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朋友讲出一段心折骨惊的话:为文,不能全是漂亮句子,要有笨句子、坏句子,方可衬出文章的奇险……我想,在中国作家群里,能配得起这话的——阿城当仁不让吧。阿城笔力老而弥辣,众所周知。写《棋王》时,他已经35岁了。他曾经可是说过要写“八王”的。第四王“车王”写好后,邮寄途中给弄丢了。真是个重大打击,从此,我们不能看见剩下的“五王”了。悲哉!
漂泊经年,阿城改行鼓捣起随笔、电影。他说:“写文要识趣,到该收住时就收住。”而我们段位低的人,写东西如同放自来水,哗哗哗流了一地,到头来,没给读者解上渴,倒把自己呛得半死。
阿城讲少年人的“情”之难写最微妙:最要命的是那种劝也白搭的伤感。或者相反,阳刚得像广东人说的“死鸡撑锅盖”。他说:中国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电影,一路好好的,结尾忽然说起大话来,处在当时,可能有彩头,时过境迁,只觉得像细细吃面忽然打嗝。这种阿城式不动声色,别人何尝学得来?他还写:“辛弃疾‘醉里挑灯看剑’,壮志难酬,写来却实在得有灯有剑。大归大,仰之弥高且虚,脖子酸了,起码要腹诽的。”王朔见谁都敢灭,惟独对阿城心存敬畏。怕也只有阿城镇得住这个王大傻子吧。
阿城评侯孝贤电影《恋恋风尘》里的孩子:“少年历得风尘,倒像一树的青果子,夜来风雨,正担心着,晓来望去却忽然有些熟了,于是感激。”正如我在BBS上,恰似历得风尘的少年,将自己家的青果子往上搬,获得许多爱惜“青果”的前辈妙人悉心指点,晓来望去,我仿佛懂得了——于是感激。
曾看过许多男人写朱天文,均是上不了台阶。惟阿城一句带过,便将朱姐姐的“态”端出来了。阿城只舍得用四字——渺目烟视。对了!这就是朱天文。近日,读阿城读得目眩神迷,读到后来,又被牵出一个叫“木心”的高人,说是阿城的风格仿了他的。这个木心先生也是个神秘人物,旅居纽约数十年。他写关于张爱玲的那篇《一生常对水晶盘》,不同凡响。
这读书,好比顺藤摸瓜。本来去到菜园里,想摘一条瓠子的。可是,后来,又看见了另外的一只更大的南瓜。这只南瓜就是木心,尽管他居得远,我也一定有法子把他摘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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