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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魂不散 2008-03-01 00:19

仙羽幻镜 第十七集 南荒篇 牛语者第十七集
南荒篇



第一章    浪迹南荒

元宵节刚过,天陆西南的七星山中已是到处春暖花开,冰消雪融。一整个冬天的皑皑白雪,化作清澈甘冽的涓涓细流,在山中蜿蜒流淌,再汇作小河大川,向东奔
去。
一位身着紫衣的美貌少女,正沿着崎岖僻静的山道迤逦而行,她的背后负着一根碧绿通透的细竹,顶端系了条与身上衣衫同色的紫缎带,迎风猎猎飘舞,更增
一分英姿飒爽。

只是这少女的体态略显臃肿,未免有些美中不足。
忽然一阵清脆的铜铃声,打破了山野的空寂,自紫衣少女身后的山道上,行来一人一骑。
来人看似四
十多岁,身着锦袍,面冠如玉,相貌颇是英俊,可惜一双眉毛高高挑起,给人狡诈跋扈的感觉。
他背后斜插双剑,明黄色的腰带上悬了块殷红色的琥珀饰佩,座下
骑的是一头状若猛虎的威武魔兽,全身金黄色的鬃毛夹着雪白的条形斑纹,高高立起,头顶上生出一只约莫丈许长的银灰色犄角,如月牙般向上翘起。
魔兽的双眼闪着绿幽幽精光,嘴边吐出一对雪白森寒的锋锐獠牙,粗壮的脖颈上套了一圈青铜色的铃铛,走起路来叮咚作响。

它身后铁鞭似的尾巴笔直朝天,尾端生有拳头大小的金色肉瘤,正是南荒罕得一见的魔物金骜虎。
金骜虎四蹄几乎足不点地,行得比奔马还快,转眼就从紫衣少女身侧掠过,锦袍男子有意无意扭头望了少女一眼,口中发出低低一咦。

紫衣少女并未在意,一来南荒偏远之地奇人异士层出不穷,偶尔邂逅于道亦属正常;再则她一身修为颇是不弱,又精擅催驭毒虫之技,除非碰上一流的魔道
难缠人物,否则即便动手也是不惧。
那锦袍男子纵骑超越了紫衣少女数丈,却猛地口中一记呼哨,金骜虎调转过身,堪堪拦住紫衣少女的去路,脸上带笑,道:“女娃儿,你是谁家的门人弟子?来此作甚?”

紫衣少女见锦袍男子去而复返,心中暗自戒备,回答道:“我来自汉州白鹿门,并非南荒人士。”
锦袍男子偏头想了想,道:“汉州白鹿门?没听说过。不知姑娘孤身远行所为何事?或许宫某能帮上你的忙。”
紫衣少女略一犹豫,问道:“宫先生可有听过越秀剑派屈翠枫屈公子?”

锦袍男子微微一怔,继而哈哈笑道:“巧了,你问别人我可能会不清楚,这屈翠枫嘛,三天前咱们还在一块儿喝酒。姑娘若信得过宫某,不妨随我前往。”
这紫衣少女正是卫慧,闻听有人知道屈翠枫的消息,不由芳心大喜,但她终究心中有疑,玉容上不动声色,道:“请问宫先生,您和屈公子见面时他身穿什么颜色
的衣裳,手中可有一柄白玉折扇?”

锦袍男子暗道:“好个刁蛮机灵的丫头,居然考起宫某来了。”他信口胡诌道:“好象是一身新换的白衣罢,我俩喝酒时并
未见屈公子拿出折扇,姑娘是想找他?”

大凡世家子弟衣着光鲜不是大红大紫,便是素白墨黑,锦袍男子想,以屈箭南夫妇生前的家教,定然不会允许儿子的穿着太过张扬,而墨黑色衣衫显然也不符“越秀玉鹏”的名号,故而猜了白色。
他惟恐有错,特意加上“新换”二字,万一出了岔子也可敷衍周旋。

卫慧心一沉,暗道:“翠枫从来只穿宝蓝衣衫,何时换过白衣?况且他交游广阔,三言两语便能与三教九流正魔两道的人物称兄道弟,把酒言欢。

“倘若这男子真与翠枫喝过酒,便该以兄弟相称方才合乎情理,岂会口口声声还叫他‘屈公子’?”
她疑窦大起,淡淡道:“看来宫先生果真见过屈公
子,恕我多心了。”
锦袍男子哈哈一笑,得意道:“姑娘客气,不如这就让宫某带你去找屈公子。”
卫慧盈盈一笑,道:“多谢宫先生好意,不过,我倒也不忙
见他。若你有机会再见着屈公子,烦劳转告他尽早回返越秀山,万勿让大家挂念。”
眼见得手的鱼儿要脱钩,锦袍男子楞了楞。

卫慧容貌秀丽出众尚在其次,最令这锦袍男子心动的,还是她腹中怀着的胎儿,正是男子梦寐以求的上等紫河车,若能得而炼之服食下去,于功力精进大有
裨益。
他转念寻思道:“我本想将她诱回仙府先奸后杀,取了紫河车。偏生她言词闪烁百般推托,多半是看出了什么破绽。既然软的不行,嘿嘿,我何必再跟她假
客气?”

主意打定,锦衣男子脸上堆笑道:“何须如此麻烦,屈公子离这儿也不算远,姑娘既然挂念他,随我去见上一面又有何妨?”
说罢,一驱座下金骜虎欺近卫慧,探手扣向她手腕。

卫慧早有防备,娇躯一晃,朝后退避:“男女授受不亲,请宫先生自重!”
锦袍男子腾身飞抓卫慧香肩,道:“乖乖跟我走罢!”



卫慧临危不乱,朱唇中轻叱一声“咄”,左手翻腕亮出烛龙香鼎,默运白鹿门的不传密法“聚龙心诀”,但见金澄澄的鼎上
光芒大盛,飘逸出一股浓烈香气。

锦袍男子生恐香气中蕴藏剧毒,急忙抽身屏息,魔气在体内流转周天,察觉并无异样方始宽心。却冷不丁听到背后“嗡嗡”

轰鸣有若雷滚,一大片千姿百态的毒虫,朝着他幕天席地扑袭而来。
锦袍男子不惊反喜:“敢情这铜鼎也是件宝物!”他左手大袖一卷一扬,撒出团灰蒙
蒙的粉雾,“呼”地涌向袭来的毒虫。
那毒虫虽然数以千计,可惜尽皆是些普通货色,甫一沾上粉雾便纷纷坠落毙命,剩下的远远飞开,不敢接近锦袍男子身周三
丈。

锦袍男子扬声笑道:“美人儿,难为你连人带鼎一并献上,宫某一定不会亏待!”一催金骜虎冲向卫慧,屈指弹出一道劲风,
直射她左腕脉门。

卫慧心头凛然,拧身避过指风,掣出碧玉细竹,点向锦袍男子咽喉。
锦袍男子浪笑道:“舞枪弄棍原是宫某的拿手本事,你一个女娃儿,难道还想跟宫某一争长短?”他端坐金骜虎上纹丝不动,右手双指在面前一竖一夹,正将卫慧的碧绿细竹紧紧钳住。

卫慧运劲回夺,锦袍男子轻笑道:“心急什么?我给你就是!”
他双指顺势往前一推,卫慧立足不稳往后踉跄数步,险些被脚下的山石绊倒。
锦袍男子
犹如猫戏老鼠般,慢悠悠驱着魔虎步步逼上,伸手往卫慧面颊摸去:“美人儿,莫要累坏了,让我替你擦擦汗。”
卫慧又羞又怒,挥碧竹往锦袍男子胳膊上劈落。
锦袍男子手臂匪夷所思地一扭一转,如软骨灵蛇般绕过碧竹,在卫慧玉颊上轻轻一抹,又好自以暇地将手送到鼻子底下深深一吸,啧啧赞道:“好香,好香,人美如玉,其嗅如兰!”
卫慧越斗越是心寒,自知与锦袍男子的修为判若云泥,若非对方有意调戏,两三招间便要
落败成擒。
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了,卫慧惊惧之下,猛然腹下有如刀绞生出剧痛,额头冷汗森然冒出,俏脸煞白,却是剧战之下真气血行过急,牵动了胎气。

锦袍男子见状长身探臂,劈手夺过卫慧的碧绿细竹往脑后一抛,低喝道:“美人儿,时候到了!”
卫慧眼瞧着锦袍男子大袖飞卷自己腰肢,已然避无可避,她心中悲凉,双目一闭,道:“我大不了一死保住清白,也绝不负翠枫!只可惜肚子里的孩子⋯⋯

 
她贝齿一沾舌根便欲狠狠咬下,突然半空中响起呜呜风声,速度快逾闪电,直袭锦袍男子脑后。
锦袍男子听得风响便是一惊,原来风声来自身后,却是一左一右。两道劲风看似锐急,却暗藏差异,左面一道势大力沉、雄浑刚猛;右面一道轻盈迅捷、变化多端,显是一等一的高手所为。

锦袍男子不敢怠慢,舍下卫慧扭身反手拔出背上双剑,在空中打过两束妖艳蓝光,“铿铿”爆响,将激射而至的一对日月
飞轮挡回。

那飞轮呼啸回旋,落入一名满头蜷曲蓝发的男子手中,蓝发男子如一头鹰隼从上方崖顶冉冉飘落,冲着锦袍男子斜眼撇嘴道:“你这家伙是哪里混的?欺负
一个身怀六甲的单身女子,知不知羞?”
锦袍男子狞笑道:“商老二,你是吃了熊心咽了豹子胆了?知道我是谁么,敢来坏我的好事?”
蓝发男子冷哼道:“我
管你是谁,你既知你商二爷的威名,还不快滚!”
锦袍男子不屑道:“要是你和缺了条胳膊的商老大一起上,宫某或许会给你几分面子。现下就凭你一个人,妄想
跟我斗,作梦!”
商老二讶异道:“紫鸭山无欲府府主‘色胆剑心’宫无极?”

锦袍男子傲然道:“算你懂,知道宫某是谁。可如今害怕,已是晚了!”

锦袍男子是蛰居多年的南荒魔道顶尖人物,尽管身为无欲府府主,可平素所作所为却是大大的有欲。只是一来行踪诡异,二来修为高得惊人,别人想找他的晦气也难。

商老二如临大敌,一摆日月飞轮,道:“废话少说,咱们两个手上见真章!”

不待宫无极响应,商老二纵身挥轮轰去。

宫无极也不动弹,双剑并举架开日月飞轮,冷笑道:“可惜商老大以后不但没了胳膊,连兄弟也没了!”
商老二一面挥轮力战,一面传音入密道:“女娃
儿快走,我也不是他的对手!”
卫慧大吃一惊,她绝处逢生盼来救星,哪料商老二自认弗如,催促自己赶紧逃命?可就这样抛下为她出头的商老二,卫慧又如何做
得出来?

就那么一迟疑的工夫,场中商老二和宫无极业已交手十余个照面。表面看来两人打得平分秋色,可宫无极大马金刀地坐在
金骜虎上,迫得商老二如走马灯般四下游走,高下已见。

商老二眼角余光瞧见卫慧还楞在原地,急道:“快走,我打不过他还逃不了么?”



卫慧如梦初醒,晓得她在这帮不上忙,一咬牙道:“商先生保重!”纵身往来时的山路上御风飞掠而去。
宫无极也不着慌,双剑一拢大力劈下,将商老二逼退三步,口中真言念动,左手遥遥一指卫慧背心,喝道:“疾!”

“嗡--”宫无极腰间的血色琥珀红光暴涨,应声飞腾,倏地幻化作一头巨翼魔鹰,探出双爪,凌空抓向卫慧背心。

卫慧避不过,只得回身举杖斜刺魔鹰胸脯。
魔鹰大翅一振,罡风吹得卫慧摇摇晃晃招式走空,那双锋利的魔爪已是迫在眉睫。

“休要伤人性命!”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金灿灿的魔鞭铿锵响鸣,居高临下拍向魔鹰背脊。
魔鹰若不收手抽身,固然能抓住卫慧,可自问殊无把握硬捱下来人崩山裂石的一鞭。它迫不得已,双翅舒展冲天而起,魔鞭自尾羽上一掠而过,强劲的鞭风“嗤嗤”刮落一蓬血色光羽。

吃了小亏,魔鹰凶性大发,没等宫无极发出号令,引吭厉啸,俯冲向来人。卫慧险死还生惊魂甫定,抬头望向救命之人。

“小蛋!”
万里晴空之下,一位少年身着灰布粗衣,黑着脸,眸中睡眼惺忪,眉宇间难掩风霜之色,他背上负着一柄银白剑鞘的三尺仙剑,左手执着金蝎魔鞭,飘然而立。
听着身怀六甲的卫慧呼喊,小蛋低头一笑:“卫姑娘,好久不见,你受惊了?”

两人说着话,血羽魔鹰从上方气势汹汹扑到,如小山般壮硕的身躯几要将小蛋完全淹没。小蛋头也不抬,金蝎魔鞭吭啷啷脆响挥出,画出一圈圈大小不一的金色光环,往魔鹰双腿锁去。
血羽魔鹰躲过第一圈光环却逃不过第二圈,逃过第二圈后头还有第三圈,第四圈,光环犹如长江大河源源不绝,哪里还能


脱身?“吭”的一声,金蝎魔鞭锁住魔鹰双脚。“去罢!”

小蛋振臂一抖,魔鞭一松,血羽魔鹰如同断线风筝撞向山崖。山石轰声横飞,红光飞溅,血羽魔鹰被打回原形,化作一块殷红琥珀,有气无力飞回宫无极腰
间。
宫无极心头一震,只见琥珀表面光华黯淡,已现出若干微小裂缝。他惊怒交加,猛催魔功,剑上灌注九成劲力,“当”地荡开商老二日月飞轮,左手雌剑翩若
惊鸿,划向对方胸口。
商老二奋尽全力吸气收身往后飞退,血光迸现,胸口还是让剑锋划出一条血痕,好在伤势并未累及内腑。

 
小蛋身形一折,飘落在宫无极近前,躬身一礼:“方才在下急于救人,伤了先生的魔宝,尚请宽宥。”
卫慧急声道:“小蛋,这人十足是个恶徒,你不必
跟他客气!”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宫无极虽然未与小蛋交手,但见他轻描淡写破去琥珀血鹰,委实是少有的劲敌,心中不由惊异。
他早听说近年天陆出了
个少年小蛋,身怀正魔两道诸般绝学,乃忘情宫宫主叶无青座下的衣钵弟子,今日一见,果然厉害。
宫无极按下愠怒,道:“忘情宫常少宫主?看在令师面上,宫
某姑且饶你一回,少宫主莫要多管闲事,赶紧离去。”
商老二见宫无极对着小蛋居然放出软话,似乎连损伤琥珀血鹰的梁子也不计较了,不禁暗暗称奇。他却不知
宫无极赌定小蛋不会轻易离去,因此故意摆出宽宏姿态,好留下余地,以防异日叶无青闻讯寻仇。
至于年前小蛋因不忿叶无青所为,一怒反出忘情宫的事情,则因
消息被严密封锁,外人未能闻知,否则宫无极连这些场面话亦大可省去了。

亲眼目睹宫无极伤到商老二的那一剑举重若轻,灵动莫测,小蛋亦同样诧异于对方出神入化的高深修为。可小蛋终究不是
四年前那懵懂无知、浑浑噩噩的吴下阿蒙,岂能让宫无极三言两语给震住了?

“多谢宫先生海量!”小蛋一抱拳,转身招呼:“卫姑娘,这位兄弟,咱们一起走罢,宫先生已答应不再为难。”

宫无极眉宇一耸,冷喝道:“且慢,宫某饶了你,可没答应放了他们两个!”
借着两人说话的时候,商老二止住胸口流血,调息运气精神稍振,自忖尚存一拼之力,闻言叫道:“宫无极,只管放马过来!你商二爷要皱一皱眉头,就是乌龟养的!”

听到“乌龟”,小蛋情不自禁想到失散多日的霸下和尹雪瑶,心底一怅,道:“大家都不要打了,凡事总该先讲道理。”
商老二心中大急。

这少年修为甚高,可惜不通时务,宫无极若肯讲道理,也就不是“色胆剑心”了⋯⋯果不出他所料,宫无极阴恻恻笑道:“好啊,宫某倒想瞧瞧你忘情宫要讲哪门子歪理!”

小蛋不疾不徐道:“宫先生为何要强留卫姑娘和商二哥?”

宫无极想也不想回答道:“看不顺眼便要教训一番,这难道不也是你忘情宫的理由?”
小蛋点点头,顺着他的话道:“好,劳驾宫先生也教训在下一
番!”
宫无极呆了下,但见对面的小蛋双眼似睁似闭,竟似半梦半醒,怒极反笑:“小娃儿,别以为你师父是叶无青就可狗仗人势!宫某不吃这套!”



小蛋摇头道:“我和叶宫主早已没有丝毫瓜葛,宫先生尽管放心就是。”

宫无极一听再无顾忌,点点头道:“小子,既然你一心想给自己找麻烦,宫某成全你又如何?”
商老二也看出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少年修为不凡,可他毕
竟只有二十来岁,而宫无极却拥有超逾两甲子的修为,想到两人之间的悬殊差异,商老二手中双轮一敲,高声叫道:“宫无极,爷爷跟你再斗一场!”
小蛋微笑
道:“兄弟,你没见我在和宫先生讲道理么?”
宫无极不耐喝道:“放屁,你去和阎王讲道理罢!”金骜虎猛往前撞,手中一对蓝霜魔剑一虚一实挟起森寒劲风,
刺向小蛋。
小蛋耷拉着眼皮,仍旧站立不动,卫慧急忙提醒道:“小蛋,快躲!”
待到蓝霜魔剑递出七分,招式变化已然变无可变,小蛋蓦地横身避过,背后雪
恋仙剑激射而出,他抄手一握剑柄,喝了声“得罪”,振腕一式“破甲沉戈”,斩向一柄蓝霜魔剑。

双剑一交,宫无极右手的蓝霜魔剑险些脱手,身子亦不由自主地在虎背上晃了晃,攻势尽消。
其实若论真实功力,小蛋自然强不过宫无极甚多,但他以静制动,看清对方两柄魔剑来路,方才避实击虚,以雪恋仙剑乘势出击。

宫无极右手的蓝霜魔剑,本是掩人耳目的虚招,兼之剑招走老,已成强弩之末,如何当得起小蛋的重重劈斩?大意之下吃
了小亏,自是在所难免。

金骜虎四蹄不停,与小蛋擦身而过,把主人的后背亮给了对手,宫无极忙不迭挺身跃起,左手魔剑回防背后一记虚劈。

小蛋抱剑而立又似入定,并不趁虚出击,直等金骜虎回转过身,宫无极落回坐骑。
宫无极自觉颜面大失,旁边卫慧和商老二的喝采传入耳里,更是对他莫大侮辱,他不由杀机大炽,低吼一声,一人一虎身骑合一,如同万钧雷霆,朝着小蛋立足之处冲来。

商老二瞧得骇然变色,扯嗓子叫道:“小兄弟,往上躲!”
望着宫无极凶猛绝伦的架式,小蛋暗自凛然,电光石火间脑海里灵光一闪,双目紧锁对方身势,默运十三虚无心诀,雪恋仙剑往身前急速劈落,“呼”地绽开一扇星门。

宫无极猛觉眼前银光闪动,一道深幽莫测的光门赫然横亘在去路上,虽不清楚个中玄机,但心知一定不是什么好玩意,他
赶忙口发呼哨,喝令金骜虎闪避。

但金骜虎冲势有若奔雷,哪能说让就让说停就停?

 
大骇之下,宫无极无暇多想,只好舍了坐骑飞身掠起,斜斜往后倒飞而出,金骜虎则一个煞势不住,撞入星门。

“呼!”
星门应声关闭,连带着一头三丈长的金骜魔虎,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宫无极看得目瞪口呆,急怒攻心,叫道:“还我魔虎!”



第二章    无魂剑士



“呼!”

小蛋身后二十丈外的山道上星门闪烁,金骜虎弹射而出,跌落在山道上。
被“虚空遁术”折腾得七荤八素,金骜虎浑身凶焰大敛,瞧着小蛋竟不敢再靠近,最后干脆伏地趴下,任由主人呼喝,就是不过去。

小蛋往山道旁退步避让,抱拳道:“宫先生,您的魔虎在那儿,请了!”
宫无极思虑再三,自觉再打下去胜负难定,就算亮出压箱底的绝学能占得上风,旁边还有个商老二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出手,今日之局,万难讨得好去。

心中稍作权衡,宫无极从小蛋让出的山道上掠过,落在金骜虎背上,回头冷笑:“咱们后会有期!”双腿一夹纵虎而去。
商老二纵声笑道:“小兄弟,你和宫无极是这样讲道理来着?”

“看来,无论对上什么人,只要方法得当,道理还是可以讲通的。”卫慧莞尔。

小蛋摇头道:“其实动起真格来,我未必是他对手。”
商老二大手一挥:“小兄弟不必自谦,我知道宫无极是只什么鸟,如果不是因为在你手上讨不了好,他岂肯轻易善罢罢休?在下双星堡商杰,谢过小兄弟的救命之恩。”

卫慧礼道:“您就是双星堡的商二哥?晚辈久仰大名,没想今日有幸得见。”
商杰嘿嘿笑道:“卫姑娘客气了,我这点三脚猫本事不值一提。倒是恕商某多嘴⋯⋯你孤身一人身怀六甲,为何深入南荒?”

卫慧脸色一黯,垂首不答。

自从屈翠枫突然出走天雷山庄,转眼过了大半年,却始终音讯全无。
而卫慧愕然发现她已有孕在身,眼见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不得已只好偷偷离开天雷山庄,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到处寻找屈翠枫。

小蛋自然猜不到卫慧腹中的胎儿是屈翠枫的,见她神情黯然,便解围道:“商二哥,您何以会遇见卫姑娘?”
商杰皱起了眉,道:“实不相瞒,近几个月来咱们南荒各派的门下弟子多有离奇失踪之事发生,年前我大哥的一个嫡传弟子外出会友,至今未归,想是也出事了。

 
“正巧前两天咱们兄弟接到雷老大传书,晓谕南荒同道多加提防,暗中彻查,我溜跶出来,一来打探商某师侄下落,二来
也是遵从雷老大的号令,查上一查。”

他口中的“雷老大”就是早年位列天陆九妖有“雷公”之誉的雷不羁,一身魔功冠绝天南,其妻鸾衣蝶亦因此被同道中人称作“雷婆”。
鸾衣蝶修为较之夫君丝毫不遑多让,两人都是威震南荒的翘楚人物。
对雷不羁的名头早有听说,小蛋点了点头,他也正为此事而来。

他怀疑这些南荒魔道弟子的失踪与万劫天君有关,意欲顺藤摸瓜,找寻罗羽杉。
自从小蛋与叶无青决裂出走忘情宫后,便孑然一身游历四海,多方探听罗
羽杉的消息,奈何一直没有线索。
这些日子以来,随着历练增多,修为也与日俱增,连圣淫虫精气不知何故也沉寂下来,没有发作过一次。
数天前小蛋悄然行入
南荒,希望能碰碰运气,但连日探访依旧一无所获,却遇见了卫慧和商杰。
卫慧说道:“我前来南荒的路上,也隐约听到一些传闻,好象正道各派亦多有门下在南
荒无端失踪,业已惊动了各家掌门,惟恐是有人在暗中兴风作浪。”
商杰冷笑道:“所谓的‘有人’,只怕指的便是年老祖吧?嘿嘿,这件事情如果不能查个水落石出,又是一口黑锅要扣到咱们南荒魔道的头上了。”
年老祖,便是这些年来独尊南荒的魔道十大高手之一,冥轮老祖年旃。

他早年干得最惊天动地的一桩大事,就是为了抢夺天道下卷,于百多年统率南荒各家各派数百高手夜袭翠霞,累得翠霞派
几乎拼尽门中的上代长老,方才将他打得元神出窍,遁入潜龙渊中,就此幽居近九十年。

及至丁原坠入潜龙渊邂逅年旃,两人最终化敌为友,连手闯破都天伏魔大光明符得脱生天,年旃威名又重现天陆。

其后,年旃在丁原襄助下,取得雪魄梅心重修肉身,并一举逐走曾称霸南荒的红袍老妖,夺回天南江山。
近年来,年旃不问世事,将南荒俗务尽皆交给雷不羁掌管,他则隐居石林闭关修炼,以期能早日羽化登仙,得勘天道。

饶是如此,在南荒魔道高手的心目中,年旃仍是宛若天神般的不世魔尊,任谁也不敢轻捋其虎须。

卫慧一心只想寻找屈翠枫,对南荒魔道的是非恩怨毫无兴趣,于是转开话题:“小蛋,你⋯⋯还没有找到罗姑娘么?”
小蛋摇摇头,回答道:“我会找到
她的⋯⋯”顿了一顿,他又仿似在自言自语一般低声说道:“一定会!”
卫慧默然心道:“我找寻翠枫的心情,岂非与他一样的焦灼迫切?只是他毕竟身为男子,
而我却已怀上了翠枫的孩子



若三两个月内再无翠枫的音讯,我肚子里的胎儿便将出世,到那时,我却该如何是好?”
她心乱如麻地想着,商杰劝道:“卫姑娘,你怀着身孕,行走南荒多有不便,若不嫌弃,莫如先到双星堡暂住,有什么事,等生完了孩子再说也不迟?”

卫慧正要婉言谢绝,忽听东南方向传来一声疾促镝鸣,一朵碧绿色的烟花扶摇直上,在高空绽开。
商杰阅历丰富,道:“咦,这似乎是谁家的示警讯
号?”
小蛋想到各派弟子在南荒失踪的奇事,心头一动道:“我过去瞧瞧!”
商杰招呼道:“小兄弟,我和你一起去!”转首又道:“卫姑娘,你也来罢!”

卫慧稍一踌躇,御风跟上小蛋和商杰,往烟花警讯亮起的方向赶去,内心祈祷:“天可见怜那发讯号之人便是屈翠枫,就
此令两人于这七星山中团圆⋯⋯

但她的身法远逊商杰,更莫遑论已臻至忘情境界的小蛋,方一起步便遥遥落后,卫慧欲待催动真气追赶上去,不意小腹绞
痛,疼得娇躯一颤,差点从空中栽落。

小蛋倏忽飞返,右手轻轻搭住她的左臂,圣淫铜炉仙流汩汩绵绵注入卫慧经脉,卫慧顿感身子一轻,一团醇正柔和的真气,暖洋洋地护住她的心脉,腹下剧痛渐渐减弱,症状大为缓解。
她芳心内又是感激又是辛酸。

此刻扶着她的人该是翠枫才对,唉,可即便是以前翠枫在时,又有几次这样细心关切过我?

卫慧转念又寻思道:“翠枫其实也不是真的不关心我,只是他心事太多,压力又太重,所以有时候难免会忽略我,但他一
定不是故意的。”

三人御风行出约莫十多里地,转过一道山梁,远远就看见下方山坳中二十余名面涂油彩的黑衣人,正围着一名中年男子猛攻不休。

战团之外,横七竖八倒着十数具尸体,从衣着打扮判断,双方各有损伤,但黑衣人明显占了便宜。

商杰望着被围攻的中年男子,诧异道:“这是怎么回事?那不是越秀派的杨挚么?”
小蛋目力在商杰之上,早一刻便已认出,道:“不知那些黑衣人是何
身份。”
商杰皱眉道:“奇怪,这些家伙的招式路数杂七杂八,绝非同属一派,可一个个身手非凡,悍不畏死,以前为何从未见过?”
卫慧见遇险之人是越秀派
的掌门杨挚,冲口而出道:“先救杨掌门!”

 
无需她出言提醒,小蛋一松卫慧胳膊,身形迅如疾电,掠入战团,手起掌落迫退两名黑衣人,飘落在杨挚身前,朗声道:

“各位且慢动手!”
这些黑衣人置若罔闻,不问青红皂白将小蛋一古脑卷裹进战团,一招一式穷凶极恶状若拚命,好似彼此间早有不共戴天之仇。

商杰对正道各派素无好感,巴不得杨挚和这些黑衣人拼得鱼死网破,可既然小蛋冲进去了,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袖手旁观,
一掣日月飞轮,也加入战团。

小蛋察觉杨挚寡不敌众,身负三处外伤,头顶水汽腾腾,明显是功力濒临透支,形势岌岌可危,当下思忖道:“这些黑衣
高手人多势众,我若不下重手先伤了他们几个,恐怕非但救不了杨掌门,连自己和商二叔、卫姑娘也得陷进去。”

念及至此,小蛋觑准破绽,雪恋仙剑龙吟飞挑,使出一式“雷厉风行”,刺入一名黑衣人右肩。

黑衣人右肩经脉被剑气尽数绞碎,手上脱力,铜锤“当啷”一声坠落于地,可他居然仍是挥动左手铜锤,狠狠砸下。
小蛋一凛,凝神端详。这些黑衣人一
个个眼神呆滞空洞,面无表情,好象失魂落魄一般,偏偏举手投足异常的矫健凶狠。
商杰也看出了门道,大叫道:“小兄弟留神,这些家伙不是正常人!”
杨挚
得小蛋、商杰之助,压力稍减,大喘一口气,道:“多谢两位襄助之德!”
小蛋与商杰于当年云林禅寺一役时也曾有一面之缘,并不陌生,知这二人一为忘情宫少
宫主,一为南荒魔道数得着的人物,没想自己落难之时竟得他俩相救。
突听一旁卫慧惊呼,原来在两名黑衣人左右夹击下,她左臂中剑。

小蛋施出穿花绕柳身法,从两名黑衣人夹缝间如水银泄地般穿过,一掌击向正举刀劈斩卫慧的黑衣人背心。

黑衣人倏然回身,横刀招架,小蛋化掌为爪,以捏泥神指轻盈无比地捏住刀背,往后一带。
黑衣人被扯得向前冲出两步,右手紧紧抓住刀柄,左拳直轰小蛋面门。
黑衣人功力着实不凡,小蛋了七成劲力也没能将他的刀夺过,小蛋避身让过拳风,飞起一脚踢中黑衣人小腹。

“砰!”

黑衣人吐血飞跌,在地上连滚数圈,却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再次举刀攻上。
小蛋修为虽高,无奈黑衣高手多达二十余人且悉数实力强劲,他又需照顾受伤的杨挚和怀孕的卫慧,一时间左支右绌,疲于应付,暗自焦急。



“如果小龙在此,以他的天雷地火对付这群黑衣高手围攻定可奏效,至不济亦能护住卫姑娘,好让我腾出手来解决强敌。”
那边商杰的修为,尽管不如小蛋甚而略
逊于杨挚,但天生剽悍豪勇,日月飞轮上下翻飞左右开弓,反倒比小蛋还多伤了一个黑衣高手,即便这般,面对一个接一个死战不退的黑衣人,商杰亦禁不住头大三
分。

“小兄弟,久战不利,咱们不如尽快脱身!”商杰边战边传音入密。
此时近一半的黑衣高手围住小蛋一番狂攻,闻听商杰传声,小蛋当即回复:“好,请商二叔护送杨掌门和卫姑娘突围,我殿后。”

商杰听小蛋自告奋勇要独自留下,急道:“跟这些家伙可没法讲道理!”
他心神微分,被一名黑衣高手一枪扎在背上,顿时血流如注。

“龟儿子的,敢对老子背后下手?”商杰痛吼一声,反身掷出月轮,生生切下那黑衣人头颅。

见商杰不肯退,小蛋心头着急,忽地想到:“我怎地把风教主送的青梅定魂旗给忘了?”
小蛋探手入怀,亮出一面小旗,上绣青色梅花迎风招展。他念动真言,真气到处,旗上光芒万丈如霞飞天,向着扑来的一名黑衣人,小蛋振臂虚点:“定!”

青色梅花如潮涌出,黑衣人霍然凝身,呆如泥塑,呆呆瞪视着小蛋一动不动。
杨挚失声道:“魔教的青梅定魂旗?”他趁机振腕猛刺,仙剑穿心而过,黑
衣人一声不吭扑倒在地,命丧当场。
小蛋越战越勇,接连以青梅定魂旗慑住三名黑衣高手魂魄,让杨挚和商杰先后得手。
黑衣人觉察到青梅定魂旗的威力,不约
而同朝着小蛋汹涌而至,暴风骤雨般的攻势,直将小蛋压得透不过气,无暇凝神施展青梅定魂旗。

无可奈何之下,小蛋收了青梅旗专心迎敌,一掌一剑在刀光斧影中纵横交错,虽挡下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却也难再伤得黑
衣人分毫。

杨挚右臂中刀,剑交左手,与一名黑衣男子斗得天昏地暗,几个回合过后,他疑窦陡生,冲着对手喝道:“天庐十九式!阁下是碧落剑派的弟子?”


与杨挚交手的那个黑衣人充耳不闻,手中仙剑气势浩荡开阖,依稀就是碧落派的剑法,却因使剑之人心性大变,平添了几分阴狠凶险之意。

苦斗之中,商杰笑着讥诮一句:“难不成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

 
很快,商杰他也笑不出来了,他发觉一名正在猛攻卫慧的黑衣高手,使出一套“泼天大劈斩”,是与他交往甚密的南荒青
石壁史家兄弟的招式路数。正在众人各自惊愕之际,只听高空有人喝斥道:“呔!朗朗乾坤,岂容尔等跳梁小丑猖獗肆虐!”

人随话到,一道道剑光破空而至,直扑黑衣人。
杨挚闻声大喜:“观止真人,贵派的高手也来了南荒?”

发话者正是太清宫耆宿观止真人,他当先杀入战团,高声应道:“杨掌门,咱们先联手痛歼这班宵小!”

随观止真人而来的尚有十余名太清宫道家高手,皆乃门内精英,不仅在人数上扳回劣势,更在气势上压过黑衣人一筹。
弹指之间,战局急转直下,黑衣人
在众人的戮力痛击下死伤殆尽,却无一个人胆怯脱逃。打到后来,倒下的黑衣人不断增加,剩下仍在奋战的亦都是残臂断腿,却连哼也不哼一声,只顾舍命厮杀。

这般打法着实令太清宫的弟子胆寒,均自心悸道:“莫非这些人都是僵尸还魂?”
待到最后一个黑衣高手连捱观止真人一掌一剑,倒地而亡之后,场内已
找不到一个能够站着的黑衣人。
百余丈方圆尽为鲜血染红,遍地血肉横飞,残肢碎骨,场面之惨烈,纵是观止真人这等身经百战的正道宿老,或是商杰那般杀人不
眨眼的魔道豪雄也属平生仅见。而太清宫的弟子亦付出可观代价,三人战死两人重伤,连观止真人也受了些许内伤。所幸他功力深厚并无大碍,仅是脸上气色差了一
点。

血战过后,众人环顾满目疮痍,俱都惨然变色。
杨挚此次前来南荒所携的六名心爱弟子,尽数蒙难横尸眼下,心中惨痛更不在话下,他收拾心绪,惨笑道:“若非蒙诸位仗义搭救,杨某今日便要一起横尸南荒了。”

观止真人瞧见自己的门下死的死伤的伤,同样也没好心情,闷闷不乐道:“杨掌门不必客套,咱们正道七大剑派同气连枝,
理应互为奥援。不知贵派除了杨掌门和几位牺牲的弟子,还有谁也来了南荒?”

杨挚服食了一颗丹丸,回答道:“敝派的伍长老也来了南荒。他率着七位同门另走一路,不晓得是否也遭遇了伏击。”

观止真人看到了小蛋三人,却视而不见,自顾与杨挚继续攀谈:“杨掌门可清楚这些黑衣人是何来历?何故半途截击贵派?”
杨挚摇头唏嘘道:“我只从
他们的招式上,看出其中一人似乎是碧落剑派弟子。”
那边商杰正俯身从血泊残尸中将黑衣人脸上涂抹的油彩一一拭去,露出他们的本来面目。



等他抹去第六个黑衣人脸上油彩后,忍不住眉宇一挑,报出此人姓名:“彭双城--果然是青石壁史老三门下的弟子!”
一名太清宫道士则是望着彭双城身旁另一具黑衣人尸体,惊呼道:“师叔,这不是停涛真人门下的郭伯恒师弟?为何刚才激战时,他连您也不认了?”

观止真人不悦道:“嚷嚷什么?没半分出家人涵养⋯⋯郭师侄神智尽失,形同傀儡,别说是贫道,即便停涛真人亲临,他
也一样如此。”

卫慧害怕道:“这些人不知疼痛不畏生死,修为既高人数且众,实在太可怕了。”

杨挚深有同感,慨叹道:“卫姑娘所言极是,这样的杀手杨某再不想遇到第二次。”
小蛋替商杰和卫慧包扎好伤处,问道:“杨掌门,贵派弟子的遗体可
要火化?”
杨挚自不能如观止真人一般对小蛋装聋作哑,想了想,凄然道:“不必了,何处青山不埋人,将他们全都就地安葬了罢!”
当下众人一齐动手,将满
地的尸体一一掩埋,连带那些黑衣人也一并给埋了。只是一大半的人身份无从辨认,立碑刻传这等事也就免了。
杨挚伤势过重,卫慧身怀六甲,两人在一旁歇息,
没有动手挖坑。趁别人没留意,卫慧悄悄低声问道:“杨掌门,屈公子是否回了越秀山?”
杨挚一怔,答道:“我也大半年没有翠枫音讯了。卫姑娘有什么事
么?”

卫慧失望地摇了摇头,轻轻道:“没什么,只是罗庄主夫妇对他很是挂念。”

杨挚年前便接到罗牛的信函,信中说明了屈翠枫不告而别的事情,并向越秀派致歉谢罪。他也明白这事怪不得罗牛,只是
觉得颇对不起已不在世的屈箭南夫妇,他叹了口气,道:“这孩子当日便不肯随我回返越秀,现下又会去了哪里?”

这时尸体掩埋完毕,观止真人说道:“杨掌门,你身上伤势甚重,莫如暂且与贫道同行,待与贵派的伍长老会合后再做定夺,也是不迟。”

杨挚如今英雄气短,点点头道:“如此就叨扰真人了。”

他稍事休息后精神略复,尽管暂时不能与人激斗,但御剑缓行尚且无碍:“小蛋,商兄,卫姑娘,咱们后会有期。”
卫慧迟疑了下,恳请道:“杨掌门,
晚辈想随您同行,不知可否?”
杨挚一楞,心道:“这姑娘已有七八个月的身孕,岂可再四处奔波辛劳?杨某此次下山实为查探门下弟子失踪之事,说不定就要和
南荒的一众魔头翻脸对上,焉能再带一个累赘在身边?”

 
可杨挚毕竟是正道名宿,见一个晚辈姑娘软语相求,无论如何也拉不下脸拒绝,沉吟须臾,答应道:“若卫姑娘不嫌与杨
某风餐露宿过于辛苦,那是欢迎之至。”

他心里打定主意,待等伤好与伍端等人会合后,即寻个地方妥善安置了卫慧,总不能把她一直带在身边。

卫慧盈盈一礼,憔悴委顿的玉容绽开一丝少有的微笑:“谢谢杨掌门。”

小蛋见卫慧要随杨挚观止真人同去,暗暗欣慰道:“卫姑娘有这两家掌门耆宿随行,安全自可无虞,我也可放心了。”
商杰望着卫慧随观止真人、杨挚等
人离去,冲观止真人的背影吐了口浓痰忿忿不平道:“呸!什么玩意儿,连个招呼都不打,眼睛生在屁股上么?”
小蛋沉吟道:“他对咱们成见颇深,也是情有可
原。”

商杰冷笑道:“小兄弟不妨猜猜,他们这一行兴师动众是打算去哪里?”

小蛋略一思忖,回答道:“应该是去找寻这些黑衣人的线索罢。”
商杰嘿嘿道:“只怕他们认定的目标就是石林!”



第三章    同门师伯



小蛋默然。

他不愿附和商杰的揣测,却又难以辩驳,心中思量道:“这些黑衣人的神态举止颇似中了慑魂大法,却又不尽相同。

“一来他们个个身手了得,慑魂大法或可制得住一时,但绝难长时间控制;再则方才激战时似乎并没有人隐匿一旁暗中操
控,这些黑衣人的一举一动完全出乎自身意识,较之身中慑魂大法亦更胜一筹。

“南荒与北海相距十万八千里,方丈仙岛又已沦陷,应排除嫌疑,可谁还会此邪术?”
他转念又想:“能不动声色地搜罗训练出这多黑衣高手,势必要有极为强大的实力作后盾,也难怪观止真人他们会怀疑上冥轮老祖。

“但年老祖闭关多年,理应无暇运筹,这道理观止真人和杨掌门岂会不晓?是了,他们十有八九是想藉此找找年老祖麻烦,
或可迫其出面,代为揪出幕后真凶。”

只听商杰又道:“我也需赶紧前往石林禀报雷老大。小兄弟,你可要与我同行?”

小蛋摇头道:“我就不去石林了。商二叔,咱们就此别过,你一路保重。”
商杰面露失望之色,颔首道:“好吧,小兄弟他日若得空闲,定要来双星堡作客,我和家兄扫榻以待。”他将去双星堡的路径说了,与小蛋拱手而别后,御起日月飞轮离去。

等商杰行出数里之外,小蛋隐形匿踪悄悄缀在他身后,以防商杰路遇不测。商杰一心赶路并无察觉,翌日晌午,小蛋目送
他进入石林后,方才御剑向西而去。

小蛋漫无目的,便信马由缰,行到中午时分。

前头不远的茶马古道旁搭了座凉棚,有十好几个货商正在歇脚用饭,外头还圈了数十头骡马,驮满了来自内地的货物,再
往后,还有几间简陋的草庐,应是住屋。

小蛋收了仙剑落下身形,略作调息,往凉棚走去。

掌柜的是个四五十岁的粗壮汉子,满脸虬髯,两鬓微白,由于长年劳作,后背有些弓起,肩上搭了块汗巾,忙着炒菜。
跑堂的是个年轻小伙儿,看上去比小蛋也大不了几岁,古铜色的脸膛步履矫健轻快,一嗓子吆喝起来,如春雷初绽,分外宏亮。

 
在凉棚口上坐着的是管帐收钱的老板娘,面容娟秀满面春风,几根春葱似的玉指,劈哩啪啦在算盘上飞快拨打,犹如蝶飞
花落,异常好看。

小蛋心里想:“这该是一家子了,虽然生活贫苦了些,但也其乐融融。”

那跑堂的小伙儿笑呵呵迎上:“这位公子,您是用饭还是喝茶?”
小蛋随意在凉棚里的长凳上落座,回答道:“给我来一大碗热茶就好。”
小伙儿唱喏道:“这位公子要热茶一碗!”
没片刻茶水端了上来,小伙儿又殷勤问道:“公子,要不要来些山里特产的干果?”

“不必了。”小蛋摇头,端起茶碗喝了口。
没想到在这荒山野岭穷乡僻壤之地,居然也有上等的好茶,入口生津,清香怡人,令人精神一爽。
左右无
事,小蛋便独自一人慢悠悠地喝着香茶,看着一家三口忙忙碌碌招待着来客,心里感到甚为温馨,也就不忙着离去。
忽然他心头一动,目光有意无意往凉棚外的茶
马古道上瞥了眼,伸手入袖取了块碎银,朝邻座的一个货商招呼道:“这位大哥,您的斗笠能不能卖给我?”
那货商楞了楞,小蛋已将碎银塞入了他的手里。货商
略一掂量,足有二两多重,在集市上买十顶这样的斗笠也够了。
货商生恐小蛋变卦,急忙取下斗笠:“斗笠给你,钱我可不客气收下了。”
小蛋一笑,接过斗笠
戴上,又将帽沿往下压了压,将大半面容隐去。
古道上,袅袅行来一位素衣少女,容颜秀丽,风姿卓越,让人看的眼前一亮。她的步履不疾不徐,可一眨眼便进了
凉棚。
素衣少女妙目轻轻扫过凉棚里的一众客商,嫣然笑道:“老板娘,今天的生意可真好。”

老板娘笑应道:“托福托福,勉强混口饭吃呗。”
那小伙儿道:“这位姑娘,您要点些什么?小店的东西虽有些粗陋,却也算干净。”

素衣少女摇摇头,道:“我在找人,没和这人见面之前,就算是山珍海味也无心享用。”

旁边坐着的一个客商插话:“不知姑娘想找的是谁?或许小可能帮上忙。”
素衣少女微笑道:“这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倒无需劳烦您帮忙了。”

小蛋闻言一怔,暗自惊讶道:“莫非她已认出我来了?”
他正犹豫是否要摘下斗笠与素衣少女相见,老板娘唇角的笑容不知何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淡淡道:“若姑娘是为找人而来,请恕我们帮不上忙。”
素衣少女笑吟吟道:“那可不一定。”少女秋波流转,往里头那个兀自在运刀切菜的中年汉子看去:“万二伯,侄女儿给您见礼了。”

中年汉子神情木讷,一边麻利地切菜,一边道:“姑娘认错人了,我不姓万。”
小蛋心下惊奇道:“敢情她是为这中年大汉而来,为何对方又不肯相
认?”
素衣少女道:“万二伯勿要误会,晚辈欧阳霓奉义父之命,特来请您出山。”
中年汉子稳稳运刀,摇首道:“姑娘,我不认得你,更不晓得你义父是谁。
我在这儿过得挺好,也不想出山去开馆子。”
欧阳霓莞尔:“万二伯真会说笑,侄女儿的义父便是令师弟忘情宫宫主叶无青,您与他岂会不识?”
小蛋一震:
“这人竟是我的二师伯?”
他曾经听厉无怨说起,师祖楚望天收过四大弟子,其中三弟子郝无行盛年早夭,丧命在丁原手下,二弟子万如海则与一位出身正道的女
子相恋,叛师私奔,不知所终。
想到此处,小蛋忍不住悄悄向中年汉子又多望了一眼。
中年汉子放下刀,将竹板上的菜倒入油锅里翻炒起来,漠然道:“叶无
青?不认识。”

欧阳霓也不多话,从袖袂里取出一封信笺,扬手甩向中年汉子:“这是我义父的亲笔书信,请万二伯垂阅。”
宛如有一只无形的手托着,那封薄薄的书信
平稳缓慢地飘至中年汉子身前,不偏不倚飘落在切菜的竹板上。
中年男子眼皮也不抬一下,道:“我不认得字,更不敢拆看别人的信件。”
欧阳霓恳切道:“万
二伯,侄女儿既然不远万里奉义父之命前来请您出山,自不会认错了人。您若对我义父或忘情宫有何旧怨,尽可说明,只求莫要为难侄女儿。”
老板娘叹了口气,
道:“欧阳姑娘,不是我们为难你,而是你难为我们。你⋯⋯的确认错人了。我当家的只是个寻常山野村夫,除了会烧手菜,连大字都不识几个,就更别提我这妇道
人家了。”

“看来侄女儿人轻言微,是请不动万二伯了。”欧阳霓幽幽一叹,往后退了一步,似要离开,突然轻笑道:“万大哥,小妹
得罪了!”

她左手玉指微屈迅捷无比,扣向那小伙儿右腕脉门。
小蛋看得一愕,道:“这不是师祖教我的捏泥神指么?什么时候她也学会了?”

 
那小伙儿大吃一惊,急忙抬肘出掌招架,孰料欧阳霓的藕臂一摆,不知怎地便让过他的右掌,两根玉指轻轻巧巧搭住小伙
儿脉门:“万大哥,你的溜火神掌颇见火候,是令尊所传吧?”

那小伙儿欲待运劲挣脱,猛从欧阳霓指尖透过一股雄浑气劲,胜他何止三两倍之多?小伙儿憋得满脸通红,也没能甩脱欧阳霓柔若无骨的玉手。
中年汉子
见爱子受制于人,沉声喝道:“姑娘,你到底想怎么样?”
欧阳霓悠然道:“侄女儿只求万二伯先看过我义父的书信。”
中年汉子一咬牙,撕开信封,展信匆匆
阅过。

信是叶无青的亲笔,内容甚为简单,略略述过忘情宫近年的惊变,言道宫中人才雕零,师门颇多艰难,望万如海不计前嫌,
携全家回归宿业峰,一可奉养年老痴呆的恩师于膝下,二来也能师兄弟重聚一堂,复兴大业。

将信看完,万如海道:“感谢叶师弟的好意,可惜万某心灰意冷无意于仙林恩怨,一身修为也早已搁下,只好辜负所期了。”
欧阳霓从容道:“侄女儿身
为晚辈,本不该为难万二伯。奈何义父钧命在身,不敢不尽心力。方才侄女儿偷袭得手拿住了万大哥,未免胜之不武。我想再斗胆向万二伯讨教几招绝学,若然不
敌,亦可对义父有所交代。”

万如海毕竟是楚望天亲手调教的嫡传弟子,岂能听不出这话的意思?
若要欧阳霓放回爱子,惟有出手与她一拼,胜了自然无话可说,万一落败,便得随着
少女前往忘情宫,面见叶无青。
他心念急转:“看这丫头适才擒住山儿的招式,身手恁的不弱。但她终究年轻,又非叶师弟亲传弟子,量也未曾领悟本门至高绝
学。我只需小心周旋,占着功力上的便宜,理应有八成胜算。”

于是万如海点头道:“好,万某就接姑娘几招!”

他一把扯下肩膀上的汗巾,挺直腰杆,阔步走出凉棚。
瞬间,万如海犹如脱胎换骨变了个人般,背不驼了,木讷的神情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双眸里蕴藏的湛湛精芒,和沉稳如山的身法气宇。

欧阳霓微微一笑,松开万重山,莲步轻移步出凉棚,欠身道:“侄女儿斗胆冒犯了。”
万如海哼了声,道:“好说,姑娘若要用剑也无妨,万某凭一双肉
掌接下就是!”
他早年为与爱妻相恋不容于师门,只得离宫私奔隐姓埋名,可二十多年前还是被楚望天找上门来。亏得丁原仗义相救,不然夫妇二人连带当时尚是
胎儿的万重山,早已成了楚望天掌下的亡魂。



其后,万如海远走南荒,在茶马古道上开了一家酒肆聊以度日,不愿再卷入师门的是是非非。可今日欧阳霓这一来,却又
将他们夫妻苦心维系的安生活打碎,想不出手都不行。

那些客商已用过酒饭,瞧见店老板要跟一位弱不禁风的少女动手,人人都想看场热闹,于是全都涌到凉棚口,探着脖子观望。

小蛋被这些人挡在身后,寻思道:“就算欧阳姑娘学会了师祖的捏泥神指,也未必能敌得过万师伯。他们两个无论谁受伤
都不好,我可不能袖手旁观。”

他正欲起身劝架,蓦地想道:“我已和师父决裂,实不宜再插手过问忘情宫的事情。况且一个是我师伯,一个是我朋友,
贸然出手帮哪个都不妥。”

他正犹豫间,欧阳霓檀口轻叱,玉掌当胸拍向万如海。

万如海有意在掌力上先压她一头,又不想就此伤了欧阳霓难以向叶无青交代,于是用上六成的掌劲,呼喝拍出。

“砰!”
双掌交击,欧阳霓的身影如柳絮般顺势飘飞,居高临下,一爪插落。

万如海身躯一晃,被对方掌上涌来的强劲魔气震得气血浮动,心下惊愕:“这丫头的功力忒的浑厚!”
他不敢托大,将掌力增至八成,振臂横挡,脚步一错,往东奔走。

欧阳霓的玉指刹那转刚为柔,在万如海的掌上行云流水般拂过。

万如海手掌一麻掌力涣散,一条胳膊不由自主垂了下来。

“万二伯小心了!”

欧阳霓拧身轻喝,莲足幻出重重虚影,涌向万如海头顶。
万如海往后俯身,急出左掌招架,不觉间已运上了九成的铜炉魔气。

两人一如曼妙灵鸾,一似威武雄狮,天上地下战作一团,恁的难分伯仲。

小蛋大感讶异。
在他印象里,欧阳霓这几年的修为在叶无青的指点下虽有精进,但也绝不可能臻至眼前境地。招式心法或可凭借慧心参悟,功力修为却何
以在短短年许间,有这般惊人提升?
场内万如海和欧阳霓翻翻滚滚已战至二十多招,万如海渐落下风,只觉对方掌力袖风重逾万钧,反而是招式除了那套指法之
外,无甚出奇之处。
万如海将铜炉魔气催至满盈,兀自难以与欧阳霓硬撼,只得扬长避短,施展出师门诸般精奇妙招与她周旋,原本自以为强胜于对方的功力修
为,竟成了最大软肋。

万重山母子提心吊胆站在一旁观战,眼见万如海形势吃紧又帮不上忙,手心里尽皆捏了一把冷汗,作梦也没想到,这年纪
不及万重山一半大的少女,竟然如此厉害。

斗到酣处,欧阳霓一记娇喝,袖袂里猛地掠出一道五彩斑斓的绚光,是她得自欧阳修宏的荼阳蟒带,“呼”的一声,荼阳蟒带幻化作一条长逾十丈的硕大火蟒,遍体彩光闪烁,喷云吐雾,骇然之极。

“咄!”
欧阳霓纤纤玉指遥点火蟒,樱唇低喝一声,五彩火蟒卷起滔天烈焰,朝着万如海俯冲下来,口中喷出一团艳丽火球,刹那间遮蔽了方圆十丈的天地。
万如海深陷火海,无从闪避,凛然大喝一声,双掌灌注十成铜炉魔气,往上迎去。

“轰!”

烈焰滚滚迸散飞溅,天地被渲染得一片火红,万如海胸口窒息,低哼一声,往后踉跄退步,冷不防背心大椎穴一麻,欧阳
霓料敌机先,悄然将他制住。

万夫人花容失色,惶声叫道:“欧阳姑娘,掌下留情!”

欧阳霓从容一笑,挥袖收起荼阳蟒带,玉掌从万如海背心移开,往后退开三步,躬身道:“万二伯,侄女儿放肆了!”
万如海双掌教荼阳火罡烧灼得焦黑如炭,两臂经脉炽疼欲裂,情知已无再战之力,他颓然一摇头,苦笑道:“我输了!”

欧阳霓平静道:“侄女儿只求万二伯往宿业峰一行。”

万如海平复心神,说道:“欧阳姑娘,你义父要找的只是万某一人,希望你莫要难为他们母子二人。”
欧阳霓含笑道:“您是我的长辈,又与义父艺出同门,侄女儿自该悉心敬奉,更不敢对伯母和万大哥稍有怠慢。”
万如海点点头,神情已恢复平静,徐徐道:“那万某就先谢过欧阳姑娘了!”

当年若不是蒙丁原相救,他们夫妻早已尸骨寒透,如今侥幸又过了二十多年快活日子,已是上苍开恩垂怜。
今日再死,业已不枉!

话音甫落,万如海猛地举起右掌,往自己眉心击落。



饶是欧阳霓聪慧过人,也万万猜不到万如海居然宁可自绝,亦不愿再归忘情宫。
他这一死,固然是为了表明心迹,断了叶无青的念想,更是为了保全万重山母子,勿令他们二人再陷入可怕的纷争仇杀之中。

万重山母子同样措手不及,齐声惊叫,往万如海身上扑去。

“呼--
一道白光从围观的人群后飞掠而出,后发先至,堪堪击中万如海的手背。

万如海猝不及防,右掌被这股袭来的大力猛推,掌速加快“啪”地拍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万重山母子魂断胆寒,扑到了万如海的身上放声大哭,均以为他已遭不幸,没想到万如海茫然垂手,额头上赫然印着一个殷红掌印,头骨却完好无损,只是脑袋有点发晕。

“怎么可能?”
万重山听父亲开口说话,欣喜若狂:“爹,你没死啊!”

万如海点头,苦涩一笑,万夫人喜极而泣,刚想埋怨丈夫不该舍下他们母子自行了断,不意瞧见万如海脚下的茶碗残片,骇然道:“就是这只碗?”

“不错,就是这么一个碗打在我手背上,令我掌力尽散没死成!”万如海盯着残片瞅了须臾,惊异道:“这个碗⋯⋯不是那
位年轻公子的么?”

今日在凉棚歇脚的客人虽说不少,可大都用的是酒菜面点,用茶碗喝茶的,恰恰只有一个。
万夫人唯恐丈夫死志未绝,不敢离开半步,催促爱子道:“快,快有请恩公!”

万重山撒腿便往凉棚里跑,忽见人群一分,那个年轻公子已然走了出来,朝着万如海躬身施礼:“弟子拜见万师伯。”

万如海一楞,欧阳霓却听出了小蛋的声音,欣喜道:“小蛋,原来是你!你头上戴着这么一个古怪难看的东西做什么?”
小蛋取下斗笠,笑了笑,道:“万师伯,不好意思,打碎了您的一只茶碗。”

万如海望着小蛋,云里雾里地困惑道:“你⋯⋯叫我师伯?”

小蛋道:“弟子四年前拜在忘情宫叶宫主门下学艺,与万师伯同出一门。”
万如海心一沉,旁边万重山急道:“这么说,你和这位欧阳姑娘是一路的么?”
无意当众解释他和叶无青之间的过往恩怨,小蛋转首道:“欧阳姑娘,你一定要带万师伯回返忘情宫么?”

 
欧阳霓见小蛋颇有要为万如海出头之意,盈盈一笑,道:“我不过是奉义父之命来请师伯回宫,哪会想到万二伯如此刚烈?

“早晓得会闹出人命来,我岂敢用强相迫?幸好你及时出手,不然义父闻知此事,也断不会饶过我。”
小蛋心里一松,他最担心的就是欧阳霓回头无法向
叶无青交差会受责罚,听她这么一说,似乎犹有回转余地。
万如海定了定神,道:“惭愧,惭愧!为了万某的事,拖累两位了。”
需知小蛋出走忘情宫之事他并
不清楚,只当倘若放过自己,两个年轻人都免不了要受叶无青责难。
欧阳霓道:“万二伯不必介怀,应是侄女儿向您谢罪才对。回宫后我便禀报义父说你们已听到
风声,早一步搬迁他处,不知下落。

“义父对侄女儿甚为信任,应可推搪得过。不过万二伯也需尽快搬离此地,以免义父后日另派人来查寻。”
万如海没料到欧阳霓如此轻易就放过了自己,
也顾不得长辈的身份,朝着她和小蛋便是俯身拜谢:“两位对我全家的活命之恩,成全之德,万某没齿不忘!”
欧阳霓急忙扶起万如海,娇笑道:“万二伯千万别
折煞侄女儿,我可当不起!”

小蛋见雨过天晴,也代万如海欣慰,可内心里油然生出一缕感慨。“忘情宫就真的那么可怕么?非但外人谈虎色变避之不及,连万师伯也宁死不肯回去,情愿埋没在山野之中清贫一生。”
一念至此,小蛋对万如海的遭遇不免有些同病相怜之感。

可毕竟万师伯爱妻在旁,未来子孙满堂,而他孑然一身,飘零四海,苦苦追寻心中之人,却音讯渺然,生死未卜。

这样一比,万如海却比他幸福太多。
小蛋转念一想,却又笑了。何必艳羡旁人?今日老天让他有机会为她奔波天涯,该甘之如饴,无怨无悔才对。

但求伊人平安无恙,哪怕就此追寻一生,寂寥一生,也是值得。



第四章    漓渡仙境



欧阳霓和小蛋送走万如海一家,重新回凉棚里坐下,小蛋才开口道歉道:“对不起,欧阳姑娘,我又让你为难了。”

欧阳霓幽幽道:“再难的事情我也为你做过了,这又算得了什么?”
小蛋想到当日欧阳霓冒险从黑石窟救出他的旧事,心下愈发歉疚。
欧阳霓忽然展颜
笑道:“说起来,我也有一件事对不住你。那日我将你送出忘情宫,不想刚一回去,尚未来得及通知尹仙子和小龙,黑石窟的事已被人发觉。

“义父断定是尹仙子所为,盛怒之下要抓她和小龙归案,我也束手无策,欲救不及。”
小蛋怅然摇头:“这是天意,我想曾婆婆和小龙也不会怪你。”
欧阳霓道:“没想到咱们两个会在这儿重逢。我正为另一件义父交办的差使犯难,生恐人单力薄有负所托。小蛋,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小蛋打心眼里不愿再趟忘
情宫的浑水,可欧阳霓当面相请,方才又为他放过了万如海一家三口,着实欠了不小的人情,此

刻实难开口拒绝。

“好,只要不是回忘情宫,无论到哪儿我都陪你去。”
欧阳霓喜道:“你肯我陪去就再好不过了,就算说僵了动手,我也不怕他们了。”
两人相携离去,御剑往东行了大约一个多时辰,欧阳霓忽地一收仙剑。

“快到了!”

小蛋随她降下身形,改作御风飞行,飘落在一座林木葱郁的高耸云峰之上。
欧阳霓沿峰而下,道:“我要拜见的此间主人隐居多年,世上几乎无人知晓他的身份,据说性情古怪暴虐,动辄发火杀人,所以你务必听从我的吩咐行事,更不要擅自开口,多管闲事。”

小蛋望了望,他数日前曾经从这座云峰上飞过,当时并未太过留意,谁想此峰之中居然隐居着一位世外高人。
到了半山腰,欧阳霓在一座深不见底的洞穴
前停住身形,回头叮嘱:“跟紧我,千万不要随意走动。”说罢,举步小心翼翼地往洞穴内行去。
小蛋亦步亦趋跟在欧阳霓身后,寻思道:“这位世外高人果然性
情古怪,偏偏挑选了这么个暗无天日的山洞隐居,想必是不愿别人找到他。”
七拐八弯地走了有一顿饭工夫,前方赫然出现一道细小的瀑布,瀑流后嶙峋黝黑的山
岩依稀可见,长满了湿漉漉的深绿色苔藓。

欧阳霓朝着水瀑盈盈一礼:“晚辈欧阳霓,奉忘情宫叶宫主之命,求见灭盘圣祖!”
小蛋这时候才晓得此间主人的名号,暗暗道:“久闻南荒是冥轮老祖年旃的天下,这位偏偏自号‘圣祖’,硬是压下冥轮老祖一头。”

隔了老半晌,洞穴深处响起一个阴冷的声音:“欧阳长老万里迢迢前来敝境,路上多有辛苦。请--
欧阳霓微微一笑,握住小蛋的右手,纵身往瀑布内
投去。
小蛋一惊心道:“这么快的速度岂非要一头撞在山岩上?”顿觉眼前一花,水声叮咚,四周景物全消,乍然亮起一团刺眼的白光。

只一眨眼,白光倏地消失,就听先前那阴冷的声音问道:“欧阳长老,这娃儿是谁?”
显然此人生性阴沉倨傲,只是碍于欧阳霓的身份,才尽量将口气放
得温和稍许,但对着小蛋就没那么客气了。
小蛋定睛打量,只见面前是一座耸入云霄的白玉门楼,上书“漓渡仙境”四字。门楼两侧的台阶上,侍立着数十名面无
表情的黑衣劲装守卫,一个个神足精满,杀气腾腾。
说话之人站在台阶正中的最上一级,身穿灰白绸缎宽袍,面容苍老峻寒,前半头谢顶,后脑勺上稀疏的白发扎
成了一条小辫子,垂到脖子下。

欧阳霓施礼,道:“这位是我义父的衣钵弟子常寞,此次陪同前来。”


老者眼睛里寒光一闪,紧盯欧阳霓:“常寞?他不是叛出忘情宫了么?”
欧阳霓不慌不忙道:“童天尊有所不知,少宫主日前业已幡然悔悟,求得了义父的谅解,重归门墙。此次他前来漓渡仙境
拜见灭盘圣祖,亦是义父之意。”

童天尊“哦”了声,面色稍显缓和,道:“既然这样,就请两位跟着老朽走。”他转身在前引路。

欧阳霓与小蛋并肩携行,低声道:“这位童天尊乃灭盘圣祖座下的四大天尊之一,专事镇守漓渡仙境山门,是圣祖最得力
的心腹。”

她故意不用传音入密,好让前头走着的童天尊听见,不着痕迹恭维了对方一番。



果然,童天尊闻言哈哈一笑,道:“老朽不过是个替圣祖把守山门的下人,哪及得上欧阳长老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小蛋心中的疑云越来越浓。
起先他答应陪
欧阳霓前来,只当对方是位隐士,可瞧眼下情景,这位灭盘圣祖非但拥有众多精锐部属,且对忘情宫的事情也甚是清楚,怎么看都不像是位不问世事的主。
三人走
进山门,前方豁然开朗,现出一大片亭台楼阁,水榭廊坊,比起小蛋当日在云阙宫所见的景状,亦毫不逊色,他暗暗称奇。

“刚才在那洞穴里转悠,还奇怪这位灭盘圣祖为何选了个黑不隆咚的山洞住,敢情这里头别有洞天,难怪有仙境之称。”
没容小蛋多想,童天尊已在一排宏伟的殿宇前驻步,道:“委屈两位要陪老朽乘一段锦车了。”他扬手一挥,不远处一驾早已备妥的镶金大车驶到了近前。

这驾镶金大车由八头形似猎豹的魔兽牵引,一名车夫端坐在前头的车辕旁,手里执了根细长乌黑的软鞭,另一名侍者从车
辕另一侧跳下,替三人拉开车门。

童天尊等小蛋和欧阳霓在车厢里坐好,才弯身入内坐在了对面的软座上。

侍者将车门关好,又将车厢两侧的窗户密闭,里头一颗夜明珠亮了起来,白光温润柔和,令车厢中丝毫不觉幽暗。
欧阳霓情知童天尊此举并非为了礼敬宾
客,而是不愿她和小蛋看到漓渡仙境内的种种情景和诸般布置,却也不出言说破。
小蛋倒也没想那么多,但也觉得这里的主人处处故弄玄虚,引人颇多猜测,而欧
阳霓口中所说叶无青交代的差使,也不知到底是什么?

锦车疾驰十分平稳,坐在车厢里的人没有察觉半点颠簸,却均自默然不语,好不容易锦车停下,侍者打开车门,童天尊率先下车,道:“两位,到了!”
小蛋随欧阳霓下了镶金锦车,举目望去,才发现大车已驶入一座大殿里。

欧阳霓道:“小蛋,你在此稍候,我先随童天尊前往晋见灭盘圣祖。”
小蛋猜想欧阳霓多半要向灭盘圣祖转达叶无青的一些密语,他不便在场,也不以为意,颔首道:“好,我就在这儿等你。”
欧阳霓向小蛋歉然一笑,和那
位童天尊穿过大殿,朝里头走去。车夫扬鞭虚打口中呼喝,锦车轮子咕噜噜转动,跟着也出了大殿。
殿中一时只剩下小蛋独自一人,百无聊赖地等待欧阳霓回转。

 
等了约莫一炷香时分,童天尊从殿里出来:“常少宫主,欧阳长老正和圣祖密谈,恐你在此久候,托老朽引你下去休息。”
小蛋却没有动,童天尊一怔,从袖口里取出一块信纸迭成的方胜,递给小蛋:“这是欧阳长老亲笔写的便条,少宫主一看便知。”

小蛋谢过之后将方胜展开,果见便条上是欧阳霓的亲笔所书,请他随童天尊暂往精舍歇息,勿以她为念。
字迹十分工整自然,不像是受人胁迫而为,小蛋
便将信收入怀中:“有劳童天尊。”
两人到了大殿门口,上了那辆守在殿外的镶金锦车。行出一段后,锦车停下,侍者打开车门,童天尊端坐不动道:“常少宫
主,请在此稍息,等欧阳长老回来。”
小蛋下了车,发现他置身在一座金壁辉煌的楼阁之中,脚下柔软嫣红的地毯分外醒目,四壁上悬挂着美轮美奂的宫灯,厅里
的家具摆设亦极为考究,仿佛进到了皇帝老儿的后宫里一般。

锦车迅速原路返回,消失在楼阁前的大门外,两名体态妖娆容貌娇媚的少女款款迎来,屈膝跪拜。

“奴婢恭迎公子!”
小蛋只瞧了两个少女一眼便不敢多看。

她们身上穿的是一袭几乎透明的藕荷色薄纱衣裙,不仅胴体若隐若现撩人遐思,连胸口挺茁的双峰也犹抱琵琶半遮面地裸
露大半,一双粉嫩小巧的莲足上更是鞋子都不穿。

小蛋定了定神,一边观瞧大厅里的陈设,一边问道:“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左边那脸蛋略圆的少女,用险些能化成蜜糖水的嗓音腻笑道:“这是‘逍遥宫’啊!”
圆脸少女与身旁同伴一左一右地搂住小蛋胳膊,将大半的娇躯都压了上来。小蛋只觉一阵香风扑鼻,温香软玉在抱,两双水汪汪的眼睛一左一右饱含风情,满是期待地注视着他。

小蛋何时经历过这般香艳阵仗?他登时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四条润滑娇嫩犹如灵蛇般的藕臂,熟练地攀上小蛋的脖子,猛听两个少女齐齐“啊”了一声,如遭电击似地从小蛋身上弹起,满脸骇然地望着他道:“公子?”

却是小蛋暗运圣淫虫精气将自己的肌肤在一瞬间变得冷如玄冰,生生将两个少女惊退。

“早知会碰上这样的事情,还不如留在那殿里等候欧阳姑娘。”小蛋心下后悔,他澄静心神,道:“两位姑娘,我只想在这
儿等人,不敢领受盛情。”



两名少女微觉诧异地对视一眼,似乎在埋怨小蛋不识风情。
左边圆脸少女无奈道:“如此公子请入内歇息。”
这回小蛋有了前车之鉴,尽量和两名少女保持着三步距离,由她们引着穿过大厅。

厅后是一间宽敞豪华的暖阁,十余名窈窕少女酥胸半裸,伴着乐曲翩翩起舞,乐声异常淫靡,少女的舞姿更是极尽挑逗之能。

七八个模样各异、衣冠不整的男子或躺或坐,在席间津津有味的欣赏着歌舞。每个人身旁都各有一两位佳丽陪伴,或相拥相抱,或饮酒调笑,高声喧哗,旁
若无人。
其中一个男子小蛋觉得眼熟,略一回忆,才想起这人乃是越秀剑派的弟子,当日在覆舟山曾参与过围捕叶无青之役,被自己用“盈虚如一”慑住心神后,
由屈翠枫领走。

当时看着还是英姿飒爽,凛然正气,没想到身入此间竟也丑态毕露,小蛋看得皱眉不已,扭头往前。
绕过暖阁,三人来到一座大厅前,里面人声鼎沸,光
线幽暗。
大厅中央有一座高逾三尺的巨大软榻,榻上一对浑身赤裸的男女翻云覆雨,交战正酣,摆出种种匪夷所思的交媾姿势,肆意发出淫荡之音。
令人匪夷所
思的是,软榻四周居然有不少男女在聚精会神地围观,有些个甚至迫不及待地模仿起榻上男女的姿态,与怀中的少女裸身大战,瞧那心无旁骛的模样,绝对比修炼师
门绝学还要认真用功三分。

小蛋心中苦笑:“这位灭盘圣祖款待宾客,就用这样热情过头的方式?这哪是什么漓渡仙境,分明就是一座淫窟⋯⋯怪了,
这些位宾客均非常人,何以如此轻易就为美色所掳,深陷欲海?”

三人继续前行,随着两名少女进到一条长廊。

长廊两侧都是珠帘低垂的精舍,里头此起彼伏传来惊心动魄的婉转莺啼,间或夹杂着男子舒畅高吭的喘息嘶吼。
他足不点地穿过两旁精舍,长廊一拐,来到一座静谧的庭院中。

院子里空无一人,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淡淡的香气,闻着甚为舒适,好象一股曼妙的醉意直通头顶,令人飘飘欲仙。

小蛋心下疑惑,侧目四望。
含着奇异香气的烟雾,是从庭院四面的各处厢房里飘出,透过一扇没关的窗户,小蛋见到一个坦胸露乳的中年男子无限惬意地躺在一张软椅上,手里执着根细长烟杆吞云吐雾。

 
中年男子身旁跪侍着一名少女,不停用火媒点燃烟窝里塞着的白色粉末,似乎十分享受那股让人欲仙欲死的香气。
圆脸少女察觉小蛋步履稍有停顿,立刻推荐道:“这是仙境特产的‘欢仙散’,非但对功力精进大有裨益,且能教人忘记忧愁,如坠仙境,公子可要试试?”

小蛋抑制住心中对漓渡仙境的极度反感,摇头道:“不必。”
圆脸少女见小蛋油盐不浸,不由有些犯愁,蓦地眼睛一亮,道:“奴婢再带公子去个地方,
一定会让您喜欢。”
三转两转,两名少女又将小蛋引到一座露天温泉前。
池中碧波荡漾,水汽腾腾,十多个男男女女身上毫无遮拦,泡在温润柔滑的水中嬉戏沐
浴,有个刀疤男子格外生猛,竟左拥右抱连驭三女,看来是此道高手。
瓜子脸少女瞥了眼小蛋,含羞带媚地低声道:“公子可要奴婢们服侍着更衣沐浴?”
小蛋
叹了口气,道:“怎么会有人能在光天化日底下做这种事?”
瓜子脸少女急忙道:“那咱们去‘颐翠馆’吧,那儿每一栋精舍都很幽静,不用担心会有人打扰。”

面对两位妙龄少女一次次毫无缘由的投怀送抱,小蛋大感吃不消,耷拉着眼皮掩饰心中尴尬,道:“有没有安静点的地方,
让我一个待着?实在不行,回原来的大殿也成。”

圆脸少女泫然欲泣:“莫非奴婢不入公子法眼?”
小蛋苦笑道:“和你们没关系,我只想等个朋友。”

瓜子脸少女幽幽道:“‘未央阁’、‘云雨厅’、‘忘忧精舍’还有‘玉华池’公子都不满意,奴婢也真不晓得该请你去哪儿了。”
小蛋瞧着她为难,只得安慰道:“没事,我随便走走就好。”

圆脸少女想了想,道:“看来,只好请公子前往‘晓和园’暂且歇息了。”

当下三人离开玉华池边,往晓和园行去。看到晓和园是一座占地数千亩的巨型园林时,小蛋悬着的心方始稍稍放下。
园内亭台楼榭小桥流水,花木环绕曲径通幽,一片波光粼粼的小湖座落其中,两座曲桥纵横交错连接四面。

小蛋在湖边站定,欣赏着满园风景,心胸一阔。

这里到处凌空飞着竹制水槽,里头淡黄色如琥珀般透明醇厚的液体,飘散着诱人酒香。每一处石桌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四
季瓜果,各色糕点,任由宾客取用。

那圆脸少女欠身道:“公子可在此暂歇,等候您的朋友。”与瓜子脸少女双双离去。



小蛋一回头,就见三丈外侍立着另一位身着水色长裙的美貌少女,手捧托盘,盘中放着一碟腊封的丹丸,大小有若龙眼,
不知有何用处。

远处,类似的水衣少女遍及园内,却比别处的侍女规矩许多,只静静立着,并不殷勤缠人。

小蛋长吁一口气,在湖边的一方岩石上坐下,抱腿远眺园景,静候欧阳霓的消息。
不觉天色渐暗,夕阳将湖面渲染得彤红艳丽,带着幽香的和风拂过水
面,吹起粼粼涟漪,一羽羽倦鸟凌波掠过,脆啼声声。
连日来,小蛋徘徊于南荒的穷山恶水间,少有见得此等幽美景致,不禁心旷神怡,沉浸在湖光山色中,直到
天色大黑,小蛋才恍然惊觉:“等了这么久,欧阳姑娘为何还不见音讯?”
小蛋站起身,发现水衣少女还在,于是问道:“这位姑娘,我想求见童天尊。”
水衣
少女柔柔含笑,道:“奴婢身份低微,哪有资格晋见天尊?公子不妨先用些瓜果点心,童天尊有暇自会传见。”
小蛋奔忙了大半天,喉咙也有点干渴,闻言走到水
衣少女身旁的石桌前,挑了一串本该是盛夏方有的荔枝,剥开壳就要往嘴里放。
突然不远处花树后有人叫道:“小蛋,你也来了这里?”

小蛋闻声停手,扭头望去,阔别半年多的屈翠枫快步走来,满脸的惊喜。
不等小蛋开口,屈翠枫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荔枝丢回桌上,扯住他的胳膊道:“走,咱们找个僻静的地方好好聊聊!”

小蛋不由自主跟着屈翠枫离开湖边,钻进花树丛中,惊讶道:“屈大哥,你在这儿?”

屈翠枫噤口不答,拉着他一路往深林内走去,不知为何脚步却显得有些虚浮,直到僻静无人处,屈翠枫停下脚步,低声道:“小蛋,你用灵觉查探一下周围。”

小蛋一头雾水,依言将四周巡视了一圈,摇头道:“没有人。”
屈翠枫松了口气,先前满脸的喜色顷刻收敛,声音仍放得极低:“还好我碰巧遇见你,不然你此刻已然遭殃。

“在这园内,非但瓜果糕点,美酒蜡丸碰都不能碰,连满园的树木花草清香最好也别闻。”

小蛋一凛道:“怎么,有毒?”
屈翠枫摇头道:“有没有毒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和我差不多日子进来的几个正魔两道的高手,现下已仙心尽泯,沉沦欲
海,每日里醉生梦死,吸食欢仙散。再过些日子,恐怕就要沦为行尸走肉了。”
小蛋越听越是惊心,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地方,岂有这般待客之道?”

 
屈翠枫楞了楞,瞅了小蛋半天,忽地哑然失笑:“你还当自己是这儿的贵客?每一个被请进漓渡仙境的仙林人物,无不是
失手被擒,或遭受哄骗,嘿嘿,什么漓渡仙境,分明就是一座人间魔窟!”

小蛋想起欧阳霓,心一沉,道:“糟糕,欧阳姑娘到现在也没音讯,会不会⋯⋯

屈翠枫一怔:“欧阳霓也来了?你们到底是如何进的漓渡仙境?”
小蛋将前因后果简略说了,却省去了有关万如海的一节。
屈翠枫眉头渐渐皱紧,叹了
口气道:“的确糟糕,十有八九欧阳姑娘也遭了毒手。”
他见小蛋转身要走,急忙一把拽住:“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你现在去救人也来不及了!”

小蛋经过这些年风雨历练,亦成熟了许多,他冷静下来,道:“屈大哥,你怎会来了漓渡仙境?为何身上的功力尽失?”
屈翠枫唏嘘道:“一言难尽!我
来南荒采药,却被一群来路不明、修为奇高的魔道人物莫名其妙抓来,前三天被关在一处石窟里,而后被迫服了一颗药丸,丹田真气尽散,稀里胡涂就给送到了这里




第五章    深入虎穴



自云梦大泽与小蛋别后,屈翠枫拜在鹤仙人门下,这大半年都藏匿于一处深山中。

鹤仙人一面修炼化功神诀,一面休养伤势,将屈翠枫如下人般差来使去,半式心法也未曾传授。
屈翠枫竭力隐忍,暗中苦修天道星图,丹田内的异体真气
却日益加深。
半个多月前,鹤仙人为配制一方用以消弭体内暴戾之气的丹丸,命屈翠枫前往南荒寻找草药。恐他一去不返,鹤仙人在屈翠枫身上种下“知更符”,
一旦超过两个月没有化解,即会爆精而亡。
屈翠枫无奈之下,只得往南荒一行。

这些内情屈翠枫自不会告诉小蛋,他道:“我已在晓和园里待了五六天,尽管没有食用园中的东西,可隐隐约约感到身上越来越不对劲,偶一听闻那些淫秽之音,便禁不住怦然心动,跃跃欲试。

“思来想去,只怕是园内的花草香气暗藏玄机,那些正魔两道的高手如我一般真气尽散无力抵御,不免接二连三的着道。”
小蛋连忙屏住呼吸,改用内息
流转,问道:“你身上的消功散可有解药?”
屈翠枫往林外一指,道:“托盘里的蜡丸,就是化解消功散的解药。每服食一颗,真气便可凝聚一成,可谓立竿见
影。”
说到这里,他略带得意地一笑:“可我一颗都没吃。消功散的解药里定然藏着一种极厉害的惑神迷魂之毒。漓渡仙境的主人哪有这样的善心,无端端地把解药主动捧到你面前来?”
小蛋听得心下钦佩,问道:“可终归有人服食过吧,这些人现下如何?”

屈翠枫一哼,道:“他们服食过解药后,一个个日夜焦躁不安,须得不时继续服用蜡丸方才能消停。

“再后来,功力是恢复了,却开始享用起欢仙散,起初抽完了还回转晓和园,不过几天就没日没夜地泡在那边,也不回这
里了。”

若是尹雪瑶或者农冰衣在此,定然能联想到这些蜡丸中必定隐藏着某种可令人成瘾的药性,多次服用后便会不知不觉对此产生依赖,一旦停用便失魂落魄。
待到后来,蜡丸里的药性已无从满足服食者的欲望,于是自然而然抽食起了药性更烈的欢仙散,直至不可自拔。
小蛋心中骇然,摇头庆幸道:“还好我先前路过
忘忧精舍时没碰那玩意儿。”

屈翠枫冷笑道:“此间主人手段阴毒多变,远非你可想象。只要在这儿待下去,任你仙心如盘,迟早都会着道。”

 
小蛋默然片刻,问道:“灭盘圣祖这般煞费苦心,是何目的?”
屈翠枫显然早已想过,回答道:“当然是将这些掳来的高手收为己用,以供驱策。”

蛋霍然想到前两日遭遇的那些神秘黑衣高手,心中一动,道:“屈大哥,或许你说的没错。”
他将遇到黑衣人伏击的事情说了。屈翠枫听到卫慧身怀六甲,神色微
微一变,却什么也没说。
等小蛋说完,他轻轻一拊掌,道:“这就对上了!试想这些意志沉沦,整日只知翻云覆雨,吸食欢仙散的仙林高手,焉能抵敌得住慑魂邪
术?灭盘圣祖行径环环相扣,所图必大。”
说着,屈翠枫在原地踱步转了两圈,一面沉思一面自言自语。“一定得逃出去⋯⋯
小蛋道:“今夜我就探一探漓渡
仙境,设法救出欧阳姑娘,替你取得解药。”
屈翠枫迟疑道:“这么干有点冒险,万一被察觉,你就完了。”
小蛋不以为意地笑笑道:“我小心些就是。”

屈翠枫停止踱步,寻思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就让他试上一试。就算他被人发现,可也怪不得我。”
他计议已定,一叹道:“可惜我真气消散不能同
行,你多加留神。”
小蛋应了,别过屈翠枫,先一步出了花树林,施展开穿花绕柳身法,隐形匿迹往晓和园外掠去。
不一刻,他来到一处僻静的墙角,舒展灵觉
往外打探。
三丈多的朱红色高墙外,环绕着一圈浓密的乳白色雾气,其中危机四伏,没走多远就会让隐匿于暗处的守卫发觉。
换作别人,除非有丁原、曾山一般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身法修为,否则多半要无计可施,但对小蛋而言,这道宽度不知凡几的乳白色雾阵,却丝毫难不倒他。

待确定左右无人,小蛋掣出雪恋仙剑默运心诀,“呼”地一剑虚劈在脚下泥地上,地面银白光华一闪,露出微土星门,小
蛋揉身而入,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蛋施出微土遁术行了约百余丈,掩身土下,“万罗森象”如潮水般涌出地表,无声无息往四外扩展延伸。

须臾之后,小蛋收了神功,拧身跃出,一个轻盈飞旋,藏到不远处的钟楼上,他目光四扫,不断与方才以“万罗森象”搜
得的四周景象相互对照。

白天他曾被镶金锦车带入又送出的那座大殿,巍然伫立在东首二十丈外的****夜色*(禁书请删除)*(禁书请删除)*(禁书请删除)*(禁书请删除)中,殿门前宫灯高悬,守备森严,一只蚊子
也难以飞入。



小蛋适才已用万罗森象心诀探察过殿中情形,晓得只消过得门外一关,进到空无一人的大殿内,即可顺藤摸瓜,寻到早先
欧阳霓与灭盘圣祖秘会处。

他唯恐打草惊蛇,下了钟楼后,借着地形掩护,潜至距离那座大殿不到十丈远的一处水景前,运起“十三虚无心法”劈开静水之门,随即身躯一沉,悄无声息地没入水下。
小蛋收了静水遁术,身子一贴地底淤泥,二次打开微土星门,灵台锁定头顶侧上方的大殿一角,纵身跃入。

神不知鬼不觉,小蛋已进到大殿里。
殿内空旷冷清,宫灯高挂,一排紧闭的殿门将守卫尽数隔离在外,浑不晓里头已多了位不速之客。
小蛋略作调息,
如风行水上,瞬息穿过大殿,晃身进到屏风后掩着的一道侧门。
侧门后是一条曲折幽静的长廊,有两排小巧的朱红色宫灯照明,横跨殿后的庭院。

小蛋望着长廊尽头的内殿,心道:“那位灭盘圣祖说不定就住在这儿,若能抓到他一两个心腹,或可套问出欧阳姑娘的下落和屈大哥解药的所在。”
他艺高人胆大,顺着长廊单刀直入潜进内殿,正想着下一步该如何施为,突然瞧见前方的回廊里有人一前一后行过。

小蛋差点惊咦出声。
走在后面的那个男子,赫然便是东海平沙岛的掌门人晋连晋公子,前头引路的一人,却是已经命丧在屈翠枫掌下的饕心碧妪!

小蛋怔怔望着饕心碧妪佝偻的背影,惊疑道:“这老妖婆不是已死了么,怎么又活过来了?”
惊愕稍过,他旋即想道:“死人焉有复活之理?就算大罗金仙也办不到,也许这人是她的孪生姐妹,两人模样酷似,亦就不足为奇。”

至于晋连何以突然出现在漓渡仙境,小蛋便越发地百思不得其解了。

“难不成晋掌门也如我和屈大哥一般,被诱骗或掳了进来?”

他疑云丛生,悄悄缀在两人身后,打算探明究竟。
那绿袍老妪引着晋连来到一间静室前,朝里恭敬俯拜道:“圣祖,晋掌门求见。”
里头立时响起一个
粗暴洪亮的嗓音:“龟儿子好大的架子,磨蹭了半天才来,让老子这一阵好等。叫他滚进来!”
晋连全没料到他尚未和灭盘圣祖见面,站在门外先被劈头盖脸臭骂
了一通,心中火起,冷冷一哼,道:“晋某好歹也是堂堂的大派掌门,圣祖何其无礼!”

“呼--
静室虚掩的门户无风自开,灭盘圣祖在内哈哈大笑,道:“格老子的,有点硬骨头,到底是平沙派掌门人,可比那些废物强多了。晋掌门,老
子就是这个臭脾气,你莫要见怪。”
正在藏身偷听的小蛋险些笑出声来,作梦也想不到这位处处显示出厉害手段的灭盘圣祖,一开口居然和个市井汉子差不多。

晋连显然也没料到,一时哑口无言,由绿袍老妪请入静室。

静室内,方圆七八丈的屋内陈设异常简单,除了一张已被灭盘圣祖占据的座椅外,就只剩下几个蒲团。

灭盘圣祖半披半裹着一件深绿色大袍,宽厚的下摆直拖到地,遮住双脚,光秃秃的脑门上只在两侧各长着一撮火红色的虬
发,眉毛胡须亦是一团火红,连一双铜铃般的眸子里,也满是血红骇人。

乍看上去,此人相貌古奇,身躯魁伟,确实像位出身草莽的豪杰,可晋连十分清楚,和眼前的老者打交道,很快就会连骨
头渣滓都不剩下丁点。

那抹豪迈甚而粗犷张扬的笑容后头,隐藏着直教人心胆颤栗的阴狠与杀机。
晋连正偷眼端详着灭盘圣祖,绿袍老妪已掩上了门,冷冷道:“晋掌门,请坐。”

晋连怒意又生。

静室里唯一的一张座椅,已让灭盘圣祖大马金刀地独霸,难不成要自己以正道大派掌门之尊,跪坐在这个老魔身前的蒲团上?

他冷然拒绝:“不必,晋某习惯站着和人说话。”
绿袍老妪也不勉强,在晋连身侧的一张蒲团上跪坐下来,眉目低垂,神情恭谨。

小蛋不明白绿袍老妪的来历,晋连却一清二楚。

当日屈翠枫手刃强仇,一剑穿透了饕心碧妪的胸膛,却不知隐藏在这仇敌体内的本命元蛊悄然逃逸而去,几经波折终于回
返漓渡仙境。

这饕心碧妪实为灭盘圣祖座下的三大弟子之一,本是奉了乃师之命前往平沙岛与晋连秘密联络,不料阴差阳错撞到了小蛋、
丁寂等人。



她的元神藏在蛊中得保十数日不散,急匆匆回到灭盘圣祖门下求救。
这灭盘圣祖手段也恁的了得,取出一枚两百多年前得自大雪山绝情姥姥处的雪魄梅心,为饕心
碧妪重塑肉身,起死回生。
这番周折莫说小蛋想不着,即使曾经同样从绝情姥姥那里求得一颗雪魄梅心、为冥轮老祖年旃再铸肉躯的丁原,亦绝计料不到。

灭盘圣祖听晋连拒绝落座,嘿嘿笑道:“若让晋掌门站着说话,岂非老夫失礼?”
晋连心头暗骂:“这老魔摆足了架子羞辱我,还能厚颜无耻大说风凉
话,普天之下只怕难以找出第二个来!”
然而小不忍则乱大谋,晋连强忍怒火,道:“圣祖无需客套,晋某来此并非只为找一张椅子坐的。”
灭盘圣祖一拍大
腿,道:“说得好,龟儿子的这句话在理,老子爱听!”
晋连心下直皱眉头,恨恨道:“这老魔装疯卖傻占我便宜,委实可恶之极!”
灭盘圣祖对晋连的反感似
乎毫无所觉,发问道:“听说晋掌门对咱们两家的合作计划,好象有所保留?”
晋连生硬道:“晋某只希望圣祖能将敝派真正视作盟友,而非手中傀儡。”
灭盘
圣祖扭头问饕心碧妪,道:“那个傀什么儡,啥意思?”
饕心碧妪恭敬道:“启禀圣祖,傀儡就是玩杂耍用的牵线木偶。”
灭盘圣祖恍然大悟,道:“晋掌门这
话就不对了,老子手里别说线,就连他奶奶的井绳都没半根,老子不耍傀儡的。”
屋外的小蛋苦苦忍着笑,虽无法瞧见晋连此刻的模样,但亦可想见他的脸色必定
不怎么好看。
恶人自有恶人磨,既然晋连要与虎谋皮,这气他不受,谁受?

灭盘圣祖话锋一转,接着道:“晋掌门别生气,老夫不过是和你开个玩笑,毕竟咱们眼下的合作甚是融洽,有点小误会也在所难免。”
他猛拍光溜溜的前
脑门,叫道:“格老子的,差点忘了!老子还没谢过你将太清宫、越秀派、碧落派这几家掌门引到南荒的大功呢。没你那几份书信联络,那些老家伙哪肯乖乖跑来南
荒喝冷风?”

晋连怒火稍消,忍气吞声道:“这是晋某份内之事,倒是你接下来准备如何行事?”
灭盘圣祖摸摸光脑门,道:“怎么,适才你们在底下没商量好么?”
饕心碧妪忙道:“启禀圣祖,弟子和晋掌门已经商定,三日后他便前往石林与各派掌门会合,而后连袂向年老魔兴师问罪,拚个两败俱伤。”

 
灭盘圣祖笑道:“这不就结了嘛?年老鬼一完蛋,你最恨的丁原就等若被斩去了左膀右臂,待到来年,叶无青自会和盛年、
罗牛拚个你死我活同归于尽。

“到最后,丁原孤家寡人,晋掌门还不是手到擒来?他奶奶的,这计划够完美啊,是哪个王八羔子想出来的?”

晋连忍无可忍,眉宇一挑道:“看来圣祖是打定主意要袖手旁观,坐收渔利了?”
灭盘圣祖怫然不悦道:“这是什么话?你是嫌老子干活少吗?要是晋掌
门觉得吃亏不想继续合作了,老夫绝不勉强。”
他顿了顿,又气乎乎地嘟囔道:“你奶奶的,没了张屠夫,老子还不吃没毛猪了?实话告诉你,今日叶无青的特使
已经到了漓渡仙境,现下正在老子的迎宾精舍里等着回音。你不想干,有人巴不得陪老子玩!”
小蛋温言心一宽,听灭盘圣祖的口气,欧阳霓目前似乎安然无事,
但她身负的使命,却不由得令小蛋暗暗心惊。
再想到灭盘圣祖刚才所说的那一系列胆大妄为、毒辣至极的阴谋,他委实有些不寒而栗。

“翠霞派和忘情宫来年的决战势在必行,我师父和盛大伯即使获悉了灭盘圣祖的阴谋,又能如何?”
小蛋在外头心乱如麻,屋里的晋连更是火冒三丈。
三年多前,忘情宫突袭平沙岛,晋连门下弟子死伤惨重,就连东海五圣这般的门中耆宿亦不能幸免,两家从此势同水火,结下不共戴天之仇。
灭盘圣祖哪壶不开提
哪壶,如此当面的羞辱,简直比迎面捅他一刀还要难以容忍。
冷冷一笑,晋连道:“既然这样,晋某已无留在此间的必要,告辞!”
他拂袖转身欲去,灭盘圣祖
笑吟吟瞧着晋连出门,也不劝阻。

晋连话说完已开始后悔,只盼对方出言挽留,奈何灭盘圣祖一言不发,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出去。

晋连一走,灭盘圣祖笑容顿敛,沉声问道:“你瞧这小白脸如何?”
饕心碧妪欠身回答:“此人自命不凡,志大才疏,不足为谋。”

静室里忽然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如冰雪般森冷:“错了,晋连是一条狼,饿极了就会发狂疯咬的狼。要想令他乖乖听话去咬别人,便需时不时喂上一块臭
肉,可又不能让他吃得太饱了。”
话音落处,墙上暗门转动,从里头负手行出一个白袍老道,竟是百流道人。
小蛋听着声音不由大吃一惊,醒悟道:“百流道人
何时投靠了灭盘圣祖?那些黑衣高手自是他们两人连手的杰作,难怪会如此诡异厉害!”



只听灭盘圣祖说道:“道长这话大有道理。他奶奶的,狗给逼急了还会跳墙,何况是晋连这头白眼狼?这么着,你这就给
晋掌门送把梯子去,好让他就坡下驴。”

饕心碧妪领命离去。

灭盘圣祖喃喃道:“格老子的,我总觉得晋连这小狼崽子中看不中用,未必能挑唆起那一帮正道蠢才和年老鬼死拼。到临
了,还得老子亲自出马才能摆平。”

百流道人不以为然,道:“让这些正道高手先给年旃垫刀头也好,至不济也可让他们结下不可化解的怨仇。”

灭盘圣祖断然道:“不行,老子绝不能给年老鬼第二次机会,定要毕其功于一役,若让这老鬼缓过神来,再想对付可就难了。

“道长,你要加紧驯化那些个软蛋,要让他们一个个统统变得六亲不认,悍不畏死。三天后老子要倾巢出动,给年老鬼好看!”

百流道人胸有成竹地笑道:“圣祖稍安毋躁,这事包在贫道身上。”
忽然一阵清风拂过,庭院树上的花瓣纷纷扬扬地洒落,百流道人目中精光一闪,掌风一荡,呼地撞开门户,身形如电般从静室内掠出,朝着对面的屋脊上袭去。

“呜--
一溜耀眼的殷红色光飙后发先至,射向屋脊,寂静的夜空被一声凄厉的惨叫打破,光飙射落处,“轰”地迸发出一团妖艳的魔火。

百流道人飘上石瓦,脚下声息皆无,目光扫过那团熊熊燃烧的魔焰,却是一只夜鸟,毛羽上几片花瓣正在烈火里迅即消融,浑身散发出难闻的焦臭味道。

“是只鸟儿。”百流道人哑然一笑,纵身飞回静室。

灭盘圣祖端坐椅上骂骂咧咧道:“仙人板板的,枉费了老子一枚‘电光火矢’!”

这两人的修为均到了炉火纯青的大乘之境,数十丈内哪怕是针落叶飘,亦难逃过他们的耳目,故此才敢高声谈笑,不虞有
人偷听。

可灭盘圣祖和百流道人却万万没有料到,数丈外的屋脊上,小蛋已隐伏窥听多时。
若是寻常的隐形匿踪伎俩,自是躲不过这两大魔头,然而偏巧年余小蛋曾得丁原指点,豁然领悟到“万象无我,我本为无”的天道真谛,从而臻至身心与天地万物浑然一体、莫不可分的无我无象之境。
他此刻凝心敛息,譬如滴水入海,了无印痕,以致于静室内两大魔道绝顶人
物疏忽之下,竟也无从察觉。
直至适才风吹残花,偏有几片花瓣飘落在小蛋衣上,这才引起灭盘圣祖与百流道人的惊觉。
小蛋顿感不妙,正欲撤身施展十三虚无
飞遁,突听耳畔有人传音入密道:“别慌,是我!”

他腰上一紧,已被来人揽住,腾云驾雾般倏忽去远。
那人挟着小蛋仿似风行水上转眼潜出数百丈,当真如入无人之境,小蛋心头不禁生出由衷敬佩之意。
若纯以身法造诣而论,小蛋仅是稍逊一筹,但要说到运用诸般地形避实就虚,掩映无形,小蛋瞠乎其后。
不一刻,两人潜入一间僻静无人的库房内,小蛋甫一落地
站定,便惊喜地低声叫道:“玉姨!”
苏芷玉一袭水色长衣,气定神闲,向着小蛋温婉含笑道:“自翠霞山一别足有四年未见,难得你还能听出我的声音。”

蛋欣喜过后迅即冷静,问道:“玉姨,刚才晋掌门和灭盘圣祖的话您都听见了?”
苏芷玉微微颔首,优雅淡定的玉容上泛过一抹阴霾。
她此次下山,乃是为查寻
爱徒罗羽杉的下落,因需恪守三大圣地轻易不介入天陆仙林正魔两道纷争的祖训,故而行止极其低调,几无人知晓。
听说南荒时有正道弟子失踪的传闻,苏芷玉亦
于近日悄然南来,一探虚实。

不意她暗中查探之下,竟掘出了晋连与饕心碧妪私下往来的蛛丝马迹,于是顺藤摸瓜随着二人潜入漓渡仙境,却偶遇小蛋。

待到风吹花落,小蛋为灭盘圣祖和百流道人所觉时,苏芷玉及时出手以一只夜鸟李代桃僵,骗过两魔耳目,携着小蛋脱离险境。

苏芷玉一面留神库房外动静,一面问道:“小蛋,你为何会来漓渡仙境?”
小蛋照实说了,苏芷玉面色沉静地耐心听完,道:“欧阳姑娘的安危你不必担忧,她是灭盘圣祖的座上贵宾,绝非一介落
魄的平沙派掌门可比。倒是翠枫的事⋯⋯

她从袖口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道:“这里面是十几颗消功散的解药,你先收下。”

小蛋接过,惊诧道:“玉姨,您恁的神通广大,竟连消功散的解药也手到擒来。”
苏芷玉淡然一笑:“说出来毫不稀奇,我不过是将晓和园内供奉的蜡丸取来,再借用漓渡仙境的一处丹房,将其中蕴藏的罂粟药性化去而已。”

 
说着她的黛眉轻轻蹙起,低声叹息:“难办的是那些魂魄被摄的黑衣高手,他们只认令不认人,极难对付”
蓦地语音一顿,苏芷玉清澈睿智的目光凝视着小蛋,道:“或许,你和翠枫可以帮我”



第六章    兴师问罪



三日后。

一场豪雨不期而至,茫茫的烟雨里,千姿百态,古奇雄伟的滴水石林,显得越发瑰丽壮阔,平添一份凄迷蒙胧之美。
大雨中,一行五十余人向着石御风而
来,每个人脸上均显现出凝重肃穆的神情,盯着前方的雨雾,埋头赶路。
这些人按服色打扮分为四列,秩序有条不紊,年老的须发洁白、精神矍铄,年少的威武挺
拔、英姿飒爽,更有不少背负仙剑,身穿道袍的出家人。
行在队列最前的有四人,最右首是位头发花白、面色阴沉的道长,豆大的雨点不断从他身上激弹开去,在
风雨里行了这么久的山路,道袍依旧干燥齐整。

在这位道长身侧,赫然便是数日前遇伏负伤的越秀剑派掌门杨挚,他的脸色微显憔悴,举手投足间尚有些沉滞生涩,自是
伤势未能痊愈之故。

在杨挚左边并肩而行的,则是同列正道七大剑派之一的太清宫耆宿观止真人,再过去一人白衣玉箫,神色冷傲,却正是平沙剑派的掌门晋连。
眼见石林将近,四位正道首脑默然互视一眼,齐齐停下了身形。

列在最右首的老道跨上半步,冲着空幽深远的石林,鼓气扬声道:“碧落派停云,与越秀、平沙、太清宫门下诸位掌门长老,特来拜望年老先生。不期而
至,多有唐突,尚请年老先生海涵,移足赐见!”
话音不高,但伴着漫天风雨,远远送入滴水石林中,方圆十数里内无分远近,皆是清晰可闻,好似说话之人正在
自己的身边一般。

话音落下,晋连略含不满地耸了耸眉宇:“真人这几句话说得也忒客气了,可惜年老魔未必会领咱们的情!”
杨挚笑道:“晋掌门过虑了。咱们远道而来,理应先礼后兵,不失名门风范。况且各派弟子失踪之事,也未必一定和年旃有关。”

这时石林中身影闪动,一名青衣少年手持靛蓝色大伞,从一方石柱上面冉冉御风飘下,落在了十余丈外。手腕一抖,青衣
少年收起大伞,躬身施礼。

“在下温霆拜见诸位仙林泰斗,却不知求见年老祖所为何事?”

 
停云真人见青衣少年温霆身手飘逸不凡,颔首赞许:“年纪轻轻即有这般造诣,着实难得。你是雷不羁门下?”
温霆没想到停云真人会和颜悦色询问起他的师门,微微一怔却不敢失礼,朗声道:“晚辈座师正是雷公讳名不羁,他老人家所收的八大弟子里,晚辈居末。”

停云真人悠然一笑,道:“一个关门小弟子便有如此修为,好生令贫道倾慕。”他从大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准备妥当的拜帖,
手指轻轻一抖送了出去,缓缓道:“烦你将这拜帖面呈令师,我等在此恭候。”

最后一个“候”字话音刚落,拜帖堪堪飘入温霆手里,时间分毫不差,有意无意间露了一手极为上乘的名家绝学。

温霆将大伞夹在腋下,双手托住拜帖,欠身礼道:“诸位贵客请稍后!”脚尖微一点地,面朝众人背对石林倒飞而回,一晃
眼便没了踪影。

不到盏茶工夫,石林内有人纵声笑道:“诸位掌门长老万里迢迢莅临阗中石林,雷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温霆引着一位身穿宝蓝长袍的中年文士,从石林中行出。
中年文士相貌清隽儒雅,三绺长须飘洒胸前,宛如个饱读诗书的大学鸿儒,背后斜挂一柄蓝布长伞,伞头露出乌黑锋利的锥刃,伞柄上系了条殷红缎带,正是雷公雷不羁。

雷公身侧有位面容奇丑无比的老妪,腰插双刀,自是素来与雷不羁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雷婆鸾衣蝶。
雷公雷婆身后十余人相随,身材样貌各异,男女老
少都有,想来是他二人的门下和部属。
晋连抢在众人发话之前眼皮一翻,不悦道:“年老魔呢,为何他不出来?莫非是看不起咱们?”
杨挚等人不经意地皱了皱
眉,心下均觉晋连说话的口气有些过火,似是存心向年旃和雷不羁挑衅,但他们毕竟同道而来,便不宜插话驳斥。

雷不羁端的好涵养,脸色尚不显丝毫愠怒,彬彬有礼道:“晋掌门或许不知,我家老祖业已闭关十余年,早不问俗事。如
今的滴水石林由雷某代为照管,诸位有什么事,交代我也是一样。”

晋连今日携其它三家的掌门宿老前来阗中石林,存心立意就是要和年旃过不去,闻言嘿嘿冷笑:“只怕单凭一个雷公,做不出这等事来。”
雷婆见晋连言语一再辱及夫君,怒从心起,道:“晋掌门此话怎讲?”

停云真人眼看众人还没进滴水石林就要和雷不羁夫妇闹僵,赶紧圆场道:“雷公,眼下大雨倾盆,咱们先进石林罢?”
雷不羁微微笑道:“有劳停云真人提醒,是在下怠慢。诸位往里请!”



一行人由雷不羁夫妇带路进了滴水石林,片刻便见前方有一座石峰横亘。石峰下有座新起的小庄园,占地不过百多亩,庄
门口高悬的匾额上用朱红大字书就“养性怡情”四字,书体银钩铁划,极见功力。

晋连一路行来暗暗留意石林内的情景,见林内空幽寂静,不禁放下心来,望着匾额上的题字,心头不屑道:“这般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竟也会附庸风雅。”
众人入庄,在“用忍”厅分宾主落座,待仆从上过茶点,观止真人干咳一声,道:“雷公,贫道说话不善拐弯抹角,索性开门见山,想求证一事。”

雷不羁端起茶盏啜了一小口,含笑道:“真人只管垂询,雷某言无不尽。”
观止真人点了点头,道:“近来我正道各派多有弟子在南荒无端失踪,雷公可
曾听闻?”
雷不羁点点头,道:“实不相瞒,南荒同道门下也有不少弟子失去下落,雷某已然命人多方彻查此事。”
杨挚道:“杨某日前曾在七星山遇伏,随行
弟子尽皆殉难。出手偷袭的是一群来历不明的黑衣高手。黑衣高手中,非但有南荒魔道的人物,甚而包括了一位碧落剑派弟子。我等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亦想一并请
教雷公。”
雷不羁放下茶盏,悠然道:“这事雷某也有耳闻,但同诸位一样,目下尚不清楚究竟是何人所为。”
几人交谈,言语中处处透着客气谨慎,没半分火
药味。照这么下去,恐怕到了中午,大伙儿就可把酒言欢共商大计了,晋连心下暗自埋怨。

“这几个老家伙怎么了?杨挚初任越秀掌门,行事如履薄冰还说得过去,何以连一贯嫉恶如仇的观止真人也变得和善起来?
就算要先礼后兵,也不必软到这个分上!”

雷不羁道:“无论如何,各位的门下弟子在南荒出事,雷某忝为地主,责无旁贷,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大伙儿一个交代。”

晋连一声冷笑,急忙接话:“雷公此言冠冕堂皇,好生令人敬佩。只是不晓得咱们各家门下弟子失踪之事,需得彻查多久?
难不成我们这些人要在滴水石林里坐等到猴年马月?”

雷婆柳眉一竖便欲发作,雷不羁横目一扫拦阻下妻子,笑吟吟道:“那倒不必。”

晋连此来有恃无恐,又一心要挑唆各派与南荒魔道火并,当下不依不饶道:“雷公为何含糊其词?好歹总须给咱们一个期
限罢?”

雷不羁点点头,慢条斯理地朝着晋连竖起三根手指头。
晋连冷笑一声,道:“莫非雷公打算要用三年的工夫来查清此事?”

 
雷不羁摇头道:“三年未免稍长了些,想必诸位也没耐心在此久候。”
晋连怔了怔,问道:“那是多久?三个月?三十天?”
雷不羁从容答道:“或许还可再短一点儿,不知晋掌门意下如何?”
晋连心头微凛,脑筋急转,道:“雷公答应得这般爽快,委实出乎晋某意料之外。”

晋连心知肚明,他锋芒毕露,对着雷不羁咄咄逼人,难免引人疑窦。好在他冷傲孤僻的名声在外,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