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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云 2004-07-27 12:38

[ 内容简介 ]


  进入《棋士》世界,领略黑白世界的无穷魔力,体验纹枰撕杀的紧张刺激,棋士的生活,残酷的胜负,中日韩的三角逐鹿,小小十九道,迷煞多少人!



天云 2004-07-27 12:39

棋士 引子


“手谈”围棋网,265号棋室。
  两千六百多个旁观者蜂拥而至,挤满了棋室里的每个角落,如此的拥塞,导致了网速如蜗牛般慢慢的向前爬。如此盛况,自“手谈网”开放一年多来,还从未出现过。


  但没有人会去在意这些,而且还不断有人拥进,数千双眼睛聚精会神的凝视着屏幕上黑白子的慢慢地增加。


  对局者:黑方:吴亮淼 9P


  白方:大隐隐于山 9D


  9P与9D的区别,只要下过网络围棋及对围棋有一定了解的人,就能清楚此中的差距。


  如果说9D是业余棋手梦寐以求的顶峰,那9P就是9D可望而不可即的天际,只可仰望。


  职业与业余的顶尖水平,一道天然的,巨大的鸿沟,横跨在前,无可翻越。


  但此时此刻,赫然有9D要跨过这道鸿沟,向那无限的风光迈进。


  吴亮淼9P,16胜2败;


  大隐隐于山9D,2089胜,142败;


  而在三个小时前,两人的战绩为:吴亮淼9P,16胜0败;大隐隐于山9D,2087胜,142败。


  职业九段已经破天荒的两连败。


  第一局是让两子,第二局是让先,输棋还有理可辩。


  但消息还是如光速般在网上传播,此时“手谈网”已是炸开了锅,整个网络棋界也沸腾了,很多在其他网站下棋的棋友也第一时间下载了客户端,目标只有一个:265号棋室。


  这第三局已是分先,而且还是每人一个小时的慢棋,若9P再败,势必在围棋界掀起滔天巨浪,将9P不可战胜的神话打个粉碎,将原来高高在上的9P打落人间。


  “手谈网”的服务器,已是满负荷状态,而且不断有新注册的ID请求登陆。


  一场无关紧要的网络棋赛,竟能有如此热度,也是网络围棋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次。


  这个对局在棋迷心中的分量,几可与世界冠军决赛相媲美。


  手提电脑前的吴亮淼,握着鼠标的手竟微微有些发抖,面前的红茶,已喝了五杯,茶已变成了水,连一丝味道都没有了。


  他似乎回到了去年的6月12日,世界棋王赛半决赛的赛场上。


  第一次打入世界大赛的四强,兴奋的结果就是比赛前一天晚上通宵未眠。


  坐在棋枰前,虽然心里不断默念着“平常心”三个字,就如出家人在念经一般,但他落子的手还是在发抖。


  望着这个年轻的对手,韩国九段,世界冠军宋昌显九段,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轻松地哼了两句小曲。


  两人的年龄整整相差了一倍,24年前,当吴亮淼还在穿开档裤时,宋昌显就已经是韩国围棋的全冠王,世界棋界的翘楚。


  吴亮淼学棋时,宋昌显的棋谱就是必修课之一,他那锋利如剑的中盘力量,诡异莫测的翻盘术,曾令吴亮淼深深的沉迷其中,无可自拔。


  这位对手的伟大与可怕,吴亮淼可以说有着极深的了解,而能与他对坐枰前,更是仿若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但今天,这个梦想成真了,而且还是在世界大赛的半决赛。


  赢了,就离天堂又近了一步;输了,虽然不是地狱,但也只能期待一年后的攀登。


  365天太久,只争朝夕。


  正值本命年的吴亮淼无法不紧张,不能不紧张。


  网络真的成了一只蜗牛。


  双方每下一手,都要等上数十秒甚至两三分钟,才会在棋盘上显示出来。


  “手谈网”已暂时关掉了所有登陆的路径,客服中心的电话此起彼伏,不知有多少棋友正在用着各种各样的方言问候管理者的长辈。


  不过就算是被问候,管理者们也只能是在偷笑;如果每天都能在这种情况下被问候,他们肯定会乐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256号棋室的人员已突破5000人。


  大斜虽然百变,但在职业棋手眼中,每一着都熟悉得如同家里的房间,闭着眼睛都能走个通透。


  短短5分钟,两人已经下了36手。


  宋昌显执黑棋先行,布下中国流。吴亮淼刚应一着,他随着就拍下一子,根本不假思索,一切尽似在掌握之中,小小十九路,任他纵横来去。


  作为一个下了二十年棋的职业棋手,吴亮淼自然知道跟着对手的节奏行棋,正是比赛中的大忌。但此刻,他又觉得在这样重大的比赛中,若一开始就在气势中被压住,后面就会束手缚脚,处处受制,不战而溃。


  吴亮淼丝毫不肯示弱,一着接着一着的应下。


  256号棋室的聊天窗口,早已充斥着网友各种各样的文字,为两人助威的,点评棋局的,无聊刷屏的,当然也少不了大放厥词的。


  吴亮淼一向不喜欢网络,他总觉得上面的人,高素质的没几个,低素质却一大把,反正躲在这张巨大的铁幕后,没人知道你是一条狗,你要乱吠,也没人能拿你怎么样,不象在生活中,你咬我一下,我至少还知道怎么让你好受。


  当围棋遇上网络,会是一件好事吗?


  吴亮淼不知道,只知道棋赖子极多,而且赖皮的手段千奇百怪。他曾用朋友的ID下过棋,终局时赢了六盘,但碰到了四个赖皮的,最后被赖掉了三盘。


  所以他很少上网下棋,除了找不到旗鼓相当的对手外,各种不确定的因素也令他敬而远之。


  一场前所未见的“非典”侵袭,将人们正常的生活节奏完全打乱,棋院也无法独善其身,训练比赛全部停止,棋手都回到家里隔离保护。


  没有棋可下,对于终年生活在黑白世界中的职业棋手来说,感觉比三天不吃饭好受不了多少。摸着棋子,吴亮淼实在是憋得慌,终于打开电脑,连接上了已有半年没用过的“手谈网”。


  没想到却在这里,却发生一场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


  职业9P上线,而且还是大名鼎鼎的中国顶尖好手吴亮淼,顿时引起正在棋迷的轰动。


  邀请对局的申请,毫无间断的在屏幕上闪烁着。


  吴亮淼关闭了对局申请的选项——他是来找紧棋下的,不是来指导业余爱好者的。


  他希望在这里能够找到几个和他一样无聊的P级选手,搜寻了一下,结果只显示了自己的名字。


  他叹了口气,打开英雄榜,排名第一的赫然写着:大隐隐于山:2087胜,142败,胜率:93%;连胜局数:365局。


  连胜了365局?刚好是一年的天数,该结束了。吴亮淼想着:这种情况也只能在业余棋界发生,如果职业棋手里面能出现这样的战绩,那简直就是神迹。


  他点击了大隐隐于山的ID,对方刚好也在线上。


  对局申请——让两子——时间:20分钟,30秒读秒,5次。


  吴亮淼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突然间只觉得喉咙一噎,一口气竟转不过,呛得自己差点将水喷出,忙拿起桌上的毛巾捂住,脸色涨得通红,剧烈的咳嗽起来。


  好容易缓过劲来,却发现对手,裁判与记录的眼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吴亮淼脸色更红,脸上露出抱歉的笑容,将毛巾放下,摆摆手,做了个没事的手势,暗自庆幸刚才没将水喷到棋盘上,否则那就糗大了,明天的报纸更不知道要怎么描述。


  “啪”的一声,宋昌显落下第37手。


  吴亮淼粘起白子,稍微看了一眼,迅速落下。


  宋昌显好象怔了怔,将原本拿在手里的黑子放下,曲起手臂,支着下巴,一动不动的凝视着棋盘。


  吴亮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伏下由于刚才呛水而带来的情绪波动,重新将精神集中到棋上。


  他看着左上角演变的大斜千变,骤然觉得棋型有点不大对劲,还未反应过来,宋昌显的黑子已经落下——压。


  吴亮淼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霎时间都冲上大脑——他的第38手竟没有先走一个次序就直接打吃了。


  围棋本来就是差之毫厘,缪之千里——刚才先交换一手,那对手还不得不应。现在由于对手已经先在外面压了,再走就肯定不会应了,而是会把角地给他,在外面筑出一道铜墙铁壁来,双方的得失将在二十目以上。


  对于职业棋手而言,落后二十目相当于可以投了了。


  这样的手法,普通业余有段以上的棋迷都不会下错,而他——堂堂的职业九段,竟在世界大赛的半决赛犯下这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那盘棋是怎么下完的,吴亮淼几乎完全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当时的脸色红得可怕,热得烫手,如同发烧40度,心中就象藏着一把小小的绞肉刀,一点点的切割着。


  锥心的疼痛!


  他想过失利,但没想到会是这样窝囊的失利。


  如果失败的痛苦有一百种,那他选择的肯定是最痛的一种。


  现在他的脸色也在发热,他已经连输了两盘。


  可是对手只是一个9D。


  他几乎就要认定对方是一个职业棋手了,但仔细想来,又实在不象。


  一般的职业棋手,特别是象大隐隐于山这等水平的顶尖好手,基本上不会有如此好的兴致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在网上下两千多盘棋。


  中国的的顶尖高手,吴亮淼都认识,也都交过手,对各自的棋风都有一定的了解。但从未有一个象大隐般什么棋都敢下,什么型都不在乎,计算力惊人,但大局观明显不强,和受过专业训练的职业棋手大相径庭,典型的野路子。


  正因为这样,吴亮淼更觉得自己输不起,若分先都输了,那职业9P的面子别说找不到地方搁,就连整个职业棋界高高在上的地位都会轰然倒塌。


  对手的着手慢慢的显示出来,三路打入,如一艘潜水艇,直插自己的大模样中。


  吴亮淼狠狠的灌了口水,全神贯注的盯着显示屏,精致的无框眼镜后面发出森冷的光芒。


  就算对手是宋昌显,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吃下去。


  来吧,就看你活不活得出去!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4-7-27 12:41:13编辑过]

天云 2004-07-27 12:40

棋士 第一章


此时的气温虽然不高,只有27度左右,但在这闷热的小屋里,两人早已是满头大汗,一台老得掉牙的风扇有气无力的转动着,似乎在抗议着主人不肯让他下岗的狠心与无情。


  一台奔腾166的电脑,系着一个在二手货摊买来的MODEM,一台严重偏色的14寸显示器,机身内硬盘转动时的噪音绝对能把熟睡中的人惊醒。


  而这,已经是这个西北偏僻小山村里唯一一台可以联上INTERNET的电脑。


  在已严重偏色的14寸显示器前,萧涵抽动了两下鼻子,嘴角微微地抿了抿。


  这个动作对于高朝斌来说。实在是再熟悉不过。


  对于这个花了五年多时间培养起来的弟子,凭他对局时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高朝斌就能准确地做出形式判断。


  对手二路飞,搜根,态度非常明确:你敢打入得这么深,我就要尝尝大龙的滋味!


  职业九段要发力了。


  局势已到了千钧一发,胜负系于一线的地步。


  高朝斌双手抱在一起,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一个从未参加过正式比赛的业余棋手,竟能连胜两盘,逼得职业九段全力以赴,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值得自傲的事情。


  更何况对方现在竟放弃自己在大局观上的优势,要和萧涵进行一场刺刀见红的屠龙战役。


  在棋的力量上,高朝斌绝对对弟子有着百分之百的信心。


  若真的能分先击败职业九段,那完全就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自己多年的心血终究没有白费。


  不过现在烦心的事情也不是没有,最令高朝斌担提心吊胆的就是那台可进入博物馆的电脑不知什么时候要开始罢工抗议。


  他们已经连续在网上鏖战了5小时,这绝对是一个超负荷的工作量——对“老爷机”而言。


  若因此丢掉了这样一个和职业九段试刀的机会,实在会令人心痛不已。


  这样的机会实在是太难得,太难得了。


  黑白双方很快绞杀在一起,一方要杀龙,一方要治孤,最激动人心的屠龙战役终于展开。


  局势很明显,大隐的实地遥遥领先,只要打入的棋能不死,吴亮淼的空无论如何也不够了。


  本来在大隐打入的时候,吴亮淼完全可以放任对手活在里面,趁机在外围出大势,辐射中央,那还将是一盘典型的实空与外势抗衡的棋局。


  现在双方已再无任何退路,犹如来到了华山的一线天:后退一步就是粉身碎骨的命运。


  265号棋室再度如一锅滚烫的粥般沸腾起来,观战者热血澎湃,说能治孤者有之,说屠龙成功者有之,更不断为双方支招,只恨不得换自己上阵厮杀才来得过瘾。


  屏幕上的计时钟飞快的跳动着,双方的着子却越来越慢。


  紧张的气氛达到了顶峰。


  房间里的空调调到了18度,而吴亮淼的衣服还是全湿了,大口大口的喝着水。


  汗水顺着萧涵的脸盘直往下流,好象在下一场小雨般。但他只是木然凝视着屏幕,一动也不动。


  “嘀”的一声,大隐的保留时间用完,率先进入5次60秒读秒。


  而吴亮淼还剩下5分钟保留时间。


  第96手,白棋二路托。


  吴亮淼的眼睛刹时亮了。


  白棋居然不往外逃窜了,要在里面做眼。


  开什么国际玩笑,这地方的死活对普通人来说虽然很复杂,但对自己来说,1分钟就足以将变化算清。


  吴亮淼深深地吸了三口气,静静的考虑了两分钟。


  这是他自去年惨败给宋昌显后强迫自己养成的习惯,碰到关键之处,一定要深吸上三口气后再落子。


  这一招对平复自己紧张的心情的确有莫大的效用。


  第97手接,完整的将外面封住。


  第98手扳,99手退,100手爬,101手扳,102手连扳,103手接,104手虎。


  盘面上的白棋左右逢源,两边的扳必得其一。赫然已成活型。


  “白棋活了!”


  “黑棋输了!”


  “白棋大胜啊!”


  “大隐厉害啊!”


  “大隐不愧是我们业余的骄傲!”


  “大隐世界第一!”


  “什么职业九段,P!让大隐当还差不多!”


  265室耸然轰动,就职业九段的三连败已使棋迷们开始提前庆祝,大有中国足球队世界杯出线的狂欢劲。


  看来全都是你的拥护者啊!吴亮淼冷冷一笑,鼠标一点,105手落下。


  一路透点!


  一边一路度过,一边妙手一扑,再上立破眼,白棋本来挺明确的眼位霎时间灰飞湮灭。


  胜利的欢呼声停顿了。


  秒钟滴滴答答的飞速前进。


  三次读秒过去,106手始终没有落下。


  吴亮淼忽然间很想看看大隐的表情。


  萧涵的脸色在发红,左手不自觉地在拉着耳垂,但木然的表情丝毫未变。


  高朝斌满头大汗,死盯着屏幕,眼珠子瞪得都快出了眼眶,只觉得自己的心“嘣嘣”声的跳得厉害。


  就算是自己以前参加全国业余围棋锦标赛冠亚军决赛,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最后一次读秒。


  1,2,3,4,5……


  再过5秒,白棋再不下子的话,就将是超时负。


  棋室静得落针可闻。


  吴亮淼放开握着鼠标的手,这才发现手心已粘满了汗水。


  6,7,8.


  屏幕闪了闪。


  清脆的落子声响起。


  一颗白子出现,缓慢的落下。


  第106手,托角!


  一托,一扳,外围连续两个断打,利用黑棋外面气紧,将包围圈断开,再点入黑角,将黑棋死死拖住,形成对杀!


  吴亮淼全身的神经绷紧,右手用力的握住鼠标。


  他也进入了读秒。


  棋室再度喧哗起来。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4-7-27 12:41:46编辑过]

天云 2004-07-27 12:40

棋士 第 二 章


  刚开启手机,七彩灯不断交替闪烁,一首“致爱丽丝”娓娓响起。


  郭婕看了看号码——编辑部:不会吧,刚下飞机就找来了,让人喘口气行不?


  “你好,哪位?”


  “小郭吗?我是林编。下飞机了吧?”一个兴奋而略显嘶哑的声音传出。


  “啊,是林总编。刚到,您老的指示就来了”


  “哈哈,大新闻啊,看了今天的报纸没?”


  “没呢,早上赶飞机,昨晚一宿没睡好,刚刚在飞机上打了个盹,还没来得及看呢。”


  “你马上买份报纸看体育版,你男朋友都成新闻人物了。10分钟后我再打给你,先这样了。”


  郭婕合上翻盖,心里暗暗纳闷:最近非典盛行,所有比赛都停了,有什么值得这么林老大惊小怪的?拿世界冠军都没见他这么兴奋过,莫非是人在北京吴亮淼中招了。


  心里咯噔一下,忙在机场候机厅买了份城市日报,信手翻到体育版:网络棋界藏龙卧虎,职业九段落荒而逃。副标题:一网络九段连续击败吴亮淼职业九段,引发轰动。


  郭婕眼睛一亮,细细阅读起来:


  本报讯:昨天围棋对弈网站“手谈网”出现了极具戏剧性的一幕:曾打入世界大赛四强的吴亮淼职业九段,连续败给网络围棋高手:大隐隐于山9D。双方对弈了三盘,吴九段在让二子和让先下先后败北,第三局分先,双方对弈了112手,在错综复杂的形势下,吴九段断线,后未再连上,最终被系统判负。


  两人的对弈引起众多棋迷的关注,手谈网出现前所未有的网络大堵塞,在线观战人数突破五千人。这也是网络围棋高手第一次在让两子甚至让先的情况下击败职业九段,在整个棋界引起极大的反响。这位大隐隐于山9D的身份受到广泛的关注,到底是职业高手的ID还是纯粹的业余高手,众说纷纭。据多位国内高手指出:大隐9D的算路非常精确深远,具有非常高的水平,但不象受过专业的系统训练,为职业高手的可能性不大。本报将跟进此事,希望读者朋友继续关注。


  郭婕合上报纸,一口气将报摊上其他日报买下。


  “喂,小郭啊,看完报纸了吧?”


  “是的,林编,的确是非常有趣的新闻啊,亮淼他居然连续败给网络围棋高手。”


  “哈哈,小郭,作为专业的体育报纸,我们更不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啊。明天报纸的棋类版我准备全面报道此事,已经留了整整一个版面给你,将报道做深,做好,做别人做不到的,一炮打红!”


  郭婕吓了一跳:“林编,承蒙您看得起,不过留这么大的版面给我,我哪有那么多资料上啊?”


  “哈哈,我早就准备好了。有你这个女朋友,给吴亮淼做个独家专访还不是手到擒来,这可是当前最有价值的独家新闻啊。”


  郭婕笑了笑:“不会吧,林编,利用关系这方面你倒真是一把手!现在亮淼的心情肯定很不爽哦,以他的牛脾气,我还哪壶开水不开提哪壶,要是惹翻了他,你是不是赔个男朋友给我啊?”


  “哈哈,谁叫你是编辑部最有能力的记者呢,又有个国手当男朋友,别人羡慕还羡慕不来呢,亮淼那边你一定有办法搞定的,办好了这个专访,你就是最大的功臣。我和老张已经准备商量好了,下个月的职称评定,你是跑不掉的了。”


  “呵呵,林编,这可得说话算话啊!”


  “哎,小郭,你也不想想,我答应你的话什么时候没办成过?”


  “那好吧,一言为定,我这就去找他。”


  “丁冬,丁冬。”


  吴亮淼伸了个懒腰,揉揉眼睛,极不情愿的从床上爬起,顺便瞄了一眼时钟:11:22分。


  “KAO,这时候大家都龟缩在家里了,居然还有人来串门?该不会是为了昨天那事吧。”吴亮淼觉得耳朵还有点发痛,头还有些晕晕的,懒洋洋的套了件睡衣,穿上拖鞋慢慢向门口走去。


  从昨天晚上到今天凌晨,他的电话,手机就没有停过。朋友,队友,领导,亲戚,记者,认识的不认识的,轮番对他进行的电话轰炸,话题自然只有一个:关于他和大隐隐隐于山的对局。


  他只觉得自己的嘴皮都要说麻了,而耳朵也要听出茧子了,脑袋也快被炸昏了,最后实在受不了,手机关机,电话拔线了事。


  就算躺到了床上,他也睡不踏实,模模糊糊间好象又回到了和大隐对弈时的场景。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确是有一定的道理。


  没想到自己昨天一个无意间的举动竟成为了轰动棋界的人物,就算自己当年夺得全国冠军都没这么被人关注过。


  如果因为这件事而被载载入棋史,那他实在不知道是不是该感谢大隐。


  郭婕走进屋里,皱了皱眉头,说:“我离开了五天,你就一直没打扫房间吧。”


  吴亮淼一屁股摊倒在沙发上,说:“你什么时候到的?”


  “半个小时前到。”


  吴亮淼瞟了郭婕一眼,似笑非笑的说:“我的大记者,这么急着来见我,恐怕不是来给我打扫房间的吧。”


  郭婕从沙发后面环手搂住吴亮淼的脖子,娇嗔的说:“本来的确是的,不过刚才看了报纸,又改变主意了。”


  吴亮淼闭上眼睛,慢慢说:“报纸?都写什么了?”


  郭婕从旅行包里掏出刚才买的所有报纸,扔到茶几上:“诺,都在这,自己看吧,不过先给我洗脸刷牙去,臭死人了。”


  桌上的菜很简单,两碗干饭,一大碟油泡辣椒,还有一碗清菜汤。


  金素花望着大口大口扒着饭的萧涵,说:“小涵,听说高老师家里的电脑坏了啊。”


  萧涵点点头,说;“是的,妈,昨天用的时间太长了,听高老师说主板给烧掉了。”


  金素花叹了口气,说:“那要花很多钱修理吧?”


  萧涵说:“电脑这个我不太懂,应该要花钱吧。不过我问了高老师,他没有说话。”


  “哎,高老师的电脑一直都给你使用的,现在坏掉了,不能再让高老师自己花钱修了。下个月谷子就收成了,咱们拉出县里卖掉,再存点钱给高老师。”


  “好的,妈。”


  木门咯吱一声推开了,高朝斌探身走了进来:“哎,大姐,在吃饭呢?”


  两母子连忙站了起来:“哎呀,是高老师啊,吃过了没?喝水吗,我给你倒去?”


  萧涵恭恭敬敬的叫了声:“老师。”


  高朝斌笑着摆摆手,说:“大姐,别忙活了,我刚吃完饭过来的。小涵,坐吧,我有点事跟你母子两商量商量。”


  看完了报纸,吴亮淼长长的叹了口气:“没想到我会是这样出名的,哈哈。”


  郭婕削了个苹果,递给吴亮淼,笑着说:“我的大国手,怎么这次在网上栽了个这么大的跟斗啊!有议论说这次是‘手谈网’为了提高眼球经济而串通你们导演的一出闹剧,有这回事吗?”


  “P话,我都有半年多没上那里了,如果不是因为非典实在闷得慌,我还都把那忘了呢,和谁串通去?怎么串通啊?而且我会拿自己的名声开玩笑么?莫名其妙!”吴亮淼恨恨的咬了一大口苹果。


  “哎,那怎么说呢?你会在网上连续输给一个9D实在令人难以想象,当然什么猜测都有啊。第三盘棋怎么断线了?媒体都认为你是承受不了三连败的耻辱而临阵脱逃呢。”


  “那就要让他们去找电力局的,偏在那时侯停电干吗?”吴亮淼冷冷的说。


  “哟喝,原来是停电了,怪不得啊,我都说我的大国手怎么会是逃兵呢?”郭婕笑吟吟的说。


  吴亮淼哼了一声,说:“我拆过这盘棋,如果下得正确的话,对杀会是连环劫,劫材我比他多两个,他是在劫难逃。不过在读秒的情况下,要招招正着也不好说。”


  “那个大隐隐于山会不会是专业棋手呢?普通网络棋手哪这么高的棋艺,居然能和你下对子棋?”


  “这个问题我回答上百次了。照我的判断是不会,昨晚我翻看了他以前的对局,他的棋路子绝对不象受过专业训练的,太野了,一看就是在业余实战中磨练出来的。这点我和张详,施涌,王老探讨过,他们也都认为这个大隐下的实在不象是专业棋手的棋。”


  “如果他真的只是业余棋手而能达到你们专业顶尖水平,那真的太不可思议了。”郭婕眼睛发着光。


  “嘿嘿,他的棋虽然不错,只是强在计算力和令人难以适应的凶悍诡异的棋风,以整体水平而言,他目前还比不上我,分先下他的机会不多。不过业余棋手竟能达到这种水平,实在罕见,几乎可以说是奇迹。”吴亮淼沉吟着,慢慢说。


  “那你怎么不再找他下?至少要报一箭之仇,为自己正名啊。”


  “不是我不找他,昨晚已经找了他一个晚上了。但是那小子一直不在线,听说自从赢了我之后,就一直没上线了,可能是见好就收吧,KAO。”吴亮淼嘴角一撇,不屑的说。


  郭婕心中一动:“这么说你是很想再和他决一雌雄了?”


  “当然,不把这三盘棋赢回来,我怎么也不会甘心的,就是不知这小子还出现不!”


  郭婕点了一支香烟,优雅的吸了几口,微笑着说:“这个你放心,我有办法。你在我们报纸上发挑战书,再由我们发动新闻界来爆炒一番,搞得越大越好,到众所瞩目的时候,肯定有企业愿意出巨资赞助的,在金钱的利诱下,嘿嘿,我就不相信那小子能忍得住!”


  “什么,高老师,你要让小涵出去参加比赛?”金素花着着实实的大吃了一惊,说。


  萧涵也是吓了一跳,望着自己的恩师,说不出话来。


  “是啊,大姐,萧涵学棋也已经八年了。我虽然名义上是他的老师,但这三年多来,他的水平已经远远超过了我,我敢说,放在全国而言,也是一流的水平。那天他和当今中国顶尖好手吴亮淼的对局,已经完全证明了他的实力。我已经教不了什么了,再在网络下棋也很难提高,以他的棋才,如果就此埋没实在太可惜了,只有走出去参加比赛,不断和高手交锋,才能再进一步。”


  “可是,高老师,小涵喜欢下棋,我原来只是让他作为业余玩玩而已,在这山里的地方,农活才使养家糊口之道,我从未想过他以后要下棋为生啊。而且,这么多来,小涵最远也就是去过县里,从未离开过我的身边。这样让他到北京那么远的地方,我实在……”金素花说着,忽然与儿子渴求的眼神一接触,后边的话竟生生的咽了回去。


  高朝斌喝了一口水,恳切的说:“大姐,我知道,自从大哥早去后,你含辛茹苦的将小涵养大,就这么放他出去,你肯定不放心。不过小涵今年已经十九岁了,孩子长大了,该让他出去外面长长见识。如果就这样放在山里耕作一生,也不是个办法。既然小涵有下棋的天分,也喜欢下棋,未尝不可将这个作为谋生的手段。若真能下出个名堂来,扬名世界,为国争光,光宗耀祖,岂非更好?”


  金素花咬着嘴唇,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高朝斌,想了很久,说:“高老师,从你八年前来山里做教师以来,一直对我们一家多有照顾,小涵更是蒙你教导,才能有今天。我从小就在山里长大,也没读几年书,道理虽然不懂,但我知道,您是为了小涵好,不想他一辈子就耽误在这山村了。小涵,你自己说,你想下棋吗?”


  萧涵用力的点头,一字一字的说:“我喜欢下棋。”


  高朝斌脸孔一板,严肃的说:“小涵,现在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如果让你一辈子下棋,每天都学习围棋,你能做到吗?想清楚了再说。”


  萧涵毫不犹豫:“我能做到,只要能下棋,什么我都能做到。”


  高朝斌满意的点头,望着金素花,不再言语。


  金素花看着儿子,眼里充满了复杂的表情,她实在不放心放儿子出去走这条路,作为母亲,她太了解儿子了,这个孩子从小就没有和村里以外的人接触过,木钠单纯,太老实了。到了外面,人心险恶,以他的个性很容易吃亏的。而且当一个职业棋手的生活会是如何,金素花不清楚,实在很难放心地让儿子孤身出去闯荡。


  但她也清楚,高朝斌说的很有道理,既然儿子有这下棋的才能,又真的喜欢这玩意,若就这样埋没在山里,也是可惜,更对不起高朝斌这么多年来辛苦的培养教育。两难之下,她一时也真不知道该不该同意。


  因为她知道,自己现在的一个决定,恐怕将决定儿子一生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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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云 2004-07-27 12:43

棋士 第 三 章

  棋盘是古朴的楸木棋盘,色泽典雅,稳重厚实。

  棋子是上好的云子,大小如一,圆润光滑,手感极佳,在灯光的照耀下,发出幽幽的冷光。

  从学棋以来,无论遇到多大的挫折,只要一摸到这副棋具,萧涵的心情就能慢慢的平静下来。

  这是他的良师益友,改变了他一生的神奇道具。

  高朝斌的心情则完全不同。

  他以前学棋时,棋盘是自己一笔一划画在纸上的,棋子则是用一颗颗小石头做成——将石头涂上墨水,就成了黑子。

  在那个上山下乡,打倒封资修的年代,自己竟会如此痴迷的恋上围棋,现在想起来都有点莫名其妙的感觉。

  从此,这个木野狐就和自己纠缠一生,无可分离。

  70年代末,全市破天荒的举办了一次围棋比赛。至今他还清楚的记得踏上赛场时那兴奋得不断上厕所的场景。

  他拿到了平生第一个冠军。

  比赛结束后,他和三个棋友喝了整整三瓶高度白酒,然后被送到医院打了三天点滴。

  不过,当时他还从未想过一生以棋为业,做个桃李满天下的人类灵魂工程师,才是最大的愿望。

  从小他就是一个很聪明,很努力的人,全国恢复高考,他以全市第三名的成绩被北大录取。

  象牙塔内,艰苦的书海生涯,黑白世界成了他最好的休闲天地。而棋友的不断增加,也让他得到很大的磨练,水平日益增长。

  连续三年,全校围棋比赛,大学校际围棋赛,他都是当之无愧的冠军。

  就连有高手济济一堂的全北京市围棋赛,他也最终过关斩将,拿到了第四名的成绩,排在不少职业棋手之前。

  当今的中国棋坛“名人”“棋王”双冠王,当年年仅十岁的“神童”施涌,在比赛中惨败给他,最终只获第六名。

  在半年后举行的首届全国业余围棋锦标赛,他气势如虹的以十一连胜的战绩,登上顶峰。在赛后的专业棋手指导棋中,他被让两子击败了当时中国仅有的两名九段之一:龚运程,轰动赛场,成为让两子击败专业九段的业余棋手第一人。

  这副精美的棋具,就是获得全国业余冠军的奖品。

  从此,高朝斌这三个字,成为中国业余棋界的一面旗帜,当时身为中国围棋队副总教练的龚运程对他的棋才欣赏有加,甚至提出破例选拔他到国家队。

  他离中国围棋的象牙塔仅一步之遥,可惜他却停在了门外。

  命运有时就是这样,一件事就足以改变一生。

  时间过得真快,二十年的光阴,就这样匆匆飞逝.

  自己未曾完成的梦想,最终要由弟子来完成。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歌词:岁月如飞刀,他刀刀催人老……

  “啪”的一声,白子落下,破眼。

  高朝斌一阵恍惚,从对往事的沉湎中回复到对局中来。

  三条大龙,张牙舞爪,狠狠的绞杀在一起。

  高朝斌定定的望着棋盘,过了半晌,哈哈一笑,说:“好好,你真的可以出师了。”

  萧涵脸上毫无喜色,恭恭敬敬的向老师鞠了躬:“多谢老师指导。”

  高朝斌笑着说:“以前日本的棋士收弟子时,一般总在入门时下一盘,出师时也下一盘。八年前我让你十三子,你全盘没一块活棋。现在你让我两子,杀了我一条大龙。很好,很好。这盘棋我要记录下来,留做纪念,一番心血,终于没有白费。”

  萧涵涨红着脸,低着头,说:“老师的恩德,我,我实在不知说什么好,妈说,做牛做马,也难以报答。”

  高朝斌摆手说:“你的棋艺天赋,世间罕见。最可贵的是,你生长在这与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山村里,不受外面花花世界的诱惑,保持着一颗纯朴的赤子之心,心无二顾,孜孜不倦的进行棋道探索,才能有如此巨大的进步。有你这样的弟子,我也极为欣慰。但大姐的担心也是很有道理的,你出去之后,是否还能继续保持这种心境,我也有所顾虑。”

  萧涵低声但坚定地说:“我喜欢围棋,也只会下棋,无论到了哪里,我都只要下棋。”

  高朝斌点点头,又摇摇头,苦笑着说:“你没真正接触过这个世界,他的诱惑,比围棋大多了。大姐虽然已经同意放你出去,但若你真有个不好,我怎么象她交代?”凝望着棋盘,若有所思,出神了良久,忽然失笑道:“我这是怎么了?现在倒婆婆妈妈起来,你都十九岁了,应该接受生活的磨练了,否则只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高朝斌坐正身子,一改笑脸,严肃地说:“我现在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认真听好了。世界棋坛,高手如云,你比他们,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就算连续败给你的吴亮淼,从整体实力而言,你也不如他。下棋别好高务远,这次放你去参加职业比赛,我不期望你一定要拿个世界冠军回来,但一定要踏踏实实向对手学棋,最重要的是——,”顿了顿,加重语气,一字一字的说;“学会做人。棋道即人道,一个龌龊卑鄙的小人,是无法达到棋道的极致。吴清源大师有两句话,现在我转赠予你:‘平常心’‘不搏二兔’。只要心清身正,无论多大的诱惑,你都能抵抗。只有这样,才能让大姐放心,让我无愧。”

  萧涵默默地念着每一个字,用力的点头,平静但毫不迟疑的说:“做好一个人,我一定不会让老师和妈妈失望的。”

  高朝斌缓缓说:“别说老师唠叨,你见过的世面实在太少,而你容易相信人的性格又很吃亏,实在无法令人完全放心。得改改了,见人只说七分话,只听三分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要时刻牢牢紧记。”

  萧涵似懂非懂的点着头,说:“我记住了。”

  高朝斌叹了口气,说:“希望你真的懂才好。不过或许只有吃点亏,你才能真正明白世界是怎么一会事。如果你真的能在棋上取得的作为,还要时刻记住这个小山村,十多年来,大姐含辛茹苦,她太不容易了。”

  萧涵的眼眶红了,哽咽着说:“妈和老师的恩情,萧涵绝对不敢忘本。”

  高朝斌笑了笑,说:“小涵,以你的个性,我知道你不会的。以后如果碰到任何挫折,多想想大姐和老师,我们都在背后默默支持你的。好了,时间也不早了,先回去休息吧,明天我们就要去北京了。”顿了顿,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喃喃道:“老师也要和很多老朋友见面了。”


天云 2004-07-27 12:44

棋士 第 四 章

  楼宇不高,只有六层,气势也不雄伟,放在高楼耸立,气派万千的北京市区,显得是那么的平凡与不起眼。

  望着“中国棋院”四个大字,萧涵的眼睛闪闪的发着光。

  这里,赫然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棋艺圣地,棋道中顶尖高手荟萃的地方。

  多少场惊心动魄的纹枰厮杀,多少篇血泪凝聚的传世棋谱,多少棋手的荣耀和泪水,就在这貌不惊人的大楼中演绎着。

  学棋时,萧涵最喜欢听的就是高朝斌向他讲述的中日韩三国围棋掌故,每次都是津津入味,幻想着自己也成了故事中的主角,在金戈铁马的黑白世界中纵横驰骋,为国争光。

  现在,他终于朝着自己的目标,迈进了一大步。

  “要找林主任?她到体委开会去了,还没回来。要不先到二楼坐坐,呆会她来了我再通知你们。”

  高朝斌看看萧寒,若有所思点点头,说:“好吧,我也快十年没在这下棋了,还真有点手痒,来两张门票。”

  这时正是下午的上班时间,二楼棋室内下棋的人并不多,宽阔的大厅内,只有五对棋手在较量,还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在观战。另外还有两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拿着报纸,有一页没一页的翻着。

  看到有人进来,两个青年停了一下,打量着高朝斌和萧涵,眼睛放光。

  高朝斌知道自己已经快成“羊”了,心中暗笑,表面自然是不动声色。萧涵虽然跟在师傅身后,眼光却不由自主的往离自己最近的那盘对局上瞟。

  执黑棋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瘦老者,架着一副老花镜,抱头沉思。对手是一个胖胖的中年人,环手抱胸,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确实,此刻棋盘上已是白棋胜势的局面,空多且棋厚,还在对黑棋的一条从左下角蔓延至中腹的大龙痛下杀手,大有灭此朝食的态势。

  萧涵不自觉的挪到棋盘边观战,中年人忽地抬头望了他一眼,嘴角挂起一丝微笑,礼貌地点了点头。

  萧涵的眼光死死地落在棋盘上,心里不断默算着棋局,却未去理会中年人的动作。

  中年人一怔,也不动怒,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茶,信手落子,轻松自在。

  老者的脸庞几乎要贴着棋盘了,双腿不断抖动着。

  棋盘上的局势越来越明朗,黑棋的独眼龙虽然东冲西突,全力腾挪,可惜四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胖中年人又是一招狠过一招,终于就要饮恨而终了。

  眼看着对于白棋近于欺负人的招法,黑棋却一再退让,失去一个又一个反击而搅乱局势的机会,萧涵也忍不住遗憾的摇了摇头。

  对局双方的水平明显不在一个档次。中年人至少要比老者好三子以上。

  一只白皙的手掌拍了拍萧涵的肩膀,萧涵转过头去,一个身穿牛仔裤,蓝色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含笑站在他身后,说:“看来兄弟也是爱棋之人,闲来无事,手谈一局如何?”

  萧涵愣了愣,转眼望向高朝斌,高朝斌点点头,说:“小涵,大家都是爱棋之人,就和这位朋友切磋一盘吧。”

  年轻人哈哈一笑,说:“这位老兄说得好,都是同道中人,我这臭棋还要向这位兄弟讨教几招高招。”

  萧涵不好意思的挠挠后脑勺,低声说:“你太客气了。”两人在棋盘前坐下,年轻人从衬衫口袋摸出一盒红塔山,抽出一根递给萧涵,萧涵涨红了脸,双手连摆,说:“不会,不会抽。”

  年轻人一笑,转而递给高朝斌,高朝斌也不客气,伸手接过,说:“朋友是下卫生棋还是……”

  年轻人给自己点了根烟,慢慢说:“下棋还是带点彩比较刺激,也容易进入状态。兄弟也不玩大,半条35一盘吧,如何?”

  一条普通的35烟大概100元左右,半条35就是50元一盘了。在北京人看来虽然不大,不过也足够萧涵母子两生活半个月了。

  高朝斌显然并不担心萧涵的输赢,说:“那棋份如何?”

  年轻人爽快的说:“大家初次见面,猜先最是公平。最新中国规则,黑贴7目半。”

  高朝斌淡淡一笑,说:“我这侄儿下惯让子棋了,平下他反而发挥不了水平。不如他让朋友三子如何?”

  年轻人倒真是吓了一跳,棋室内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往高朝斌师徒身上看。萧涵脸色更红了,低着头,不敢说话。高朝斌倒是淡然自若,轻松的看着年轻人。

  已经击败老者的胖中年人将面前的棋盘一推,哈哈一笑站起,来到棋盘前,说:“能让小赵三子的高棋,我可真要好好观摩观摩。”

  高朝斌一笑,又问:“如何?”

  年轻人小赵心里倒真是七上八下,他学棋也有十多年了,可是正儿八经的业余五段,在这棋室里虽然不算顶尖好手,但也至少也是前十五名的水平,都算是小有名气。平常下彩棋,他让别人子的有,被别人让的还真没下过。艺成以后,被受三子还是发生在三年前世界冠军张详的指导棋,自己通盘领先,可惜最后关头太过紧张,官子一损再损,不多不少输了1子。为这他还郁闷了好一段时间。现在一个名不见经传,土得掉渣的乡巴老居然也要让自己三子,他真不知道是好哭还是好笑。

  被让三子,赢了这50元也不光彩,要是输了,自己以后还真不知道有什么颜面在这里混下去了。

  小赵脸色一变,正要拒绝,忽地心念一动,暗想:就凭这小子让三子也能赢自己?这两个乡巴老恐怕是在哪个乡里称王称霸惯了,井底之蛙,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好。就让老子好好的修理你一下,不杀你个七零八落,哭爹叫娘,老子以后都跟你姓。”

  放下要面子的想法,小赵压下火气,生怕对方反悔般的放下三子,脸上挤出一点笑容,说:“这位兄弟看来是深藏不露的高人。好,我就讨教一盘。”

  棋室里的人哗的一下都围了上来,人头耸动。

  一盘让业余五段三子的对局,有哪个棋迷不想见识一下?

  棋盘上的黑白子越来越多,小赵的脸色却越来越凝重。

  下彩棋最忌讳的就是轻敌,作为身经百战的高手,小赵自然不会犯这错误。而且这盘棋关乎自己的名誉与尊严,无论如何也不能输。从一开始,他就是全力以赴,小心翼翼的着子。

  可这乡巴老的招法实在太怪了。

  他好象从未背过定式,也没打过棋谱,学过棋理一般,能断就断,该冲就冲,根本不讲究布局,手筋频发,招招要命,从局部就死死地扭住不放。很多看似无理手的招法,偏偏自己就是抓不住,还把局面搞得一团乱麻,一开始让三子的优势已经看不青了,

  小赵学棋伊始就是打日本棋谱为主,棋风属于绵密细腻型,善于局面判断及转换腾挪。很多讲究力量的对手,碰到他都极为头疼,感觉有力无处发。

  可遇见这乡巴老,头疼的却是自己。

  他有的不只是蛮力,还有蛮力背后那深远的算度。

  小赵已经感到汗流浃背。

  对于萧涵的表现,高朝斌自然是深感满意。

  这个弟子的棋才没得说,可惜多是通过网络下棋,与不同对手面对面实战的经验太少,心理素质尚待考验。北京的棋室里,经常有“狼群”驻扎,他们大多具有不俗的棋艺水平,而且实战经验丰富,正好是初出茅庐的萧涵的磨刀石。

  才一个照面就让三子,在高手如云的北京城,的确极为冒险。不过萧涵那毫不讲理的棋风本来就最适合下让子棋。

  野蛮,却实用。

  果然,这个小赵虽然也是具有不俗的水平,顶尖高手一般都很难让得动三子,但现在二十几个回合下来已经被搞得阵脚大乱了。

  其实不要说业余高手,就算身经百战的职业九段吴亮淼都适应不了。

  最让高朝斌高兴的是,围观的人众多,萧涵一开始还显得很不自在,比较局促,大气都不敢出,眼光都不知道往哪放了,只好低着头,望着棋盒中的云子。

  可是棋局展开后,萧涵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棋盘上,局外任何人的一举一动都已对他毫无影响,他已与世隔绝,躲藏在纵横十九道的黑白世界,遨游其中。

  眼中只有棋,心中也只有棋。

  这正是一个优秀棋手必备的心理素质。

  胖中年人脸上的惊讶之色越来越浓。

  他是知道小赵实力,一开始也不相信萧涵能让三子,本来是想把这盘棋当成笑话看的。

  没想到现在小赵却很有可能成为一个笑话。

  不过不要说小赵,就算自己下场,面对这等怪招,恐怕也是晕头转向,不知所以。

  他是站在门口的,忽然觉得有人推了推自己,说:“老胡,借过一下。”

  老胡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两个熟人。

  中国围棋协会竞赛部主任林明丽与职业九段吴亮淼。


天云 2004-07-27 12:44

棋士 第五章

  全聚德的烤鸭,油光润泽,皮薄酥脆,肉质鲜嫩,配上香浓的酱料与大蒜香葱,一口咬下,味美醇厚,回味不尽。

  萧涵已经狼吞虎咽般将桌面上的一盘烤鸭干掉了大半。

  林明丽端起啤酒杯,笑笑说:“老高,数年没见,还以为你是从此退出棋界,没想到你是躲到深山老林培养高徒去了,这回是不是想象武侠小说描写的那样,带着弟子重出江湖,翻云覆雨来了?来,先敬你一杯。”

  高朝斌一干而尽,摇摇头,说:“你是知道,我虽然走不了专业棋手这条路,但还是离不开围棋这个魔方。被分配到西北山区执教时,原以为要摸不到棋子了。没想到却发现了小涵这个苗子,看来围棋也没有抛弃我,哈哈。”

  吴亮淼一直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萧涵,似笑非笑地说:“高老师的大名,我以前学棋时就早有耳闻,能独力培养出这样的弟子,更是难得,难得!”

  林明丽笑着说:“小吴是不是对输了那三盘棋很不服气啊?”

  吃得正欢的萧涵忽然插口说:“第三盘棋应该是我输了,最后打劫我是打不过的。”

  吴亮淼曾经设想过很多个“大隐隐于山”的模样,棋下得这么好,应该是个儒雅的学者,精练的白领,或是某个围棋道场的高足,没想到却是这么一个土得掉渣的乡下人。若拉着萧涵到国家队转一圈,跟队友说就是这么一个人连续将自己这位堂堂的职业九段打得晕头转向,恐怕很多双眼镜都得在第一时间跌破。

  此刻他真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不过对于萧涵的率直和真性情,他倒是很喜欢,淡淡说:“时间那么紧的情况下,能否下出正变也不好说。要让小赵三个子,我是没这能耐的。没经过专业训练能达到如此高的水平,我是打心眼里佩服。”

  高朝斌喝了口酒,说:“其实小涵的真正老师,应该是高速发展的网络才对。通过一台电脑,就能和世界各地,风格迥异的对手过招,得以锻炼,才是小涵水平提高的关键。我顶多是引他入门而已。对了,明丽,你的孩子该读大学了吧?龚老还好吗?”

  林明丽顿了顿,说:“去年刚刚考上,去了广东,中山大学经济系。老龚?身体还不错,现在就为国家队这群孩子啥时出成绩烦着,嘿嘿。”

  吴亮淼举起酒杯,说:“国家队这几年的成绩顶不上去,让大家着急,作为副队长,有我的责任。先自罚一杯。”

  林明丽摇摇头,慢慢说:“将责任归咎于个人,不是客观的做法。毕竟我国目前处于制度,经济的转型期,一些老大难问题,一时半会解决不了。比起日韩的职业化,我们还有很多路要走。而且我们也不是没进步,陈讯,赵子云一批小孩现在也杀上了一线,只要大家尽力,我相信‘功到自然成’这句话。来,吃菜吃菜,别光顾着说话,菜都凉了。老高,这么多年我才请你吃一顿,没吃饱可是你的事。”

  高朝斌笑笑,说:“其实我这次来,可不是吃你一顿饭这么简单。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林明丽吃了块烤鸭,说:“看你带着小涵来,我大概也能猜出你找我干吗。不过你还是说说吧。”

  高朝斌放下筷子,正色说:“那就说正事了。小涵的实力,吴九段是知道的。我想,他应该具有职业水平吧?”

  吴亮淼沉吟着,说:“他的棋的算路好,力量大,虽然某些方面还有欠缺,但职业一流水平没问题。按等级分算的话,国内前三十应该是可以的。”

  高朝斌点点头,说:“我觉得以小涵的资质与实力,埋没在业余棋界太可惜了,我想让他进入职业圈打比赛。”

  林明丽皱皱眉头,说:“以小涵的实力,我也觉得入职业圈问题不大。不过他的年龄已经超过了职业入段的规定,要特批参加段位赛的话,恐怕手续会麻烦一点。”

  高朝斌胸有成竹的说:“我的想法是让他从下个月初举行‘晚报杯’打起。”

  林明丽一怔:“晚报杯?”

  高朝斌侃侃而谈:“晚报杯的冠军将直接定为业余七段,而且可以参加世界业余锦标赛,再拿到冠军的话,就可以参加‘行星杯’、‘飞龙杯’两项世界大赛的预选赛,也可以拿到国内名人战、天元战、新人王战和全国个人赛的参赛资格,如果在这几项比赛中打出好成绩的话,不就可以直接拿到职业段位了。”

  林明丽和吴亮淼仿佛象在听天书一般,都听得愣住了。过了好一会,林明丽才回复过来,苦笑着说:“老高,别说我说你,你这个计划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了点。小涵实力是有的,就算他在业余棋界有一定的优势,可是棋盘上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要拿‘晚报杯’冠军,就不是有十足把握的事了。就算能参加职业比赛了,职业棋手可都不是吃素的,要在高手如云的世界大赛冲上前四名,国内比赛拿冠军,难度实在不亚于上青天。我觉得还是申请一下,打好段位赛来得实际。”

  吴亮淼眼睛在发光,说:“我倒认为高老师的想法也不是没有可能。小萧的水平要拿业余比赛的冠军不是难事,但要在职业棋手中出头,综合水平恐怕还得磨练。不过他的优势在于他的棋风,这种野,恩,这种路子的棋风在陌生的对手面前很容易打个措手不及。冲击一下,也未必完全没有机会。哈,不过恐怕没多少人能有这种曲线救国的想法。”

  高朝斌哈哈笑着说:“吴九段说得好,如果行不通,那再想段位赛的办法。不过我对小涵的三板斧还是有信心的,他的整体实力的确还不够,但也不至于一见面就被人放倒了。就算是李君圣,恐怕也没必胜小涵的把握。”

  林明丽想起一事,说:“你就别提李君圣了,这位第一人出了名的有怕生的习惯。既然你这么坚持,我可以联系一下队伍,争取让小涵参加晚报杯,段位赛我就先和周主席说说吧。对了,如今大隐隐于山已经出现了,小吴,你女朋友那报社不是说要搞个对抗赛,让你们再决雌雄么?我看你们再下下也是好的,也能让小涵再锻炼锻炼。而且,就让小涵加入他们队好了。”

  吴亮淼微微一笑,却不说话。边吃边听着三人探讨自己前途的萧涵忽然说:“今天‘行星杯’第五盘决赛,结果和棋谱有了么?”

  吴亮淼望了他一眼,徐徐说:“我下午出来时,李君圣的棋势不见好。只要朴震鹤在官子别被刮得遍体鳞伤,世界第一人恐怕要尝到番棋失利的滋味了。”


天云 2004-07-27 12:45

棋士 第六章

  “行星杯”世界围棋锦标赛。

  决赛,第五局。

  韩国棋院,第一对局室。

  李君圣九段 VS 朴震鹤七段

  朴震鹤用力地拍下第269手,白皙的脸色涨得通红,双眼一动不动的瞪着棋盘,纤弱的身子微微的抖动着。

  此刻,他能感觉到额头发烫,心脏跳动的频率比平常快上一倍不止,鼻孔呼出的空气都是热的。

  看着满盘的黑白纵横,他竟有点发晕。

  从步入黑白世界开始,朴震鹤就一直是棋界的宠儿,荣誉与成绩如同两个耀眼的光环,紧紧将他围绕。

  四岁学棋,九岁入段,世界上最年轻的职业入段者。

  十三岁拿到第一个头衔——新人王。

  十四岁连续击败两个世界冠军:韩国宋昌显和中国施涌,闯入世界大赛“纵横杯”四强,轰动一时。

  十六岁创造韩国职业棋战史连胜记录:四十二连胜,不败少年的锋芒,无人能挡。

  十七岁,连续在两个头衔战番棋决赛中击败宋昌显九段,拿下“天元”“王位”桂冠,并写下段位赛三十四场连胜的奇迹。

  十八岁,他终于步上了“行星杯”的决赛舞台。

  在世界棋坛上,朴震鹤就是一颗冉冉升起的闪亮明星,前途不可限量。

  可他对目前的成绩还很不满意。

  从小他就不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

  太多的胜利,让他有了一种瘾症,看着一个个的对手在他面前俯首称臣,这种快乐让他着迷。

  所以他不是要成为一颗明星,而是要成为一个王者。

  成为一个如昭和时代的吴清源,打出足饶天下一先的不败神话。

  可惜有人也在创造这个神话。

  这人就在他对面。

  研究室内,二十多位棋手围成几堆,照着闭路电视,落子如飞的摆着研究图。十多个记者忙前忙后的跑来跑去,听着高手们如同天书般的高论,似懂非懂地连连点头,还在笔记本上不时的记下什么,以便明天交差时不至于文枯词穷。

  宋昌显身边围坐着最多的棋手和记者,这位战绩卓著的围棋传奇一边的摆着棋,一边应付着其他棋手和记者的发问,犹然绰绰有余。

  一位记者问:“宋九段,现在的形势如何?”

  宋昌显叹了口气:“人老了,看不懂了,半目胜负吧,两个人都在走钢丝,谁胜都有可能。”

  记者一脸诧异:“下午续战时不还是朴震鹤领先么?”

  宋昌显点了支烟,长长地抽了一口,说:“开局时小朴在右上角的战斗中占了些便宜,可后面一直被小李紧紧缠住,虽然有点优势,可就是无法借机扩大。165手有点问题,被小李抓住后,黑的优势已经不断在缩小,官子阶段,哎,官子阶段要再占小李的便宜谈何容易?”

  记者赶紧问:“那您是说朴震鹤凶多吉少?李君圣能完成大逆转的奇迹?”

  宋昌显有点狡猾地笑了笑:“我可没这么说,能在番棋2:0领先小李,赢多一盘也不是啥不可能的任务。这么重大的比赛,局面非常微细,就看谁的心态能把握好了。”

  记者赶紧用笔记下,想了想,又说:“朴震鹤在2:0领先的有利局面下,始终无法再拿下一盘,反而被李君圣扳平而拖进决胜局,会不会产生急燥的情绪呢?相反,李君圣后来居上,气势正盛,而且大赛经验又非常丰富,应该占有利因素吧?”

  宋昌显靠在椅背上,舒服的伸了个懒腰,说:“我可都是这两个年轻人的手下败将,你们来问我,让我说什么好呢,嘿嘿。我虽然判断不清楚,不过直觉上黑棋还是稍微有利一点,不过老头子的话,错了别怪我,还是去问那些年轻人更清楚,哈。”

  趁着记者们在嘀嘀咕咕的讨论着,宋昌显忽然笑着问:“你们说,是新冠军产生更有轰动性还是老冠军翻盘更有新闻价值?”

  一个记者笑着说:“比赛打到这份上是,谁胜都足以吸引棋迷的眼球了。不过李君圣也赢得太多了点,朴震鹤如果真能在两连胜两连败后再拿下决胜局,无疑更具有戏剧性。”

  宋昌显笑笑,喃喃说:“不过要从小李身上拿冠军,不是那么容易的。不败少年的神话真的能延续下去吗?”

  研究室忽地一阵骚动,宋昌显然定神看了看电视,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有点激动地说:“出勺子了。”

  李君圣的表情就如同一井古水,波澜不兴。

  就算被朴震鹤连胜两盘,早早逼入背水一战的境地,他也没有丝毫的紧张与不安。

  胜利的滋味,他已品尝了很久,失败的苦果,他并不是不能承受。

  胜与负,他早就看得很淡。

  或许是因为他已经站在颠峰太久,领略了太多的风光,所以他才不介意走下神坛。

  或许正因为他不怕下来,所以无论风雨多大,都不能将他刮倒,打翻。

  要得到,就必须先放下。

  他先放下了,所以得到了最多。

  “平常心”,三个字,平平常常,可终极一生,都未必有几个棋士能做到。

  朴震鹤的实力,确实令人震惊,绝对不比同龄时的自己差。

  看着对手,他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一步步的向顶峰挺进。

  年轻人的朝气,确实令人羡慕。

  不过这都是对局前一刻的感念,当落下第一颗子开始,他的世界就只剩下围棋。

  他落下了第276手。

  宋昌显的眼里精芒闪烁,仔细扫了一会棋盘,静静地说:“小李出勺子了,自损一目,要输。”

  记者们显然更为兴奋,纵横不败的李君圣居然在最关键的时刻,在最擅长的官子阶段出错,一手将年轻的挑战者送上世界冠军的宝座,并终结自己世界大赛番棋不败的神话,还有比这更轰动的新闻么?

  “棋神”终于要走下神坛了。

  看着第276手,整个头都快要埋在棋盘上的朴震鹤全身一震。

  怎么回事?

  官子天下第一的李君圣居然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勺子?

  妙手?


天云 2004-07-27 12:46

棋士 第七章

  “10。”

  “20。”

  “30。”

  对局室里唯一的噪音:读秒声一声声地冲击着的朴震鹤的耳膜。

  作为职业棋手,朴震鹤已经习惯了这种催命般的声音,但此刻却感觉到阵阵的烦躁。

  白棋对上边一个两目的官子视若无睹,竟跑到中腹接上自补一目!

  这种低级错误,只要是业余有段者都不会犯,而现在竟出自堂堂的世界第一人,公认官子功夫独步天下的李君圣之手!

  朴震鹤简直不敢相信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难道这里隐藏着什么后续手段?

  白棋接后,冲,黑挡,白断打,黑接,白长,黑跟着长,白棋明显气不够啊,不对,原先已经被困的白110一子可以先手再长一下,然后有一个顶二子头,黑棋弯的时候白棋可以紧紧贴住!

  要杀气了!

  原来白棋是瞄着中腹黑空中的毛病。

  也就是说,李君圣的这一招笨极的自补,竟然是后中先,先逼着自己跟着应,然后再抢占上边的大官子。

  但能不补么?先抢大官子,如果杀气白不够的话,中间出不了棋,那自己肯定赢了。

  不对,还是不对,就算杀气白不够,但他左上角还隐藏着一个抛劫的手段,一紧气的话,那自己就凭空给对方造出一个劫材库来了。

  这个劫有4目的价值,虽说自己的劫材也不少,但打得过么?

  怎么办?应还是不应?

  朴震鹤耳根都红了。

  他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快爆炸。

  “40。”

  “50。”

  李君圣还是一脸淡然,神色不动。

  自己在中腹算错气了,白损目数。

  当朴震鹤落下下一手时,是不是该认输了?

  “中间没棋的,小朴把上边的官子收了,肯定赢一目半或半目。”宋昌显摆了摆棋,做出结论。

  “51,52,53,54,55……”

  研究室的气氛令人窒息,落针可闻,一群人瞪大着眼睛,死盯着电视屏幕,等着黑棋决定胜负的一手。

  第277手。

  新的世界冠军诞生的历史一刻。

  “56,57,58……”

  “啪”的一声,277手落下。

  朴震鹤的手微微战抖着,从棋盘上收回。

  黑棋跟着粘上了。

  “哗”地一声,研究室再度轰动起来。

  不少职业棋手的眼镜都快掉下来了。

  宋昌显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惊叫了一声:“怎么回事?”

  这里本来是黑棋的先手,现在白棋自补一手,黑棋竟然也补,变成了白棋的先手便宜。

  在这么细微的局面下,白棋居然白白多了一个自补一目的先手便宜!

  李君圣稳稳地将278手拍上,上边那个先手两目的官子还是让白棋占到了。

  “难道白棋一冲,黑棋中腹真的有棋?”记者指着黑棋的277手。

  宋昌显皱着眉头,仔细的摆了又摆,连连摇头,说:“白棋冲,黑可以挡,虽然中间一子有点死灰复燃的味道,先手长后有一步顶的手筋,中间有杀气的手段,可白棋明显差一口气。就算白棋就此多了六个劫材,可以在左上角扑劫,但黑棋全盘的劫材至少有八个,绝对不怕。”

  “那是不是说朴震鹤已经乱了,下了步更大的缓手?”

  宋昌显重新坐下,仔仔细细的点了点目,一字一字地说:“我有信心,新的世界冠军诞生不了。机会通常只有一次,就看谁能把握得住。白棋将赢半目。”

  一阵惊叹声中,和朴震鹤关系不错的少年棋手刘矢训三段低声地自言自语:“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宋昌显脸上又挂起了他那招牌式的玩世不恭的笑容,淡淡地说:“这就是围棋,这就是胜负。”

  19:20分正,白棋落下第324手,棋局结束。

  裁判开始数子,记者们蜂拥般的冲进对局室,相机举起,冲着对局者拼命拍照。

  朴震鹤脸上红潮未退。只用冷毛巾捂着额头,心跳却随着裁判的动作而不断加剧。

  下到后面,他根本无法仔细的数目,只知道形式极度微细,胜负在半目之间。

  幸运儿会是自己么?

  他闭上了眼睛,只等着最后一声判决。

  李君圣却显得非常放松,还剥了个橘子放入口中。

  白棋半目胜。

  自己终于完成了大逆转。

  裁判的声音终于响起:“黑棋79目,白棋72目,扣除7目半贴目,白棋半目胜。”

  李君圣点点头,向对手鞠了个躬。

  朴震鹤呆若木鸡,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宋昌显来到棋盘前,指了指第277手,说:“损了一手棋吧?”

  李君圣脸上终于有了笑容,点了点头,却不说话。

  朴震鹤呆呆地,两滴泪水顺着脸盘缓缓滴落。

  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在番棋中将李君圣击败。

  可是梦想就快实现之际,自己又亲手将之打碎。

  功亏一匮。

  这种悔恨的痛楚,已令他麻木。

  李君圣站了起来,看着极度痛苦中的对手,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他很了解朴震鹤此刻的心情。

  围棋就是这么残酷,胜者被抛上云霄,败者跌落地狱。

  他知道这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一心以击败自己为目标,而且他的确也很有机会实现这个愿望。

  而最后这一步却踏空了。

  他以后还有机会么?

  李君圣忽然想起了自己少年时冲击宋昌显的一幕。

  历史难道就是这样重复演变着吗?


天云 2004-07-27 12:46

棋士 第八章

  萧涵低头坐在沙发上,眼光都不知道往哪放,浑身不自在,比坐在火堆上还难受。

  会议室内,京城日报的主编林成辉发富的大肚子,眯着小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着萧涵,连声说:“真是人不可貌相,英雄出少年,厉害,厉害。”

  郭婕笑声如铃,说:“林编,看你把萧先生看得多不好意思,看什么哪?都把林主任晾到一边去了,好意思么你?”

  林成辉拍着大肚子,笑说:“老了,一见了年轻人就忘乎所以了,倒叫林主任看笑话了,来来,试试这咖啡,纯正的哥伦比亚咖啡豆,小萧,别客气,尝尝呀,看看合不合口味。”

  萧涵额头冒汗,毛手毛脚地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只觉有股怪味直冲喉咙,苦得发涩,眉头都拧成一团的将杯子放下,声音比蚊子还低,说:“这味道好怪。”

  林明丽拍拍萧涵的肩膀,示意他不用紧张,说:“林主编,这孩子刚到北京来,没见过世面,以后有什么做不周到的地方,您大人大量,多多海涵了。”

  林成辉大手一挥,说:“林主任说什么话来着,我也是农民出身,最喜欢这种山里的孩子,淳朴,没坏心眼,比城里的这些鬼精灵听话多了。象我那闺女,整天给我找麻烦,现在我一接她的电话就心跳加速,哎。”

  郭婕笑着说:“您那宝贝女儿,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口里怕化了,说是跟亮淼学棋,修心养性没练成,争强斗胜却是越发厉害了。亮淼现在都不大愿意跟她下棋了,不敢赢她,一赢就得没完没了的下下去,直到输一盘为止,而且还说不听,劝不动。亮淼都跟我抱怨说不知道谁是老师了,哎哟,笑死我了。”说到这里,她已经笑得捧着肚子,都伸不起腰来。

  林明丽听着也是好笑,林成辉尴尬地笑笑,说:“别去说那小混蛋了,头疼,头疼啊!哎,林主任,你说现在当人父母是多难啊!好了,说正事吧,你的想法小郭都已经跟我说了,没什么问题,就让小萧加入我们围棋队参加晚报杯,而且打第一台。这段时间,我们会发给他工资津贴的,待遇和其他正式队员一样,你看怎么样?”

  林明丽说:“那太好了,我代表萧涵和他的老师向您表示衷心的谢谢。小涵,快向林总编和郭小姐道谢。”

  萧涵手足无措的站了起来,笨拙的向两人鞠了个躬,低声说:“谢谢林总编,谢谢郭小姐。”

  他的头刚一抬起来,只见郭婕笑脸盈盈的看着自己,两人眼光一碰,萧涵觉得血液只望上冲,心跳加速,忙又把头垂下。

  林成辉眼光望向郭婕,干咳了一声,郭婕微一点头,说:“不过我们也有一个小要求,希望林主任和萧先生能答应。”

  林明丽喝了口咖啡,说:“大家都是朋友,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郭婕不紧不慢地说:“林主任,您也知道,萧先生这位网络磨练起来的9D连续将亮淼这位受过专业训练的9P击败,虽然是网络上的对局,可也在现实中都造成了极大的影响,更将职业棋手不可击败的神话打破。可是,作为顶尖的业余棋手,是否真的已经超越职业高手了呢?两者之间如果有差距的话,那差距到底有多大?这是当前棋界一个最令人感兴趣的话题。”

  林明丽点头,说:“你们的意思我大概知道了,是不是上次提过的组织一次由小涵和亮淼正式下一场对抗赛的事?”

  郭婕说:“是的,不过我们报社准备将这次对抗赛搞大,尽量扩大这次比赛的影响。我们初步的设想是,组织一场中国等级分前十位的高手与萧涵的对抗赛,每人与他下一盘,初始棋分为让先,如有一方净胜四盘,就将棋分升格,仿效上世纪中叶最为刺激的十番棋升降赛,您看如何?”

  林明丽面有难色,说:“这计划是很有刺激性与观赏性,不过要这些一线国手们组织起来和一个业余棋手下对抗赛,谈何容易?施涌,张详这些顶尖高手的时间就很不好安排,而且他们肯不肯参加这种比赛,这也是很大的问题。”

  郭婕胸有成竹,说:“所以就需要林主任帮忙了。您和他们那么熟,又是他们的领导,龚九段更是德高望重,很多国手都出自他的门下,如果你们两位肯出面组织的话,不看僧面总得看佛面吧。而且,”顿了顿,又说:“我听亮淼说,萧先生是很希望成为一个职业棋士的,那有什么比跟这些顶尖高手切磋更能学习长棋的呢?我想高老师也是很希望萧先生能有这样的锻炼机会的。对局费方面更是不用担心,我们是打算大搞一场的,不会在这方面计较,绝对是国内第一档次。我可以负责任地说,这件事对各个方面来说,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林明丽苦笑,这句话倒是切中了要害,用高朝斌来压自己,这个女孩真是不简单。她想了想,说:“能不能只找一个高手和萧涵下十番棋?毕竟要凑齐十人,难度太大了!”

  郭婕和林成辉对望一眼,说:“还是十位吧,说实话,这样更有利于我们的新闻炒作,这种前所未有的对局方式,职业与业余的超级对抗,绝对能将注意力都集中到最高,别说是国内,就算日韩棋界都会关心,报道这项比赛的,这才是我们追求的最大效果。”

  林明丽沉思着,不自觉间转头望向坐在身边的萧涵,只看见他充满渴望的眼光望着自己,的确,这样的比赛方式,对任何一个棋手来说,实在是梦寐以求的比赛,更是异常难得的长棋机会。心中会议软,她叹了口气,说:“现在我真答应不了你们,我尽量安排吧,老龚后天就回来了,我和他商量一下。”

  林成辉站了起来,说:“有林主任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来,中午就在这吃顿便饭,预祝我们事事顺利,比赛成功!”

  “什么,有这样的比赛机会?那可实在太好了。”高朝斌刷的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来,兴奋地说。

  林明丽摇摇头,说:“可是要组织这个比赛实在太困难了,让这些顶尖高手和一个业余出来的野路子下升降赛,赢了是应该的,一旦有个什么意外,面子往哪搁去?亮淼现在不就成了笑柄么?如何说服他们参加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比赛,我实在心里没底。”

  高朝斌搓搓手,眼光热切地望着林明丽,说:“你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林明丽忽然岔开话题,说:“老龚后天回来,你怎么不和他见一下面,赶着明天就走?”

  高朝斌一怔,语调低沉下来,说:“你知道的,何必又来问我?”

  林明丽脸色变了变,长长地叹口气,说:“其实二十年来,老龚也不时念起你。”

  高朝斌自嘲地笑笑:“他是个重感情的人,我知道,可惜我让他失望了。”

  林明丽的情绪也显得有些低落,过了好一会,才说:“如果这次他肯出面,那比赛就有可能组织起来,你或许跟他见一面比较好。”

  高朝斌地脸色灰暗下来,冷冷地说:“如果我肯这样做,现在已经是职业九段了。”

  林明丽不说话了,只是怔怔地出神,高朝斌也是愣了好一阵,舒了口气,缓缓说:“萧涵是我的心血结晶,这么多年来,看着他,就好象看着年轻时的自己。如果龚老肯帮这个忙,无论跟不跟我见面,他都会帮的。如果不肯帮,我见他也没用。”

  林明丽的眼眶有点发红,苦涩的一笑,轻轻说:“你们这些男人,名字就是固执么?”

  高朝斌的心情显然也是激动,只是尽量将语气平静下来,淡淡地说:“我现在只有一个请求,帮我照顾好小涵,让他的才能得到最大的发挥,实现我失落的梦想,好么?”

  林明丽咬了咬嘴唇,说:“你放心吧,能帮的我一定帮。有空也多回北京来看看,这里还有你很多的老朋友呢。”

  高朝斌微笑,好象又回到了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时代:“我下次来北京,一定是来喝小涵的庆功酒!”


天云 2004-07-27 12:47

棋士 第九章

  萧涵跟在郭婕身后,往京城日报的棋牌室走去,心里却象灌了铅一样沉重。

  当载着高朝斌的火车,轰鸣着缓缓向远方驶去,萧涵的泪水就忍不住夺眶而出。

  离开家乡,告别母亲时,萧涵都强忍着眼泪,不想让母亲担心。但此刻他却发现,从现在开始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在巨大而陌生的北京城生活,在未知的棋道中进行艰辛的探索,

  以后的生活会是怎样,他完全不知道。

  自己是否能如老师所愿,成为一个优秀的棋手,创出一番事业,他更不清楚。

  以前他的生活非常简单,读书,务农,下棋,三点一线,跟母亲和老师在一起,虽然艰苦,却没什么压力,反而充满了乐趣。

  但现在,他却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这里简直就是他以前想到没想过,见都没见过的花花世界。

  以后的任何事情,都只能靠他自己去努力,去奋斗,再也没有母亲慈爱的关怀和老师的淳淳教诲。

  如同一艘小船,在广阔无垠,波涛汹涌的大海中破浪前行,远远地,只有一座灯塔在为它指明方向。

  现在,围棋就是萧涵的灯塔。

  但在航行中是风平浪静还是狂风巨浪,是否能平安到达彼岸,没人清楚。

  萧涵平生第一次感到强烈的空虚和恐惧,甚至想跟着老师跳上火车,回到自己那宁静而安逸的小天地中。

  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

  因为他长大了,不能再是那个浑浑噩噩,一切由母亲和老师操心安排的小孩了。

  他发誓,一定要把母亲和老师接到北京来,过上好日子。

  京城日报的棋牌室,其实也就是一个十多平方的小房间,里面摆着六七张椅子和几副棋具,象棋围棋都有。

  现在刚好是中午休息时间,房间里的挤满了十多个人,人头涌涌。奇怪的是,这些人并未开始对弈,反而是在等什么人似的。

  郭婕一推门进来,看到这等阵势,倒真是吓了一跳,眼光扫了一圈,一个十六七岁,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从人群中蹦了出来,拉住她的手,兴奋地说:“郭姐姐,你可终于来了。”

  郭婕眉头皱了皱,说:“哟,什么风把大小姐吹来了?你可有两个月没来报社玩了,最近又找了什么好玩的地方了?”

  小姑娘嘴一撇,说:“都是老爸了,说什么我今年高三了,要认真学习,准备考试,不能把心玩野了,每天除了上学就是回家复习,哪都不准去,都快闷死我了!这不,老爸早上去广州开会,我这就跑来了”眼睛望郭婕的身后瞟,“这位就是老爸请来参加晚报杯的萧涵吧?”

  郭婕笑着说:“林编这也是为了你好,不过老虎一走,你这丫头可就舒服了。我来介绍一下吧,萧先生,这位就是林总编的女儿,林雯雯。这位——”指了指林雯雯旁边一个高高瘦瘦,戴着眼镜的中年人,“是我们报社围棋队的主力队员,习连平业五,这两位——”一指习连平身后的两个年轻人,“都是高手,张锋业三和纪大勇业三。”

  习连平伸出手来与萧涵握在一起,微笑着说:“在萧先生面前,我们这些所谓的高手可都是贻笑大方了。”

  萧涵脸一红,说:“不能这么说,以后还请你们多多,恩,多多帮忙。”

  林雯雯饶有兴趣的看着萧涵,说:“听说你就是在网上打败我老师的大隐隐于山?”

  萧涵一怔,疑惑地望向郭婕,郭婕低声说:“他是亮淼的学生。”萧涵恍然大悟,想了一会,说:“网上下棋,当不得真的,而且那几盘棋我都被让,还是吴九段厉害。”

  习连平慢条斯理地说:“今年有萧先生加盟,看来晚报杯的个人冠军我们是手到擒来,可惜我们这些二,三台实力不足,否则连团体冠军都拿了,也能在全国威风一次了。”

  郭婕自然听出在报社威风惯了的习连平对萧涵一进队就坐第一台不太满意,脑子转了转,正色说:“据我所知,这次比赛的台次安排,还是遵循能者居之的原则,有实力的上,主要是拿到好名次,为报社争光。萧先生虽然坐了第一台,不过我冒昧的说一句,全国冠军于是也未必是稳拿的。如果习5段能击败萧先生,那自然更有资格坐第一台了。”

  习连平打了个哈哈,说:“小郭就爱拿我开玩笑,你的亮淼和我下,尚且得让两子,我有怎么下得过萧先生呢?”

  林雯雯插口说:“我就不相信他比老师厉害,刚好我下午放假,就和她较量一下。”

  刚看到林雯雯来这,郭婕就大概猜到这位被宠惯了刁蛮小姐是为什么来的。她虽然也爱下围棋,还是吴亮淼的徒弟,不过始终只是作为一种兴趣下着玩玩,并没有真用心在上面。而且吴亮淼对这位不能打,不能骂,一输棋还大发脾气的好徒儿也是毫无办法,教棋时也就让着让着,本来能让八子的,他就只让六子,能让六子的,他就只让四子,还偶尔让几盘,以求个耳根清净,敷衍了事。再加上她来棋室下棋时,习连平这些人冲着她老爸的面子,也是能让就让,久而久之,这位职业九段的“高徒”自然是自信心膨胀。现在碰到一位能击败师傅的高手,再加上某些人煽风点火,也难怪她手痒,想“一展身手“,“替师复仇”。

  郭婕了解林雯雯的脾气,这位娇生惯养,心高气傲的独生女想做的事如果不让做,那非闹个天翻地覆不可,就算她老子来了也没用。萧涵这盘棋看来是躲不过了。偏偏萧涵这乡巴老除了棋下得不错外,对一些人情世故几乎是一窍不通,如果真是全力以赴,把她杀个屁滚尿流,这位大小姐一怒之下,会干出什么事来,也是难测,不过以后萧涵肯定是有得烦了。心里盘算了一下,总觉难以两全,可是萧涵麻烦总好过自己明着得罪林雯雯,毕竟自己的前途还把握在他老爸手里,于是说:“好吧,既然雯雯兴趣这么高,萧先生就和她切磋几盘吧,可以么?”

  只要有棋下,萧涵是来者不拘的,当然地点头:“好啊。”

  看到萧涵毫不犹豫地应战,正等着看热闹的众人自然更是兴奋。林雯雯大模大样地在棋盘边坐下,大大咧咧地说:“老师现在和我下,都是让我四子的,你就先让我三子吧。我们打升降赛,一盘一升降。比如说我赢了第一盘,那第二盘你就只能让我两子,如果第一盘我输了,那第二盘你就让我四子,明白么?”

  萧涵老老实实地点头:“好的。”

  郭婕刚喝了口水,差点就喷出来。吴亮淼曾经暗地里说过,就林雯雯那水平,自己全力以赴的话,让七子绝对问题不大。而林雯雯现在居然只要萧涵让三子,简直就是送肉上刀板。她眼角一扫间,看见习连平一副幸灾乐祸,就等着看好戏的模样,仿佛看到了林雯雯在惨败之后,跑到她老爸面前大发脾气,大撒其娇,要求替自己出气的场面。

  这么多人围观,林雯雯呆会脸上一挂不住,一怒之下会不会连自己这位举荐萧涵的伯乐也算上?

  郭婕只感一阵头疼,忙说:“雯雯,萧先生,大家只是下着玩的,何必这么认真呢?”

  习连平笑嘻嘻地说:“小郭这话就外行了,一个棋手,一坐到棋盘前就只有全力争胜四个字,是么,萧先生?”

  萧涵认真地点头,说:“是的,我会认真下的。”

  林雯雯也在认真的附和:“没错,我最讨厌别人让着我了,棋逢对手的较量才是最有意思的!”

  听见棋逢对手这四个字,郭婕想笑,却笑不出来。

  她现在心里只在问候习连平的祖宗。


天云 2004-07-27 12:47

棋士 第十章

  第1盘棋结束,林雯雯的脸色有点发白,第2盘结束,开始发青,第3盘结束,大小姐的脸上是乌云密布,第4盘结束,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第5盘结束,一张小脸蛋是涨得通红,五官几乎都挤在一起,到第6盘结束,她的眼眶已完全红了,晶莹的泪珠滚动着,就看何时泪落楸枰。

  第7盘,她已经要在盘面上摆上9子。

  郭婕急得在旁边不断向萧涵打眼色,做手势,要他适可而止,可这呆子一在棋盘边坐下,就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了,而且完全不去顾及对手的感受,每一盘都把林雯雯杀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以让子开始,屠大龙结束。

  有两盘明明收收官子就可以赢了,可萧涵偏偏就要动手硬吃大龙,而且还真让他吃着了。

  眼前的林雯雯已经是爆发前的火山,郭婕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在旁观战的习连平也是越来越惊讶。

  他知道萧涵厉害,昨晚还专门打了萧涵与吴亮淼三盘棋的棋谱,对萧涵中盘的战斗力大为惊叹,不过对萧涵频繁的无理手也不以为然。

  能在强手如林的晚报杯打第一台,与全国顶尖业余高手交锋,这种机会和荣誉,就这样白白让给萧涵这个不知从哪钻出来的小子,习连平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他知道自己不会是萧涵的对手,于是便想到了林雯雯,既让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娇娇女受个教训,也让她对萧涵心存怨气,好在林成辉面前告状,说不定林成辉无奈之下,耳根一软,那事情还会有转机。

  可他绝对没想到林雯雯居然被打到让9子如此难堪的地步,而且还连连遭受屠龙的耻辱。

  第1盘大败,林雯雯已经有点心浮气燥,连续几盘的完败,更让她阵脚大乱,火遮双眼,招法全然莫名其妙,几乎是哪手棋最臭就下哪手。

  而萧涵是毫不留情,一有破绽让他抓住,就是鱼死网破的结局。而他的接触战实在是厉害,具有职业棋手的水平,林雯雯这样被宠出来的书房棋如何抵挡得住?

  白棋在右上角又是将黑棋成功纠缠住,双方一杀气,黑棋刚刚好差一气。

  林雯雯的视线已完全模糊,她完全是赌气的一子一子的落下,紧白棋的气。

  萧涵也只得一招一招的跟着应,第85手落下,黑棋一条贯穿右半边的黑龙被完全拔起。

  看着萧涵忙着提子,林雯雯咬着嘴唇,鼻孔喘着粗气,猛地一下站了起来,双手用力一翻,整个棋盘被掀落在地上,黑子白子噼里啪啦的散落一地。

  林雯雯右手直指一时被吓得愣住了的萧涵,话音中充满哭腔,颤声说:“你,你,你好样的…….”

  斗大的泪珠终于落下,林雯雯发现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脸色转而苍白,用袖子一抹,推开人群,向外面奔去,远远地还传来一两声抽泣声。

  习连平拍拍萧涵的肩膀,皮笑肉不笑地说:“萧先生果然是好棋艺,能让雯雯九子的人,世上恐怕还没有几个。小女孩子脾气,没事,没事。”

  萧涵一脸茫然的望向郭婕,郭婕恨恨地盯了习连平一眼,说:“雯雯的脾气有点燥,这几盘棋又输得惨了点,才会发脾气的。过会就没事了。”

  萧涵“哦”了一声,说:“不过她的棋漏洞很多啊,吴九段那么厉害,怎么会只让四子呢?”

  这一问,周围一些人“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习连平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说:“那是因为你太厉害了,哈哈……”

  萧涵缓缓地摇头,说:“不可能,不可能,吴九段的棋还是比我高的,不可能我能让九子,他只能让四子。”

  众人笑得更厉害,这么尴尬的场面,郭婕除了苦笑还能说什么呢?她正想找个法子将萧涵拉走,就听到手机响起。

  “喂,您好!哎,是林主任啊,你好你好,龚老回来了?这么快啊。晚上到你家吃饭?这怎么好意思呢?把萧涵带过去,龚老要见见他?亮淼也去?哦,好的,那就不好意思。打扰了。行,就这样,呆会见吧。”

  郭婕如蒙大赦地拉起萧涵:“龚老回来了,约我们晚上去他家吃饭,走吧,别太晚了。”

  龚运程看了几张萧涵的棋谱,放到一边,说:“朝斌早上就走了?”

  林明丽点头,轻轻地说:“他还是不肯见你。”

  龚运程摇摇头,说:“二十年了,他还是放不下。”

  林明丽说:“你看他连最喜欢的职业棋手都不当而跑到小山区去教书,便知道那件事对他的影响有多大。这次如果不是为了萧涵,恐怕他都不会来北京找我。”

  龚运程沉默了一阵,叹了口气,说:“看得出来他对这个学生的确是倾注了很多心血。不过萧涵的棋才的确不错,中盘战斗力具有很高的水准,假以时日,跻身一流棋手并非梦想。”

  林明丽说:“老龚,如果萧涵真的能走职业这条路,以后恐怕还少不了你的帮忙指点。”

  龚运程笑笑,说:“他是朝斌的学生,若论资排辈的话,还是我的徒孙,真有我能帮忙的地方,你说我会袖手旁观么?而且我也不想这棵下棋的好苗子被埋没,于公于私,你都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林明丽说:“郭婕他们京城日报的那个比赛方案,你怎么看?”

  龚运程说:“这个设想很有趣,也很有魄力,异想天开,不过对萧涵的确是个难得的长棋机会。一些细节我得再了解一下,呆会亮淼他们来了,再商量吧。”

  门铃“叮咚”响起,林明丽说:“说起曹操,曹操就到,我先去开门吧。”

  看着对面这个温文尔雅,气度不凡,谈笑风生的老人,萧涵真有一种如在梦中的感觉。

  作为新中国第一代围棋标志,他创造了全国冠军七连霸的佳绩,第一位在番棋中击败日本九段,第一位打败日本超一流的棋手,实现了几代国手追上日本这个夙愿的传奇人物,就活生生的和自己一起同桌吃饭,和自己家长里短的聊着。

  只可惜自己实在是口舌笨拙,辞不达意,说了半天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脸上又开始发烫。

  林明丽夹了块牛肉给萧涵,说:“来北京三天了,小涵觉得饮食还习惯么?”

  萧涵说:“北京的饮食很好啊,很多东西都是我从没见过的。”

  龚运程说:“小萧的家乡有什么特色菜么?”

  萧涵说:“玉米棒子,大麦饼,不过我就喜欢的还是妈泡的辣椒,用来下饭可好吃的。这次妈还让我还带了一大罐来,可惜我放在旅馆了。”

  龚运程微笑着说:“油泡辣椒,三十年前我下乡时吃过,用来下饭确实是爽口。现在还真有点怀念,改天小萧可要请我吃一些。”

  萧涵一个劲地点头,说:“没问题,我下次带过来。”

  龚运程说:“那敢情好,吃菜,吃菜,家常便饭,大家绝对不要客气。对了,亮淼,小郭他们报社要搞的那个比赛,你怎么看?”

  吴亮淼喝了口啤酒,淡淡地说:“我听说了,我自己没问题,反正我都输过了,不在乎多输一次。”

  龚运程说:“其他棋手方面你怎么看?”

  吴亮淼说:“这个问题我想过,目前等级分前十的棋手,如果老师和林主任肯出面组织的话,张详,高旭华,纪德明,古希榕,林耀,赵子云他们几个应该问题不大。不过施老,郑庆国,周泽生恐怕不会那么容易答应下来。”

  龚运程“恩”了一声,说:“你的分析很有道理,要说服他们三人,难度的确很大。毕竟这种形式的比赛,对于顶尖高手来说,输赢的结果根本不成比例,风险太大了。”

  郭婕插口说:“所以真的很需要龚老您的大力帮忙,以您老和林主任这么大的面子,这些国手们怎么也得认真考虑一下吧。”

  龚运程笑着说:“别把担子往我老头子身上推,你们报社也要多做做工作。亮淼,几天后举行的‘天龙杯’八强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吴亮淼平静地说:“还可以吧,朴震鹤的棋虽然厉害,不过也不是没有弱点可循,而且刚刚惜败给李君圣,痛失世界冠军,心态肯定受影响。只要我正常发挥,把握还是有的。”

  龚运程举杯,说:“那就好,来,干一杯,祝你旗开得胜。小萧,吃完饭咱俩下一盘,让亮淼来当裁判,哈哈。”


天云 2004-07-27 12:48

棋士 第十一章

  摆好棋盘,龚运程从棋盒里抓起一把子,说:“小萧,我们平先下。你猜先吧。”

  职业棋手非常注重棋分,就算和“晚报杯”的冠军下,龚运程都是要让先或让两子的。现在这样说,无疑是承认萧涵具有职业高手的实力,这对一个业余棋手来说,实在是一种极大的荣誉。

  萧涵也不会先谦让几句,粘起两颗黑子放在棋盘上。龚运程点了点子,18颗,笑着说:“看来黑棋还是你的。”

  萧涵恭恭敬敬地向龚运程鞠了个躬,第一次和职业九段这样面对面的对局,和在网络上对着屏幕下根本就是两回事,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萧涵就感觉心里如同鹿撞,七上八下的。他先吸了口气,平静一下情绪,粘起一颗黑子,稳稳的拍在右上角星位上。

  龚运程刷地一声展开手中的折扇,露出笔墨雄劲的“飞天”二字,轻轻地扇了几下,姿势优雅的将白子落在小目上。

  只要一进入对局,萧涵的精神已完全投入到黑白世界中,心情逐渐平静,落子也越来越快。而龚运程则不慌不忙,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派大家风范,与他儒雅的外表相得益彰,令人心折。

  三十手过后,吴亮淼已看出龚运程是有备而战,肯定研究过萧涵的棋路。从布局开始,就不在局部与萧涵做纠缠,而是快速抢占大场,发挥大局观的优势,压倒对手。

  但从局部看,萧涵在左上角和右下角都成了不小的空,可两边加起来,多花了五手棋。而龚运程虽然暂时没大空,可他的白子都占据着要津,成空潜力巨大,布局显然更为成功。

  吴亮淼会连输给萧涵,最大的因素就是轻敌。那三盘棋,只要萧涵一挑衅,总是毫不犹豫的应战,因为对于一个网络9D,他是不会认为自己的战斗力会比对方逊色的。可偏偏萧涵最强的地方,或者说唯一具有一流水平的长处,就是纠缠战。他对战机的捕捉能力、对棋型的敏感及手筋、妙手的嗅觉,绝对有世界级的水准,就算以攻杀著称的韩国朴震鹤、中国林耀、日本竹泽正雄,都不敢说稳强于他。局后一复盘,吴亮淼就发现自己的败因,是轻敌,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既然萧涵的中盘战斗力不容置疑,那现在的龚运程,就是要避开萧涵的长处,与对方打一场持久战,全面考核萧涵的实力,看看这个纯粹从网络实战锻炼出来的天才,到底达到了何种水平。

  龚运程纵横棋坛时,就有一个“忍国手”的绰号,形容他那棉里藏针,不急不燥的棋风,看似软弱无力,可也让对手找不到发力的地方,下着下着,不知不觉就落后了。吴亮淼师承龚运程,本身也是这种风格,就是:先为不可胜而待敌之可胜,如同两人在打拳击,我不打算一个重拳就把你击倒,可到比赛结束一计点,赢的总是我。

  当今的世界围棋第一人李君圣,更是将这种棋风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

  棋局进行了六十多手,吴亮淼审度了一下局势,从实空上看,黑棋还是好一些,可他心中清楚:黑棋输定了。

  萧涵终于领略到职业九段的厉害。

  他学棋有成以来,还从未下过一盘这么难受的棋。

  从布局一开始,白棋就处处忍让,就算在局部亏损一些也无所谓,能闪就闪,反正就是不与自己缠斗。

  本来一开始在两个角部,他是认为自己得利了,可现在再算算,所得还真是非常有限。

  白棋弃了角空,在中腹形成了大模样,这种棋萧涵本来是最不怕的,因为无论是攻击还是治孤,自己都有绝对的自信。

  让他难受的是,黑棋打入时,白棋就是松松垮垮的在外围封了几手,根本没有吃棋的打算,就放任黑棋轻松治孤。

  黑棋活是活了,可也把白棋撞成铁壁,本来一道虚虚的外势现在就如万里长城,辐射全局,连黑棋原来费了几手棋围出的两个角都有了不安定的因素。

  在白棋这么厚的地方,黑棋能做的选择本来只有浅浅的侵消一下,那就形成了双方对围的局面,这样一来,黑棋的贴目肯定非常困难。

  萧涵一咬牙,拍下第89手,再度打入。

  这一招,就连郭婕这样的业余二段都觉得过分,白棋肯定要狠狠的给予打击。

  吴亮淼倒不觉得意外,萧涵现在能做的就是把局势搞乱,从战斗中寻找胜机,再让白棋这样顺风顺水的牵着鼻子走,认输只是早晚的问题而已。

  龚运程一脸从容,合上扇子,托腮沉思。

  吴亮淼知道龚运程的这个动作,代表着棋局已到了胜负的转折点。

  白棋要动手了吗?

  考虑了十多分钟,龚运程给了一个答案。

  没有!

  白棋只是尖封了一手,再度逼黑棋在里面做活。

  冲是冲不出去了,再敢冲的话,白棋就不会这么客气了,一搜根,黑棋换谁来下都是“大龙大龙你差两眼,永永远远的差两眼”的结局。

  萧涵此刻只有一种有力无处发的窝囊感,无奈之下,只得再度做活。

  双方终于展开了一场局部攻防战,黑棋劫活。

  借着打劫的时机,白棋靠入了黑棋的大本营——左上的角空。

  萧涵沉默了一下,抬起头来说:“我输了。”

  龚运程微微一笑,指了指盘面,说:“小萧下得急了点。”

  萧涵摇了摇头,说:“这盘棋我都没有什么机会的。”

  龚运程转向吴亮淼,说:“亮淼怎么看?”

  吴亮淼说:“开局黑棋就不好,太着重于局部,被白棋连抢了几个要点,后面就非常被动了。”

  郭婕咋舌不已,说:“我一开始还以为黑的形势很好呢,两个角空太大了,白棋都看不到什么空。”

  吴亮淼不紧不慢地说:“数空是要数最后的空,一开始的空都只是虚空,随时有被对手借机掏掉的可能。”又指了指第55手,“这里打入过分,其实白棋这样的模样,吊一吊就够了,没必要完全掏掉,打入反而被白棋趁势撞出厚势,就不行了。”

  龚运程“恩”了一声,说:“小萧的棋还是可以的,就是太喜欢战斗,一些无理手就出现了。”

  萧涵眼睛发光,真心实意地说:“我的实力这么差,还要更加努力才行。”

  龚运程失笑说:“你这样的实力还算差的话,那世界上就没几个会下棋的了。不过你的优点和缺点同样突出,要想在棋界闯出一番天地,还需要一番磨练。”

  郭婕趁机说:“龚老师觉得以萧涵的实力,我们举办的这个比赛会有看头么?”

  龚运程身子往后一靠,喝了口茶,说:“小郭就惦记着你们那个比赛哪!小萧要说完全与亮淼他们抗衡,还不够班。只说接触战的话,他不会比别人差,可一旦让人家抓住他的弱点,扬长避短的话,他的机会实在不多。亮淼虽然输了几盘,可现在下的话,我估计亮淼能让两子左右。当然,这也有个棋风问题,碰到同样喜欢攻杀的林耀,那小萧平小也有机会。若是与最善于弃子的施涌下,小萧被让两子都未必挡得住。毕竟棋是两个人下的,别人不会每一盘都和你缠斗都到底,一盘棋还有布局和收官啊,只偏向与一面是不行的。”

  郭婕目光炯炯,急切地说:“那这比赛……”

  龚运程摆摆手,说:“你先别急,我明天去找施涌,‘天龙杯’八强赛就要开始了,我要去看一看他。”


天云 2004-07-27 12:48

棋士 第十二章

  这是一间古色古香的房间,无论是装饰还是家具摆设,都充满了雅致的中国古风的味道。

  房间里没有电视,没有音响,只有一张半米多高的特制红木棋桌,和四张檀香红木椅。

  棋子是最顶尖的云子,全世界只有二十副,这是主人得了中国第一个围棋世界冠军后,棋厂专门送给他的。

  房间正面墙上挂着一副大气磅礴的字幅,上书:“才纵黑白”四个大字,落款者是日本第二十四世名人本因坊——宫本秀哲。

  房间内唯一给人有一点现代感觉的,可能摆在就是右侧的钢琴和左上方的空调了。

  一男一女,正在纹枰对弈。

  男子约莫33、4岁,身材瘦削高挑,面容俊朗,神色淡漠,眉宇间充溢着一种淡淡的忧愁,如清晨的薄雾,挥之不去。

  女子只有17、8岁左右,长得很是清秀美丽,眼大眉弯,俏鼻樱唇,初初一看,让人眼前一亮,几乎以为是哪个电影明星或时装模特。

  女孩全神贯注地看着棋盘,白皙的手指拈起黑子慢慢地落在上面,动作如行云流水,优雅至极,充满青春的美感。

  男子却没怎么去欣赏,他落子虽然很快,但眼睛一直盯在盘上,如同参加一场重大的比赛。

  门铃“叮”地一声响起,打破了这房间的平静。

  男子的眉头皱了皱,脸上露出不耐烦之色,落下一子,起身而去。

  打开大门,男子愣了愣:“龚老?”

  龚运程笑着说:“怎么,小施,不欢迎我么?”

  施涌忙将铁门打开,说:“稀客,稀客,我搬来这里,您这还是第一次来吧。”

  龚运程说:“是啊,你乔迁的那天,刚好我在成都参加活动,没能道贺,只能让小林代表我来了。诺,一点水果,别嫌弃啊!”

  施涌说:“您老是大驾光临,怎么还这么客气呢?哪好意思啊。”

  龚运程笑说:“客气话就别说了,恩,房子装修得很好啊,以古典风格为主题,不错,不错,是你这大才子的气派。”眼光落在门前的鞋柜上,看到了一双女鞋,“咦,你有客人?”

  施涌徐徐说:“是小曾,来,到棋室里坐吧。”

  走进书房,龚运程哈哈笑着说:“两师徒在这里训练呢,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了,打扰了。”

  曾敏忙推开棋桌站了起来,说:“龚老师,您好。”

  龚运程挥挥手,说:“坐,坐,不用这么客套。”走到棋盘边看了一下,又说:“快一年没见到小曾了,不但人更漂亮,棋也进步不少啊,能和小施下成这样,不简单!记得你进国少队那会,要我让两子的,现在都能和小施分先啦!小施,你是怎么培养这高徒的?把经验说说,也好在队里推广推广吗!”

  施涌淡淡一笑,说:“她自己努力而已,我也没教什么。我这有上好的八百年宋井,您老试试?”

  龚运程笑着说:“你有好茶,看来我以后是要经常来这里蹭了。”

  施涌说:“无任欢迎。小曾,休息一下,你也来品尝几杯吧。”

  曾敏摇摇头,说:“不了,我不累,而且昨天打的棋谱我还有几个问题没弄清楚,想再摆摆。”

  施涌“恩”了一声,说:“那好吧,你自己在这训练。龚老,我们到大厅去。”

  龚运程赞许的看了曾敏一眼,说:“用功是好事,可也要注意劳逸结合。没有好的身体,又怎么去参加激烈的比赛?”

  曾敏点头说:“谢谢龚老师的指点,我会注意的。”

  端起精致的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龚运程闭着眼睛,一脸满足的表情,过了好一会,才说:“茶香满溢,口齿余味,喉底生津,好久没尝过这么好的茶了。”

  施涌动作熟练的冲着茶,微笑着说:“做什么事都要有知音人,在茶道方面,您是最好的知音人。”

  龚运程哈哈笑着说:“喝酒我不行,弹钢琴更是一窍不通,围棋你又比我高多了,看来只能在品茶方面做你的知音了。”

  施涌奉上一杯茶,眼光炯炯的望着龚运程,说:“知音不用多,多了就不叫知音,而是酒肉朋友了。我冒昧的问句,您老今天是纯粹为品茶而来么?”

  龚运程微笑着说:“你觉得我会为了什么事来?”

  施涌不紧不慢地说:“要么是为了曾敏,要么是为了萧涵,对么?”

  龚运程先摇头,然后点头,叹了口气,说:“小施,你认为我也会插手你们师徒的事?别说我不信外面那些流言蜚语,就算那些是真的,我也只有恭喜你们。”

  施涌眉头皱了皱,说:“您该知道,我是有太太的。外面一些流言有多难听,您应该也听说过。”

  龚运程慢慢地说:“我这辈子最不想管的就是别人的情事。你们两夫妻分隔两地那么久,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自己才知道,外人说那么多干什么?你该不会也放到心里去吧!”

  施涌脸上涌现出自负的神情,傲然说:“会计较别人怎么说的,就不是施涌了。”

  龚运程说:“那不就结了,不过事情我是听过一些,据说老沈他们有找你谈过话,你的压力也不小吧!”

  施涌冷冷地说:“您该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絮絮叨叨地向别人解释。我从来只有一句话,我只看中曾敏的棋才!我教她的也只有棋,这几个月的封闭训练,她的进步有多大,下个月名人战开战后去领教一下就知道了。”

  龚运程说:“她入队时我们下过盘指导棋,小曾的棋才的确不错。”

  施涌一字一字地说:“她不是棋才不错,在围棋方面,她就是天才!我先把话撂在前头,现在除了李君圣,没人敢说稳赢她!这一次的名人战,张详他们要是轻敌的话,说不定就是小曾向我挑战了!”

  龚运程嘴角溢出一丝笑意,淡淡说:“你从小就是公认的天才,现在竟然还有你看中的天才,看来我对小曾也要刮目相看了。”

  施涌整个人突然间容光焕发,神采奕奕,与刚才那无可无不可的神态大不相同,说:“在我看来,目前最有可能完全击败李君圣的棋手,不是朴震鹤,不是竹泽正雄,不是张详他们,而是曾敏这个小女子!”

  龚运程失笑说:“如果以后世界第一人是个女子,那将肯定是一件划时代的事情!不过我最近也发现了一个天才。”

  施涌自信满满地说:“这个事情会在我手中导演完成的。你说的是那个萧涵吧?”

  龚运程说:“不错,京城日报要组织一个比赛,你知道么?”

  施涌冷冷一笑,说:“听说过,我看过他的棋谱,让两子他也未必有机会,说句您老不爱听的话,他的棋,整个一蛮牛似的,横冲直撞。”

  龚运程微笑着点点头,说:“可是通过网络能学到这种程度,也不简单吧!如果有明师指点,我看他的成就也不会低!”

  施涌沉默了一会,突然说:“其实他以前和我下过一盘。”

  这倒真是出乎龚运程的意料:“你们以前下过?”

  施涌说:“那是五年前的事情了,那时我到沈阳比赛,高朝斌带着他来找我,要我指导一盘。我就让他三子下了一盘,他虽然输了,不过也不是没有机会,就是官子差了点。这几年来,他的中盘战斗力倒是提升得很快,可官子还没什么进步。”

  龚运程说:“原来还有这层渊源。你对京城日报计划组织的那个比赛怎么看?”

  施涌莫测高深地笑了笑,说:“如此无聊的比赛,我本来想都不会想的,不过既然您认为他是天才,那好吧,先让小曾和他下个三番棋,如果他能赢下小曾的话,我可以考虑参赛!”

  龚运程哈哈大笑,说:“大才子想出来的主意就是与众不同。有意思,好,我也很想看看小曾的实力到底进步到什么程度,就让他们比试一下吧。”

  施涌淡淡地说:“不是我不给您老面子,我徒弟这一关可不是那么好过的。”

  龚运程喝了杯茶,不紧不慢地说:“如果他赢不了小曾,那京城日报的这个比赛也没什么意思了!”


天云 2004-07-27 12:49

棋士 第十三章

  放下电话,郭婕回头望着吴亮淼说:“龚老来电话了,施涌要萧涵赢下曾敏三番棋,他才答应参赛。”

  正在打朴震鹤棋谱的吴亮淼头也不抬,说:“曾敏?恩,她比萧涵还差一点吧。”

  郭婕想了想,说:“她好象拜施涌为师后,就一直没参加正式比赛。听人说这几个月来,一直在施涌家训练,哈哈。”

  吴亮淼皱了皱眉,说:“你笑什么?”

  郭婕笑着说:“我听说施涌收曾敏为徒,是失在棋内,得在棋外,哈。”

  吴亮淼终于把头抬起来,不冷不热地说:“我的大记者怎么也学起那些长舌妇来,说起瓜田李下的事了?”

  郭婕摆摆手,说:“别忘了,我们这个体育版的小记对运动场外的事情可是更有兴趣。而且无风不起浪,曾敏那小姑娘出落得那么漂亮,围棋界难得出这种美女,施涌对她动心也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奇怪的。没我在这看着你,说不定你也对人家有意思呢,是不?”

  吴亮淼手一挥,不耐烦地说:“这话你在这里说说也就算了,可千万别在报纸上乱写。施涌那人行事从不按规矩出牌,难测高深,一个不好得罪了他,后果可大可小,我脸上也不好看。”

  郭婕坐到吴亮淼身旁,头倚在他的肩膀上,说:“你真当我是三岁小孩,不知事情轻重么?对了,四天后举行的‘天龙杯’八强赛,能给我安排一些独家采访么?”

  吴亮淼说:“你打算采访谁?”

  郭婕眼睛一亮,兴奋地说:“当然是把李君圣淘汰出局的竹泽正雄。他目前在日本火得很,风头不下于韩国的朴震鹤,不但以全胜的战绩拿到了本因坊的挑战权,在名人战循环圈中也是匹马领先,日本棋界已经把他看做最有希望的新星,宫本秀哲强有力的接班人了。”

  吴亮淼怔了怔,说:“他和我没什么交情,而且听说这小子狂得很,在日本棋界没什么人缘,不过在棋迷中倒是人气挺旺的。我尽量安排吧。”

  郭婕抬头亲了吴亮淼一下,柔声说:“有你这句话,我要成为体育版责任主编又多了几分成算。”

  林明丽给龚运程倒了杯茶,说:“施涌这个条件倒真是奇怪,他真的认为曾敏能赢下小涵?”

  龚运程摇了摇折扇,说:“我看他主要还是要秤秤萧涵的斤两吧。你该知道施涌的性格和做事手法的,根本不可以常理度量。几个月前的曾敏,的确不是萧涵的对手。但这段时间在施涌的调教下,她的进步有多大,除了他们师徒,谁也不知道。”

  林明丽想起一事,说:“这段时间,他们两师徒和棋院的关系弄得挺僵的。老沈找施涌谈过话,听说气氛很不好。”

  龚运程摇着头,不以为然地说:“施涌向来我行我素,自以为是,天王老子他都不会给面子,老沈找他谈话,不是明摆着碰钉子么?”

  林明丽叹了口气,说:“话是这样说,可外界传得那么难听,几乎就说施涌假公济私,金屋藏娇了,作为管理层,我们也不能不管不问吧。”

  龚运程“哼”了一声,说:“总有些人在无事生非,人言可谓啊!想当年……”他发现林明丽的脸色变了变,忙咳嗽一声,说:“不聊这些了,我觉得萧涵能跟曾敏下几盘也不错,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实战锻炼,也可以掂量出曾敏是不是象施涌说的那般天才横溢了。”

  林明丽平静一下情绪,说:“现在女子围棋青黄不接,这两年来一直被韩国压着,能出一个扛大梁的领军人物,也是一件好事。”

  龚运程微微一笑,说:“施涌的目标可不止于此,他认为曾敏目前是最有可能打败李君圣的棋手,将来更可纵横世界棋坛。”

  林明丽倒真被吓了一跳,说:“一个小女子要成为第二个李君圣,这口气也太大了吧。”

  龚运程不置可否,说:“这话也只有施涌能说出来,语不惊人誓不休啊!是真是假,就先让萧涵去试试吧。”

  坐在曾敏对面,闻着一阵淡淡的香气,萧涵真是心如鹿撞,比起和龚运程对弈都紧张得多,眼光也不知道往哪放,只好低头看着身前的楸木棋盘。

  曾敏穿着一套白色连衣裙,乌黑的长发瀑布般倾泻而下,从容地把玩着手中的折扇。

  施涌将一个棋钟放在棋桌旁,说:“对局采用每方2个小时包干制,中国规则,清楚么?”

  两人点点头,施涌说:“好,那猜先吧。”

  布局伊始,萧涵第16手就靠入黑棋的模样中,直接发起挑战。

  龚运程的眉头一皱,这手棋在职业棋手眼中是肯定是过分的招法,黑棋只要冷静的立下,不给对方借力的机会,白棋这颗子就不大好处理。

  没想到曾敏只是略微考虑了一下,“啪”地一声就把白16扳住,。

  萧涵毫不犹豫的断,扭十字。

  黑棋长,白棋也长,几颗棋子如同日本的大相扑,扭成一团。

  龚运程吃了一惊,他曾和曾敏下过一盘指导棋,印象中她的棋风应该属于那种绵密细腻,官子好的功夫棋。和萧涵斗力,无疑是以短击长,兵家大忌。

  施涌坐在一旁,拿着几张最新的棋谱在看,只是偶尔往棋局看上两眼,对爱徒的胜负好象漠不关心。

  战斗一起,萧涵是精神大振,靠挖断长,指东打西,一招紧过一招,很快就将黑棋两边分断,拖入对攻的旋涡。

  曾敏不时陷入沉思,但在对局中却是一反常态,毫不退让,招招硬拼,中途本来有一个转换机会,她也毫不考虑,一心就要把白棋的大龙生吞活剥。

  棋盘上是金戈铁马,杀成一片。形势判断已经不起作用,黑白各两条蔓延大半盘的大龙绞杀在一起,哪一方稍有闪失就将铸成无可挽回的败局。

  就连久经战场的龚运程都有一种目眩的感觉。

  施涌手上的棋谱不知何时已经放了下来,眼光炯炯地看着对局。

  萧涵习惯在网上对局,下惯了快棋,但此时也是频频长考,落子谨慎。

  房间的空调安静的运行着,可曾敏额头还是渗满了汗珠,白皙的脸上稍稍发红,如绽放的鲜花,更添几分娇艳。

  施涌忽然不自觉的摇了摇头,一直很轻松的脸色略微有点严峻。

  龚运程也看清楚了。

  黑棋第163手是败招。

  应该先尖一下,在白棋外围生出余味,这样后面收气时白棋还得自补一手。

  萧涵眉毛一扬,头埋在棋盘前,开始长考。

  曾敏仔细算了算,也发现出了毛病,脸色瞬即一沉,不自觉的撇了撇小嘴。

  15分钟过去,萧涵坐直身子,胸有成竹地落下第164手:并。

  曾敏忍不住苦笑。


天云 2004-07-27 12:49

棋士 第十四章

  摆到第164手,曾敏轻叹一声,说:“他的计算真准,战斗力的确很强。”

  施涌不置可否,说:“那是你出疏漏在先,才给了他机会。”

  曾敏说:“下成这种混战的局面,我真是觉得特别别扭。弦绷得太紧了,一个不好就万劫不复。每一招棋都得提心吊胆的下。”

  施涌慢慢地说:“要成为一个优秀的棋手,就要能驾驭各种局面,围棋并不是铺地板,数数目就赢得了的。当今棋坛,各种风格的棋手都有,要想真正和他们竞争,只有不断地完善自己。萧涵的棋是典型的野战派,正是你锻炼中盘杀力的最好对手。”

  曾敏点点头,说:“如果我有他那样的混战能力,我就有信心和李君圣一争长短。”

  施涌淡淡地说:“人有寸长,必有寸短。李君圣也有他薄弱的地方,否则也不会被朴震鹤逼入绝境了。”

  曾敏又摆了几手棋,说:“他这一并后,我后面就已经不行了。明天第二盘我还是跟他角力吗?”

  施涌眼光一闪,说:“不,你们以后下棋的机会有的是。而这次的胜负关乎我参不参加的那个无聊的对抗赛,明后天的两盘棋你不能再陪他玩下去了。”

  曾敏将棋子扫乱,说:“不过这种以近乎无理的着法的给人造成巨大的压迫感,我还是第一次遇到。朴震鹤虽然也善杀,但毕竟还是以攻击获利为主,不象萧涵,一根筋直奔杀棋而去。”

  施涌拈起一颗黑子在手中把玩着,说:“这是因为他原来是靠网络下棋的。那上面的对手水平参差不齐,又是以下快棋为主,输赢没负担,责任心不重,臭棋昏招自然是家常便饭,要杀龙也就简单得多,赢棋也快。久而久之,萧涵就形成了这种棋风。不过要是在职业棋坛,萧涵这样的下法纯粹是找死,高手的棋是那么好杀的么?就说你这一盘吧,第113手时就有一个机会,弃掉右边的大龙,借杀气筑成厚势,围下边的大空,黑棋将继续保持先行的优势,盘面还2目左右,而棋盘也大大缩小了,白棋没什么翻盘的机会。”

  曾敏说:“那手棋我也看到了,不过我是很想和他比比力量,才硬拼下去的。”

  施涌说:“这也是因为这盘棋无关紧要,真到了正式比赛,你还会有这种想法么?当然是怎么赢棋怎么来了。萧涵的实力的确比我估计的要高,不过只要你发挥长处,和他磨到收官,你就赢定了!”

  曾敏指了指棋刊封面上李君圣的照片,嫣然一笑,说:“如果对手是他,那斗官子就有趣了。”

  施涌推开椅子站起来,说:“如果李君圣发现有你这样一个对手,他会觉得更有趣!”

  萧涵和龚运程也在摆着白天的对局。

  龚运程摇着头,说:“奇怪,奇怪,一段时间没见,小曾的棋风怎么完全改变了?”

  萧涵说:“她下得很好啊,给了我很大的压力,要不是中盘出了漏着,输赢还说不准呢。”

  龚运程说:“我不是说她下得不好。我记得她以前不是这种攻杀型的风格,今天怎么一反常态,舞起大刀来了?难道是存心试试你的力量?”

  萧涵说:“她的棋已经这么好了,施老师更厉害了。我几年前被指导过一盘,都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稀里糊涂的就败了。”

  龚运程叹了口气,说:“综观这几十年的围棋发展,高手如云,可能和施涌并肩的能有几个?就算放到世界棋坛,也没几个可以和他相提并论的。若不是出了个李君圣,他不知还要拿多少个冠军。既生瑜,何生亮,哎……”

  萧涵眼睛放光,低声说:“李君圣……老师最大的心愿就是我能打败他,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和他对弈呢?”

  龚运程拍拍萧涵的肩膀,说:“只要你继续这样努力,总有一天会有和他一决雌雄的机会。对了,我觉得你的一些棋招是从中国古谱脱胎出来的,是不?”

  萧涵脸上浮现敬佩的表情,说:“我学棋时打得最多的谱就是‘当湖十局’和‘血泪篇’,还有日本名人丈和的棋。那里面有许多非常实用招法,我下出来时,不少对手都不知道怎样应对,往往一个局部就输了。”

  龚运程若有所思,边想边说:“小萧,这一套用在普通棋手那或许能打对方个措手不及,但若是面对李君圣,施涌,宋昌显这样的顶尖高手,恐怕会适得其反。围棋始终还是全局为重,局部的变化得为全局的得失服务。在他们面前,或许你每个局部都不吃亏,但整个局面却在不知不觉中被他们控制了。这种棋力的积淀,也就是俗话所说的境界,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练出来的,甚至需要不断地历练和运气。很多棋手穷极一生的精力,都达不到他们的高度。但你想成为大高手,就必须迈过的一道坎。”

  萧涵反复咀嚼着龚运程说的每一个字,仿佛想到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想到,不知不觉地陷入沉思……

  第二局一开始,萧涵就感觉到对手的棋起了很大的变化。

  在右上角,曾敏选择了个大雪崩,一个定式背下来,棋盘已经快去掉了四分之一。

  紧接着她再挂一个小目,黑棋再托时,白棋一顶,又是雪崩的起手式。

  再这样下去,棋盘越来越小,很快就要进入官子阶段,中盘将失去很多的变化,对自己肯定不会有利。萧涵考虑了一下,应了一手,然后脱先,抢下边的大场。

  曾敏不慌不忙,拆了个二,又跳补一手。在黑棋镇住自己左边一颗孤子时,虚虚的象飞了一下,看起来缓得很,但就是不把自己走重,既可弃掉,也可侍机连回。

  进可攻,退可守,并且不给对手明确的攻击目标,让他打又打不着,放又舍不得,如鲠在喉,浑身不自在,这正是施涌名震天下的独门绝技。

  龚运程知道,曾敏终于使出真功夫了。

  萧涵想了好一会,毅然往白棋象飞的一子靠住,他的目的也很明确,就是要逼对方将棋走重,自己才有发力的机会。

  曾敏神色不动,并不去应,而是转到左下角,先将黑棋的角部一子美美地打吃掉,抢了实利再说。

  对方不应,萧涵更是难受,现在他不在左边借攻击获得利益,贴目将非常困难。但白棋两颗子就放在那,他却找不到好的攻击手段,还要时刻提防着对方借机转换。

  此刻,他真如老鼠拉龟,无从下手。

  长考了半个小时,萧涵毅然跟着脱先,也抢实空。

  曾敏更不会去引爆地雷,乐得和萧涵对围。

  龚运程看出曾敏是要把萧涵拖入他不擅长的官子收刮中决胜负了。

  看来他们师徒对萧涵的棋也是有所研究,对他的优缺点是了如指掌。

  第一盘是实验,在实战中考验萧涵的战斗力,也是在锻炼曾敏的对杀能力,如果曾敏能赢,那第二盘肯定还是以对攻为主。

  但第一盘既然输了,没有退路的第二、三盘就只能扬长避短,以胜利为目标了。

  这肯定是施涌安排出来的好戏。

  龚运程判断了一下局势,就算把白棋两颗子完全吃下,黑棋也是刚刚够贴目而已。而白棋只要趁机搜刮一下,长出两三目,黑棋就很难追上了。

  这对曾敏来说实在是简单得如喝杯开水一样。


天云 2004-07-27 12:50

棋士 第十五章

  “明天的棋,你以拼抢实地为主,逼小曾做模样,再在破空中一决胜负。”龚运程一边帮萧涵一步步的仔细复盘,一边说。

  萧涵诧异地抬头望着龚运程,眼神中带着不解。

  龚运程说:“你在官子方面的功夫,还有所欠缺。而且在布局的合理性、形势的估量和转换的优劣判断上也不如曾敏。如果每盘棋都这样被她躲开战斗,以互相围空来定胜负的话,你不是她的对手。要想赢,就只能发挥自己的长处,如第一盘一样将她拖入乱战,避免平淡的局面,以求胜机。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是一个优秀棋手必备的素质。”

  萧涵若有所悟,说:“如果她不肯做模样,而是以保持实地的平衡为主,那我又该怎么半?”

  龚运程飞快的在棋盘上摆子,说:“那就要做到出其不意了。明天的棋又要重新猜先,无论执黑白,就布三三开局,挂角时就点角,就算亏点,也要拼命抢实空,就是要让小曾做大模样。这样在破空和治孤中,才能发挥你的中盘战斗力。”

  萧涵挠挠后脑勺,说:“原来围棋比赛还有这么多学问,我以前只知道把棋下好就行了,嘿嘿。”

  龚运程说:“现在的棋类比赛,就是在棋盘上模拟两军交锋,当然要做好准备,以各展神通了。当然,实力还是最重要的,没有它做支撑,赛前准备得再好也没用。不过如果双方实力差不多,那谁能做到扬长避短就是胜负的关键了。来,我给你摆摆几个局面。”

  一坐在曾敏对面,萧涵就禁不住地紧张。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只知道就算是李君圣坐在对面,自己也不会象现在这样浑身不自在。

  他不敢把眼光放到对面去,否则心脏扑扑地就会狂跳不已

  所以只好把眼睛闭起来,装成养神的模样,一心期待对局展开。

  曾敏纤秀的手指把玩着折扇,对今天这盘棋倒是不怎么放在心上。

  她是个独生女,父亲是身家殷实的商人,母亲是位高权重的电信公司领导,一出世,她就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

  从小,她就接受最好的教育,读最好的学校,享受最好的环境。

  她知道自己的美貌,再加上良好的家世,总有很多同学围着自己转,就连老师也对自己另眼相看。

  无论做什么事,她都要做到最好,绝不容许别人在自己前面。所以对于围棋的胜负世界,更是疯狂的着迷。

  她要赢,无论对手是男是女,多么强大,她都要将他们一一打败,她不能容忍有人比她还厉害。

  她也真的做到了。

  从学棋开始,她的老师都是当地最有名的棋手,慢慢地,都被她逐一打败。

  从区级高手,到市级高手,再到省队教练,再到国少队。

  只要是同龄段的比赛,她就是冠军,只有一次例外,那时她在决赛时出了个大漏着,被对手翻盘,屈居亚军。就这样,她整整一个星期气得不肯说话,把父母吓得够呛。

  从入段以后,职业棋坛竞争的激烈性,更使外表冷漠的她心中的那股胜负之火燃烧得更加猛烈。

  她是要打败所有高手,不仅仅是在女子棋界,更要让所有会下围棋的人都把她的名字紧紧牢记。

  如同李君圣,如同施涌,如同宫本秀哲。

  入选国少队后,只下了一盘指导棋,她就被施涌慧眼相中,收为弟子。

  她知道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更是自己向目标迈进难得的阶梯。

  而施涌显然也对培养一个称雄世界棋坛的女子棋手,开创前所未有的围棋奇迹很感兴趣。

  两师徒的志向不谋而合,一个倾囊相授,一个全力接受。

  这几个月的学习,曾敏自觉棋力提高的速度之快是以前做梦也想不到的。

  现在就算和施涌分先下,她也有三、四成的胜机。

  按这样的速度发展下去,在李君圣的全盛期将他击败,并非遥不可及。

  比起这个目标,现在的萧涵只是她前进道路上一颗微不足道的垫脚石罢了。

  猜先的结果,萧涵执黑。

  萧涵将第一颗子放在右上角的三三上。

  曾敏稍稍一怔,便将白子落在对角的星位。

  萧涵想也不想,再抢一个三三。

  这种布局在五、六十年代较为流行,但以现在的棋理来说,由于子位太低,效率难以发挥,早就被高手们束之高阁。

  而现在“不讲理”的萧涵又把它拿了出来。

  曾敏秀气的眉毛稍稍一皱,再下个星位。

  萧涵拿起黑子,就直接把三三点了。

  第5手就点三三了?黑棋前三手都占三三?

  这是什么棋?

  看了这几手棋,施涌眼中光芒闪动,向龚运程望去。

  两人眼光相交,龚运程淡然报以一笑。

  施涌也是微微一笑,手一摆,做了个请龚运程就坐观棋的手势,却也不无挑战的味道。

  既然你们是有备而来,那就出招吧!

  三三的定式走完,萧涵在同方向挂角。

  上面是自己的厚势,曾敏是不肯让黑棋轻松拆二的, 于是一间夹住。

  萧涵求之不得的再点三三!

  黑棋稳稳的四个角部的实利全占了。

  曾敏也毫不犹豫的将黑棋围在里面。

  在专业棋手看来,白棋的厚势配合得很好,黑棋全都在低位,十个人中肯定没一个想拿黑棋的。

  可龚运程清楚,自己的苦心布置已经实现了。

  对于萧涵来说,布局吃亏并不怕。因为正常布局,萧涵也难占到便宜。

  他只怕中盘没有战斗的机会。

  看了三十多手,施涌对于萧涵的战略也是洞若观火。

  他本人就是最善于做赛前准备的。

  既然萧涵宁愿布局吃亏也要求中盘战斗,那就让他试试这种“无理手”的苦头吧。

  曾敏并不是棉花,等萧涵一拳砸下去时,就会发现满手都是鲜血。

  萧涵凌空吊了一手。

  他不再象原来那样深深的打入,这只会让对方趁机放自己活一小块而围起铁空。而虚虚的浅消却能逼对方不得不挥起屠刀。

  曾敏开始长考。


天云 2004-07-27 12:51

棋士 第十六章

  足足考虑了半个小时,曾敏才落下一子,从下面应住,围空。

  她还是回避了杀龙的战法。

  但在高手看来,白棋四周都很厚,现在对于黑棋的侵消,不借助厚势给予痛击而是用来对围,不说是失误至少也是缓着。

  萧涵大跳一手,两颗黑子在白茫茫的中腹闪闪生辉。

  曾敏紧盯着棋盘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啪”的一声落下第48手。

  靠!

  在黑棋虚虚的两颗子中间,一颗白子异军突入,如一把雪亮的匕首,将黑棋一刀两断。

  这一招把对局中的萧涵与观战的龚运程都吓了一跳。

  就在他们都以为曾敏又要靠官子决胜时,她突然发力了。

  萧涵的脸色凝重起来。

  黑棋扳,白棋毫不客气的断上。

  一场血腥的中腹肉搏已经不可避免。

  在厚势的威力下,白棋在这场战斗中自然占有主动。

  但黑棋也不是没有机会,做为治孤的一方,他只要趁势开溜并码出两眼就可以了,而白棋一旦攻击不利,所花的手数就都变成了单官。

  龚运程默算了一下,黑棋虽然被分断,但只要把下边弃掉,借力将中间做活并不要被白棋完封住,目数上还是好一点。

  毕竟黑棋原先的实利领先太多了。

  如果曾敏让人吃惊,那萧涵的招法绝对让这些顶尖高手都觉得匪夷所思。

  他在中间先尖了两手,把头出在外面,然后又跑到下面靠,扭断,一副腾挪的架势。

  他的意思竟然是两边都要活!

  施涌禁不住冷笑。

  如果棋是一个人下的,那就是想怎样就怎样。

  萧涵的这个下法简直就是当曾敏是透明的。

  如果曾敏放黑棋两边都活,那她就真成了任人揉捏的棉花了。

  龚运程此刻只想到了一个词:欺人太甚。

  现在局势已经如愿混乱,但也是黑棋崩溃的前兆。

  在对方这么厚的地方,职业棋手的想法肯定是活大弃小。除非双方的实力相差太远,不成比例,才会有这种寸土不留的想法。

  萧涵的弱点,就是对上职业高手,依然保留着在网上下棋那种不留余地的棋风,怎么凶悍怎么来,这虽然能给对方造成心理压力,但却很容易被对方抓住机会反击。

  毕竟象曾敏他们的棋力,绝非网上高手可比的。

  如果萧涵不改变这点,将是他提高棋力的一大障碍。

  曾敏深吸了一口气,手伸到棋盒里面抓子。

  如果不将这两块黑棋全歼,她还有什么资格妄言向李君圣挑战?

  白棋立下,不给黑借劲的机会,然后在外围大飞罩住。

  大网已经张开。

  黑棋二路飞点,扳,虎,全力利用白棋的缺陷求活。

  白棋先不去管它,上面先点,破眼,再拐头,逼黑棋逃亡。

  如果让白棋再补一刀,那就是大罗金仙来都救不活了。黑棋只能双出。

  曾敏是得理不饶人,连续攻逼,让黑棋以单官连续逃窜。

  外围连下了几手,厚上加厚,第62手,到下边透点而入。

  杀棋的手筋!

  龚运程几乎能替萧涵感到阵阵的心凉。

  黑棋下面已经完了,而上面也还看不到眼位何在。

  这种缠绕攻击,绝对是让职业棋手最感痛苦的下法。

  对局中一旦被对方找到机会发动这种攻势,那棋局也基本结束了,随时有投了的心情。

  萧涵的无理手,终于让自己尝到了苦头。

  棋势已非,但萧涵的脸上竟丝毫没有惊慌失措的神态,只是不自觉地抽动了几下鼻子。

  他先靠和下面联络的借用,搭了半只眼,然后就是一夹,朝白棋的厚势反攻过去。

  曾敏本来平静的表情也隐隐有了怒意。

  在她看来,黑棋已经可以认输了,可现在竟胡搅蛮缠上来,居然想吃自己的厚势。

  这简直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曾敏将棋子狠狠的打在棋盘上,噼啪做响。

  萧涵却一着一着沉静地下。

  施涌的眼神中带着几分鄙夷,向龚运程望去。

  龚运程苦笑着摇摇头。

  本来一手一路大飞,两块白棋就能连上,可曾敏气燥之下,偏偏下了步二路托。

  这种局部的胜负敏感处,萧涵的嗅觉的确灵敏,他先一尖,然后妙手一发:挖断。

  白棋的厚势顿时也被黑棋收在里面了。

  大杀气。

  施涌的脸色也变了变,开始对着棋盘默算变化。

  黑棋突然间就找到了翻盘的机会,龚运程是又惊又喜。

  如果这样的棋都输了,对曾敏的打击是可想而知的。

  巨变到来,曾敏的脸色也有点发白。

  她猛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跑到洗手间去,用冷水抹了几把脸。

  她知道,自己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冷静。

  回到对局前,施涌赞赏的望了她一眼。

  本来一手大飞就能让对方站起来了,突然间却搞出一个大对杀,任何棋手的情绪都难免波动。

  任何时候的急燥,都是棋手的大忌。

  现在就看谁能更冷静的走向终点了。

  对杀虽然复杂,但施涌算了一下,直觉上白棋应该要好下一点。

  这盘棋对曾敏来说,实在是个难得的锻炼。

  两人的时间都飞快的流逝,都只剩下最后的十分钟。

  曾敏却是胸有成竹,不紧不慢的落子。

  第142手落在棋盘上,萧涵无可奈何的摇头,说:“输了。”

  黑棋差两气,三块棋都被杀,这对萧涵来说,确实是前所未有地惨败。

  曾敏的脸上终于浮现笑意,向萧涵伸出手去:“你下得很好。”

  看着曾敏比阳光还灿烂的笑脸,萧涵只觉自己紧张地快要爆炸,机械的与曾敏握了一下手,呐呐地说:“比起你来还差得远了。”

  施涌笑着对龚运程说:“龚老,结果出来了。”

  龚运程笑笑,说:“名师出高徒,小曾的棋力的确提高了很多。比赛的事情就算了吧,我和京城日报说去。”

  曾敏一边收拾棋子,一边说:“老师,我赢了,明天的八强赛,你也要赢哦。”

  施涌淡漠地说:“宋昌显如果是说赢就能赢的,那就不是宋昌显了。龚老,明天带小萧去棋院看比赛吧,对他有好处的。”

  龚运程说:“那是自然要去的,小萧现在就是要多学学职业棋手的思路,看大家摆棋对他的提高大有裨益。以后有机会还要多多跟小曾和你讨教呀!走吧,今晚我请客,一是谢谢你们师徒给小萧的锻炼,二也是希望小施能将今年的‘天龙杯’留在中国。”

  施涌淡淡地说:“自己举办的‘天龙杯’还从来没在中国呆过,今年再不留下,恐怕很多人都不会答应。”


天云 2004-07-27 12:51

棋士 第十七章


  “比赛泡汤了,”郭婕唉声叹气,“萧涵输了,施涌不会参赛,龚老希望我们转换一下比赛形式,或者是以后再说,哎。”


  吴亮淼倒是无所谓,说:“这种纯粹为吸引眼球而搞的比赛,办不办都无关紧要。毕竟对于职业高手来说,他们要考虑的方面很多,不象你们想怎么搞就怎么搞。”


  郭婕嘴巴一撇,大失所望:“这个比赛要是能搞起来,绝对能吸引中国决大多数的棋迷注意,在日韩棋界也将引起瞩目,这对提高我们报社的知名度和销量实在太有帮助了。林成辉对我的这个建议是拍案叫绝,没想到现在是竹篮打水……”


  吴亮淼冷笑着说:“你们自然是以为有钱想怎么干都行了。曾敏能击败萧涵,看来棋力是大有长进哪。”


  郭婕大发娇嗔:“我不管,采访竹泽正雄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吴亮淼不冷不热地说:“大记者,比赛明天就开始了,看来你对竹泽正雄比对我的胜负还关心啊!”


  郭婕用右手轻打吴亮淼的脸庞,用一种很慈爱的语气说:“我的大国手,吃醋了?不会吧,朴震鹤哪是你的对手啊,我对你是绝对有信心,而且说多了比赛的事,你不烦啊?不觉得压力大啊?乖,别小孩子脾气了!”


  郭婕一撒娇,吴亮淼是啼笑皆非,无可奈何:“好了,好了,别老来这一套。晚上有欢迎宴会,我要去参加,再和日本方面沟通一下吧。竹泽正雄那么狂傲的人,不是简简单单说专访就能专访的。”


  天龙杯八强赛。


  吴亮淼九段 VS 朴震鹤七段;


  施涌九段 VS 宋昌显九段;


  林耀九段 VS 竹泽正雄八段;


  张详九段VS 赵子云四段。


  9:30钟比赛开始,龚运程和萧涵提前十分钟就来到了观战室。


  时间还早,除了记者外,室内的高手并不多,只有等级分排名第5的古希榕七段坐在一旁悠闲的喝着牛奶。一群国少队的小棋手则围成一团,唧唧喳喳的吵闹着,玩笑着。


  看到龚运程进来,众人忙向他致礼问好,足见他在围棋界的地位是何等举足轻重。龚运程也一一含笑回应,举止从容,彬彬有礼。


  古希榕看了萧涵一眼,说:“老师,这位就是我的小师弟吧?”


  龚运程拍拍萧涵的肩膀,说:“老了,现在都没培养学生的精力了。这是我一个好朋友的学生,萧涵。他我就不用介绍了吧,小古,有时间你可要多多指点哦。”


  古希榕笑着说:“老师的吩咐,我哪敢不从命啊?你好。”说着向萧涵伸出手去。


  萧涵与古希榕一握手,说:“您好,希望以后您多指教。”


  古希榕似笑非笑地说:“我们一家人,就不用客套了。而且你最近这么出名,连吴九段都败在你手里,谁指点谁说不准呢。”


  萧涵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说:“那几盘棋是侥幸赢的,我的水平还很差。”


  旁边一个记者嘀咕着说:“侥幸就能赢九段,为什么我就没这种运气?”


  众人轰然大笑,萧涵更窘,龚运程手一挥,说:“好了好了,你们就别拿老实人开唰了,今天是来看比赛的,不是来开玩笑的。”


  众人晒笑着坐好,古希榕在中间正对着闭录电视的棋桌前帮龚运程拉开一张椅子,请他就坐,忽听身后一个声音说:“龚老师好,古七段好。”


  萧涵一听这个声音,顿时热血上涌,不自觉的回头望去,只见施涌和曾敏两人不知何时已出现在研究室里。


  施涌一出现,记者们轰然而动,闪光灯四起,忙着帮他拍照。曾敏闪到一边,刚好来到萧涵身旁,笑笑对他说:“你好啊!”


  萧涵立马把头低下,不敢让曾敏看见自己红得如麻辣火锅的脸色,喃喃说:“你好。”


  这时林明丽也出现在门口,说:“比赛就快开始了,有10分钟的拍照时间,请各位记者朋友到对局室吧。”


  龚运程走到施涌身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却没说话。


  施涌笑笑,跟在记者们身后向对局室走去。


  四人围坐在棋桌旁,龚运程指指对局表,说:“小古,你对今天的比赛怎么看?”


  古希榕说:“张详必胜,亮淼和朴震鹤、施涌和宋昌显都是好胜负,五五开吧。林耀那盘,不是我灭自己威风,竹泽正雄的机会更大一点。”


  龚运程笑笑说:“三盘外战,要全部赢下包揽四强的可能性非常小,有两个赢下就是胜利,赢一个还不能算及格,要全输了吗,那也不可能吧。”


  曾敏起身给大家倒了几杯茶,说:“只要能拿下朴震鹤和宋昌显,韩国人就拿不了三连冠,也算是出一口恶气。至于竹泽正雄,无论是老师、张九段还是吴九段,都不逊色于他,要想连过两关夺冠军,困难也很大吧,我还是看好今年的冠军能留在中国。”


  龚运程淡淡一笑,说:“小曾有这种信心自然是好。竹泽最近在日本风头很劲啊,小古,去年的中日新人王对抗赛,你们两人交过手,你对他的评价如何?“


  古希榕叹了口气,脸有愧色,说:“一盘没赢吃了个光头回来,哎。他的棋力量很大,对厚势的运用非常好,下棋时更有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让对手很不舒服。这人将来必定是我们在世界大赛的主要对手。“


  龚运程喝了口茶,说:“我看了他十六强淘汰李君圣的棋谱,那盘棋堪称完胜,李君圣全盘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印象之中,好象李君圣还从未输得如此狼狈过。竹泽的实力的确不容小视,希望今天林耀能将他拿下吧。”


  古希榕说:“这次李君圣意外的在十六强就被淘汰了,八强中我们又占了五人,国内的舆论对夺冠的前景是一片乐观啊。”


  龚运程不以为然,说:“冠军是有机会拿的,但轻视任何对手都会让我们吞下苦果。这样的教训以前还少么?”


  曾敏一指屏幕:“比赛开始了。”


  吴亮淼只觉朴震鹤和一个月前相比,不但消瘦了不少,神情间还多了一股挥之不散的愁绪,不再象原来那样开朗。


  “不败少年”那夺目的光芒,几乎已消失殆尽。


  同样身为一个棋士,吴亮淼能体会“行星杯”的大翻盘对朴震鹤的打击有多深。


  如果一开始就脆败,那是技不如人,无话可说。可千辛万苦将对手逼到了悬崖边,却在临门一脚时自己摔下了万丈深渊,这种锥心的痛苦,任何一个棋士都难以忍受。


  要想恢复过来,除非有超人的意志和洒脱的态度,要不就要经过时间的洗礼。


  也有不少棋士,就此一蹶不振。


  吴亮淼从来不曾象现在这样有信心将朴震鹤击败。


  虽然对手不处于最佳状态,但围棋就是这样残酷。


  棋盘上,是没有半点的同情心可言。


  有的只是——胜负!


  施涌的第一个世界冠军就是从宋昌显手里夺走的。那也是中国的第一个世界冠军。


  这一对中韩棋界的顶尖人物,第一次交锋已经要追述到十六年前的中韩对抗赛上。


  当时风华正茂的宋昌显中盘击败了稚气未脱的施涌,并于当年首次击败了日本棋界泰斗——第二十四世名人本因坊宫本秀哲,在韩国引起空前的反响。


  宋氏快枪的声名,威震世界棋坛。


  三年后,天才的施涌也迅速崛起,继龚运程之后,率领中国军团在世界棋坛掀起一阵中国风浪,与日韩争雄。


  素来不参加世界大赛的宫本秀哲只输给过外国棋手四盘棋,其中就输给宋两盘、施一盘。


  十多年的拼杀,宋昌显有六顶世界冠军的桂冠在手,施涌也有四冠在握。


  就在两人不断上演双雄会时,一座大山横空出世。


  而他们就象五指山下的孙悟空,再难重演大闹天宫的风流。


  对面,宋昌显额前的一缕白发,分外显眼。


  竹泽正雄魁梧壮硕的身躯往棋盘前一坐,腰杆笔直,气势逼人,真有一种泰山压顶的感觉。


  刚刚度过22岁生日的他剪着寸头,圆头虎目,一双大眼睛冷冷的直视着对手,厚厚的嘴唇紧紧的抿在一起,如同即将上战场,披盔戴甲的武士。


  与他相比,已近中年的林耀却是瘦瘦小小,弱不禁风,两人的身型实在形成巨大的反差,如果不是在棋盘上争斗,而是在擂台上比武,只怕全世界都没人敢押林耀获胜。


  做为最年轻的八强选手,一鸣惊人的赵子云一双乌黑的眼珠溜溜的转动着,掩饰不住他的紧张以及对周围一切的兴趣。


  今年才十四岁,就打入了世界大赛的八强,这等战绩,不但在中国是前无古人,放眼世界,也只有李君圣和朴震鹤略有过之而已。


  如果今天能再击败对手,那他就能追平朴震鹤的战绩,向李君圣的冠军记录再靠近一步。


  不过赵子云倒是没这种野心,因为对他而言,对手实在是太强大了。


  作为目前国内的五冠王,等级分第一人,足足年长十岁的张详的确不是自己能对付的主。


  今天就是尽力的学习一盘,能打到这,已经无怨无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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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云 2004-07-27 12:52

棋士 第十八章

  研究室里最受关注是施涌对宋昌显及林耀对竹泽正雄两盘棋。

  曾敏自然是最为关心施宋的对局,这对棋盘上的宿敌下得很快,不过一个多小时,已下了四十多手。

  龚运程摆着棋,说:“小施的实地领先,给老宋留下上边的一道虚势,恩,不错,这是他喜欢的局面,先捞后洗。”

  曾敏指着第32手说:“这里宋本来可以守角的,以维持实地平衡,可他选择了取势,看来他并不认为自己的势力有落空的感觉。”

  龚运程说:“这两人知根知底,实力相当,可以说都不会怵对方的那一套。盘面是细棋,就看谁最后出错。”

  曾敏点点头,忽听古希榕叹了口气,说:“林老快崩了。”

  龚、曾两人都吃了一惊,转头往林,竹泽的对局望去。

  盘面上,放着两个空角没占,双方就在右上展开大撕杀。但竹泽的黑棋将一块20多目的棋弃掉,完整的将外围包起来,一道雄浑的外势的辐射全盘,价值无可估量。在职业棋手看来,这根本就不能称为转换,白棋败局已定。

  龚运程的脸色严峻起来,说:“怎么回事?小林怎么下成这样?”

  古希榕将棋子扫开,一着一着的重新摆起,说:“竹泽下了个大雪崩,但在这里变着了。”指指第17手,“林老可能准备不足,也忽视了竹泽的妙手,应对有误,被黑棋一扑,不得不收气来杀黑,外围就全部被封了。”

  龚运程眼光转向萧涵:“小涵,你觉得白第18手应该怎么下?”

  萧涵一开始对这盘对攻的棋最感兴趣,一直在看古希榕摆棋,对林耀的失误也已察觉,早就在思考正确的招法:“我觉得跳一手比较好,角上黑棋就算收气杀也不大,白棋能在外面搭一手,上边还能拆着。”

  古希榕将萧涵说的着法摆上,自己又下了一手,说:“你跳的话,我上边也跟着跳,不让你搭住,你怎么应?”

  萧涵不假思索地说:“我也跳出,下一手如果黑棋还跳,那就杀角。由于外围已经有了步挖,黑棋已经没办法完封。如果黑棋杀角,我就先镇,然后占空角。黑棋要收气才能杀角上,留着一堆劫材,不便宜的。”

  古希榕脸上禁不住浮现讶色,说:“不错,不错,业余棋手也有这等水平,怪不得吴九段会败在你手上了。”

  龚运程笑着说:“怎么样,小古,没把小涵考倒吧?恩, 小林开始搅局了。”

  闭路电视上,林耀频频长考,东下一手,西打一棒,不断尝试着将局面搅乱,将黑棋厚势的威力压缩掉。竹泽正雄坐姿笔直,虎目圆睁,毫不手软,一招凶过一招,对白棋的挑衅,不断给予迎头痛击。

  看着白棋被欺凌得体无完肤,林耀痛苦地直摇头,观战的众人都有不忍目睹的感觉。龚运程叹了口气,说:“这盘不用摆了,看看小吴那盘吧。”

  下了三十多手,吴亮淼已经感到自己的判断是对的,朴震鹤的确不在状态。

  布局的几下对冲,朴震鹤的白棋下得极快,几乎对方刚下他就应了,看起来虽然没出什么恶手,可局面不知不觉间已经被黑棋控制住了。

  “不败少年”那种让对手心寒的强烈张力,以及为了攻击不惜一切的魄力,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朴震鹤的对局史上,十之七八都有强攻对手孤棋的场面,而发挥不了长处的一两局,基本都是以失败告终。

  “行星杯”决赛会被逆转,就是后面的三盘棋被李君圣成功地将他的攻击力抑制住。

  这一点倒是和萧涵很象,一旦进入他们的棋路,谁都不怕。不过他比萧涵少了几分蛮杀,多了几分精细。

  现在,棋局的格局基本定型,吴亮淼的黑棋厚实,空也不少,发展潜力大,正是他最擅长的局势。

  只要中盘不给对方发力的机会,进入四强的就会是自己。

  观战室对这盘棋也是一片乐观。

  曾敏仔细判断了一下,说:“现在实地基本相当,而黑棋几个地方有成空潜力,中盘的主导权在手,只要不出漏子,输不出去。”

  古希榕望了曾敏一眼,说:“看来大家说得不错,小曾的棋力比以前进步很多啊。施老还真有办法。”

  曾敏淡淡一笑,不冷不热地说:“传来传去的话,总有些对,有些错的。”

  龚运程摇摇折扇,说:“今天这棋不象是朴震鹤下出来的,一直都被亮淼牵着鼻子走,两人好象都不是一个档次。”

  古希榕说:“朴震鹤的确在梦游。不过这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至少确保了两个四强席位。”

  龚运程不答话,转身对萧涵说:“小涵,这盘棋你得认真琢磨,看看亮淼是如何在自然中取得优势并安全运转的,以及中盘朴震鹤会如何反扑,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问小曾。”

  萧涵点头答应,拿着刚送过来的棋谱开始研究,龚运程又说:“那盘内战怎么样了?”

  古希榕说:“胶着状态,张详没取得什么优势,赵子云那小孩下得有板有眼的,盘面细棋,张详要赢没那么容易。”

  龚运程倒是挺高兴的,说:“这很好吗,英雄出少年,这证明我们国少队的小棋手是越来越厉害了, 不比韩国差。小赵要真能扳倒小张,我得请他吃顿麦当劳,哈哈!”

  此时时钟指向12点,中午封盘。龚运程揉了揉腰,站了起来:“瞧这身子骨,坐一上午就不行了,走,吃饭去,小古,你这个天元挑战者该请客吧?”

  古希榕笑容满面,说:“我只怕请不到老师。走吧,下午再来看棋。”

  


天云 2004-07-27 12:52

棋士 第十九章

  下午续战没多久,林明丽和一位约莫五十多岁,身材高大,脸色红润的老人来到了研究室。

  看到两人进来,原本散在各个棋桌前的记者又来了精神,纷纷涌到老人身边,沈院长前,沈院长后的提出各种问题,轮番轰炸。

  中国棋院的掌门人沈鸿用熟练的,类似外交辞令般的语言将记者们的攻势一一化解,然后来到龚运程这一组旁边,龚运程早已拉着萧涵站了起来,说:“老沈,你可来啦。”

  沈鸿爽朗的说:“哎,今天得去体委汇报工作,这里有小林和你压阵,我放心得很。听小林说,你们这次发掘了个围棋天才,一定要我抽空来鉴定鉴定。嘿,有你把关,还用着我来凑热闹么?不过实在拗不过她,你看,我只扒了几口午饭就匆匆赶来了。”

  龚运程将萧涵拉到身前,低声说:“恩,就是他,萧涵,一个通过网络锻炼出来的可与职业高手分庭抗礼的棋才。”他看这里记者太多,不想暴露萧涵就是“大隐隐于山”,不然呆会萧涵就别想有片刻安宁了。

  沈鸿打量着萧涵,用力拍拍萧涵的肩膀,连声说:“好,好,不简单,不简单。中国就需要这些棋才。你的事小林都和我说了,具体的事我们以后再商量,但我可以先表个态,没问题,只要你有实力,围棋队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

  龚运程喜动颜色,说:“老沈,你说出了这句话,可就得负责到底哦!小涵,先谢谢沈院长了。”

  沈鸿哈哈大笑,连连摆手,说:“有句古诗说得好——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你不会认为我连这点胸襟都没有吧?好了,好了,小萧,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只要合情合理,你都可以直接来找我,要不和小林说也行。”

  林明丽笑着说:“我这个竞赛部主任只管比赛,其他的可是力不能及。大家坐吧,都站着干吗?”

  沈鸿坐好后,看了看几盘棋,又问林明丽:“小林,你刚刚去了日韩代表团那,他们怎么看现在的形势?”

  林明丽说:“判断都差不多,林耀败局已定,亮淼形势看好。张详和小赵那盘一直在磨官子,看不清。施涌和宋昌显的棋意见分歧较大,日本方面认为宋优势,韩国方面则说施涌好下,他们这次可能全军覆没。”

  沈鸿摇摇头,说:“别中了韩国人的烟幕弹哦,老龚,小古,你们这边的研究结果呢?”

  龚运程说:“前三盘的结论基本相同,最后那盘,小曾觉得施涌好,小古觉得宋不难下,我自己么,嘿嘿,反正我觉得两边都不好下。”

  沈鸿望了曾敏一眼,意味深长地说:“我倒是希望小曾的判断是正确的。现在是一胜一负,是亏是赚,就看小施了。哎,我得去日、韩代表团那边转转了,去跟人家打打招呼,一会还要再回去开会呢。小林,呆会向我汇报成绩时,可得有好消息哦。如果林耀能翻盘,老龚,你得请吃顿大的。”

  龚运程大笑,说:“如果我们能包揽四强,我请大家去五星级酒店开庆功宴!”

  林耀与竹泽正雄的比赛已经进入尾声,双方两块棋扭杀在一起,正在中腹打一个天下大劫。

  龚运程算了一下,黑棋的本身劫材有7个,白棋只有5个,这个劫一输,林耀马上就可以投了。

  第187手,黑棋冲,寻劫。

  萧涵看着这手棋,忽然“啊”的一声叫出来。

  观战室内人头涌涌,比较嘈杂,萧涵这一叫,外围倒是没多少人听到,但龚运程、曾敏他们几人的目光倒是转到他身上

  萧涵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红着脸不知所措。龚运程皱了皱眉,说:“小涵,怎么了?”

  萧涵定了定神,对着棋盘又看了看,喃喃说:“黑棋好象找了个瞎劫。”

  他这句话出口,闻者都是脸上变色,曾敏算了算,皱着眉头说:“不会吧,白棋只能挡啊,让黑棋冲出去,也是必败,这里必须应的。”

  曾敏一发问,萧涵心里又是七上八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索性摆出参考图:白棋粘住,黑棋冲出来,白棋虚枷一手,黑棋硬冲,这里白是封不住的,曾敏也算到了,但是——萧涵将白棋的落在了角上的三路一靠。

  这招一出,曾敏忍不住也是“呀”的一声,古希榕满脸惊讶,龚运程则是一拍大腿,大声叫好:“绝妙,绝妙,角上出棋和上边封锁必得其一,白棋要翻盘了。”

  龚运程说出来的话,分量果然不同一般,研究室内顿时热闹起来,众人都围到了他们这一边。

  古希榕反反复复算了算,喃喃说:“果然有棋,这里不能作为劫材用。”

  一位记者忙问:“那林耀粘住后,是不是就赢了?”

  古希榕肯定地说:“是的,竹泽下得太凶了,硬要杀白棋大龙。白棋粘住后,黑棋冲出,但被白棋这一靠,两边必失一,目数肯定不够。”

  “那中国队不是大有可能包揽四强么?这招妙手是古七段发现的么?”一位记者兴奋地说。

  古希榕摇头,伸手往萧涵一指,全部人的目光刷刷地都往萧涵这边望来。萧涵只觉浑身冒汗,龚运程忙说:“别忙,林耀还没应呢,他也要发现这一招才行。”

  果然,林耀用尽读秒的最后几分钟在考虑,一直没有落子。

  竹泽正雄依然是坐姿笔直,信心十足的对着棋盘。

  他看起来也没发现自己已处于悬崖边上,随时都将坠落万丈深渊。

  研究室内,众人的心仿佛都被提到了嗓子眼,只恨不能上去替林耀下这一手。

  终于,林耀粘起一颗白子,拍在棋盘上。

  白棋挡住,应劫,而不是消劫。

  研究内“哗”地一下,一片失望的声音。

  龚运程忍不住都站了起来。

  再下了几手,白棋投了。

  浑身被汗水湿透的林耀刚来到研究室,就被记者们团团围住。

  虽然输了棋,但他并没有因心情不佳而不耐烦,而是尽量回答他们的提问。

  这位中国围棋的中坚棋士,性格与人品和他那嗜杀的棋风完全不同,谦逊有礼,是出了名的“好好先生”。

  没想到说了没几句,就有记者问:“后面听古七段说,你有一个妙手翻盘的机会,你是没发现这一招吗?”

  林耀怔了一下,说:“有这招么?我还真不知道,得问一下小古。”

  古希榕看林耀来到了棋盘前,也不说话,只用手指了指萧涵那一手三路靠。

  林耀的脸色变了变,望着棋盘怔怔的想了好一会,才长出了口气,说:“好棋,确实是好棋,我没看到这一手。”

  古希榕苦笑着说:“说来惭愧,不但你没看到,我,龚老,小曾都没发现。”

  林耀倒是吃了一惊,说:“那是谁看出这一招的?”

  顺着古希榕的目光,林耀望向萧涵,眼光一闪,说:“您应该就是萧涵吧?”

  萧涵忙说:“是的,林九段你好。”

  林耀点点头,赞许地说:“好,果然是名不虚传,后生可畏啊。”

  萧涵直摆手,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也是误打误撞发现的,您过奖了。”

  林耀微微一笑,说:“如果我也发现这招,那站起来的就是竹泽了。哎,布局太不小心了,亏太多啦,后面都下晕了,脆败,脆败。”

  龚运程插口说:“你们别只顾着讨论那盘棋,朴震鹤也在发力了。”


天云 2004-07-27 12:53
棋士 第二十章

  下了一百一十多手,吴亮淼的黑棋一直顺风顺水,借助厚势的潜力,盘面上已领先十目,这对职业高手来说,已经是很大的差距了。

  下午续战后,朴震鹤落子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午休时他连午饭都没有吃,只喝了杯西瓜汁,就回到了对局室。

  “不败少年”一人孤零零的坐在偌大的房间内,孤单的背影更显瘦小。

  盘面上,黑棋只有左边七颗子有点薄弱,一旦得到加强,领先的优势将不可动摇。

  第119手,吴亮淼大跳了一手,棋型舒展,怎么看都不向有受攻之恙。

  可朴震鹤考虑了大概三分钟,下了一步极为难看的俗手——空弯三角,冲断。

  这招棋,对于不少职业棋手来说,盲点所在,这么难看的棋形,是想都不会去想的。

  吴亮淼也没注意到这招。

  可对于朴震鹤或萧涵来说,黑棋跳的这一手并未补到地方,这个点刚刚好就是黑棋棋形薄弱的地方,棋不下在这,还能下在哪?

  白棋终于找到了攻击的机会。

  吴亮淼扶了扶眼镜,表情有了些许紧张。

  郭婕一到研究室,就先凑到了龚运程这一边打招呼:“龚老好啊。”

  龚运程笑着说:“小郭,今天亮淼比赛,你不来采访,跑哪去了?你这个女朋友可不称职哦!”

  郭婕手一摆,一脸委屈:“龚老,没办法啊,今天就是那么巧,足协开联赛通报会,我不能不去采访啊!不过我可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这不,一结束,就打的赶过来了。亮淼那盘棋怎么样了?”

  龚运程说:“一直领先的,不过现在有点乱,朴震鹤的攻击力还是不能小看的,希望你能给亮淼带来好运吧。”

  古希榕说:“白棋这里的作战虽然强硬,可也有点勉强吧,就算能吃了几颗子,围点中空,可上边也会被黑棋借机破掉,这个转换不见得便宜。看,亮淼果然要把中间弃掉,往上边跑了。”

  龚运程大为赞许:“亮淼这盘棋的确发挥得不错,看来朴震鹤这次大锤要挥空了。赢下来的机会很大。”

  听说男朋友胜利在望,郭婕自然是喜上眉梢,说:“其他三盘棋的结果如何?”

  龚运程:“竹泽赢了,小施那盘还很细,官子决胜的局面。小林,你一直在看张详的那盘,局势如何?”

  林耀抬起头来,徐徐说:“小赵有爆冷的迹象,张详的黑棋贴目有困难。”

  龚运程“哦”的一声,说:“棋谱拿来我看看,现在的小孩,是越来越厉害了。”

  林耀说:“张详从一开始就没找到什么抛开对手的机会,一直被小赵紧紧咬住。现在已经在刮小官子了,局面微细,我感觉白棋要稍稍好一点点。”

  龚运程看着棋谱,喃喃说:“看不清,看不清啊,小涵,你算算看。”

  萧涵算了几分钟,只觉双方的目数错综复杂,盘面上还有一些未定型的地方,一进一出都有两三目的区别,这样的局面正是自己最头疼的,再努力算了算,还是不敢下定论,只得很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说:“太细了,我算不准。”

  龚运程笑了笑,正要说话,曾敏忽然说:“只要收官次序正确,白棋半目胜。”

  大家都愣了愣,龚运程哈哈大笑,说:“看来我是得请小赵吃麦当劳了。小古,亮淼那盘如何?”

  古希榕脸上带着喜色,说:“没问题了,白棋没捞着什么便宜,不出勺子的话,必胜的局面。”

  龚运程连声说:“那就好,那就好,现在就看施涌那盘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对局者或许没什么察觉,但对等着发稿的记者来说,越到最后,越是心急。

  半个小时过去,张详与赵子云一盘结束,赵子云状态奇佳,官子收得滴水不漏,果然赢了1/4子,打入四强。

  赵子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