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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wkwin 2004-04-14 01:17

<P><b> [ 内容简介 ]</b></P>
<P>  最初,你回溯千年的时光,或许只为了找寻她,那玉雕般的清冷女子。

  然后,如同一颗石块投入沉寂亘古的死水,泛起了微微的波澜。

  一只来自一千三百多年以后的一只蝴蝶鼓动了一下翅膀,在唐代引起了滔天的巨浪。

  你投生于帝王之家,有机会握住这天下最高的权柄。

  你把目光放得很远,同时也忽略了脚下。当你踌躇满志的想要改变未来的时候,这个在你看来污浊不堪的“现在”也在企图改变你。

  或许,谁胜谁败只有时间才能评价——到底是英雄创造着历史,还是历史造就着英雄。

<b>序 缘起</b></P>
<P>  北京三月的天气实在让人着恼。阳春三月,莺飞草长,那该是何等欣欣向荣的景象,可一阵扑面而来的沙尘就让人立刻断了那份遐想,所有的诗情画意瞬间被吹得支离破碎,不知去向了。</P>
<P>  看着窗外依旧的满天浑黄,沐风无奈的苦笑了两声,懒懒洋洋的躺了回去,寻思着是否接着去梦会周公。他现在的心情和天气基本合拍,已经差到了历史最低点,反正没什么事情可作,还不如去梦中寻求安慰。</P>
<P>  他在大学时候是学历史的,不过学起来不大专心,对于扎到故纸堆里翻翻拣拣不太热心,反对考古产生了兴趣,用他的话说,考古是个赚大钱的行当,可以用研究古玩得来的钱支持自己的历史研究。至于是不是真心话,那就只有天知道了。</P>
<P>  毕业以后他就成了在两个领域里游荡的摇摆人,可一直就不上不下,没有得意过。其实他也确实有过人之处,专业知识和眼力绝对一流,只是似乎运气欠佳。比如最近的一次,好不容易从琉璃厂的成千上万的假货里面挖到了真品,一方正宗青紫云石的辽砚,上有铭文,似乎大有来头。这在行话里叫“拣漏”,摊主是把真货当了假货买的,看沐风年轻学生一个,咬着牙才要了二百。沐风欢天喜地的捧回家里,正想试试“滑不留墨,涩不凝笔”的感觉,一不留神却被自己的猫给碰到地上摔个粉碎,气的他发誓再也不养猫了。</P>
<P>  “流年不利呀……”沐风躺在床上发呆,又开始琢磨那辽砚的事情了,于是越想越倒霉。正在那自怨自艾的时候,电话毫无征兆的狂响了起来。</P>
<P>  “喂?谁呀?”沐风有些奇怪,这时候谁会打电话过来。</P>
<P>  “是我,有个好东西你看一下。”很熟悉的声音,原来是自己的死党何靖。</P>
<P>  沐风一下子笑了,何靖这小子也搞古玩,可从来就是一个上当受骗的主儿,经常请沐风来帮他参谋,基本上每次都是沐风看了一眼,留下两个字,假的。这次沐风实在不想跑了,外面沙尘暴正肆虐的厉害,犯不着为了假货去喝风吃沙。于是沐风轻笑了两声,说:“你有钱买假货,还不如接济我一下。外面风大,我可不想跑,要不你自己过来吧,不来就算了。”</P>
<P>  何靖的声音急促起来了,“行,行!算我误交匪类,怎么有你这样一个朋友!我找别人去,你自己清闲自在去吧!”说完就把电话挂上了。</P>
<P>  沐风笑着摇摇头,也把电话挂好,一个翻身下了床,洗漱去了。他知道,何靖虽然嘴上这样说着,可一定还会拿着东西跑过来的。</P>
<P>  果然,沐风一切收拾停当,悠闲的喝着咖啡的时候,何靖就出现在他的面前了。他先送给沐风一个迷人的微笑,弄得沐风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沐风赶紧摆手叫道:“有话好说,别来这一套,算我怕你了行不行?”</P>
<P>  何靖这才收起了那个腻死人笑容,改成了一脸的神秘道:“我得到了一个好东西。”说着从随身带的提包了拿出来一个烟盒大小的木制盒子,小心翼翼的打开上盖,放到了桌子上。</P>
<P>  沐风凑过来看了看,原来是一尊玉雕仕女,由于比较小,光线又暗,面目看不大清楚,沐风有心伸手拿出来仔细看看,可想起刚才何靖小心翼翼的样子,迟疑了一下,没有动。</P>
<P>  何靖急切的问,“怎么样?唐代的仕女玉雕,我仔细看过,刀工极好,绝对的珍品!”</P>
<P>  沐风仰靠在沙发上,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不紧不慢的说道:“你别急,我养养神,取过行头来给你好好看看。”对于比较贵重的物件,一般不能用手直接触摸的,这是常识。倒不是因为沐风相信何靖找到了珍宝,只是对于何靖起码的尊重。沐风又随口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这是唐代的?货主告诉你的?”</P>
<P>  何靖很不屑的回答:“还用谁告诉?玉雕底座上刻着:唐,657年。那正是唐朝贞观之治的后30年,你以为我不懂历史吗?”</P>
<P>  “噗……”沐风一口咖啡全都喷了出来,淋了何靖一头一脸,他也顾不上理狼狈之极的何靖,伸手把玉雕从盒子里拿了出来。果然见到底座上雕着这样几个字:唐,657年。于是实在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P>
<P>  何靖突然被喷了一脸的咖啡,看到沐风又是如此的作态,也顾不上生气,连忙问道:“怎么?有问题吗?”</P>
<P>  沐风笑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半天停不下来。缓了缓,正想说话,看到何靖的模样便又想笑,终于忍住,然后一字一顿的问道:“中国采用公元制是多久的事?”</P>
<P>  何靖呆了呆,说:“大约不过百年来的事吧……”</P>
<P>  沐风晃了晃手中的玉雕,说:“那唐代的人怎么用起来公元制了呢?还用的是阿拉伯数字?”</P>
<P>  何靖脑袋轰的一下蒙了,倒不是在乎又赔了钱,实在是这次丢人丢到家去了。他涨红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站在那里不知所措,进退无据。突然夺门而逃,心里不住骂自己丢人,玉雕不要了,头也不回的跑了。</P>
<P>  沐风一下没拦住他,也就不理他了。实在知道何靖的脾气,来得快去得快,每次都这样,可下次照样上当受骗!没有一点儿常识也要去玩古董,每次都变着花样的出丑,沐风都习惯了。</P>
<P>  不过这次,犯傻也犯的实在经典……</P>
<P>  沐风忍不住又要笑,一挥手,才想起了手中还有个玉雕。正打算随手扔了,可手指在玉雕上轻轻滑动,却传来了一阵温润的触感。嗯?沐风心中诧异,把玉雕拿到眼前仔细端详起来。</P>
<P>  这玉雕通体纯白,微微透光。仔细观看,又不是雪白的感觉,而是一种温润凝滑的白色。这种颜色给人以五官通感的幻觉,似乎不光眼睛看到了白色,还接触到了凝脂般的形体。嘴里也似乎有了腻滑的味道。</P>
<P>  这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美玉,和阗玉里的珍品!</P>
<P>  错不了,以沐风的眼光,这样的珍品绝对不会看错。不过……沐风长出了一口气,定了定神,感觉今天的事情实在蹊跷,思维都有些混乱了。</P>
<P>  他躺倒在床上,手里把玩着玉雕,百思不得其解。如果谁要想去骗何靖,那很简单,实在犯不着用一块纯度举世罕见的羊脂白玉来费这样一番心思。他不知道何靖出了多少钱,但是不管出多少钱也未必能买到这样一块玉,不管是不是古玉,这笔生意对于何靖来说是稳赚不赔了。何况,何靖还说刀工极好。</P>
<P>  刀工?沐风这样想着,才把注意力集中到玉雕本身,不是他粗心,实在是一开始就被这玉雕本身的质地震撼住了,半天也解脱不出来。结果好似看画时光顾的研究纸张墨迹的来历成分,反到忘了作品本身一样,未免有买椟还珠之嫌。沐风笑了一下,自嘲着:就这么没见过世面?于是仔细去看那玉雕的美人。</P>
<P>  刀工确实极好。每一道衣襟褶皱都表现的淋漓尽致,大有吴带当风之势。而细微之余又见大气,并没有因为刻意精细而忽略了整体。真可算一代宗师手笔,看来何靖虽然常识不够,这点审美眼光还是有的。</P>
<P>  不过沐风还是看出来了,玉雕明显有着古希腊雕塑的风格。因为中国古代的雕塑和绘画都有一个共同的缺陷,对于人体比例把握不太好,容易失之生动。也难怪,毕竟中国古代是没有人体素描的基础的。</P>
<P>  那么一定是现代的作品了,又是谁的手笔呢?沐风思来想去,就是想不出哪一位雕塑大师能把中西方艺术结合的如此完美的。难道是隐逸的高手?现在世界上还有这种人吗?沐风摇摇头,觉得不太可能。</P>
<P>  玉雕的面孔刻画的十分清晰,衬着白玉天然剔透的色泽,显得清雅高贵,虽然在微微的笑着,却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沐风心头一动,没来由的感到一种亲切,似乎……这张面孔在那里见到过?</P>
<P>  沐风悠悠的出神,下意识把玉雕在手中徐徐转动,这美人也就轻盈的转着圈,好像在翩翩的舞着,每个角度都展现这不同的风姿,美的惊心动魄。沐风突的心头一震,是的,这舞,他是见过的!</P>
<P>  他一定在那里见过。</P>
<P>  这笑容,这舞蹈,这绝世的风姿,他一定曾经极为亲密的接近过,甚至拥有过。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却想不起来?到底在那里他遗失了关于记忆的关键之钥?沐风思维乱作一团,眼前满都是轻快舞动的倩影,可是他却遗漏了一样关键的东西,怎么也无法想起关于她的一切。他越来越迷惑,愈来愈混乱,思绪飘来荡去,一些不相关的景象纷至沓来,沐风几乎要崩溃了。</P>
<P>  忽然,一切思绪嘎然而止,沐风目光直勾勾的看着底座的刻字一动不动,然后以梦魇般奇怪的语调念出了那几个字:唐,657年……</P>
<P>  玉雕发出了幽幽的白色光芒,不是那种令人惊悸的刺目惨白,而更像一种柔和的抚慰。光芒渐渐扩大,将沐风包围进去,然后又渐渐缩小,终于不见了。沐风也不见了,偌大的一张床上没有了主人,只有那尊玉雕美人依旧在微微的笑着。
</P>
[此贴子已经被非羽于2004-6-4 21:29:04编辑过]


lwkwin 2004-04-14 01:17

第一部 雾笼长安 第一章 轨迹


  唐,公元626年。


  弓弦急速的震动响彻在幽静雄伟的玄武门前,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那是上百只流矢割裂空气的尖啸。李建成虽然突然被袭,却也反映敏捷,在同时间已经从马上滚落,贴着地面连续翻滚,终于躲过了致命的打击,却付出了肩膀和大腿各中一箭的代价。那匹大宛宝马嘶鸣着倒地,尤在垂死挣扎。


  同行的李元吉却没有这个运气,身中数箭,登时身死。


  李建成心胆欲裂,他没想到李世民居然动用了天策府的神机弩营来公然截杀他,居然还是在这皇宫大内!


  对面的弩手迅速装填弩箭,准备发起第二轮攻击。李建成的护卫在刚才一轮箭雨突袭中大都折损,却有两人明显武艺超群,只是略受轻伤,此刻立即挡在李建成身前。


  两名侍卫其中一人身材粗旷威武,挡在李建成前尤如一座小山相仿,把李建成本来也不瘦弱的身体完全挡在了后面。“太子……”另一人却是面如冠玉,一副年少风流的样子。只是本该春风拂面的微笑全然不见,眉头紧锁。他低声叫了李建成一声,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似乎又觉得无济于事,然后摇摇头,将手一背,只有一声长叹。


  天色刚刚放亮,玄武门被还没吐露的朝阳染上了一层诡异的红色。本该开放了的大门此刻紧紧的闭着,巍峨的门前七扭八歪的倒着十数具尸体。血从尸体上汩汩流出,已经把石砖地面染的鲜红。稍远的地方也是斑驳一片,那是被箭穿离人体溅飞过去的。


  玄武门没有开。自己的退路又已经被禁卫封死,李建成不由得升起了在劫难逃的无力感。神机弩专门为了狙杀高手设计,箭头尖锐之极,就算自己的皇图霸气再能提高两个层次,也无法抵挡这种弩箭的穿刺。


  “长孙无忌!”李建成用手推开面前的大汉,向前走了一步。本来还算英俊的面孔恶毒的扭曲着,像一条要择人而噬的狼。站在长孙无忌身后的常何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这玄武门正是他掌管的,作为李建成的心腹,却出卖了主人,他一直心头惴惴。此刻他心里更加的明白,如果这次李建成能够逃过一劫,那自己必定死的凄惨无比。


  李建成目光向对面扫射,却没有找到想要找的人。他恶狠狠地盯着指挥弩手的长孙无忌,从牙缝里面挤出一句话:“李世民呢?叫他出来见我!”


  长孙无忌面沉似水,一言不发。实际上他心中绝没有脸上表现的那样镇定。毕竟,如不成功,谋刺太子的罪名谁也担不起。李建成欲待和他再说什么,他旁边一人却微微笑了一下,满不在乎的迎上了李建成那恶毒的目光。


  那人锦袍玉带,一副翩翩公子的形象,看上去毫无威胁,却让李建成心中一片冰凉。“李靖……”李建成暗中长叹。光有长孙无忌,自己或许还有机会。若是在加上一个行事缜密之极的李靖,自己除了瞑目待死以外,别无他法。


  李靖右手轻轻抬了起来,示意弩手准备放箭。只要杀了李建成,那就大事已定,剩下的就是逼李渊退位,扶持李世民登基了。


  李建成身后的两名护卫没有动,他们知道,只要长孙无忌一声令下,他们三人必死无疑。在这种对己方完全不利环境和形式下。当世没有一名高手能在这样密集的神机弩箭下中逃生。


  李建成没有放弃,向着对面黑压压的人群嘶吼着,绝望的声音在宽广的宫墙内回荡:“李世民!你给我出来!你这个卑鄙小人……”


  对面的人群突然动了起来,弩手向两旁分开,一人从人群中徐徐走出,身形挺拔,正是李世民!


  李建成死死的盯着他,眼角不停的抽搐,怒极反笑:“你,你做得好……”


  李世民见他身中两箭,血仍在从伤口渗出来,脸上却挂着一丝狰狞的笑容,心中一凛。不由得对自己刚才的一丝不忍有些后悔。或许根本不该见他,李世民暗暗的想。不过没有关系,自己已经控制了局面。


  “你要杀我然后逼皇上退位?”看到李世民身着衮冕,头上用大红丝带为缨,上饰12颗白珠,心头狂怒,道:“好嘛,登基的衣服的穿出来了!”


  李世民微微一笑,不以为意,悠然道:“这不也是大哥你想做的吗?”说完面色一沉,已经不想再继续废话了。


  “放箭。”这两个字在李世民心中打转,正要从口中跳出来。


  而谁也没有注意,对面那个负手等死的年轻人,一张金色的折弓悄悄的从袖口中滑落,正在贴背张开。后面是朱红的玄武门,这是个视觉死角。


  不行,没有机会……


  汗珠从额头滑落,自己这张破日弓虽然已经张开,却没有机会从背后拿出来。对面的弩手都在全神贯注,盯着自己三人的动作,稍有异动,必然招致百弩齐发。现在需要一个机会,那怕只有一瞬!可是对面是李世民,一项以冷静缜密著称,自己能有这个机会吗?


  他已经看到李世民口型变化,想必是要发出放箭的命令,虽然声音还没传出来,但他知道,自己终究没有放这一箭的机会。


  可是他突然发现李世民张开的嘴并没有合拢发出指令,而是一直微张着,面孔朝着玄武门的上空,瞬间失神了。周围的弓手也同样看着天,面带恐惧之色。


  他们看到了什么?他没空细想,他只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稍纵即逝的绝好机会!


  他猛的一侧身,以背弓的姿态将弓拉满,一支金色的小箭如流星般向李世民飞射出去!


  李世民看到了背对玄武门的三人看不到的景象。


  初生的朝阳毫不刺眼,犹如一个巨大的红盘悬于天地交界。却突然有一颗赤红色的流星划破天空,把红日劈成两半,径直投向长安城的某处。身后的轨迹久久不能合拢,露出黑夜才能看到的点点星光。长虹贯日,大凶之兆!难道,这是上天告诫自己不要弑兄谋逆?难道真的天不助我?李世民不由得失神。


  红光崩现。


  一缕金芒在李世民胸口标出一道血花,透胸而入。他大叫一声,跌倒在地。上百只流矢从慌乱的弩手手中下意识射出,却放过了李建成和那个大汉,把那个放箭的年轻人钉死在地上,鲜血如红雾般飞散,尸体已然看不出人型。


  “秦王!秦王!”长孙无忌和李靖同时伏身扶起李世民,一边催动内力帮李世民止血回气,一面声嘶力竭的呼喊。李世民缓缓睁开眼睛,努力抬手指了指天空,溘然长逝。


  他们听到了李世民最后的话:天绝我也,奈何……


  李世民死了?李建成压抑住心头的狂喜和夺路而逃的冲动。他知道,只要自己逃跑,势必会被六神无主的兵丁射杀于弓箭之下。现在那些禁军就像一个受到巨大打击而神经错乱的人一样,稍有刺激就会作出激烈的反应,所以他一动也不敢动。


  李靖心头现在却出奇的冷静。遇到这样突然而剧烈的变故,他反而镇定下来了。


  天绝我也。


  这是李世民最后的话。难道李建成真的杀不得?上天都会因此震怒?一切都完了,所有苦心孤诣的策划,所有建功立业的豪情,都随着李世民的死而烟消云散了。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包括今天所有参加行动的禁军,都没有任何退路。


  长孙无忌站立起来,露出一丝惨笑,朝着李建成说道:“太子,咱们都到黄泉路上去陪着秦王。”


  李建成急道:“杀了我,你们都活不了,一个个都是株连九族大罪!”


  长孙无忌淡然道:“不杀也是一样,不是吗?”说罢挥手示意准备放箭。


  “慢着!”李建成连忙道:“我可以立誓!保证不会报复!”


  李靖心中一动,自己生死倒是毫不在意,不过秦王的家眷恐怕也就此将难逃株连之祸。不过他毫露动声色,只是不置可否,静静的看着李建成。


  李建成见事有转机,心中突然明悟。飞速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将左手小指削断,立誓道:“我李建成今日立下血誓,若要因为今天的事情向世民二弟相关的人报复,犹如此指,死不得全尸。”他的眼睛狠狠的盯住了常何,又道:“不过……这人可本来是我的人,却不知和我二弟有什么相关?”


  常何从变故一开始就已经吓的体如筛糠,抖作了一团。一心只在想自己的性命如何是好。如今听到李建成提到了自己的名字,心胆欲裂。忙向李靖和长孙无忌叩头苦求:“大人,您可不能把我交给太子,您当初答应过的……求求您……”


  长孙无忌和李靖对看了一眼,知道心意相通。于是面无表情,对李建成说道:“如此说来,甚好。”然后转身对常何道:“你起来,我不会把你交给太子。”


  常何大喜,连连叩头,刚站起身来,只觉得心头一凉,低头一看,一把雪亮的长剑插在自己心口之上,剑柄就握在长孙无忌手中。“你……”常何喉头格格两声,倒地毙命。长孙无忌毫无生气的声音传来:“可你实在也无法再活着。”


  李建成冷冷的看着这一切,心中不由的叹服长孙无忌审时度势,行事干脆。看来刚才自己小看了他,此人不除,必和李靖同为为心腹大患。心中不由得杀机大动,可碍于誓言,又无可奈何,何况现在自己性命还在悬在别人的手上。


  只见李靖向李建成略一施礼,道:“太子,咱们君臣之义已绝,这长安我们也是呆不下去了。我们这就带秦王的尸身和家眷离开长安,希望太子不要留难。”


  李建成点点头,一方面他毫无办法,另外他也觉得这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长孙无忌一行百人迅速离开玄武门,穿过太极宫和东宫的夹道,顷刻不见踪影。


  晨光已经洒了下来,玄武门前斑斑点点到处是血迹,反射出的阳光映在玄武门上,和朱红的宫门连成一片,犹如到了丰都鬼城。


  一送信的的太监喊着一个“报”字跑到玄武门,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两腿发软,瘫坐在地上,面色如土。


  “报什么?”李建成咬牙拔出了箭头,皱眉问道。


  “报、报、报、报太子……天、天、天降祥瑞,有一星落入东宫,其、其、其大如斗,太子偏妃生了一名小殿下……”本来是贺喜的词,却说的如此结结巴巴,战战兢兢,却恐怕是前无古人了。


  “很好,天降祥瑞嘛。哈哈哈……赐名沐风,我若登基,就立他为太子!”李建成狂笑起来,这名报信的太监不了解,李建成的笑并不是为了又得到一个儿子而发的,而是为了已经死去的李世民。当世再无对手,这皇帝就是他不想做,也没有别人能争了。


  他和没有想到,长孙无忌和李靖也没有想到,李世民的死还意味着什么。纵然人类有天纵奇才,也无法俯瞰历史,他们不知道,从这一刻,时间的轨迹偏离了原本的轨道,历史的车轮渐渐的转向不知名的彼方。那里,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命运在等待着大唐呢?


  一只来自一千三百多年以后的一只蝴蝶鼓动了一下翅膀,在唐代引起了滔天的巨浪。


[此贴子已经被非羽于2004-6-4 22:38:06编辑过]

lwkwin 2004-04-14 01:18

第二章 奇才


  李建成当了皇帝,李沐风却并没有当上太子。


  李沐风毕竟是偏妃所出,又不是长子,实在缺少立为太子的资本。李建成当时没想到这些问题,只凭一时高兴,可是要实施起来,才发现困难重重。先别说皇后,首先就是大臣都几乎没人赞成,丞相魏征的话代表了大家的意见:“越长立幼,此始乱之本,陛下当以史为鉴,何必复隋乱之前车?”既然魏征都这样说,身为皇帝的李建成就不能不掂量一下了。


  不过虽然未能立为太子,李建成却也觉得有所亏欠,于是李沐风三岁就已经封为燕王,这在众皇子中可是头一个。不过很多人并不喜欢这名皇子,出身不高,却甚为得宠,还不是生的时间好,正巧赶上了天降祥瑞罢了。不过,监天官李淳风却私下里另有说法:“哼,什么祥瑞,就算是白虹贯日,也是主兵戈的大凶之兆,何况是赤星……怕是妖星降世吧!”


  妖星之说,不经意间慢慢流传开了,成了跟随李沐风伴随终生的称号。


  不过任何人也不得不承认,李沐风天份之高,举世无双。当别的孩子都还浑浑噩噩的玩闹的年龄,他就显现出了不该有的成熟,也因此让他未免有些不合群。不过这也无妨,皇家的孩子,本就该有些庄严气象,这当然是李建成的评语。幼年的时间李沐风都是在学习中度过的,由于他天分极高,过目成诵,触类旁通,当他到了18岁的年龄,负责教授众皇子的房玄龄已经感叹自己学识浅薄,实在没有什么可教的了。教导武功的李淳风虽然属于太子一系,对于太子威胁太大的李沐风他本能的不大喜欢,不过也惊异他在武功上的才华,进境简直可以说一日千里。


  或许,妖星之说,也确实不是没有道理。


  初冬的寒风刚刚扫过了长安城,仿佛约定好了的,夹道的青槐也纷纷把也叶子落光了。夜幕降临,长安城里行人渐少,各家各户的灯火却渐渐通明起来。燕王府灯火阑珊,似乎向外人宣告着主人已然就寝了。


  冷清的大门外有两骑掠过,清脆的马蹄声惊破了寂静的*夜色*(禁书请删除)。两名骑士突然勒住了马,原来是两名仪表堂堂的年轻人,衣着华贵,气势不凡。


  其中一人明显年少,大约十六七岁的样子,一张脸十分清秀,甚至略显柔弱了。他朝大门口扫了一眼,回头朝另一人笑道:“我就说嘛,三哥可是谦谦君子,估计现在不是书房读书,就是已经就寝了,那像咱们还在外面闲逛的。”


  另外一人明显年纪大些,估计有二十出头了,相貌和这少年有几分相似,不过脸上多了几分棱角,显得成熟得多,此时一脸阴冷,不快的道:“谁知道他在躲在里面干什嘛。君子?哼,伪君子……”


  少年嘻嘻一笑,道:“别着样说嘛。那我岂不也是真小人了……不管怎么说,这个赌我赢了,二哥你跟我走。”


  被称为二哥的人被他笑的一脸无奈,气骂道:“别笑得那么贱!学谁不好,偏偏学老三……”


  “三哥是我的目标嘛。”少年人打马飞奔而去,一边回头道:“不学他难道还学你天天绷着脸?”


  青年人皱了皱眉头,扬鞭追过去:“回去吧,现在快宵禁了。”


  少年又是一笑,人影已经消失在长街的黑暗中,隐隐声音传来:“谁敢管咱们兄弟?二哥你输了要算话……”


  青年人没再说话,身影相随的消失在*夜色*(禁书请删除)中。


  他们没注意,燕王府最高的屋顶上,有一个人影正在暗中看着这一幕。


  天空还算晴朗,月亮有半轮高挂,透过月光可以看到此人年龄十八九岁的样子,一张脸长的俊逸非凡,此刻正在苦笑着。


  正是三皇子李沐风。


  突然他一愣,伸手摸了摸依然成弧形上翘的嘴角,疑惑的想到:“莫菲……我笑的真的很贱?”


  李沐风很无辜的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唉,嫉妒吗……古来有之。”突然一个翻身向屋子下落去。本来应该砰然坠地的人体却轻轻的飘了起来,如同一片叶子,在空中留恋盘旋了几个转折,才悄然落地。


  李沐风又叹了口气,道:“没想到,原来的正统教育都是错误的,人真的有外气的存在,谁再和我提伪气功我和谁急。”一抬眼,看后院树木凋零,光秃秃的枝干上挑着一轮弯月,甚是凄凉幽静,当下有所感触,不由吟到:“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飘渺孤鸿影……”


  “好!好诗句!”仿佛从来就站在那里一样,李沐风背后忽然出现一人,正在为几百年后苏大学士的名句击节叫好。


  李沐风苦笑了一声,慢慢回头道:“师父,您真是来去无踪,我都给您吓惯了,现在已经做到见怪不怪了。”


  来得人一身道装,大约五十来岁,相貌清矍。他尤自在赞叹刚才那几句,道:“敢问可是殿下所作?”


  “我哪有这样的本事,这是……”李沐风心中叫苦,以师父的个性,若说是朋友所作,他必定问姓字名谁,追问到底,然后找人去结交一番。想到这里,他改口了,道:“这个,也就算我做的吧……不过师父知道就行了,别让传出去……”


  老者点点头,赞许道:“晦光养性,和光同尘。我袁天罡这点道理还是懂的。”他已经认定这是李沐风所作了。


  “不过……”袁天罡突然面色一整,语气加重,沉声道:“小事上能够如此,大事为何做不到呢?要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何况帝王之家?”


  李沐风当然知道袁天罡所指的是什么。这过人的天赋其实自己也莫名其妙,或许和穿越时空有关,却有不能确定。加上本来就具有丰富的现代知识,自己想不出色也难。不过这其间的曲折缘由,却是不足为外人道了。


  要晦光养性的话,自己还是能够做到的。不过,李沐风却另有打算。


  当沐风“投生”成李沐风的时候,他的意识丝毫没有消散,却被禁锢在一个婴儿的身体里慢慢成长,其痛苦简直不敢回想。他满腔愤恨,却不知应该去找谁算帐,在他的潜意识里,渐渐的产生了对这个时代的整体怨恨和叛逆,这倒是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


  如果是上天安排的,那就让上天看看我能作什么吧……


  他轻轻一笑,道:“若是我晦光养性,和光同尘……或许可以平平安安的当一辈子燕王吧……”


  袁天罡眼中精光一现,立刻又回归平和,忙道:“贫道没听清楚,殿下也不必再说了……”


  “不说也罢……”李沐风神色如常,随口转移了话题,问道:“师父,不知当初,你为什么偷偷跑来教我功夫?皇子一共四个,为什么偏偏选中我呢?”


  袁天罡一听这问题,放心的一笑,道:“四位皇子中,殿下资质最佳,这是其一。其二嘛……我和李淳风相互看不顺眼,他李淳风不看好的人,我袁天罡偏偏鼎立相助。”


  “哦?”李沐风目光一转,笑容再现。似乎听得十分开心。袁天罡却觉得身上有些发冷。


  “我听说……”李沐风顿了顿,道:“李淳风本是您师弟?”


  袁天罡只觉得头皮发麻,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天底下知道这件事情的决不会超过五位,他和李淳风虽然敌对,在这事情上却是有默契的,谁也没有向外透露。他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笑的温文儒雅青年让他捉摸不透,这真是自己的那个从小教到大的徒弟吗?


  “这……”袁天罡有些张口结舌,不知道如何答对。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李沐风笑的高深莫测。“您要和李淳风争这道门一统的掌教,原也只有当今圣上才能帮忙,不过……恐怕如今圣眷不再您这边吧?你对我……就从来没有过什么企盼吗?我却不太相信。”


  不待袁天罡答话,李沐风突然面色一肃,一揖到地,沉声道:“不论如何,您都是我师父,我若能有他日,必祝您如愿以偿,决不食言!”


  袁天罡知道自己到了必须表明心迹的时候了,连忙双手将李沐风托起,道:“殿下请起,袁天罡必助殿下,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李沐风点点头,旋即又苦笑道:“师父别把话说的这样重,唉……身在我的位置上,有的事情是不得已而为之,不过有件事你还请放心,我是不论怎样都会帮您的,您必竟是我师父阿。”


  袁天罡见这几句话是李沐风的真情流露,也颇为感动,拍拍他的肩头,不再说什么了。


  李沐风抬头望着月亮,久久无话。一轮残月将两人清冷的身影斜斜撒在地上,四周寂静无声。李沐风突然悠悠的问了一句:“师父,我学武的资质,是不是真的举世无双了?”


  袁天罡沉默半响,才缓缓的道:“别的不太清楚,至少学剑上……我知道一个人,殿下您还比不上。”


  “哦?”


  袁天罡沉思道:“殿下您太过聪慧,触类旁通,见微知著,本是好的……不过这样就少了一份执著和悟道之心。”他顿了顿,面容稍变,似乎在回忆一件不愿回忆的事情,“我知道一人,和殿下年纪相仿。他……简直不是人……怕是天生就是来学剑的……”


  “真有这样的人?”李沐风陷入沉思,对月清叹,似乎无限神往。


  而他的心里正在思索另一个问题,这样一个人才,如不能为我所用,该当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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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wkwin 2004-04-14 01:18

第三章 微澜


  一缕晨曦稍稍透过了承天门,天色渐明。然而片刻间,更加明亮的光线迸发了出来,红艳艳的球体挣扎的自天边跳出,晨光洒落大地,太极殿内也明亮通透起来。


  太监铺设蹑席,点燃熏炉,摆放香案,忙得不可开交。监察御史带领百官正要入内,见此情况,只得挥手让大家殿外稍等片刻。百官本来站好的位列不由有些松弛了,很多人低声谈笑,渐渐共鸣成一片低沉嗡嗡声,场面有些混乱。殿中侍御史唐临皱了皱眉头,打算开口让大家静下来,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被掩盖在一片嘈杂里,造不成什么影响。近处有几个人倒是听到了,可是也不予理睬。确实,这里都是朝廷大员,自己一个从七品的小官,说出来的话能有什么分量?想到这里,唐临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突然有人咳嗽了一下,声音不大,可在场的每个人都心头一震,仿佛这声音就在自己耳边响起,全场一片宁静。


  唐临投去感激一瞥,发现声音的主人已经从两位监察御史身边越过,抬步进了大殿。端庄而潇洒的皇家风姿,加上脸上贯有的春风拂面的微笑,唐临知道是谁帮了他:三皇子李沐风。


  李沐风虽然面上笑容可掬,可心里其实心里烦躁之极。在门口被一群苍蝇吵当然不会痛快,但这毕竟小事一桩。如果所料不错的话,真正的大事即将发生,或许,那将是一场斗争的开始。


  “老三刚才果然威风。”一名二十五六岁的男子从李沐风身旁走过,回头丢下了一句话。


  李沐风心头一凛,忙低声道:“臣弟僭越了。”


  “不。做得很好。”太子到了龙椅边上,垂手而立。


  语气含糊,不知道太子是不是说的反话?李沐风琢磨着这句话,心中一时没有结论。


  早朝已然开始,端坐龙椅上的李建成没有说话,却用目光在群臣里面寻找着什么。所有的大臣此刻也都在互相交换着目光,显然他们也感到有些奇怪:一个重要的人物怎么会突然缺席了?


  李沐风目光一扫,已知自己所料不错,他似乎有些疲倦地闭上了眼睛,一种悲凉的情绪在身体里流动。该来的终究会来,大唐终于失去了一颗重要的基石,而自己也将失去一个最为有利的臂助。


  李建成微微有些色变,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沉声发问道:“诸位爱卿,魏卿家为何缺席?”


  众人的目光显然也带着疑问,没有人答得上来。


  “起禀万岁!”突然一个小太监,拾级而上,扑通跪倒,颤声道:“魏大人昨夜突然急病弃世,现其子在承天门外跪哭报丧……”


  这消息如同平地惊雷,震的所有人目瞪口呆。太极殿上一片死寂,再无半点声音。


  有人抽泣了起来。这就像投入池水中的石块,轻轻泛起了微澜。渐渐地,叹息声,抽泣声,交谈声混成一体,间或还夹杂了一两声冷笑,却不知是谁发出来的。


  李建成根本没有理会臣下的失仪,只是呆呆的发愣,表情阴晴不定。


  李沐风虽然心里早已经有了准备,此刻还是禁不住暗自叹息。造物中冥冥自有定数,不是所有人都能改变命运。李沐风心中虽然悲戚,却不得不盘算:魏征一死,尚书令职务空缺,该何人递补?此职务非同小可,虽然为正二品,但统领百官,为六省之首,其真正势力远非有名无权的三师三公可比。


  魏征并不是李沐风的支持者,但至少绝对不是反对者。虽然他曾经带头反对过立李沐风为太子,但那是对理不对人的谏言。他为人耿直,向来不结党营私,因此一部分高官反倒形成了以魏征为中心的团体,这恐怕是魏征没想到的。他们对各位王子都保持若即若离的态势,并不参与权势争斗。正是这些人的存在,隐隐的制约和平衡了各方面的势力。而这些人的存在,正是以魏征的存在为前提的,现在魏征一死,恐怕他们必须要选好拥立的对象了。


  赌博阿……押对了日后就是拥立之功,押错了将来就是结党营私,意图叛乱,还真难为他们呢……李沐风如此想着,唇边笑容渐冷。


  “怎么昨天还好好的……”李建成回过神,脸色变了几变,道:“传进来。”


  那个太监转身刚要传唤,听得李建成又道:“慢,先让他回去家里准备丧事,朕亲自过去。”


  那太监一声遵旨下去了,尚书左仆射赵梦阳出班跪倒,颤声道:“万岁如此厚待魏相,想来魏相酒泉之下也必感万岁大恩,就是我等……也深感皇恩浩荡……万岁圣明……”说道后来,居然哽咽无语了。殿上殿下都不甘落后,连呼万岁圣明,竟是整齐划一,余音不绝。


  李沐风心中大为佩服。这赵梦阳素来和魏征不合,此刻却是说哭就哭,当真是训练有素,绝对有演员的素质。表演的功夫虽略显夸张,但论其效果,看到李建成的一脸陶醉就知道了。


  明君?李建成虽然不算是倒行逆施,但比起李世民却是天差地远。按时期而论,此时正该是贞观盛世,可实际上,现在国力疲敝,社会矛盾日益激化,土地兼并无人理会,那有开国盛世的影子?照此下去,大唐不出三代恐怕就要亡国了。


  李沐风努力不让脸上露出鄙夷之色,也随着诸位大臣高呼万岁,心中却是一阵的恶心。


  此时却听赵梦阳又道:“启奏陛下,尚书令日理万机,不可有一日之空缺,陛下切莫过于悲痛,为大唐社稷着想,还请陛下速速定夺!”


  李沐风早就猜到他有如此说法,心道:“你这老狐狸的尾巴还是露出来了,我岂能让你如意!”刚想有所动作,忽然心中一动,又停住了。


  李建成被赵梦阳拍的晕晕忽忽,听得要早早确立尚书令人选,觉得甚为有理,刚想就令赵梦阳递补,却见殿上有人出班奏道:“父皇且慢!”


  正是一直一言不发的二皇子李征。


  “父皇。”李征话也不多,语气却不容置疑,道:“尚书令一职非同小可,还请陛下三思。”


  “这……”李建成又不是昏庸无脑之人,只是刚才被赵梦阳拍的头脑发热。现在静下来一想,才发现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尚书左仆射赵梦阳是太子一派,而尚书右仆射秦仲则是二皇子的人。尚书令的任命会直接影响两派的势力均衡,而且还间接表露自己的倾向,影响那些中立派的官员走向。倾向二皇子当然不行,李征是四个皇子里面唯一带过兵的人,和各位将军过从甚密,是一个相当危险的人物。要是任命赵梦阳……李建成看了太子李志一眼,心中也一阵嘀咕,他可不想早早的学自己父亲李渊去当太上皇。


  李建成全向下扫了一眼,正好对上李沐风的眼睛。李沐风早就有成竹在胸,微微一笑,出班奏道:“启奏父皇,儿臣有个想法,不知是否可行。”


  李建成忙道:“讲!”


  李沐风道:“魏相劳苦功高,无人能及,为我大唐可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今刚刚身死于任上,不如尚书令暂时空缺,由尚书左右仆射二人代行其职,以示魏相之功绩,又可全陛下爱臣之心。不知父皇意下如何?”


  李沐风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似乎维护了各方面的利益,谁也不得罪。实际上依旧是把权力分散,保持两大势力平衡,使其不敢妄动。


  太子李志皱眉道:“二人代行其职……若是意见相左,争执不下又当如何?”


  李沐风笑道:“那自然是承奏父皇,由万岁决断了。”


  李建成哈哈大笑道:“如此甚好,散朝!”


  四皇子李陵一般是不上朝的,一来他年纪还小,二来向来贪玩,别人也就随他去了,可这并不表示朝中之事他全然不知。或许,最不被别人注意的人才是最危险的。


  此刻,他正在自己府中听一人讲早朝之事,眉头轻锁着。


  “殿下。”那人身在厅堂的角落里站着,全身被阴影所遮盖,看不清面目。“这其中可有什么不对之处?”


  李陵踱了几步,端了一杯茶呷了一口,笑道:“没有什么不对,只是魏相故去,我有些措手不及。”


  影中人道:“魏相去世,各方面蠢蠢欲动。”


  李陵道:“不错,不过暂时让三哥给压下去了,三哥这一手可真漂亮呢……”他突然问那人道:“你对我三哥怎么看?”


  那人一愣,忙道:“三皇子天资聪颖,为人温文尔雅,不骄不躁,是为王佐之才。”


  “王佐之才?恐怕不是你的心里话吧?”李陵格格笑了几声,然后沉声道:“他岂是甘居人下之辈!不过我还真看不透他……他似乎一出生就带着秘密来的。”


  李陵见那人似乎听不明白,又道:“他连名带姓是三个字。按理说应该两个字才对,这一点就不合祖制……听说是皇上一时兴起赐的名字,后来不好改口了……冥冥中似乎有什么定数吧……”


  那人没有说话,心中却不以为然。四皇子想法着实有些不着边际了,他才不相信名字和定数有什么关系。


  李陵目光投向窗外,似乎自言自语道:“风起青萍之末,或许一场风暴要来了吧。”


  唐,公元643年。魏征殁。魏征的死或许只是在历史的长河中泛起了一丝微澜,但是在当时,却是一场风暴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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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wkwin 2004-04-14 01:18

第四章 铁律


  不经意间,长安今冬的第一场雪悄悄来临。从早朝时分开始飘落雪花,等李沐风散朝回府的时候,已经是大雪满长安了。几百步宽的朱雀大街上有人忙着清扫,路的两边堆起一个个雪堆。但也就是这条主要的官道,别的路面雪落的厚厚一层,被偶尔经过的行人践踏的一片狼藉,也不见有人清扫。街上车马稀少,人影零落,虽然接近年关,东西两市却格外冷清。这也难怪,这样的天气谁都想窝在家打盹,没几个人愿意冒着风雪跑出来。


  想躲风避雪,也要有家才行。路旁的乞丐缩在背风的角落里瑟瑟发抖,间或看到个一动也不动的,多半已经被冻死。


  这就是长安。李沐风暗中叹息,长安尚且如此,何况其他地方?一场风雪突至,广阔的中华大地上会有多少枯骨倒卧路边!谁能改变这一切?恐怕不是靠哪一个名君就能够办到的。李建成当然不行,即便是李世民也一样不行。那么,自己行吗?他没法给自已一个准确的回答,只好无奈的摇摇头。


  他抬头看了看天,一片浑黄,恐怕这雪一时半刻还停不了的。这天气……不是吉兆。


  正寻思间,燕王府的大门已经出现在眼前。李沐风晃晃脑袋,自言自语道:“先不管了,这天气不大睡一觉,怎么对得起自己。”


  就像这场突然而至的大雪一样,长安的宫斗局势也在转瞬之间激化,让所有人感到呼吸都是一片冰冷。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场雪或许真的是不详的征兆。


  首当其冲的是那些中立派。在这种局势下,是很难有真正的中立存在的。太子派和二皇子派想方设法拖这些人下水,以增加日后的筹码。他们或诱之以利,或晓之以理,实在不为所动的人则同时被两方所怀疑,在雪片般弹劾攻讦的折子下无计可施,只好投靠一方以求自保。这样的政治气候下,真正能置身事外的能有几人呢?恐怕是一个也没有,可是,刑部侍郎司马法却天真的以为自己是一个。


  “其设为问答,互相辨难,精思妙意,层出不穷,剖析疑义,毫无遗剩。”司马法用工整的小楷在扉页上如此写道。心中快慰之情溢于言表。


  手中的笔轻轻颤抖。不,那是手在激动的发抖。自己耗时八年的《唐律疏义》终于完成了。


  “死而无憾了,哈哈,死而无憾了。”他欣喜若狂,全身的力气似乎随着这部律法的完成消失殆尽,他只能轻轻的用手抚摸着面前厚厚的书稿。他实在有些累了,朦胧中,他似乎看到自己的修订律法被颁布于天下,人人受其约束,从此天下清平了。一抹笑容,浮现在他略显沧桑的唇边。


  “司马先生,陈大人来了。”


  司马法被自己的一个下人摇醒,还有些睡眼朦胧。看了看天色,已经是掌灯时分。定了定神,这才问道:“陈大人,那个陈大人?”


  “刑部尚书陈京陈大人!”


  “什么!”司马法心里格登一下,不好的预感在脑子里盘旋,登时困意全消。忙道:“快请。”


  “不必了。”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人已经挑开厚重的棉布帘进来了,一股寒气扑了进来,司马法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陈大人请上座。”司马法忙着要去摆正一把椅子。


  “不必这样麻烦,耽搁不起,我是带着旨意来的!”陈京的脸色在烛光下忽明忽暗。“刑部侍郎司马法接旨。”


  司马法扑通跪倒,口中诵道:“臣司马法接旨。”心中突突直跳,知道绝对没有什么好事。


  陈京目光闪烁不定,声音如同外面的风雪一般冰冷,道:“刑部侍郎司马法贪赃枉法,收受贿赂,损公肥私,草菅人命,经查证属实,现革去官位功名,打入天牢,待秋后处斩!”


  司马法如同五雷轰顶,一时目瞪口呆。一旁的下人也吓的面无人色,两股战栗,跪也跪不住了,一下瘫倒在地。


  “带走。”陈京木无表情,一挥手,又进来几个禁军,伸手就拉。看来是早有准备。


  “慢着!”司马法不知哪里来的气力,甩开伸过来的手。当下也不跪了,竟是站的笔直,向陈京怒目而视。


  陈京却毫不惊慌,慢条斯理道:“怎么,你要造反不成?”


  “不敢!”司马法眼中闪着幽幽的光,死盯着陈京道:“请问这是谁的旨意?”


  “太子。当今万岁给太子有监国之权,怎么,要抗旨吗?”


  “太子!”司马法哼了一声,道:“皇帝出巡,则太子有监国之权,现在皇上好好的在长安,太子这是僭越!”


  陈京一愣,随即道:“如今皇帝身体欠安,无关紧要的政务都由太子代理。”言下之意,司马法的案子,都没有通过皇上必要。


  “那大理寺呢?审都不审,就查证属实?”司马法咬着牙道。


  “我说属实就属实,大理寺正卿可是识时务的人。”陈京意味深长的说。


  “你……”司马法一时语塞。面对如此不讲道理的言语,他便是熟读律条,也完全没法给自己辨护。司马法突然明白,在这时,法律完全失去了它的意义。


  “也罢……”司马法咽了一口唾沫,干声道:“不过我要死个明白,我因何得罪了你?”


  “你真的不记得了?”陈京悠然道:“上次叫你投靠太子,你不但不听,还出口不逊,说什么‘朋党祸国’,是你吧?”他顿了顿又说:“我虽然宽宏大量,不与你计较,无奈你却触怒了太子,这可是你自找的。”


  司马法脸色灰白,狠狠的骂道:“小人……”


  陈京道:“你不要怪我,我这可是依法办案。”


  “哈哈!”司马法怒极反笑,道:“依法?你依的哪门子法?”


  陈京肃然道:“皇上,太子的话就是法!不然……”他目光一转,落到了那叠书稿上,似乎有些同情的摇摇头,叹道:“你居然还认为有别的法吗?”


  司马法哈哈大笑,如颠似狂。“不错,我真是糊涂了,居然认为还有别的法!”他狂笑着冲到桌前,把刚刚完成的《唐律疏义》一下掀到了桌旁的火盆里。火苗忽的窜起老高,映的司马法的脸格外诡异。


  “哈哈,废物,全都是废物!这天下本来只有一种法,只可叹我到今天才明白!”司马法声音似笑非笑,却是比哭还要难听。


  “带下去,这人疯了!”陈京皱了皱眉头。


  李沐风一觉醒来,觉得浑身舒泰。他起身洗了把脸,就听下人说尚书右仆射秦仲来访,已经等候多时了,忙整衣去了前厅。他一脚踏进前厅,一边就笑到:“不知秦公来访,恕罪恕罪。”


  秦仲身材结实,脸膛黝黑,不似文官,倒象个行伍出身。他站起来向李沐风深施一理道:“燕王多理了,倒是老臣扰了殿下的清梦,还请殿下恕罪。”


  李沐风一笑,和秦仲分别落座,然后说道:“咱们都不必客气,想来秦公无事不登三宝殿,此来必有用意吧?”


  秦仲也是一笑:“殿下果真是爽快人,那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我今天是特来为二殿下来做说客的。”


  李沐风沉吟了一下,试探的问:“可是夺嫡之事?”


  秦仲心中一跳,他没想到李沐风说的如此直接。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无人他才说道:“殿下果真聪明人,不知殿下对当今太子怎么看?”


  李沐风看了看他,斟酌着说道:“太子天资聪慧,果敢干练,弓马娴熟……”


  李沐风好要往下说,却被秦仲挥手打断。只听秦重道:“燕王说的是,只不过却故意漏了最关键的一点。”


  “哦?”


  秦仲站起身来,走了两步,突然好像下定决心般的猛然回过身来,对李沐风道:“不仁!”


  “什么?”


  “我说太子不仁!”


  他似乎豁出去了,道:“太子没有人君的度量,睚眦必报,这也还罢了。他没有爱民的仁心,那就不可为君!”


  李沐风静静的看着他,不置可否,一言不发。


  秦仲眼珠都不错一下的盯着李沐风,道:“如若太子是个懦弱无能之辈也就罢了,偏偏正如殿下所言,太子却是才猛过人!如果有朝一日登基大宝,那置天下百姓于何顾阿!”


  秦仲已然说完了,一言不发的看着李沐风。李沐风若有所思的将目光投向窗外,也是不言不语。两人一站一坐,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呆了半响,似乎连呼吸也停止了,客厅里死一般的宁静。


  片刻后,李沐风缓缓说道:“秦公的话,我要想一想,今天有些累了,还请秦公先回去吧。”


  秦仲也没打算现在就得到承诺,于是恭身道:“老臣告退。”


  秦仲走后,李沐风一个坐在前厅喝了杯茶,自言自语道:“太子千万别来找我就好了。”


  正在此刻,一人悄悄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听完后李沐风不由得发了半天呆,心中苦笑道:“太子不来找我,可现在我却不得不去找他了。”


  按:史实所载,李世民曾担任唐尚书令一值,故后来此值不复设立,而由尚书左右仆射总其事。


  原来的尚书令参议国政,又独有执行权,权柄明显高于中书门下两省,这也是左右仆射分权的原因之一。尚书令后不复设,权柄逐渐旁落中书令。


  在下小说(如果有资格称为小说的话),在条件容许情况下,一直尽力想形成细节切合历史,大方向背离历史的情形。不过要带着枷锁跳舞谈何容易(至少对我来说)。要是出了可笑的疏漏,请帮忙指出,鄙人不胜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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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wkwin 2004-04-14 01:19

第五章 朋党


  东宫坐落于太极宫东侧,因而得名。建制仿效宫城,只形制略小。其东西不足一里,南北长约二里二百七十步。正门为嘉德门,中路有正殿嘉德殿,为皇太子加冠大礼受百官朝贺之所在。嘉德殿后为崇教殿,太子于此接见各方宾客。之后有丽正殿、光天殿、承恩殿、左春坊、右春坊、命妇院等等建制,不一而足。基本可以说,东宫是依照朝廷结构专为太子设置的小型朝廷。太子权柄,可见一斑。


  李沐风正在太监的带领下前往光天殿,那是太子起居的地方,寻常人等轻易不得入内。言下之意是,太子是在把李沐风当作兄弟、亲人来看,没有当作臣下的意思。虽然明知道这是太子在拉拢人心,李沐风也不得不承认这一手相当漂亮。


  其实李沐风知道,这都是表面功夫。他对太子的认识不下于秦仲,心中非常赞同秦仲对太子的评价。但他却不能轻易表态,否则将失去超脱事外的微妙位置,这对今后的局势发展相当重要。而且二皇子李征,就一定是个皇帝的材料吗?


  李征有统领大军的才能,曾以弱冠之年统兵抗击突厥,屡建奇功。为人虽然冷漠,却不乏光明磊落,坦坦荡荡。因此对李沐风凡事都要留一手的作风,以及谦谦君子的表象极为反感,也是情有可原了。可是,在李沐风心中,这些并不是作皇帝的素质。李征不晓政务,处事过于刚直,况且……武士误国,屡见不鲜阿。


  算来算去,或许只有自己才真正适合吧。李沐风心中一动,莫非,这就是自己从来没认真面对的内心的渴望?


  “三弟来了,为兄有失远迎阿。”


  李沐风定睛一看,太子李志居然迎出了光天殿,正笑容满面的站在前面。他连忙上前施礼,道:“臣弟见过太子殿下。”


  李志一手拉起李沐风,笑道:“这是内宅,不论君臣,只有长幼,什么繁文缛节就都免了吧。”


  李沐风也不好再坚持,和李志相视一笑,道:“那小弟恭敬不如从命,还请大哥前面引路。


  两人进到光天殿分别落座,李志这才问道:“三弟可是特来与我话家常的?”


  李沐风苦笑道:“知道大哥政务繁忙,要是家常的话,也不敢来打扰大哥了。”


  “那可是为了政务而来?”李志看着李沐风,目光逐渐凝聚,似乎要把李沐风的心思看透。他早已被手下的眼线告知秦仲曾拜访过李沐风,两人有过一次长谈。现在李沐风来拜访他,用意究竟何在?对于这个高深莫测的弟弟,他从来都有一种无从掌握的感觉。


  “臣弟是为了司马法的事情特别来找大哥。”李沐风迎上了李志的目光。


  “哦?”李志一愣,他确实没想到,李沐风居然为了一个司马法来找自己。根据自己的情报,李沐风和司马法素来没甚么来往。


  “听说司马法被打入了天牢……”


  “是有这回事儿!”李志有些不快,端起茶盅吹了吹,然后面色一沉道:“司马法私下里诽谤朝廷,说什么‘朋党祸国’,实属大逆不道,按律当斩!”


  “不过,罪不致死……”


  “那你是说我气量狭小,挟私报复了?”李志语气渐渐冷峻。


  还好,你还真有自知之明。李沐风心中这样想,可脸上丝毫不敢带出来。他温和的笑道:“大哥,虽然他有大逆不道的言论,但也不过是一时口快的无心之言。杀了他,有损大哥素来胸襟磊落的名声。况且,这等毫无见识之人,杀之何益?”


  若说逢迎拍马的功夫,李沐风十几年宫庭生活也不是白过的。李志脸色缓和了一些,口中却道:“毫无见识?三弟是说他‘朋党祸国’的话毫无见识?”


  李沐风笑道:“正是,此言足见司马法此人见识浅薄。”


  李志颇为有趣的看着李沐风,道:“愿闻其详。”


  李沐风站了起来,负手走了几步,道:“《尚书》有云:‘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昔日纣王有臣子无数,但其心各异,可以说是没有朋党的,然而殷商却因此亡了国。周武王的三千臣子结成了一个朋党,周朝因此而立。”


  李志没有说话,眉头轻锁,显然是在思索李沐风的话。


  李沐风深知趁热打铁的必要,于是继续说道:“朋党之说,自古有之!君子以共同的道义结成朋党,小人以共同的私利结成朋党。不过……臣弟以为,小人没有真正的朋党。小人所好者,利禄也!”


  李沐风此时声如金石,字字敲的李志心头发颤,这话似警示,似劝戒,几乎要怀疑李沐风是不是在绕着圈子骂自己。


  “利尽则交疏,故其所谓朋党,伪也。”李沐风突然把口气放的柔和起来,对李志笑道:“而大哥的君子之朋党,以道义合,同心共济,始终如一。用君子之真朋党,天下治矣。小人之朋党不足虑,君子之朋党乃治国之本,‘朋党祸国’从何谈起?可见司马法之辈岂不是毫无见识吗?”


  李志深深被李沐风口才智慧所折服。心中有不免有几分寒意:三弟不亏有“奇才”、“妖星”之称,若他要参与夺嫡,将是一个相当可怕的对手。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李志站起身道:“三弟说的甚为有理。也罢,且饶他性命,不过……别让我在长安再看到他!”


  李沐风施礼道:“大哥吩咐,小弟怎敢不从,我这就去安排。”


  望着李沐风离去的背影,李志呆呆的出神。他心中思索一个问题:此人到底会成为自己的助力,还是自己登上皇位的一大阻碍呢?


  ※※※※


  幽暗的灯火跳动在天牢石壁上,一股发霉的味道在空中弥漫。分不清白天黑夜,司马法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了,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就会被处斩。不过这一切对他来说似乎都失去了意义,他现在心如死灰,自己毕生追求的缜密完美的法律被证明不过是不切实际的幻想,自己的心血也不过是废纸一堆,人生到了如此,还有什么趣味。


  微弱的光线被一个影子挡住了,司马法发现有人站在自己的牢门口。由于背光,看不清来人的面孔,但又不像是狱卒。司马法正在努力辨认来人,那人说话了。


  “死心了?”那人道。


  一定是陈京派人来奚落自己的。司马法怪笑道:“朝闻道,夕死可矣。既然我知道律条不过是废纸一张,还有什么不死心的。”


  “哦?不想报仇?”那人又问。


  司马法恨恨的道:“你们少得意忘形,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老天自有公道。你们一定会有报应的!我在黄泉等着你们!”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哪里来的天理公道?”那人口气平缓,说出的话却不容置疑。


  司马法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那人接着说道:“因果报应?你是孔子门生,也相信这些?‘子不语怪力乱神’,圣人的话,全都忘了吗!”


  最后一句话似乎由内力夹带而出,如同惊雷般在司马法耳边炸响,震的司马法如梦方醒,冷汗浸浸而下。他此刻确信此人决不是陈京一伙,忙在牢中拜倒,道:“愿先生有以教我!”


  那人正面受了一礼,笑道:“我受你一拜,却也当的起。”说罢轻轻侧身,身后的光亮透了过来,映出了那张俊逸潇洒面孔。


  “燕王殿下!”司马法浑身一震,登时泪流满面,他知道,自己是真的有救了。他虽然不怕死,但这样白白死于冤案,终究心有不甘。


  “长安你是不能留了……”李沐风思索着,道:“我派人送你和家人去幽州,那是我的封地。到了以后一切会有人打理。”


  司马法虽然感激的无以复加,却也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酒席。只是现在自己已经丢官罢职,又身无长技,不知道这位燕王殿下这样对自己是图的什么。他盯着李沐风道:“殿下如此待在下,司马法无以为报,却不知殿下有什么要司马法作的,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沐风哑然一笑,静静的看了司马法一会儿,点点头道:“不错,我确实有事情要你做。”


  “哦?”


  “我要你再给我编一部法典!”


  “什么?”司马法浑身打了个激零,眸子瞬间一抹精光闪现,但随即又黯淡了下来。喃喃道:“还要编法……”他实在已经对自己的信念产生了怀疑。


  李沐风怎会不知他的心思。他向前迈了一步,目光幽幽的道:“不错,我要你编一部上辖天子,下管黎民的法。”


  “有……有这样的法?”司马法实在不能相信如何能上辖天子。


  “不错,有这样的法……”李沐风目光幽远,似乎在憧憬,又似乎在怀念什么。


  司马法疑问重重,道:“那有这样的法?天子若是不从又当如何?”


  “自然有人能够制约。”李沐风随口答了一句,从失神的状态恢复过来,笑道:“细节以后详谈,咱们总不能在这天牢把这部法写出来吧?”


  司马法精神一振,也笑道:“不错,咱们出去说。”


  李沐风手持钥匙,打开了天牢的门,意味深长的说:“恐怕以后有你忙的了。”


  司马法推门而出,豪气大发,笑道:“终其一生,我也要把这部能管制皇帝的法编出来!”说罢,向李沐风投去了一瞥,竟也是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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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wkwin 2004-04-14 01:19

第六章 元夕


  距离那次大雪已经是二十来天了。说也奇怪,自从雪落长安以后,天气却出奇的好了起来。要不是路边残雪依旧,或许人们已经淡忘了那次突如其来的风雪。


  朝廷的局势与此暗和。双方都没有太大的动作,两党以一种奇特的方式保持着默契,彼此间见面寒暄谈笑,似乎都不记得时隔不远的那次政坛风雪了。或许这正是又一场风暴前的片刻寂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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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宁静阿……”李沐风抬头看着夜空,享受这*夜色*(禁书请删除)如水般的安宁。就算是片刻的寂静也好,这样的时刻实在令人享受。


  “殿下,咱们出去吗?”


  循声一看,原来燕王府的侍卫统领林凡,身后还跟了几个年轻侍卫,都是一脸的渴望。


  燕王府家将最没规矩,这是长安公认的事实。说他们没规矩不是说品行不良,而是对那些王公贵族们礼数不周。这当然都是李沐风一手培养出来的,他自己就对那些繁文缛节卑躬屈膝的古代礼法十分厌恶,只是出于特殊目的自己才压抑本性去遵照,把自己变成一个温和守礼谦谦君子。


  因此对于府中的人他就特意要求他们不可拘礼。天长日久燕王府中的人也就习惯成了自然,言语行为日渐“放肆”了。不过心中对李沐风的尊重爱戴反倒日益加深。可不知情的外人却看不惯,宽厚的说李沐风为人和善,刻薄的说他御下不严,管教无方。对这些言语,李沐风依旧是微微一笑,听之任之。


  像现在这样,要是别的王府,谁敢随便打扰主人的清净,更别说提什么要求了。


  李沐风却毫不恼怒,只是有些诧异的问:“出去?出去作什么?”


  林凡一脸怪异,道:“殿下,今天是上元节,正月十五阿,有花灯会的。”


  李沐风恍然大悟,自己最近殚精竭虑,心思用尽,全放在宫斗上去了,眼前喜庆的日子到了反倒不觉。


  “好,咱们去。”李沐风来了兴致,扯了扯林凡的侍卫服,笑道:“你们就这样去?换身衣服,别打燕王府的旗号,唯恐天下不知道!”然后又朝其他侍卫说道:“你们去问问女眷,谁想去的,咱们一并去。”


  众人哄然一笑,分头准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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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代将正月十五称为上元,七月十五称为中元,十月十五称为下元。其中最被重视也最热闹的节日,就是后来被称为元宵节的正月十五上元节。


  从正月十五到正月十七,长安宵禁全开,锣鼓喧天,灯火通明。赛灯会的花灯争奇斗艳,夺人眼目,艺人戏子更是使尽浑身解数,百戏同开,弦管齐鸣,一时观者如堵。此时不论老少男女,高低贵贱全都投入到狂欢之中,如此热烈的气氛确实让人心醉。


  当然有利自然有弊。家家都去观灯,人走室空,盗贼由此而起还可理解。倒是有人为了竞灯会一时之风光,千金一掷,竭资破产,倒是让人叹息了。可见攀比之风,古来有之。


  李沐风在众人的簇拥下一路赏玩。众侍卫衣着光鲜,气宇轩昂,跟出来的几位女子更是婀娜多姿,她们一路嘻笑,顾盼生姿。偶尔横目扫过路人,眼波流动,娇媚非凡,让旁人登时色授魂与,不知是该看灯还是看人了。李沐风被人众星捧月一般围在当中,自然更是吸引了无数目光。这样出游虽然是风光惬意,可却也感到几分无奈。可无论怎么说,众人偏偏严守职责,依旧寸步不离,李沐风只好苦笑作罢。


  整个灯会的中心在安福门外。安福门位于长安偏东最繁华的地段,朝廷不惜破费,居然在这里建造了一座高达二十余丈的灯轮。上面更是点燃了数千只各具形态的彩灯,远远望去,犹如一座巨大的环形发光体,光焰飘忽不定,端的是火树银花,壮丽非凡。灯轮下有上千名身着褶裙的年轻女子载歌载舞,妙态横生,直让李沐风等一干人也看的眼花缭乱,心驰意动。


  林凡为人持重,只是略微失神,马上就转过了心思。他扫了一眼众人,见大家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正自暗笑,突然发现李沐风却皱起了眉头,不由发问道:“殿下,有什么不对吗?”


  李沐风叹了口气,有些意兴阑珊的说道:“没什么不对,只是想到了些败兴的事情。”


  “哦?”众人都看着李沐风。


  李沐风伸手一指道:“你们说这灯轮要花多少钱(注1)?”


  众人一愣,都没想到李沐风会问这个,茫然的摇头不知。一个伶俐的丫头插口道:“这灯轮我不知道多少钱,不过我可知道这些女子的装扮可就是一大笔钱了。”


  “哦?”李沐风倒没考虑这个,因此也感兴趣的道:“那烟岫你来说说。”


  这个名唤烟岫的丫头见李沐风鼓励她说下去,脸上微微一红,不过还是大胆的说道:“我们同为女子,对穿着打扮自然清楚些。这些舞女显见都是宫中的宫女,每人穿着的褶裙、珠宝首饰先不说,起码的一个披肩就价值万钱,我看每人这身装扮,差不多至少要花三百贯。”


  李沐风口中计算道:“一贯是一千钱,三百贯就是三十万。这里有一千余名女子,那就是三千亿(古代以十万为一亿)了。”


  众人倒吸了口冷气,没想到这些女子的装扮就有如此高的花费,那就更别说那个庞大的灯轮了。


  李沐风叹了口气道:“南涝北旱,年年要用钱,可这钱去花的实在不是地方……”


  众人一时无语,都想道自己平时也是锦衣玉食,心中不免惭愧。


  李沐风心头一阵黯然,只想离开此处,于是随步前行。众人知道他心中不快,不敢上前,只是在后面默默跟随。不知不觉间,众人已经从安福门走到了小雁塔附近。


  这里又别是一番光景了。也有花灯竞奇,但并非炫耀富贵,只是比斗巧心思。也有人潮涌动,但不是非富即贵,大多数一望便知是白衣庶民。这里没有皇家的气派奢华,尽是平民百姓的溶溶之乐。


  李沐风看到前方挑着一个横幅,上面写着几个大字:赛诗会。心中一时技痒,不由的向前走了几步。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掠过,突然在一个女子身上定住了。


  李沐风又向前走了两步,借着飘忽的灯光,看清了这个女子的面目。他突然好像被雷击中一般,呆呆的僵立不动,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这个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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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有着绝世的容姿。


  你有那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我还相信你跳出倾城绝艳的舞蹈。


  是你,就是你!


  你相信吗?我穿越了一千四百年的光阴,就是为了寻你。


  你知道吗?有一种缘分,叫做上天注定。


  那么,


  请你看我一眼吧,你能读出我眼中的爱慕与赤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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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沐风一时心中千回百转,胸中涌动着无限的感动,人却呆立在那里一动也不会动了。


  林凡烟岫等人何曾见过燕王殿下如此失态,也都万分惊讶,手中偷偷指点,交头接耳起来。


  那女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朝李沐风这边看来,发现李沐风直勾勾的看着自己,目光甚是放肆,心头不由恼怒。她身边的女伴更加按捺不住了,冲着李沐风喊道:“你这登徒子,怎的敢对我家小姐如此无礼?”原来是个丫头。


  那女子目光扫过李沐风身后林凡等人,微一皱眉,伸手拉过那个丫头道:“薇儿,算了,咱们走吧。”那唤作薇儿的丫头还自不依,口中道:“就这么算了?太便宜他了吧……”


  是她,就是她!玉美人阿,玉美人,自己就是为了她来到了唐代,现在怎么能任你逃开!


  李沐风回过神来,忙上前施礼道:“刚才在下见到小姐,一时惊为天人,不免唐突,恕罪恕罪。”


  那小姐听他口中称恕罪,言语依旧唐突,暗自皱眉。不过见李沐风俊逸过人,举止文雅,也就稍稍去了疑虑,相信并非遇到纨绔恶少。她淡然一笑,道:“公子多理,不妨事的。”


  这一笑让李沐风心头一荡,忙收摄心神道:“小姐可是来赛诗的?”


  那小姐虽然相信李沐风并非歹人,可也不愿与陌生男子多说些什么,省得招来不必要的闲言。随口回答道:“只是来看看罢了,我的东西,不入方家法眼。”说罢就想和薇儿一并离开。


  李沐风怎能让她如此轻易走脱,手中折扇一张,笑道:“小姐且慢。”


  小姐被他一挡,心头不由怒气上涌,正待开口斥责,却发现折扇上写着四个大字:魏晋风流。端的龙飞凤舞,轻灵飘逸。她眼睛一亮,口中轻轻的“呀”了一声,抬头问道:“这是公子的手笔?”


  大冬天打扇子,自然不是扇风纳凉用的。一般来说,这算是一种身份风度的象征。李沐风心中暗笑,这扇子还算没白带。其实这小姐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中,一个女子留连在赛诗会上,自然是喜好文墨了。李沐风对自己的字又有着相当的自信。就知道一定能引起小姐的共鸣。


  李沐风手中折扇一张一合,微笑道:“正是。在下还算颇通文墨,想在这赛诗会上向小姐领教一二,不知小姐可敢应对?”他企望地盯着小姐的脸,眼睛里闪烁着星辰一般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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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有唐一代,方始废五铢,铸方孔。流通于世的是铜钱而不是金银,因此衡量价值一般用钱来计算,而不是多少两银子。金银一般只用于皇帝赏赐臣下,或者民间礼赠贿赂等用途,没有完全发挥货币职能。所以某些写唐代的小说里,不管何时都是“随手掷下xx两银子”,是有些欠考证的。白银真正作为货币大面积流通的是清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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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wkwin 2004-04-14 01:19

第七章 观文


  李沐风要赌一赌,赌的就是这位小姐的好胜之心。他见她一直不冷不热,不卑不亢,心中已经明白对方乃聪慧理性之人,想要指望人家对自己一见钟情以至于托付终身那是痴人说梦。唯有先给对方一个深刻的印象,以图日后常相来往,然后就水到渠成了。不过心中也是不免惴惴,别是留下深刻的恶劣印象就好。


  小姐听闻此言,果然秀眉一挑,一双亮如秋水明眸对上了李沐风。李沐风洒然一笑,心中暗自叫好,这一赌果然押对了地方。听那小姐道:“公子扇上书‘魏晋风流’,想来是极慕竹林之风了,可公子温文儒雅,怎么毫无半点疏狂之态呢?”


  小姐虽然没有明言接受李沐风的挑战,可此言一出,李沐风知道,切磋已然开始了。于是折扇在手中一敲,朗声道:“世人皆言‘魏晋风流’乃疏狂放荡之态,实在谬之甚多,可见俗人多喜皮相,而不知其神。”


  那丫环听得半懂不懂,却隐约觉得李沐风的话大有讽刺自己小姐之意,登时俏脸一沉,就要出言责难。谁知小姐毫无不快之色,正在静静听着那登徒子的狂言,心中纳闷,动了动嘴,终于没有说话。


  李沐风继续道:“若说其狂也不全错,只是在里而不在于表。胸中有傲世不羁之气概,而行为却可以有千般不同。故有阮籍木车载酒哭于道旁;有嵇康挥锤打铁于街市,有刘伶醉酒以天地为衣冠。可见‘魏晋风流’并没有一定之规,想来小姐不是世俗之人,怎也犯了以貌取人的错呢?”


  小姐听罢丝毫不以为意,神色如常,似乎知道李沐风必然有此回答。她看了看李沐风手中轻轻开合的扇子,樱唇轻启,道:“公子莫怪,刚才算我无识人之能。那么……公子这一笔字纵横潇洒,想必习自王右军之书,这次定然不会错了。”


  李沐风摇头笑道:“非也非也。王右军之字重其形,在下之书重其神,实在不可同日而语。”


  薇儿实在忍不住了,轻轻啐道:“呸,这人真不要脸,居然敢说自己的字胜过王羲之。”一直旁观的林凡等人心中连叫糟糕,自己的殿下信口开河,这话也说的太大,徒自受人以笑柄。一时连薇儿的出口不逊也没有注意。那小姐虽然知道李沐风与王羲之的字自不相同,却没想到李沐风如此答对,面上略显疑惑,心中暗道:莫非这只是个多言自大之人?


  李沐风环视众人,心中暗自好笑,脸上也不由自主的流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道:“王右军之字不激不厉,风神自远。其形态之美,绝代千古,由形入神,再以神化形,非我等可相提并论。在下之字略似其子献之,笔走龙蛇,不计工拙,但也只是略似,相较起来,依旧是差之甚远。所以说,和王羲之比起来,我是不可同日而语。”


  林凡等人吐了一口气,暗叫绝妙。薇儿噗哧笑了出来,道:“你这人也真有趣,原来是在转了一圈来编排自己。”小姐目光闪动,也是会心一笑。不同于刚才的淡漠矜持,这次的笑容发自心底,如春风化雪般的荡漾开来,姿容明艳,夺人心魄。李沐风头一次发现自己的自制能力如此之差,不由得暗暗的做了一个深呼吸。


  小姐轻轻施了一礼,道:“请问公子尊姓大名?”


  唐代女子大多落落大方,但直接询问一个陌生男子的姓名,依旧让人有些意外。这位小姐毫无顾忌,也没有半点羞怯之态,足见不俗。李沐风微微一愣,稍稍有些犯难。自己当然不能立刻表明身份,以免有炫耀富贵之嫌。但要全然一派胡言,日后相见则会有些尴尬了。


  李沐风心中一时转了好几个念头,略一思索,选出了一个最佳方案。他向小姐正容道:“在下姓沐,单名一个‘风’字。《论语》有言:‘沐乎沂,风乎舞兮,咏而归’,乃此名之出处也。敢问小姐之芳讳?”


  李沐风表达的非常含蓄。若这小姐是官宦世家,听了这个名字,以她的聪明,十有八九能够猜出李沐风的身份。而李沐风以这样一个似真似假的化名点醒对方,既没有炫耀的嫌疑,又脱了欺骗的罪名。


  果然,听了李沐风话,小姐的身躯轻轻一震,亮晶晶的眸子看了看李沐风面庞,又扫过了他身后那一群跟班,心中当下明悟。她轻移莲步,来到李沐风身前,口中道:“承蒙公子相询,小女子陈寒衣。”手中却打了一奇怪的手势。


  这个手势被身体遮蔽,除了李沐风,谁也没有看到。李沐风却看得清清楚楚,这是在不方便表露身分时候,臣子向君上行礼的代替方式。李沐风是王子,自然也受的起。


  李沐风口中沉吟:“陈寒衣……”他心中有些奇怪,这个明显是官宦世家的小姐,怎么会取这样一个名字。倒不是说这个名字不好,只是作为大富之家,这名字起的未免不吉。


  陈寒衣看出李沐风的疑问,悠然道:“小女子自幼跟随母亲,生长于清贫之家,这名字是母亲取的,以示不忘旧事……”


  李沐风恍然大悟,清楚这里面一定牵扯到父辈的隐秘之事。当下点点头,不再询问。


  薇儿瞪大了眼睛,心中寻思小姐是不是吃错了药了,怎么这样的事情都会随口说出来。林凡烟岫等人更是眼珠都不错一下,生怕漏过了什么。这几人虽然不明就里,但都能看出来,两人之间似乎开始有了一种莫名的默契。


  李沐风单手在胸前虚空一托,算是还了一礼,然后指了指铺好纸张的摊子,说道:“陈小姐先请。”


  赛诗会的条幅下支了一张简陋的书案,上面有纸张笔墨。边上一个木匣里面放满了纸团,那是用来抽选题目的。围在书案边的游人见两人衣着气度均非等闲,早已让开了一条人胡同。陈寒衣也不推辞,上前随手拿出了一个纸团,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两个字:消禁。


  李沐风侧头一看,不由笑出了声,道:“这个题目当真有趣。与宵禁同音,却说的是上元节这三天消除宵禁之事。且看陈小姐如何应对?”


  陈寒衣秀眉轻蹙,凝神思索。李沐风看着她的表情,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薇儿死死攥着拳头,为小姐暗中打气,却是比陈寒衣本人还要紧张,燕王府的人环顾左右,依然不忘留神戒备。


  陈寒衣嘴角微挑,露出了一丝笑容,显见是有成竹在胸了。她执起笔,文不加点的写成一首七绝:


  玉漏银壶且莫催,


  铁关金锁彻明开。


  谁家见月能闲坐,


  何处闻灯不看来?


  围观众人哗然称颂,皆道好诗。薇儿拍手大叫,一个劲的说好。林凡等人不怎么懂诗,但也能感到不错,不由的为自己的殿下担心起来。


  李沐风抚掌赞叹道:“不错。作为女子之作,难得的是毫无脂粉之气。只是略有匠气,未免失之生动……”


  陈寒衣神色略显黯淡,叹道:“正如公子所言,算不得好诗……”


  薇儿向李沐风怒道:“你这登徒子若说不好,那你倒来做一个看看!”


  林凡等人大惊,岂能让人对燕王口中不敬。纷纷呵斥道:“这丫头怎么敢我家公子无礼!”


  李沐风把手轻轻一摆,止住了众人,然后笑道:“薇儿姑娘说不错,品评容易,做起来难。眼高手低的毛病人人都有。”说罢上前拿过一支笔,在陈寒衣七绝下面又写了一首:


  火树银花合,


  星桥铁锁开。


  暗尘随马去,


  明月逐人来。


  游骑皆秾李,


  行歌尽落梅。


  金吾不禁夜,


  玉漏莫相催。


  刚一写罢,众人连连喝彩。陈寒衣轻轻点了点头,心中也觉得这首确实比自己的那首来的好。却听薇儿道:“不好不好!”


  李沐风怪有趣的看了看她,道:“却不知那里不好?”


  薇儿叫道:“什么暗尘随马,明月逐人的,又是游骑,又是落梅,你道人人都是富家的公子哥吗?看花灯都要骑马?”


  李沐风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这位姑娘果然说的透彻,看来我诗确实犯了富贵病。”


  薇儿哪里真的懂诗,只是想胡搅蛮缠一番,总之不能让这个登徒子盖过小姐去。谁知他如此坦然承认,心中一动,觉得此人也不像开始那么讨厌了。


  陈寒衣扯了扯薇儿的袖子,薇儿这才回过神来般的“啊”了一声,退到了小姐身后。陈寒衣道:“久违公子大名,今日才知百闻不如一见,果真当得起‘文采风流’这四个字,寒衣甘拜下风。”


  李沐风听着这话透着疏远,心里有点泄气。自己一番全力表现居然丝毫没有打动美人心,实在出乎意料之外。他口中应付着道:“岂敢岂敢……”


  陈寒衣道:“天色不早,公子如无别的事情,小女子要告退了。”


  李沐风只得道:“不敢,小姐一路走好……”他心中寥落,大感挫折,一时提不起说话的兴致。


  陈寒衣略一施礼,携薇儿径自去了,留下李沐风一行人呆呆的矗立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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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然走出很远,薇儿回头观望,依稀见到李沐风依旧在原地空自矗立,心中不忍,噘起嘴问陈寒衣道:“小姐,你怎么对那位公子这样的冷淡?我看他又不像坏人……”


  陈寒衣站住了,叹了口气道:“薇儿,你对他有好感是不是?”


  薇儿面上一红,嗫嚅道:“也不是……只是……”


  陈寒衣眼睛里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拍着薇儿的小手道:“这位公子,风流倜傥,惊才绝艳,哪个女子能真正对他毫不动心……”


  薇儿讶然道:“莫非小姐你……”


  陈寒衣脸颊飞红,头一次流露出儿女之态,然后突的面色一肃,正色道:“不错,我承认也对他有好感……只是你可知道他是什么身份?”


  薇儿想了想道:“恩……此人锦毛貂裘的,又有这许多跟班,自然非富即贵。”


  陈寒衣目光闪动,道:“不错,非富即贵……此人乃大富大贵之人!”


  “大富大贵?”


  “他是当今三皇子,燕王李沐风!”


  “阿?”薇儿浑身一震,失声叫道:“真的?小姐你没有认错?”


  陈寒衣黯然道:“我倒希望错了,可惜不会。他金枝玉叶,岂是咱们能高攀的上的……”


  薇儿默然点点头,她知道小姐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陈寒衣又道:“如今时局纷乱不清,咱们可不能沾惹这几位王子,以免给陈家种下将来之祸。”


  薇儿心中清楚,只是点头,不再说话。


  又听陈寒衣悠然道:“更何况父亲已然给我定了亲,自己何必要给自己徒增烦恼呢……”语气寥落,似有无限感慨。


  薇儿也是心中难过,回首来处,已然看不清人影,只见无数灯光闪动。心中一阵迷茫:那么多灯火,哪一盏是属于自己和小姐的呢?


[此贴子已经被非羽于2004-6-4 21:35:11编辑过]

lwkwin 2004-04-14 01:20

第八章 访客


  李沐风与陈寒衣这惊鸿一瞥的相会,似乎本应只会带给当事人某些困扰。然而第二天晨光初露之后,却有其他人为此陷入了沉思。


  “陈寒衣吗……”李陵听着手下细作的报告,微微沉吟了片刻。


  不过也只是片刻。他忽然做了个鬼脸,咯咯笑了起来,连声道:“有趣,这可当真有趣。”


  那几个手下对望了一眼,均感莫名其妙。心道四皇子少年心性,忽的想到了什么可笑之事也未可知。只是心里纳闷,却没人敢去询问他发笑的原由。这四皇子向来性情多变,喜怒无常。谁也不知道哪句话就正好触到他的霉头上。虽然李陵并不残暴,没有动辄杀人的习惯,可是刁钻古怪的惩罚却让人想一想就头痛不已。


  李陵笑了几声,又忽的停住了。他凝神思索,修饰整齐的指甲下意识的在红木高桌上轻轻敲击,发出嗒嗒的声响。


  “最终会如何呢?这一点却怎么也难以参透阿……”


  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般的,他快步走出了屋子,朝着下人喊道:“备马,去燕王府。”


  在李陵的心思中,三哥和陈寒衣的牵扯确实相当有趣。陈寒衣乃是刑部尚书陈京的独女,而陈京可谓死心塌地的太子一脉。如果太子就势以陈寒衣拉拢李沐风,这当然对于太子党再好不过了,燕王与太子联手,二皇子李征定然全无机会。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陈寒衣已经同尚书左仆射赵梦阳之子赵泛定了亲,偏偏还是太子做的媒。这原意是让太子一派关系更加密切,本是好的。可是如今李沐风明显有意于陈寒衣,那太子一定两边作难吧?


  一想到太子皱起的眉头,李陵就忍不住想笑。这世上之事真是奇妙,任谁也难以预测,区区一个女子,却可能成为影响将来大唐走向的关键,这在前一天谁能想得到呢?素来有妖星之称的三哥也会为女子动心,让李陵无形中感到松了一口气。总算,让他找到了“妖星”的一丝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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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沐风早朝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散朝回府时脑子里全都是陈寒衣的倩影。不经意间已然到自己府第门前了,心中不免奇怪,今天这段路程似乎格外的短。


  管家李远在门前迎候着。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王府的管家那就更了不得了,可此人却丝毫看不出有什么跋扈之态。他大约五十来岁年纪,身子骨精瘦,一双眸子雪亮,很有精神。李远见到李沐风却不说话,只是朝门里努了努嘴。李沐风愣了一下,心里已然明白,不由莞尔一笑。


  李沐风人未进前厅,笑声先至,道:“好四弟,有多久没到三哥这里来了?”


  李陵几步跳了出来,一把抓住李沐风的袖子,笑道:“三哥,我吩咐你的管家不能说是我来了,他居然敢不听我的,你可要帮我教训他一下!”


  李沐风扯着李陵坐下,笑着训道:“你长不大么?总想藏起来吓唬人?再说李远可没和我说过是你来了。”


  李陵眼珠一转,摇头道:“我不信,不然三哥怎么知道是我来了?”


  李沐风淡淡地道:“这有什么难猜的,我散了朝片刻也没耽搁,便直接回府,又是骑马而行。同去上朝的人谁能先赶到家中堵着我?况且能让我的管家不敢说出姓名的,除了你这个不用上朝的大自在捣蛋鬼没有别人!”


  李陵嘻嘻一笑,道:“三哥我真是服了你了,片刻间就把这些都想得一清二楚,真不愧是‘妖星’之称。”


  敢当面用“妖星”称呼李沐风的,除了他这个弟弟再无旁人。李沐风毫不在意,微笑不语。


  李陵到了李沐风府中似乎比自己家还要自由随便,一边拿着架上的古玩陈设随手把玩,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同李沐风闲聊。李沐风自然不会以为他这个机灵古怪的弟弟真的是来找自己玩耍的,只是对方不说,他也不问。对方有什么底牌终究会亮出来,自己自然不用着急,李沐风有的是耐心。


  李沐风清楚,在某些方面,面前这个看似天真无邪人畜无害的少年,却比太子还要来的可怕。大唐的四个皇子从来没有过无忧无虑的童年。从他们懂事的那一天起,就都知道互相成不了真正的兄弟。就算你不想害人,也要有能力防备从自己背后捅来的匕首。由于特殊的原因,这一点,李沐风比任何人明白的都要早。


  “三哥。”似不经意间提起,李陵随口说道:“过几天我就要封王了,封的是吴地。”


  李沐风毫不吃惊,这一点他早就有所耳闻,笑道:“那可要贺喜弟弟了,吴越之地美女如云,岂不正对了四弟的胃口。”


  “是啊是啊。”李陵一脸神往之色,悠然道:“常听闻吴越自古多美女,所以我特地向父皇讨封的。只是临别之际,却舍不得几位姐姐……”


  李陵常同长安望族中的小姐们来往,他年少秀美,为人机灵,花样百出。那些官宦小姐们也喜欢与他打成一片,却是只把他当成弟弟看待,绝无男女之情。


  李沐风也是清楚的,不禁会心一笑,道:“你若不嫌麻烦,也可学我,半年在长安,半年在幽州。”


  李陵摇头道:“我这人最怕麻烦,三哥又不是不知道。恐怕我这一去也就难得回来了……”


  李沐风揶揄道:“是啊,有道是‘楚腰纤细掌中轻’嘛,你这一去,沉醉温柔乡里,还舍得回来?”


  “楚腰纤细掌中轻……”李陵眼睛一亮,反复咀嚼这这句话,叹道:“要说真风流,还是咱们三哥。随口一句,我看就比上官仪那小子标榜的什么‘上官体’要强得多!”


  李沐风一愣,才想起写这首诗的杜牧要过上百年才能出生,心中暗自惭愧。


  李陵哪里知道到李沐风心中的想法,依旧在一旁赞叹不已。李沐风却感到这赞美之言异常刺耳,不得不转移话题道:“你的那些姐姐,可曾去一一告别了?”


  李陵似乎这才想起,拍手惊呼道:“呀,这倒是忘记了!”说罢起身就要告辞。


  李沐风见他如此着急,笑着摇摇头,道:“四弟,你痴了。不是还有几天么?何必急在这一时?”


  李陵搔头道:“不急不行呐,要个个上门道别,还要采办礼物,哪里是一时半刻就能办好的!况且这些姐姐喜欢的东西各不一样,像罗红棉罗姐姐,非芙蓉轩的胭脂不用;唐思盈唐姐姐,却喜欢蓝宝斋的水粉;李月娥李姐姐,曾和我要过和阗玉的印戳;陈寒衣陈姐姐……”


  李沐风听他如数家珍的说出一连串的芳名和玩物饰品,只觉得脑袋发胀,已然后悔把话题转到这上面来了。可突然一个名字让他心头一震,连忙道:“等等,你刚才说谁?”


  李陵口中一边念叨着,一边已然转身向外走了。听得李沐风突然喊住他,眼中闪过一抹狡黠之色。只是一回身,已经换上了一副茫然的表情,道:“什么?三哥你问那个?”


  李沐风犹豫了一下,道:“你刚才最后提到的名字我好像耳熟……叫什么来的?”


  李陵心中暗笑,知道此可李沐风已然入局,口中依旧装傻,道:“李姐姐吗?她可是封华绝代的美人,三哥你要是……”话刚说到一半,却被李沐风的目光堵回去了。


  李沐风已然了收起了笑容,目光冷森森的看着李陵。李陵只觉一阵澈骨的冰冷,全身的毛孔都开始收缩。是杀气,是剑气?李陵不敢肯定,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李沐风会突然发怒,可这股气势,使得李陵毫不怀疑他三哥有把他一剑砍了的想法。


  “我最不喜欢按照别人设计的路线走。”李沐风收起了那股气势,可是每个字却冷的如同掉下来的冰珠子,“你最大的缺点就是总以为自己能掌握一切。你记着,就算你能获知所有的事情,也未毕能引导它们按照自己的方向走!”


  李陵冷汗直冒,呆呆的看着李沐风,没有说话。


  李沐风叹了口气,有些索然的道:“你无非想看我的反映罢了,你想知道什么,干脆直接问,我未毕不会告诉你……说吧。”


  李陵长出了一口气,摊开双手,无奈的道:“三哥,我可服了……我为什么总是瞒不过你呢……”当下将陈寒衣的出身以及和赵泛有婚约之事向李沐风毫不遗漏的说了出来。


  当说到婚约之事,李陵特意仔细观察,却没有从李沐风脸上发现任何痕迹,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猜测有误。


  李沐风养气的功夫炉火纯青,当听得陈寒衣已经许配人家的时候,心中当真如同被针刺过一般,可面上却丝毫没有流露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李沐风沉默半晌,只觉的一口浊气郁结于心,他站起来吐了口气,然后朝李陵说道:“四弟,实话朝你说,陈寒衣我志在必得,你不要从中搞乱,否则这兄弟没的做了。我也清楚你担心什么,你放心,我尽量找一个稳妥的方式解决,不会牵扯朝政。”


  李陵点点头,拱手告辞,心中却在想李沐风说的“稳妥”方式到底是什么。


  李沐风将他送出门口,突然按住李陵的肩膀,衷心的道:“四弟,咱们兄弟四个中以你最小,也属你最聪明。可你也容易反被聪明所误……有些事情你能不牵扯,就不要牵扯。这兄弟间斗来斗去的,让人心都凉了……”


  李陵拍了拍李沐风的手,眼中流露一丝温暖,道:“三哥,我省的了。”


  李陵看着李沐风回转燕王府,心中百感交集,不由喃喃自语道:“三哥,其实我……总想向你证明一下,我早已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


  李沐风回到府中,忽然手下一人匆匆而来,凑到近前低声道:“殿下,关于陈姑娘的事情打听到了……”


  李沐风挥手打断,朝他点了点头道:“我已经知道了。”那名手下施礼告退,心中略微有些疑惑,却不知殿下的消息为何来的如此之快。


  已然接近正午,阳光普照着大地,却无法驱散李沐风心头的迷雾,他此刻正在苦思着一个和四皇子李陵相同的问题:所谓“稳妥”的解决方式,到底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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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wkwin 2004-04-14 01:20

第九章 脱壳


  粗如儿臂的红烛照的厅内一片明亮,李陵端着茶盅,静静的看着面前的人。


  “你到底想得到什么呢?”二皇子李征用丝绸轻轻擦拭着手中的宝剑,似乎是漫不经心的发问。


  李陵有些羡慕的看着一身戎装打扮,英气勃勃的二哥。或许,这样的装束才是二哥的本色吧?天生的军人,他已经找到了自己毕生的方向。


  “那么二哥你呢?想得到的是这大唐的江山吗?”李陵反问道。


  李征摇摇头,手中长剑轻振了一声,发出隐隐龙吟。“我要的东西就是这个。驰骋疆场,破阵杀敌。我得到的已经足够了。”


  “是吗……”李陵被勾起了心头的思绪,眼神朦胧起来。


  “皇位不是我所要的,但我不认为太子有资格坐上去。”李征把长剑归鞘,打算挂在壁上。


  “那么,论治国的才能,或许三哥会是个好皇帝吧……”李陵自言自语道,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谁面前说话。


  果然,气氛片刻间凝重起来,李征英武的面庞变得肃杀了,他手按剑柄盯着李陵道:“这么说你打算转去支持老三了?”


  李陵没有慌乱,比起当时面对李沐风的感觉,此刻的压力显然小多了。烛光有些变弱了,他的身躯渐渐没入黑暗中。阴影处传来声音:“我只是就事论事罢了,谈不上倾向。若说支持,三哥比起你和大哥没有任何筹码,我何必去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李征面色缓和了下来,他走到烛台前将灯芯挑亮,道:“老三心机深沉,这一点我就极不喜欢。男子汉大丈夫,不敢明着较量,总背地里搞些阴谋诡计,算什么英雄?”说罢,用奇怪的目光看了看已经被烛光照的无处遁形的李陵,道:“说起来,这一点你们倒是很像。”


  李陵哑然失笑,道:“那二哥干吗不讨厌我?”


  李征想了想,有些不确定的说道:“或许,我感觉不到你对我的威胁吧……”


  “是吗……二哥刚才还在说无意皇位吧?人真是贪心不足呢……”


  听出李陵稍微有些讥讽的口气,李征不屑的道:“你知道什么?若是太子坐上皇位,我便是死于他新政的第一个冤鬼,我不过是为了自保而已。若是老三登基……”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思索李沐风成为皇帝的情景,但最终还是挫败的摇摇头,道:“这人我从来看不透,想不出来他会有怎样的作为。”


  李陵呷了口茶,悠然道:“我现在可以回答二哥的问题了,那就是,我也不知道我想得到什么。”


  “你不知道?”李征有些怀疑的看着他,道:“怎么会有人不知道自己想得到什么?”对于天生就是统帅的李征来说,完全不能理解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存在。


  李陵苦笑道:“所以说,二哥。有时候我可真的羡慕你,一直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所以我和三哥,才是同一类的人吧……”


  “你说老三?”李征哼了一声,“背后扯别人后腿的人,不也是为了这个皇帝的宝座么?”


  “表面上很明显,确实如此。”李陵点了点头,“不过,他的内心,我想应该很茫然吧……这是我的感觉,因为……我们很像。”


  李征瞪着眼睛看了李陵半晌,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边笑边说道:“长安里女人的传言我看是真的,你有时还真像个雌的。”


  李陵以掌抚额,一脸的无可奈何。他扯开话题道:“对了,刚才我说的话,二哥可曾考虑?”


  李征收住了笑,目光深邃了起来。“你说长安可能有变。”


  李陵点点头。


  “那么,就听你的,这里的事情我先放一放,赶回萧关去。长安且由他们折腾吧……”


  铮的一声,雪亮的长剑再次出鞘了,剑锋把空气割裂开来,发出刺耳的鸣响。寒光一闪过后便告隐没,厅柱上的红烛突然矮了一截。李陵定睛一看,蜡烛中间的一段已然被长剑切割成细碎的残渣,顶端的蜡头却似乎半点力量也未曾经受到,直直的落到下面的一层继续燃烧着。这一手,李陵暗自叹服,自愧不如。


  李征紧紧的握住已经入鞘的宝剑,沉声道:“勾心斗角的事情毫无意义……最终,还要靠利剑来解决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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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征离开长安的理由十分直接,又毋庸置疑。边关传来的消息,突厥方面出现了大规模的兵力调动,这足以把满朝文武吓出一身冷汗。李建成立即下旨,令二皇子李征出镇萧关,总领关内、陇右、河东三道之折冲府兵。


  看着李征踌躇满志的领命而去,李沐风若有所悟,而太子也心头出现了一丝疑惑:“突厥有意入侵?我怎么事先没有得到一点消息呢……”


  对此持怀疑态度的还有尚书左仆射赵梦阳,不过此刻他已经无暇为这件事情分心了。光燕王殿下对他未过门的儿媳有意这个传言,已经足够他费尽思量了。


  这可怎生是好?赵梦阳来回在屋子里踱步,无数个心思在脑袋中打转,却没有一个管用的。正在此时,门口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雕花木门猛然被推开了。


  “什么事儿?慌慌张张的?”进来的正是赵泛,赵梦阳看到儿子一脸铁青,神色慌乱,心头不由一紧。


  “爹!儿子听说……”赵泛生的浓眉大眼,一张国字脸上此刻满是犹豫之色,想说的话在口边嗫嚅着。


  “听说什么?”


  赵泛一张脸涨得通红,猛地把牙一咬,道:“我听人家说,三皇子对陈家妹子图谋不轨,居然不顾君臣常伦,想要……”他声音本来就高亢,此刻心中愤怒,更是不觉得又抬高了几分,引得远处的家丁门房都不由伸着脖子朝这边张望。


  “放肆,燕王岂是你这小畜生可以随口诋毁的!”赵梦阳抬手给了儿子一记耳光,打的赵泛跪倒在地上,看着父亲呆呆的发愣。


  赵梦阳心中一阵不忍,可是马上又把这种情绪收敛起来。自己的儿子向来做事冲动,不思后果,此刻也该给他一点教训了。要是继续这样纵容下去,赵家灭门之祸就会由这张毫无遮拦嘴中招来。这三皇子手眼通天,高深莫测,岂是赵家得罪得起的?没准儿今天说的话,明天就写成折子到了李沐风的案头上!


  “你起来。”赵梦阳平了气,开始给儿子开解。“道听途说之言,不足为信。燕王乃是仁人君子,岂能做出如此的事情来。”说到这里,赵梦阳都感觉自己快被自己说服了。确实,依照李沐风的性情,这个传言实在太过荒谬。李沐风不近女色,别说没有立王妃,据说府中连个侍妾都没有。怎么突然转了性,强抢起别人的未婚妻室来?


  赵泛捂着脸不肯站起来,口中依旧不服气。“可是……”


  赵梦阳摆了摆手,止住了儿子的话头。眯起了眼睛低头盯住他,压低声音问道:“那么,退一万步讲,要是燕王真的要陈寒衣,你怎么办?”


  赵泛已经明白了父亲那记耳光的意思,不敢再高声说话。但是压低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却是让人听着格外难受,他咬牙切齿道:“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赵梦阳摇摇头,叹了口气道:“不共戴天?你凭什么跟人家不共戴天?你有什么本事能和燕王不共戴天?”


  赵梦阳刻意把“燕王”这两个字咬的格外清晰,赵泛听罢呆了呆,颓然道:“不错,我确实没本事……可是,终究不能这么算了!不然,这天下还有王法吗?”


  赵梦阳森然道:“王法是李家定的,李家就是天!孩子,你看开点,不过就是个女人罢了,以后要多少有多少……”


  赵泛蓦的直起了脖子,一颗头像愤怒的公鸡般高高昂起,脸孔红的好像要滴出血来。“不行,不能这么算了!要我像您这样卑躬屈膝溜须拍马,缩着脖子活一辈子,我不如死了!”


  赵梦阳气的浑身发抖,左右开弓给了两个耳光,抬腿把赵泛踢了一个跟头。赵泛不屈的从地上爬起来,依旧跪的笔直。赵梦阳伸手还要再打,看到儿子肿胀的嘴角淌出血迹,心中不忍,手在空中颤抖了半天,终于浑身一阵的无力,瘫坐在椅子上。


  父子两一个坐着,一个跪着,半晌无言。不知过了多久,赵梦阳有些疲倦的声音响起:“这样吧,我这就去见见太子,看太子有什么旨意,然后再去趟陈家,赶紧把过门的日子定了……生米煮成熟饭,就算燕王是真的……那也木已成舟了。”


  赵泛垂着头,半天才低声说道:“爹……儿子错了……”


  赵梦阳起身向外走,从赵泛身边经过时,他停顿了一下。“孩子,你说的对,我这一辈子就是那个样子……可是照你的活法,恐怕连命都保不住吧……”一声叹息,人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赵泛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呆呆的跪着,突然间伸手给了自己两记清脆的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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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wkwin 2004-04-14 01:20

第十章 手段


  嘉德门到丽正殿,不过数百步的距离,赵梦阳却将近走了小半个时辰。他一边走一边寻思,到底怎么向太子开口。最主要的是,他隐约觉得,这次的事情太子怕是不会插手,毕竟要是能因此拉拢一个三殿下,当真是胜似千军万马了。


  丽正殿已经出现在面前,鳞椽飞檐,甚为华丽。就在赵梦阳左顾右盼,想找个通禀之人时,殿里已然匆忙跑出一人,身着五品太监服色,正是在太子身前侍侯的东宫太监总管冯德安。


  “冯公公!”赵梦阳几步迎上去,满脸堆笑道:“上什么地方去?这么赶着的?”


  冯德安一看赵梦阳,忙过来给赵梦阳施了个礼,陪笑道:“赵相!太子正让我传您。您真是贵人,带着我运道都变好了,刚出门这差使就办妥当了。”


  “太子找我?”赵梦阳皱起了眉头,没心思理会冯德安的打趣。因为二皇子的事情?不像,怎么散早朝的时候太子提也没提呢?别是燕王吧……想到这里,赵梦阳心头一颤。


  冯德安见赵梦阳面色不善,心中有些纳闷,口中道:“赵相往里请吧,小的这就去通禀。”说罢转身又跑回了殿内。


  丽正殿内兽香缭绕,太子李志正坐在桌案后面看着什么。见到赵梦阳来了,他挥了挥手,太监宫女们全都知趣的退了下去。


  “太子,您找我?”赵梦阳给李志行了礼,躬身站在一旁。


  “赵公,来的好快阿?坐下说话吧。”太子有些诧异的问了那么一句,依旧看着手中的东西。


  赵梦阳谢了座,找了把椅子侧身坐下了。他静等着太子说出找他的用意,路上想好的说词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太子终于发话了,他慢悠悠的问道:“赵公,你看这二皇子出兵一事,会不会有什么蹊跷?”


  赵梦阳松了一口气,果然是为了二皇子的事情。他欠身答到:“这事情是透着怪,若说突厥有所动向,怎么咱们东宫事先没有得到一点儿消息?不过请太子放心,就算真的二殿下有不轨之心,也没什么作为。如今圣上着太子监国,军心所向并非在他二皇子一人身上!再说凭咱们京师的南衙十六卫和北衙禁军,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太子点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一时搞不清楚他真正的意图……”说到这里,他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恶毒之色,咬牙道:“最好突厥真的攻过来,到时候我就断了他的粮道,把他饿死在草原上!”


  赵梦阳听得心头一寒,半句也没敢答腔。他知道太子可绝不是在说笑的,只要有机会,肯定真的会来这么一手,到时候死的可不光是一个二皇子李征,还要陪葬上几十万唐朝大军!


  “其实,我今天找你倒不是为了这件事。”


  “哦?”


  “是关于老三的事情。”


  “燕王?”赵梦阳心中咯噔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看着太子。


  “是他。”太子点头道:“你应该听说了,老三……对你没过门的儿媳有意思。”


  “怎么会。”赵梦阳勉强陪笑道:“这不过是小人传言罢了,燕王殿下乃仁人君子,怎么作出这等事来。”


  “小人传言?”太子却没有笑,叹道:“要真是传言就好了……可这话是从燕王府放出来的,绝对错不了!”


  “这……”赵梦阳汗珠子顺着脸上直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女人嘛,就那么回事儿。”太子劝慰道:“赵公你让儿子想开点,回头我作媒,指给他个公主,你们家可就攀龙附凤了,岂不比一个陈寒衣强得多?。”


  赵梦阳扑通跪下,颤声道:“太子,您对赵家的关爱,老臣是早就知道的……可犬子就是个倔脾气……再说您好歹要顾全老臣的脸面,这媒可也是您做的……”


  最后一句话让太子把脸沉下来了。赵泛和陈寒衣的媒是太子作的,要收回去,无疑是给了自己一个耳光。他其实一直在回避这个事实,如今赵梦阳把话给挑明了,自然让太子十分难堪。


  此中关节,浮沉宦海多年的赵梦阳如何不清楚,可是为了自己不争气的儿子,只好咬牙硬上了。


  太子虽然心中不快,却也不能为此事发作,毕竟还是自己理亏。他把手中看了良久的东西朝赵梦阳递过去,“赵公请看看这个。”


  赵梦阳连忙起身,双手接过来。却是张宽大的双层名刺,上面没有署名,只有燕王府的印信。他迟疑了一下,打开一看,大吃了一惊。


  “空的?”


  “不错,空白的,里面只有一张白纸。”


  “这……老臣不明白。”


  “开始我也想不明白。”太子从长案后面转了出来,把名刺接到手里,思索着说道:“现在我清楚了。他是告诉我,这件事情目前是一张白纸,我怎么描绘,它就会怎么个走向。但是,不管怎样,白纸黑字,都会落个明白!”


  赵梦阳惊道:“他敢威胁太子?好大的胆子!”


  “是威胁……”太子踱了两步,面色凝重。“可也算是表明心迹。他是在说,是敌是友全凭我一念之间……为个女人,值得吗?”


  “那……太子如何打算?”赵梦阳心虚的问道。


  “这……”太子皱着眉,咬牙道:“目前的情形,我不能树敌太多,若是因此老三能帮我,也算是天大的好事……”


  “太子!”赵梦阳急促的说道:“我看燕王岂是肯甘居人下之辈?倘若他贪心不足,那不就……”


  “行了!”太子低沉的说道:“我意已决,若是以后他作出什么对我不利之事,我会让他付出惨重的代价!”


  “可是……”


  “赵公。”太子突然和颜悦色起来,拉着赵梦阳的手臂把他送出了丽正殿。“你放心,我岂能作的如此绝情。这件事我只是不插手罢了,一切由你。”


  赵梦阳站在丽正殿外,望着太子的背影无可奈何。一切由他?太子如果放手不管这件事情,他们赵家怎么斗的过三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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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梳妆台上,放置着一面色泽古旧的铜镜,镜子边缘装饰着辟邪纹,背后刻着海马和葡萄的图案。这是一面汉代的古镜,表明着主人身份的不凡。因经常打磨而雪亮明澈的镜面映照着一张绝世的颜容,翠绿的玉梳细细梳理在如云的秀发上。


  “小姐!”薇儿笑嘻嘻的跑进来,接过了陈寒衣手中的玉梳,帮她梳拢着。“有道是‘女为悦己者容’。小姐你这是为谁装扮阿?”


  薇儿的打趣却没有让陈寒衣开心,她秀眉轻颦道:“不知怎么的,这几天我一直觉得心绪不宁,薇儿,你说是不是要出什么事?”


  “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薇儿想了想,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小姐不是在想着三皇子吧?”


  陈寒衣脸上一阵晕红,嗔怒道:“净瞎说,我不用你梳头了,省得你没事就编排我!”说罢便伸手作势要去夺梳子。


  薇儿吐了吐舌头,笑道:“好啦,小姐。薇儿不敢了。”口中说话,手里却不耽误,顷刻间已然把陈寒衣的长发梳理成了一个祥云髻,又插上了一只颤微微的翠色玉步摇。


  “小姐,你真美,我若是个男人,一定被你迷死了。”薇儿站开来去,看着自己的手艺,由衷赞叹道。


  “你这丫头,怎么越学越坏了……”陈寒衣转过身来,笑着去呵她痒。薇儿连连讨饶,向门外逃去了。


  闺房里静了下来,陈寒衣望着镜中的自己,脸上一片没落之色。你,是不是很寂寞呢?望着镜中的自己,她茫然的问道。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十八年来,陈寒衣第一次感到冰清宁静的心湖有了阵阵波动。为什么,自己无法向往常一样平和下来?像往常一样且看着命运将自己推至何方?莫非真的像薇儿所说的,自己的心弦被那名神采飞扬的男子所拨动了吗?


  她渐渐失神了,心绪缠绵着飞向了莫名的远方,忘却了此身。不知过了多久,闺房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惊回了陈寒衣的无边思绪。凭着多年养成的默契,她知道,是薇儿去而复返了。


  “小姐!”薇儿挑帘进来,脸色有些发白,“老爷叫你过去……”


  “怎么?”陈寒衣把薇儿拉到自己身前,“挨骂了?”


  “没事儿……老爷好像心情不太好……”薇儿眼圈发红,委屈的想哭,看来是挨了不轻的责骂。


  “出了什么事儿吗?”陈寒衣知道,父亲陈京确实有迁怒下人的习惯,无论她怎么规劝,总是改之不掉。不过,每当出现这样的情况,也就意味着出现了让陈京无可奈何的事情。


  “赵相亲自过府和老爷商量事情,起先老爷还很高兴的……可是两人越谈越僵,最后不欢而散了……赵相走时,老爷连送都没送……”薇儿心有余悸的回忆当时的情景。


  陈寒衣当然知道赵相指的是自己未来的公公。她心里蓦地动了一下,难道自己近几天的心绪不宁,是应验在这件事上了么?


  “恩,我这就去看看。”陈寒衣整理了一下衣服,挑帘子就要出去。


  薇儿拉着陈寒衣的手,嗫嚅道:“小姐,你……别和老爷提我的事儿……”


  “放心吧。”看着薇儿胆怯的样子,陈寒衣一阵心痛,安慰的拍了拍她的手,走出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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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wkwin 2004-04-14 01:20

第十一章 权柄


  刑部尚书府在长安算是数一数二的大宅子。院落疏漏有致,曲径通幽。其间开挖有水塘,以暗管引活水入内,正值初春,冰面消融,端的碧波粼粼,澄澈见底。湖心建一方亭,上书“荷风四面”。荷风亭与三桥蜿蜒相连,或折或拱,形态各异。整个构建虽然占地不大,却尽得玲珑小巧之三昧。这亭台楼榭置设奇巧,非一朝一夕之功,乃是历届主人苦心经营,才有今天之局面。纵观长安宅门官邸,除了几座王府外,怕是连丞相的府邸也比不上这里。


  此宅现在的主人,尚书陈京正背着手在厅里缓缓踱步。黑色的官靴试探般的踏在地上,却不落实,半晌才慢慢抬起另一条腿。好像脚下踩的不是烧制结实的青砖地面,而是一片随时会没人于无形的流沙。陈寒衣进了门,走到他三步之内,陈京才恍然发觉。


  “寒衣,你来了。”陈京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陈寒衣,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


  “爹爹,您找我?”陈寒衣弯腰裣衽,竟是格外疏离客气。


  “唔。”陈京应了一声,似乎十分适应父女这种无形的距离,他不轻不重的问道:“寒衣,你最近见过什么人没有?”


  陈寒衣秀眉轻轻挑了起来,眼睛里有些诧异,她看了看父亲,然后低头道:“父亲所指为何?女儿不大明白。”


  陈京皱了皱眉,沉声道:“那挑开了说吧,你到底什么时候见过的三皇子,怎么又和他纠缠不清的!”


  陈寒衣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了,她猛的抬起头,一对明澈透亮的眼睛看着陈京。她感到有些惊讶,又非常愤怒。她不清楚,到底是谁这样恶毒,会造出这样的谣言。她竭力压抑着自己的声调,以平缓的口气说道:“女儿不知这是从何来的话!前几天上元节时,倒是见过燕王一面,谈过几句话罢了,算不得熟识,又怎么有什么纠缠不清了?寒衣幼禀庭训,不曾作过什么失节之事,请父亲明鉴。”


  陈寒衣的这番话陈京也信了八分,他知道自己女儿性格淡漠,向来和旁人没什么往来,就算闺中姐妹也没有几个。要说王子,倒是早先和四皇子李陵还算熟识,不过当时李陵年幼,别人只是把他当个孩子罢了,却是没有男女之嫌。


  只是,陈寒衣最后一句话让他有些恼火,这个“幼禀庭训”用的相当刺耳。陈寒衣乃是他的私生女儿,幼时生长贫家,陈京也没想过要尽什么父亲的责任。可是后来不知为什么,自己的正妻和几个侧室均无所出,只好把年仅十岁的陈寒衣接进家中,以作血脉。陈寒衣的亲娘后来也因思念女儿,积劳成疾,最终贫病而死。十岁的孩子已经记事了,所以此后父女两个的关系一直谈不上融洽。从陈寒衣年幼开始,自己何曾给过她什么“庭训”了?


  他重重的哼了一声,道:“要知道无风不起浪。现在外面风言风语,都说燕王看中了你……刚才赵家主人亲自来了,吵着要和我退婚!”讲到这里,陈京把牙咬得格格直响。


  什么?退婚?


  陈寒衣只觉耳畔“轰”的一下,震的思维都不再清晰了。胸口如同有着千钧的重物,压抑的透不过气来。她努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可身子却在微微抖动。


  其实她倒不是有多么看中这门亲事,她早就清楚,这不过是个政治婚姻。说句不孝的话,爹爹把自己养大,或许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已。况且,男方到今天她也不过见过几次,远远的说过几句不相干的话罢了。可就算她再是不在意,再是问心无愧,心如冰清,那被人退婚的帽子也把她压的喘不过气来,对于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来说,这突如其来的耻辱直让她羞愤欲死。


  “女儿……没有作过……逾礼之事……”陈寒衣口中喃喃自语。这消息太过突然,任谁一时也无法接受。


  陈京眯着眼睛看了看她,显见女儿的反应决不是做伪。他点了点头道:“这我倒是信的及你。这事情决非空穴来风,由燕王府传出来的话,可算是确凿无误了!赵家前来退婚,根本不是因为什么传言……”


  他话到嘴边,又留了半句。这里面的情况错综复杂,涉及太子,还是少一个人知道为妙。于是他猛然住口,硬是把后半句给咽了回去。


  其实这事情也怪不得赵家绝情。本来那厢边赵梦阳也打的好算盘,先求太子,然后来陈家催婚,以免夜长梦多。谁想太子表面放出话来,说不插手此事,可暗地里谁都明白,他想用陈寒衣卖个人情,拉拢李沐风。探知了太子这样的心意,赵梦阳那里还敢违命而上?都知道太子的脾气,误了太子的事,恐怕没什么好下场。他虽然疼儿子,但毕竟有个限度,不敢拿整个赵家来打这个赌。


  可陈京则又是一个想法。要是赵家把女儿娶去,两家都是太子的人,同气连枝,自是立得更加稳健。若因此事将来太子怪罪,也顶多责怪赵家,小惩罢了。自己不过是嫁女,常言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出了什么事情自己担待得很少,容易撇清关系。


  要是把女儿许配燕王,那就大大不同了。陈寒衣出自陈家,将来要是燕王不利于太子,太子定然怀疑陈家有所参与。就算自己和女儿撇清关系,至少也要落个教女无方,笼络不利,日后的仕途怕是要艰辛了许多。自己才当壮年,还不甘心把日后的前程搭进去。他可不相信燕王会因自己女儿投靠太子,自己这对眼睛看人极准,就知燕王决非池中之物。


  还有一点他自己也未曾发觉,就是陈京从心底最深处对李沐风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当他听闻燕王把司马法从天牢救走时,就有了这种感觉。他总觉得,这个三皇子肯定会在成为自己最可怕的敌人。


  陈寒衣渐渐冷静了下来。要不是因为事情来得太过突然,令她一时羞愤难当,以她的心性智慧,也不会如此心神不守,举止无措。陈京那闪烁的言辞让她心中一动,虽不知此刻父亲心中转过的那许多念头,可暗自思量,却也猜出几分原由。


  她明白了,这无关她的行为,依旧是政治上的倾轧,否则父亲也不会这样无可奈何。只是此刻她仍不清楚的是,这政治手段的指向到底是什么,燕王真的是为了自己?想到此处,她的心底生腾起了对这个玩弄权术的皇子的愤怒和失望。她旋即把这些情绪都压了下去,心湖平静无波,脸上因羞愤而出现的晕红也被一片淡定之色取代。她不会知道,同时被她压制下去的,还有一丝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渴望。


  陈京惊讶的看着女儿迅速的恢复常态。他不得不承认,要论这养气的功夫,自己连女儿都及不上。他一时感到向女儿发火有些无聊,于是挥挥手道:“你先回房去吧,放心,陈家人岂能如此轻易让人欺负的!”


  陈寒衣退出了正厅,心中因为父亲最后的话生起了一丝温暖,她头一次感到来自父亲的关心。因为母亲的事,她一直抗拒这种关怀,却又渴望这份关怀。可惜,此前陈京从来没有给过她对这种关心取舍的机会。


  她并不清楚,这话不是说给她听的,而是陈京说给自己听的。正厅中,陈京低声自语道:“赵家想抽身事外?哼,我岂能让他算盘打的如此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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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赵家不敢娶,陈家也无法强嫁。事情暂时是这样拖上了,这正是李沐风要的结果。他本来也就是想拖延陈寒衣出嫁的时间罢了,并没有想过要马上赢得美人归。


  虽然利用燕王的势力,又有太子默许,就算现在把陈寒衣娶过府来,也没人敢说个不字。可感情不是靠强权就可以获得的,自己用了这许多不光彩的手段,现在陈寒衣一定对自己有了很深的误会,切不可再轻举妄动。反正现在已经争取到了时间,或许是自己有条不紊的追求佳人的时候了。


  李沐风不喜欢动用贵族的特权,那和他的理念毫不相符。可他也不得不承认,权力确实让人迷醉。尽管他一直小心翼翼,不让自己陷于权力的欲望中。可他也能隐约的感受到,就算再怎么警醒,这十几年的宫廷生活,权力的甘美有如罂粟的甜香,也已经渐渐渗入了他的灵魂吧?


  现在为了陈寒衣,他毫不犹豫的启用的权力之剑。那么以后,会不会依旧有这样或那样的理由让他无法停手呢?要是这样,过了十年或者二十年后,自己动用权利的尺度或许会越来越宽了吧。如果他掌握了这天下至高的权柄,真会按照自己的想法把权力教给人民吗?这个名叫“权柄”的毒品,可不是轻易能够戒掉的。


  李沐风无法给出明确的答案。但他相信,凭着自己领先上千年的思想,一定能够跳出这个局限。他把目光放得很远,但没有清楚的意识到,他踌躇满志的想要改变未来的时候,这个在他看来污浊不堪的“现在”也在企图改变他。或许,谁胜谁败只有时间才能评价——到底是英雄创造着历史,还是历史造就着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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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wkwin 2004-04-14 01:20

第十二章 巧遇


  四皇子自认的漏算无遗在李沐风身上没有应验,长安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发生变化。应该说,他的计算并没有完全失策。在不久之后,局势确实因为陈寒衣这个清冷的女子发生了骤变。但至少现在,凭借李沐风优秀的政治手腕,表面上一切依旧像厚重的冰层般凝滞着,只有些许暗流在冰面下默默涌动,等待着破冰而出的机会。


  春天的脚步并不会因为人间的时局而迟疑。三月的长安虽不像江南般春风绵绵,桃红柳翠,却也露出了点点新绿。杏花此刻尚未开放,不过人们已经开始联想那或白或粉的娇羞姿态了。杏花在长安有着特别的含义和地位,于长安走马观杏花,是进士及第后最为风光的时刻之一。今年正值登龙之年,各地举子陆陆续续齐聚京师,以求圆观花之宿愿。


  长安各家客栈的生意一时间极为红火,位于皇城一侧崇仁坊的几家客栈更是早已挂出客满的牌子。也难怪,且不说华贵舒适,光凭这地理的优势也让它们占尽了风光。崇仁坊西街直对皇城景风门,与尚书省选院相隔不远,不论是考试还是看榜都极为方便。南临东市,更是灯火不绝,热闹非凡,全无气闷苦闭之忧。


  长安馆乃是崇仁坊几大客栈里最为知名的一家。纵长安唯一馆,从名字就能看得出主人的骄傲。长安馆也确实名副其实,占地颇大,除了主楼外,另有清幽独院,汤屋食馆,车马棚舍等,可谓一应俱全,实在让人难以挑出不满之处。


  长安馆二楼,举子顾承恩推开雅间的雕花木棂,向外看了看,回头道:“此间好是好,不过未免太过铺张了,再说,长安别的客栈也不见得差,怎么这里如此之贵?”


  他身后的顾少卿看着这位淳厚老成的族兄,略显峭拔清瘦的脸上露出一丝玩世的微笑,道:“这地方另有妙处,怕是哥哥不得而知。”


  “哦?”顾承恩确实有些好奇,不禁问道:“少卿说来听听。”


  顾少卿一笑,道:“出了这崇仁坊,南边就是平康里。这两地相隔一街,那平康里可是秦楼楚馆之所在,住在这里的许多举子,岂是全然为了考试便利。”


  顾承恩连连摇头,叹道:“这种事情,提也不要提……真是世风日下呀。”忽然好似有所领悟,狐疑道:“此间之事少卿为何如此清楚?”


  顾少卿哈哈一笑,道:“我前几年游学长安,你道每天只是吟诗习字吗?”


  顾承恩摇摇头,他年近三十,持重老成,自然对这个族弟的放荡不羁的作风极不赞同,正色道:“少卿,此非圣人之道!”


  顾少卿毫不在意,傲然一笑道:“圣人之道大多迂腐。想谢安闲暇携妓东山门,危时谈笑安黎元,何等潇洒恣意,也不妨成就千古功业!”


  顾承恩向来说他不过,此刻虽不赞同,却依旧找不出言语反驳,只得默然不语,不再答话。


  顾少卿见他略有不快,笑着拉他道:“哥哥生哪门子闷气,不如和兄弟下楼喝酒。”


  顾承恩强他不过,只好相随下楼。


  长安馆楼下并非食舍,没有主食,单只供应美酒小菜以及茶点,以作聚饮之所。两人下楼一看,十几张桌子均已坐满,正发愁间,忽见靠近门口的一张桌子还算清净,只有一人在自斟自饮。顾少卿为人洒脱,便拉了顾承恩坐了过去。


  那人见两人和他同坐,也不说话,向他们点点头算作打了招呼,却也看不出是否欢迎。顾少卿见此人约莫二十四五的年际,和自己相当,面庞棱角分明,英气勃勃,心中感到甚是投缘,不由起了亲近之心。当下站起身来朝那人笑道:“在下范阳顾少卿,打扰兄台之清净,心中惶恐。敬兄台一杯,算作赔罪。”说罢拿起那人的酒壶,给他斟了一杯,这番借花献佛,却如同使自己东西一般,竟是毫不客气。


  顾承恩心中惴惴,生怕那人不快。不成想那人展颜一笑,怪有趣的看了顾少卿一眼,道:“谢兄台的酒,在下李承乾。”


  顾少卿见倒出来的酒泛出微微的绿色,显然是低价的浊酒,心头诧异。要知道能住进长安馆的客人全都是家境殷实之辈,饮的一般都是价格高昂的清酒或者西域葡萄酒,喝浊酒乃是自贬身份之举。不过他虽直率疏狂,却知道言语进退,没有露出半分异色。


  李承乾目光如炬,早已读出了顾少卿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疑问。笑道:“有道是‘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这贫家的酒,也是别有风味。天天清酒金樽的,有什么意思。”


  顾少卿笑道:“不错,倒是在下沾染了俗气。”说罢朝小二喊道:“店家,来几个小菜,外加一壶黄酒,要浊的!”


  声音甚大,店中众人不禁侧目,有人已经面目鄙夷之色。顾承恩满面通红,低头不语,他毕竟出身殷富之家,平时读圣人之书,讲的是非礼勿言,虽然淳厚俭朴,却也有个限度,眼下这在大庭广众下丢身份之事,是万万不肯做的。


  顾少卿却谈笑自若,不以为意,和李承乾说说笑笑推杯换盏起来。李承乾言谈得体大方,举止气度不凡,应当也是世家子弟。而且见闻杂博,显然游历甚广。顾少卿越说越觉得投机,不觉已经过量。借着酒意,渐渐的早先尽量回避的话题也就不再避讳了。


  顾少卿问道:“不知李兄是那里人氏?”


  李承乾出乎意料的没有说话,眼中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神色,半晌才道:“也算是长安吧……很小时候就离开了。”


  顾少卿有些醉了,丝毫没有注意李承乾的眼神。“哦……那这次回来是考进士的吧?”


  说到科考,顾承恩也来了精神,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李承乾。


  李承乾摇摇头,唇边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


  “那么,是考明经的?”顾承恩插口问道。


  李承乾依旧摇头,笑容更浓。


  “那是明法(法律科)?明字(文字科)?明算(算术科)?”顾承恩一口气把能考的几科说了个遍。


  “什么都不考,我是来办事的。”


  “不考?”顾承恩大为惊讶,道:“以兄台的学识,不为皇上效力岂不可惜?”


  李承乾好似听到了最可笑的事情,突然哈哈大笑,惊得楼中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笑道:“我考这些东西作什么用?一人一剑逍遥江湖岂不快活?”说罢站起身来,腰间赫然带着一口宝剑。


  李承乾对已经醉眼朦胧的顾少卿道:“今天和顾兄聊的真是投机,他日有缘再会吧!”说罢头也不回,出门径自而去。


  望着空荡荡的门口,顾承恩道:“这人真是古怪,原来是个江湖客。”


  顾少卿迷迷糊糊道:“怎会,此人出身世家……”


  “莫非……后来的举止是他故意作出来的?”顾承恩想要问顾少卿,却发现顾少卿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 ※ ※ ※


  第二天早起,顾承恩就拉着顾少卿去主考官礼部尚书李义府处行卷。所谓行卷,就是把自己的旧作诗文编成集子,送去给有权势才学者品评,希望得到推荐,这在唐代颇为盛行。顾少卿却不屑于此,顾承恩好说歹说,他就是不肯去。顾承恩没有办法,只好一人带了两份卷宗,前往尚书府,把顾少卿留在了长安馆。


  顾少卿一时无事可作,就到楼下叫了杯茶慢慢品着,心里却想着昨天遇到的怪人。


  那李承乾明明举手投足都由贵族气质,为什么却说自己是江湖客?可要说是哪个世家的子弟,却又不该有这样的阅历和见识。顾少卿洒脱旷达,想不明白也就不去想了。他又要了几份精制的茶点,细细品尝,却也乐在其中。


  大约过了把个时辰,顾承恩从客栈门外匆匆进来,脸色一片灰败。


  “哥哥,怎么了?”顾少卿连忙叫了杯茶,让顾承恩坐下。


  顾承恩喝了口水,脸色渐渐恢复了红润,气道:“没想到这尚书府看门的也如此气焰!让他递个名刺,却敢直接跟我伸手要钱!”


  顾少卿一笑,道:“哥哥你是在家里读书读多了,你要是出门走走,这事儿早就见怪不怪了。怎么?你不给吗?”


  “给了。”顾承恩挫败的叹了口气,道:“可一会儿名刺又送出来了,说尚书没空……”


  顾少卿道:“这也自然,咱们顾家在京师没有靠山,人家当然不会理你。”


  顾承恩瞅了他一眼,道:“你既然自诩清高,怎么这样清楚其中关节?”


  顾少卿笑道:“我可不敢说清高,只是不屑于此罢了。游历久了,也就什么都知道些。”


  顾承恩劝道:“我也是读圣贤书的,可行卷又算不得作弊,我可没看出有什么不妥之处。”


  顾少卿苦笑道:“这个我当然清楚……可要我卑躬屈膝的去求人,总觉别扭,我要是真的清高,也就不会让哥哥代我投递卷册了。”


  顾承恩点点头,道:“也罢,明天我再去礼部侍郎那里碰碰运气……”


  或许是时运不济,一连几天,顾承恩都四处碰壁,手中的诗文就是投递无门。眼看进场时间一天比一天近了,不由得越来越慌张起来。顾少卿自己本来不甚在乎,可看到顾承恩心急如焚,倒也替他思量起来。


  这天清早,顾少卿强拉着顾承恩在长安城中散心,看到顾承恩一幅神不守舍的样子,笑道:“哥哥,我给你想了一法。”


  顾承恩满心期待,道:“什么办法?”


  “咱们见豪门大院就入,来个急病乱投医,要是天不绝人,或许还有机会。”


  顾承恩呆了呆,道:“这……这怎么行?”


  顾少卿笑道:“怎么不行?反正也没法子,且死马当活马医吧。”


  顾承恩想想也没别的办法,只得硬着头皮跟在顾少卿身后。顾少卿见路旁有一座府邸,占地颇大,气势不凡。笑道:“就是它了,咱们且从这一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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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wkwin 2004-04-14 01:21

第十三章 行卷


  李沐风才散了早朝,正在府里歇息着。烟岫笑盈盈的煎了壶茶奉上,李沐风轻轻呷了一口,只觉得清香宜人,通体舒泰。笑道:“烟岫的茶煎的真有功夫,正可配得上一首品茶诗了。”


  烟岫听燕王称赞,晕上双颊,却好奇的问道:“不知殿下说的是那一首?”


  李沐风闭目思量了片刻,睁眼笑着慢慢吟道:“一碗吻喉润;两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往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惟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烟岫噗哧一笑,道:“照殿下这样说,再吃下去,不就成了神仙了?”


  李沐风也是莞尔,正待说话,忽见一个下人持了两张名刺走进来,双手递交给他。


  李沐风拿到手中看了看,微一思索,道:“叫李远请他们进来。”


  此刻府门外的两人已经有些发慌了。他们投递名刺之时才发现这里俨然是一座王府,但伸出去的手已然缩不回来,只好硬着头皮把名刺递上去。本拟连门房都通不过的,可谁知府门站班的甚是客气有礼,半点也未曾刁难,只是让他们耐心相候。


  顾承恩已经出了一头的汗,又是紧张又是期待,口中只道:“这可怎生是好……”


  顾少卿虽也有些紧张,可见了顾承恩的样子,却不禁哑然失笑,道:“哥哥,咱们也都算是见过世面之人,何至如此?”


  顾承恩口中喃喃道:“王子我可没见过……”


  正说话间,里面出来了一名精瘦的老头,却并非刚才的门房。那人笑道:“二位随我来吧,殿下有请。”


  顾少卿道:“多谢,这个请字可不敢当。”说罢拉了拉有些发呆的顾承恩,随那人进了大门。


  燕王府格局颇大,两人跟着李远,一路上过廊穿门,走了好一会儿才到正厅,顾少卿环顾四周,见处处无不显皇家气派,不禁暗自咂舌。


  两人进了前厅,见李沐风端坐正中,锦袍玉带,风流蕴藉,顾盼间尽显雄勃英姿,不由大为心折。顾承恩噗通跪倒,口中道:“顾承恩见过燕王殿下。”


  顾少卿深施一礼,却是立而不跪,道:“学生顾少卿见过燕王殿下。”


  李沐风见顾少卿施礼之后便站的笔直,身形傲岸,心中略感佩服。自己平素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热心钻营之辈,头一次看到顾少卿这样敢于卓立于公卿之前的人。


  “起来吧,你是有功名的人,见了我也不用跪的。”他示意李远将顾承恩扶了起来,然后又道:“看座。”


  顾少卿一愣,他虽疏狂,却非不知进退之人,忙道:“殿下面前焉有我等的座位?”


  李沐风一笑,道:“看你非是常人,怎的也不能免俗?”


  顾少卿剑眉一挑,顿显神采飞扬,道:“殿下既非俗人,那学生岂敢不勉强学步?”说罢拉了顾承恩斜斜坐在一旁,神态自若,刚才的沉闷之气已经一扫而空。


  “好。”李沐风点点头,轻轻赞叹了一声,说道:“你们均是学子,想来是到我这里行卷的,锦绣文章且借来一观。”


  顾承恩这才想起两人的文卷都在自己这里,连忙上前几步,双手递了上去。


  李沐风接到手里,尚未细看,随口问道:“看名刺,两位都是幽州范阳人士,幽州自有选官一途,为何非要考这进士?”


  李沐风总领幽州,李建成特许他可就地选官,只需事后申报朝廷即可。因此幽州一代现在的大小官吏,倒有一半是本地选拔的,未曾参加过进士科的考试。


  顾少卿道:“殿下,恕我直言,幽州选官过于随意,题目浅显,考不出真才实学。”他这是实话,幽州选官的考试十分简单,只须写两篇策论即可,只要文笔尚还清通,就有通过的可能。最主要的是,考中之人通排大榜一张,无先后名次之分,和在长安登第的风光不可同日而语。


  顾承恩一惊,暗中朝顾少卿连使眼色,生怕他惹的燕王震怒。


  “嘿,看来你真是个有高才之人。”李沐风口气不阴不阳,看不出情绪变化。“我且问你,诗文精妙,对治国有何裨益?”


  顾少卿想了想道:“文通则心明,心明则政清,自然是大有裨益。”


  李沐风点点头,道:“这话有几分道理,可也不全对。若求心明行端,熟记圣人教诲也就够了。我选的是官吏,管的是百姓民生,钱粮米面,只须心思活络,清通文墨,行举端整已经足以,要这许多舞文弄墨的骚客做什么?”


  顾承恩听得呆呆发愣,他头一次听到这种论调,显然是难以消化。


  顾少卿皱了皱眉头道:“照殿下的意思,读书人岂不是无用了吗?”


  “曲解我的意思。”李沐风笑道:“读书自然是大大的有用,可若是为了仕途而去皓首穷经,我看也大可不必,这就是我令幽州如此选官的用意。”


  顾少卿若有所思,可一时难以想的贯通。


  李沐风见他尚未明悟,便又道:“人各有长,应尽其用而择之。就算你诗文绝冠当代,我若要你去开挖河道,大兴土木,你可胜任?可见纯以诗文取官,其弊端甚多。”


  顾少卿深深吸了口气,道:“学生谨受教。却不知依殿下之见,应当如何选才?”


  李沐风悠然道:“自当广开言路,不拘一格。凡身有长技而又品行端正者,皆可为大唐所用!”


  顾少卿和顾承恩两人面面相觑,皆被这句话所震惊。要知道大唐虽风气开化,可“士”“农”“工”“商”的等级地位却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依照李沐风的话,那工匠商人也可做官,这让一般人是绝对接受不了的。


  顾承恩心头一片混乱,只是翻来覆去的想:“这怎么可以……圣人之言不是这样说的……”


  顾少卿呆了片刻,突然站起来深深施礼,朗声笑道:“听了殿下之言,学生茅塞顿开,才知道自己的书是白读了。我这就返回幽州,看看能否为殿下尽一份微薄之力,这进士科不考也罢!”说罢便扯了顾承恩告辞而出。


  出了府门,顾承恩才骇然问道:“你真的不考了?”


  顾少卿点点头,道:“无用之物,考之何益?”


  顾承恩回头看了看府门,低声道:“殿下之言不合圣人道理,你可别一时糊涂。”


  顾少卿一笑,道:“我是一时糊涂,哥哥可别是糊涂一世才好。”


  顾承恩讪然道:“反正我依旧要考。”


  顾少卿早知他有如此一说,点头道:“我在长安等哥哥便是。”


  ※ ※ ※ ※


  天近晌午,燕王府内的谈话并没有结束,只是已然换了谈话的对象。


  “唐大人。”李沐风看了看对坐之人,道:“现在此事没有证据,且不可轻举妄动。”


  对面那人年近五旬,短须白面,嘴唇却是极薄,略有刻薄之相。他听闻李沐风此言,不由得一愣,道:“这事情证据确凿,只要燕王相助,定可将其消之于未然。”


  “唐大人,你这御使也做了不少时候了吧……”李沐风意味深长的道:“礼部尚书李义府虽是贪敛之人,可要录取五个大字不识白丁做进士,终究没有这样的胆子。没有后台,他敢吗?”


  唐衍脸色瞬变,额头上泌处一层细细的汗珠,颤声道:“殿下是说……是……太子的主意?”


  “我可没这么说。”李沐风淡淡一笑,道:“这种事情谁都说不清……再说,此刻若出手干预,自然是阻止的了。可那李义府却也可撇得干净,与他丝毫无损。日后要是报复起来,怕不是唐大人应付得了的。”


  “那么……殿下有何主张?”


  “既然不能阻止,就不如推波助澜。”李沐风目光幽幽的闪动,沉声道:“等他无法回头之际,再打他个万劫不复!”


  唐衍低头不语,一时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才道:“也罢,就依殿下之言,那就还请燕王多多费心了。”言下之意,此事既然涉及太子,自己只好抽身不管,但还请李沐风从中斡旋。


  “这个自然,还请唐大人放心。”李沐风点点头,忽又微笑道:“此事出我之口,入你之耳……”


  唐衍不由打了个激灵,忙道:“殿下放心,老臣万万不敢拿身家性命冒险!”


  李沐风送走唐衍,才想起刚才两人的文卷尚未得空品读,心中有些歉然。他拿过了顾承恩的文章,只看了几眼,就不禁点起头来。


  “我还以为这顾承恩只是迂腐无能之辈,想不到文章却写的厚重凝练,正气沛然。看来此人也算得上正直多才,只是读死书把脑袋读的有些呆板了。”


  他又拿过顾少卿的诗文,一看之下,却吃了一惊。文章恣意汪洋,博言雄辩,腾说扬厉,文采飞扬,及尽变化之能事。其观点不拘孔孟之道,想人所不能想,言人所不敢言,甚是发人深省。


  “好家伙,此人之才,可白衣直取卿相!” 李沐风不禁轻呼,他沉默了片刻,朝李远道:“叫林凡去,就算寻遍长安,也务必要把顾先生请进府来!”


  李远微微一愣,问道:“顾先生?哪个顾先生?”


  “范阳顾少卿。”李沐风缓缓回答,眼睛里似乎有渴望的火焰在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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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wkwin 2004-04-14 01:21

第十四章 问卜


  顾少卿被李沐风去了一个心结,忽觉万事自在,无所牵挂了。当别的举子或苦读诗书,或埋头钻营之际,他却优哉游哉逛起慈恩寺来。


  慈恩寺位于长安东南晋昌坊内,南邻杏国,东伴曲江。周畔林泉形胜,论风景之优,号为京都之最。寺院占地甚大,约莫四百余亩,合十三处院落,共一千八百余间,处处文石梓柱,珠玉丹青,赭垩金翠。


  若论地位,慈恩寺怕是还及不上被奉为“国寺”的大兴善寺,但光说这份排场格局,纵观长安,无可比肩者。


  此处香火甚盛,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很是热闹。顾少卿却不信佛,只把此处当个消遣之所,随兴所至,东走西逛,不到半天却差不多把偌大的寺院逛了个遍。


  正待他游兴已尽,将要离去之时,却远远地被大殿中一名上香的女子吸引住了目光。那女子折裙罗衫,素颜绝丽,秀髻如云,乌黑的发上还插着一枝颤巍巍的翠色玉步摇,端的风华绝代,宛若画中仙子。


  顾少卿只看的呆呆地发愣,心中一时间只剩下一个念头:天下竟有如此的女子!


  正恍惚间,忽觉有人在他肩头拍了一下,吓的一个激灵,这才回过神来。他回头一看,那人一袭青衫,腰系长剑,英武的脸上带着一丝微笑,却不是李承乾是谁!


  顾少卿大喜道:“原来是李兄!可吓了我一跳!”


  李承乾笑道:“顾兄发什么呆呢?”


  顾少卿面上一红,当然不好意思明说,当下含糊其词道:“也没什么,只是想些事情一时痴了……倒是李兄,是来拜佛的吗?”


  李承乾点头道:“不错,求个平安,顺便卜个吉凶。”


  顾少卿哈哈大笑道:“李兄乃高才识远之人,怎么也信神佛之说?”


  李承乾道:“佛道近天道,自有其玄妙之处。”


  顾少卿抬头瞅了瞅天,笑道:“天道无常,有什么可信的。”


  李承乾缓缓的仰起头,眼睛忽然如同黑宝石般明亮深邃,幻化着异样的神采,顾少卿惊讶的发现,这双眸子中似乎蕴藏着无限的洞澈和无限的迷茫。只听他仰望天空悠然道:“天行是有常的,人道亦契合天道。在我剑术大成之后,才逐渐明白了这点……只是我领悟的越多,却发现自己对这世界的道理知道的越少……”


  顾少卿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此刻李承乾虽然在自己眼前站着,却显得如此的虚幻和不真实。倘若闭上眼睛,自己肯定认为面前根本没有任何人。现在的李承乾似乎和这庙殿、苍松、流水溶成了一体,已然不再属于人间了。


  “李兄……”顾少卿迟疑的唤了一声。


  “阿?”李承乾这才回过神来,赧然笑道:“刚才笑你发呆,这次却是轮到我了。”


  顾少卿释然一笑:“李兄,这报应来的好快阿。对了,李兄求的什么签?”


  李承乾手中竹签一晃,道:“周易卦签,还没去解。”


  顾少卿听闻尚未解签,不觉有些技痒,笑道:“小弟自幼好读杂书,诸子百家,奇门遁甲,不敢说样样精通,却也都略知一二。不如让小弟试上一试?”


  “哦?顾兄还有这等才能?”李承乾甚为赞叹,伸手把竹签递了过去。


  顾少卿接过一看,只见签上写着:“初九,水雷屯坎上震下,勿用。”


  顾少卿脸上不禁露出异色,讶然道:“李兄这签好怪,此乃潜龙显形之卦!”


  “怎么?”李承乾脸色骤然一变。


  顾少卿笑道:“我早看李兄乃人中龙凤,现在连卦中都应验了。不过李兄要是来办什么事情,可要小心。卦中有勿用之语,怕是有些艰难。”


  李承乾脸色稍霁,沉思道:“这事情自然难办,也非我本意……可却是身不由己,只好不得已而为之了……”


  顾少卿点头道:“人生在世,确实是太多不能随心之事,又谁能跳出这个圈子呢。”


  “不错。”李承乾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问道:“顾兄对京师的形势还算清楚吧?”


  顾少卿苦笑道:“不错,兄弟在长安游学几年,虽说一事无成,对长安之事,倒是有几分了解。”


  “恩。”李承乾想了想,忽然低声道:“不知道顾兄对四个皇子怎么看。”


  顾少卿一愣,低头沉思了片刻,道:“太子确实才猛过人,可惜气量狭小,赏罚不明,为人欠个“仁”字。二皇子一介武夫,却不知有什么为政的才能。四皇子年纪尚小,而且性情古怪。只有这三皇子,卓然不群,心思高妙,见解独到,确有王者之气。”


  按照当时的规矩,一介布衣随意谈论国政已然不该,品评诸位王子更是大不敬之举,但顾少卿向来没那么多顾忌,他待人相交惟诚,对李承乾毫不隐瞒心中的想法。


  李承乾赞同道:“不错,我也听闻这三皇子确实不凡。若将来他掌握天下,定是江山一统,铁板一块了。”


  顾少卿眼睛露出兴奋的光芒,道:“恐怕不止这些,或许燕王还有破旧立新之举!”当下将李沐风在燕王府说的一番道理讲了出来。


  李承乾听罢呆立半晌,许久才附掌叹道:“这番道理,确实真知灼见,我怎么从没想到过!可见他确实有治国之才,或许将来有明君之望。”语气竟是大感廖落。


  顾少卿想到一事,黯然道:“燕王能够夺嫡自然好,只是有些渺茫……倘若将来别人坐了皇位,只怕这大唐江山要更加飘摇了。”


  李承乾脸上却浮现出一丝古怪笑容,道:“但愿如此吧。”此话甚为语焉不详,却不知是在为谁祝愿。他又接着道:“顾兄,我要先行一步了,有事可到长安馆内院找我,我在那里租有一间独院。”说罢拱拱手,告辞而去了。


  顾少卿却留下了满腹的疑惑,暗自道:“潜龙显形……若单指人中龙凤却难以说通,李兄的身份怕是并非一般……”


  他回过头向大殿中望去,那里已然人去阁空,佳人芳踪无觅了。这个女子,到底是谁呢?他感到自己浪荡多年的情思突然系在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身上。


  一阵凉风吹来,他感到周身一阵寒冷。“要下雨了吗……”


  ※※※※


  天空渐渐暗了下来,如细磷般的缕缕乌云慢慢遮蔽了天际。几只春燕不时的低空掠过地面,然后一个灵巧的变向飞往高处。略带寒意的春风拂在面庞上,隐约感到了一丝湿润。或许,长安的第一场春雨马上将要降临了吧。


  薇儿扯着陈寒衣的衣袖,央求道:“小姐,快些走吧,咱们可没有遮蔽的东西。”


  陈寒衣对薇儿的话恍然未觉,她仰面视天,幽幽自语道:“娘……您哭了吗……”今天正值陈寒衣母亲的祭日,陈寒衣和薇儿刚刚从慈恩寺上香回转,还沉浸在一片忧伤之中。


  “小姐……你别难过阿,夫人在天之灵现在一定是很高兴的。”薇儿急急地说道。夫人说的便是陈寒衣的生母,其实并没有夫人的名分,但是薇儿却一直如此称呼。


  “高兴……为什么?”陈寒衣慢慢转过头,看着薇儿。


  “因为……”薇儿歪着头想了想,忽道:“因为小姐长大了阿,夫人一定很高兴。”


  “是啊……”陈寒衣只觉得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的触动了,她露出淡淡的微笑,可眼圈一红,几乎要忍不住哭出来。


  “娘,您看到了吗?寒衣长大了阿,您是不是很高兴呢?”此刻的陈寒衣,已经卸去了冷漠的壁防,像个普通女孩儿般向天上的母亲温柔倾诉着。


  “小姐,都是我不好,惹你难过了。”薇儿垂着头,轻轻拉过了陈寒衣的手,她本想让小姐开心的,可谁想却适得其反。


  “没这回事儿。薇儿说的很对,娘一定很开心。”陈寒衣握住了薇儿的手,努力微笑着。


  “小姐。”薇儿想转移这种悲伤的气氛,突然说道:“你说燕王是不是真的想对你好?”


  陈寒衣身子僵了一下,凄然柔弱的表情迅速被一片冷漠所代替,整个人又回复了淡定清冷的气质。她淡淡的道:“薇儿,不要提这个人了。”


  薇儿迟疑片刻,道:“我觉得,燕王的人不错……”


  “匆匆一面,哪里看得清一个人好坏!”陈寒衣略有些不快,道:“他现在如此的作为,还有什么可说的,到底脱不了一个仗势欺人之辈。”


  “可是……”薇儿嘟着嘴道:“小姐自己还不是凭一件事就断定人家不好嘛……”


  陈寒衣一愣,半晌没有说话。


  薇儿低声道:“我看燕王真的对小姐好……他既然喜欢小姐,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小姐嫁了吧……”


  “薇儿,别再说了……”陈寒衣嗔怒道。


  然而此刻,李沐风那张神采飞扬的笑脸忽然浮现在陈寒衣的脑海里,竟是无比的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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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wkwin 2004-04-14 01:21

第十五章 侠义


  顾少卿自那天从慈恩寺回转,脑子里一个曼妙的倩影便始终挥之不去,心中不由暗笑:自己怎生又起了这少年心境?他回到长安馆本打算静心歇上一歇,奈何人若是心中有所牵挂,是切切静不得的,万般心思,由静而生,趁空全都涌上了心头,甚是难耐。他见顾承恩这几日进进出出,忙里忙外,倒有了几分羡慕。


  几日前甘霖骤降,如酥的春雨把长安城内那几点青翠晕开了,一时间京师都浸在一片朦朦胧胧的淡绿中。好似哪个丹青妙手调好了青砂,薄薄的挥洒上去的一般。


  隔窗看到如此景致,顾少卿静极思动,便起身朝长安馆内院走去,想要约李承乾共游曲江。长安馆内院又分几个独院,顾少卿却不知李承乾租的到底是哪一间,看到那边站了个小二,便招呼他过来。


  “顾公子,您有什么吩咐?”那小二满面带笑。他认得顾少卿,知道是个住上房的少爷,平时出手爽快,所以忙着巴结。


  “哦。”顾少卿指了指那几个院子,问道:“有没有个姓李的先生住在这里?”


  小二一笑,道:“这里五个独院,倒有三个院子租给了姓李的,顾公子您问的是哪一个?”唐代李姓乃是国姓,人数自是极多,出现这种情况也是理所当然。


  顾少卿一楞,笑道:“倒是我说的粗了,有个叫李承乾的李先生,在那间院子里?”


  小二一听来了精神,道:“要说这个李先生,可真是个怪人。当时租这个院子连价钱都不问,扔下几片金叶子,说每天从这里扣房钱,到没了为止!到现在也有把个月了吧,从没见吩咐过什么,屋子到了晚上总是漆黑一片,不见掌灯,也不知有人没人!”


  顾少卿听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愣是没说是哪一间,笑骂道:“我问你是哪个院子,你扯这些闲话干什么?”


  “哎哟,真是的!”小二象征性的给了自已一个嘴巴,陪笑道:“我这张嘴就是管不住,这边数第二间,怕是现在也没人。”


  顾少卿点点头,伸手掏出一把铜钱,数也不数便塞给了那小二,小二登时眉开眼笑,口中推辞着,可这手却牢牢攥住,怎么也不肯放开了。


  顾少卿走了几步,见那个院子果然从外面上了锁,看来是根本没人,心头一阵怅然。他想了片刻,终归觉得在客栈枯坐无甚意思,于是步出长安馆,自奔曲江池而去了。


  出崇仁坊,绕东市,自北向南直穿长安。顾少卿一路走走停停,感受着春天那种生命的涌动,这种生机带给他无限的灵感,也让他的情思随着春风荡漾起来。


  顾少卿在心中慢慢梳理自己的感受和词汇,渐渐的,一首清丽的小诗就要从心头跃出了。


  突然一阵喝骂和吵闹让他分了神,他定睛一看,前方路边围着一圈人,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顾少卿不喜欢看热闹,本打算目不斜视的直接走开,但一个老人悲怆颤抖的声音传来,顾少卿心头一动,上前几步挤进了人群。


  地面上倒着一名年轻人,头脸上鲜血淋漓,看样子已经昏迷不醒。一个老者抱着他放声大哭,口中断断断断续续向围观的众人哭诉。老者对面还站着三个年轻人,看样子当是富家子弟,只是穿着怪异,满脸的玩世和不屑。


  顾少卿看此情况已经大略明白,再听老者的诉说,知道是眼前的三个恶少公然强夺这对父子的财物,那年轻人不从,结果被殴打成重伤。


  围观的众人义愤填膺,纷纷怒斥恶少的行径,只听一人道:“这还了得?光天化日之下就敢为盗!”另一人道:“这可是天子脚下,还有没有半点王法了?”


  又有一人喊道:“把这三个青皮抓了去见官……”


  这个说话的距离那三人近了点,被其中一人恶狠狠一瞪,只觉得心里一寒,缩了缩脖子,后半句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那三个恶少虽然被众人围住,脱身不得,却是满不在乎,神态傲然。


  正在此时,突然有人高叫道:“京兆尹的大人们来了!”声音甚是欢悦。人群一阵骚动,渐渐分开了一条道路,一个班头带了几个差役走进圈内,看到此情景,顾少卿也轻轻松了口气。


  谁想那班头却对那老者不闻不问,径直来到那三个恶少面前,笑道:“几位兄弟,这是怎么了?”众人闻之一惊,心却凉了半截。


  恶少中一人笑道:“原来是张大哥,这小子想要抢我们的东西,我们三兄弟实在没法子,失手打伤了他。”


  听到他不但不认罪,反而倒打一耙,众人大为愤怒,喧嚣呼喝起来。


  那班头皱眉怒喝道:“都闭嘴!谁在吵闹,小心我锁了去!”他身后的差役十分配合,手中的链子晃的哗楞楞直响。众人又气又怕,一时间鸦雀无声。


  那班头指着那奄奄一息的青年道:“此人敢公然行盗,实在罪有应得!”说罢又看了看那已经欲哭无泪的老者道:“此人乃是共犯,给我锁了!”一名差役动作很是利索,上前就要锁这个老人。


  “慢着!”顾少卿只觉得怒火中烧,挺身挡在了老者身前。


  那班头一惊,他看顾少卿衣着气度均非常人,略微有些迟疑,生怕他是哪个官家的子弟,不由得口气放软,道:“敢问尊驾是什么人?”


  “你也配问!”顾少卿傲然道。他知道自己在长安没有靠山,报出自己名姓不但毫无裨益,只怕还会坏事。


  那班头被一句话堵的面红耳赤,却不敢发怒,一时间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围观众人心中痛快,轰然大笑起来。刚才要动手的差役此刻更是缩到了同伴身后,不敢露头。


  倒是其中一名恶少斜着眼睛问道:“你是哪个府里的?听口音怎么不像本地人。”


  班头一愣,恍悟道:“差点被这小子骗了过去!”他恶狠狠的盯着顾少卿,挥手道:“给我锁了!”


  “谁敢!”顾少卿怒喝道:“我乃堂堂读书之人,圣人门徒,有功名在身!


  哪个敢动?“


  那几个差役互相看了一眼,却没人动手。班头大怒,想要亲自上前,刚刚和顾少卿目光一碰,却被一股凛然之气震住,一时间犹豫了。


  一个恶少看了,“呸”了一声,上前抡拳就打。初唐尚武,民风骠悍,书生也有习剑的风气。顾少卿虽不算是什么高手,却也会上一些拳脚,使得两手剑术。


  他见拳头直奔面门而来,也不慌乱,左手向外一拨,右拳直击,正打在那恶少面门之上,那人“哎哟”一声,喊道:“打死人了!”捂着脸蹲了下去。众人哗然,齐声叫好。


  那班头一看事情已然闹开,索性也就无所顾忌,一挥手,几人一拥而上,把顾少卿围在当中。


  顾少卿毕竟只是粗通武艺,如何对付得了这许多人?当下左挡右撑,眼见已然支持不住。


  一恶少看出便宜,抡拳从身后打了过来,顾少卿回身拨挡,却忘了一条锁链正从脑后砸来,呼呼挂风,眼看已然躲闪不及。


  顾少卿感到脑后生风,暗叫不好,可这边刚刚挡开前面的拳头,身形来不及回转,又没有办法抵挡,只能尽力向前躬起身子,想要用后背硬挨上一记。


  众人“啊呀”一声,这一切电光火石,发生在转瞬之间,有心上前帮忙,却哪还来的及?胆小的甚至已经闭上了眼睛,人人手心中捏了一把冷汗。


  忽然,众人眼前有如一道闪电划过,耳畔听得“叮叮咚咚”一阵清响,那差役手中铁链忽然节节寸断,化作满天的铁环,星星点点煞是好看。铁圈洒落在地上,形成了一个规则的圆圈,把打斗之人都围在了当中。圈外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