓉班"的戏子,有目的的接近"息辉山庄",一切都是计划好的。只是你,是我这生唯一的意外。我原以为会瞒过你,我原想放过你。可是你为何要我与你兵戎相见?
      洛棠是舍不得的,她是爱他的。可是她无法背弃锦霜的仇恨。
      匕首的寒光闪烁在彼此的眼前,洛棠最后说,不需要我再解释什么了。伊昀,我的袖子里满满的皆是毒药,平时我下毒时也是这样轻巧而无声息的甩动袖子。你现在已经中了我的毒,再无法挣扎了。
      她的刀子反射着天空灰蒙蒙的光泽,毅然穿透了伊昀的心脏。他鲜活的心在刀尖上跳动,随后缓慢的平静下来。笑的绝望又美丽。
      你不该这样对她。洛棠如是说。
      你不该。


    [ 五]

      伊昀终于又笑开了,仿佛第一次见面时的那样。他将嘴轻轻的贴在洛棠耳边,如情人般说着亲昵的话。
      洛棠。其实我并未负任何人。与锦霜倾心的是伊缜,我的哥哥。他说他不后悔,所以至死都是笑着的。
      洛棠。我早听闻哥哥有了心爱的女子,可一直不晓得她的名字,现在终于知道了。我哥哥没有辜负她。没有。
      洛棠。一切都是我爹,是他想独占锦霜的"息辉宝剑",是他策动了围剿,是他杀了锦霜。我哥哥,和锦霜是一样的苦命人,他不肯听从爹的话,所以被爹一掌劈死。
      洛棠,洛棠……
      我现在终于体会到和哥哥一样的心情了。
      伊昀接下去喃喃的话语她再也听不下去。洛棠她只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慢慢的变冷,只感觉到彼此的呼吸渐渐的远离。
      洛棠拉过伊昀的手臂用力的咬了一口。血丝缓缓的渗出,她说,这是我欠你的,所以做了记号。来世你一定要找我,我一定等你来索取这笔情债。伊昀淡淡的笑,最后推开了洛棠,一身鲜血洒然而下。洛棠的眼泪再也无法落下。
      "息辉山庄"如其名一样的迅速衰败下来,很快倘大的山庄就一个人都没有,门上贴上了封条。伊昀入葬那天,洛棠对着铜镜第一次认真的打扮,随后扯着嗓子咿呀咿呀的唱开小曲,房间里的蜡烛被水袖给打翻,撞上了旁边的帘子。火苗瞬间骤然窜伸,像洞房一样的火热。
      兰花指,杨柳腰。心若飘絮,身似浮云,气若游丝。仿佛伊昀就在面前,洛棠朝着他,唇角柔媚的向上弯。
      是否除了伊昀,还能有这么一人能值得自己为他整顿红妆从而倾国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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