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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寂云尘 2008-06-07 01:52

第二卷 变乱 第四十六章 令行禁止

  夏日的天说变就变,方才还是艳阳高照,此刻却下起了瓢泼大雨。一队队的新兵刚在营房中换上了刚领到的号衣,突然就听到一阵阵军鼓响起,从营团军老兵中拔擢为队官哨长的脸色立刻变了,忙不迭声地催促说:“快些个,快些个,大帅点军了。”

  一个新兵奇怪地问:“这大的雨,怎地还要点军?”

  那位哨长脾气倒也好,耐心地解释说:“你不晓得,这是我营团军的规矩,每逢刮风下雨,俞军门和戚军门少不得要把弟兄们纠集起来操练一番。快些个,三通鼓响后还未到者,少说要吃十军棍,弟兄们头天吃粮当兵,莫要触了军门的霉头才是。你们还未领到兵器,换好号衣就赶紧出去吧!”

  那些新兵对这样的规矩觉得很奇怪,可听哨长说的那么严重,也不敢再磨蹭,赶紧跑出营房,列队站好。等哨长将他们带到演武场之时,各营都已经站好位置,正中央的点将台上,一个青年将军一手按着腰间的宝剑,站在弥漫天地间的大雨中,遮天蔽日的大雨劈头盖脸地打下来,将他头盔上那拳头大的红缨打得紧紧贴在头盔之上,雨水顺着那一缒缒红缨流淌下来,划过他那张虽留着几缕胡须,仍稍嫌年轻的脸颊,从下巴处一条条细线一般跌在他肩头的铠甲上,又从铠甲上直落而下,在他的脚下汇聚成一道道的小溪。

  新兵们有不少是京城里的无业游民,都是皇城根儿长大的耳报神,纷纷指点着台上的那位青年将军对同哨中人说:“这位将军便是咱营团军的副帅戚继光戚军门。”

  那些京郊县份的农夫虽也算是生在天子脚下,大多却没有出过本县到过那近在咫尺的京城,自然也不曾听说过戚继光的威名,便饶有兴味地问道:“这位便是戚军门?怎地这般年轻?”

  “这便是你孤陋寡闻了!戚军门虽年不到三十,却有万夫不挡之勇,被皇上看中,自山东一个卫所指挥任上一步拔擢为营团军副帅,掌着几万兵马。”

  有人啧啧称奇道:“戚军门的运气也忒好,竟得皇上赏识……”

  “少见多怪!”那个闲汉出身的士卒撇着嘴说:“皇上是天子,有神明襄助,我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有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法眼。比起戚军门,咱营团军大帅俞大猷俞军门际遇更是古今少有,他在离京师几万里之外的广东蒙冤丢了官,皇上立时便晓得了,一纸诏书将他召到京城,不但当了咱营团军五品的指挥使,还将当日陷害他的那人罢官……”

  几人正聊的热火朝天之际,哨长回过头来低声吼道:“你们这些天杀的狗才,点军之时还敢说话,真真不想活了么?”

  就在这时,就听见点将台上的戚继光发出一声大喝:“后军五营三队一哨出列。”

  队列中的人都还在错愕,那个哨长已经跨前两步,本哨的新兵慌忙跟着站了出来。新兵营虽编入后军,但今日集合却按戚继光的吩咐站在了点将台的正中间,一出列便站在了全军的最前排,也难怪他们在下面的一些小动作会被戚继光看得一清二楚。

  戚继光怒视站在自己脚下的那一哨士兵:“点军之时随意交头接耳便是不守军规,要受军法惩处。故念尔等第一日吃粮当兵,尚不习军法,便不予处罚。来人,将哨长拉下去打十军棍。”

  那个哨长直挺挺地跪在了泥水中:“谢将军恩典。”

  点将台下面向全军站着的那一队士卒显然既是将军亲兵,也是军法队的行刑手,当即扑出两名军士,将那个哨长拉到点将台上。那个哨长撩起军衣,露出脊背,然后趴在地上。两名军士掉转手中的长枪,一左一右抡圆了枪杆狠狠地打在他的背上。

  一枪杆抡下去,那个哨长猛地一颤,后背顿时起了一道一尺长寸许宽的青紫色血痕,但他嘴里却响亮地喊出“一”——这也是军中规矩,受刑之人须自己报数,若是在受刑中痛得昏厥过去,就要被用冷水泼醒以后重新打过!

  营团军的老兵们见惯了营中行军法,都漠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而那哨士兵,以及队列中所有的新兵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眼睛。

  五杖之后,那个哨长的后背已是淤青一片,若再打,皮肉或许就要被打烂了。适才说话的那几个士卒再也不忍心看着哨长因为自己的过错而受此酷刑,齐齐跪在了地上:“将军!全是小的们的错,小的们甘愿受罚,请将军饶了小的们的哨长!”

  戚继光沉声说:“他律下不严理应受罚,你等快回队去。”

  那个多嘴惹祸的新兵亢声说:“本就是小人的错,为何要让哨长代我受过?将军处事不公,难以服众!”

  那个哨长强忍着痛,回过头来呵斥他们说:“大胆!军令如山,你们还不快些回去!”

  那个新兵倒也倔强,说:“小人甘愿受罚,请将军恩准小人代哨长受余下五杖!”

  戚继光一直认为市井闲汉都是狡猾无赖之徒,这等人实属军中害群之马,一旦交锋不但自己会临阵脱逃,还会唆使同伴一起逃跑,如何能指望他们奋勇杀敌效死疆场?若论当兵,还是那出身农家之人最为淳朴可靠。但这个新兵的表现却让他有一种刮目相看的感觉,他想了一想,说:“军法无情,容不得说情怜悯。不过,你们第一日当兵便有这等袍泽之情也是难得,本将就破一次例,将你们哨长尚余那五棍暂且记下,十日之后你哨若是操练还不得法,全哨加倍处罚!”

  那一哨士卒都跪了下来:“谢将军恩典!”有机灵一点的人学着方才哨长那样抱拳行礼,有人还习惯性地一头磕在了地上,头盔上顿时沾满了泥水。

  说几句闲话都累及官长被责打,那些新兵便是想笑也只得强忍着。

  戚继光看看底下的京师营团军数万将士,那一队队士卒方阵很明显地分成了两类:任凭狂风暴雨打在脸上身上也站的笔直、任凭炸雷在耳边轰鸣也纹丝不动的,是京师营团军的老兵;那些在雨中缩头缩脑,一道霹雳闪电就吓得面色苍白,刚才见到那个哨长受刑更是不忍地闭上眼睛的,自然是刚招募从军的新兵。

  营团军经过他和俞大猷这一年多来的训练,百战雄师已具雏形,而这些新兵却还需要严加操练啊!

  暴风雨中,戚继光扯着嗓子对着那些新兵说:“今日是你们第一日从军,本该让你们歇息上半日,老天爷赏脸下起了暴雨,按我营团军的规矩,这是练兵的好时候,本将便召集大家来看看,什么才是我大明真正的军中健卒!”

  那些新兵随着戚继光指的方向看过去,连天般的雨幕下,京师营团军的士卒们个个屹立不动,心里好生佩服,不由得把自己佝偻着的身子也站直了几分。

  “你们当兵之日,虽刮风下雨,袖手高坐,也少不得你一日三分。这银分毫都是官府征收你地方百姓办纳来的,你在家哪个不是耕种的百姓?你思量在家种田时办纳的苦楚艰难,即当思量今日食银容易。又不用你耕种担作,养了一年,不过望你一二阵杀胜。你不肯杀敌保障他,养你何用?就是军法漏网,天也假手人杀你!

  “军法自有你营队哨官说与你们,令行禁止可不是一句空话,违了军令或打或杀自有军法从事,也休怪官长不留情面。本将还须宣布一条我营团军的军纪,军中袍泽皆如自家兄弟,平日里有私相械斗者罪轻者责打,罪重者杀;战时一哨一队官兵更要互相照应,不得自顾自家逃命却不管袍泽死生。未得将令,有胆敢退却者斩!全哨退却斩哨长,全队退却斩队官,哨长队长战死殉国而全哨全队退却者,全哨全队皆斩之!”

  “新兵营各营队哨官待雨停之后将弟兄们带回,伙房里热热的姜汤管够,喝饱之后就蒙头睡他娘的一觉,自明日起,都给老子打起精神好生操练,我营团军没有孬种,吃不了这份苦就给老子趁早滚蛋!”

  说完之后,戚继光大吼了一声:“其他各营给老子练起来!”

  京师营团军的老兵们齐声大喊道:“杀贼!”在各自队官哨长的带领下,在雨中卖力地操练了起来。

  戚继光与所有的士卒一样,浑身上下早已湿透,可他并不回帅帐,板着脸在演武场中巡视。士卒们跟随着队官哨长的口令挥舞着手中的刀枪,仿佛没有看见他一样,但是只要他一停下脚步,带队操练的队官哨长立刻就知道自己的动作不合规范,赶紧带着士卒把刚才施展的那套枪法或是刀术再来上一遍,直到他沉默不语地走开。

  在平日的操练中,京师营团军的各级军官将佐都是这样一丝不苟,因为俞大猷和戚继光两位主将都认为,一个士卒若能将其平日所学的武艺百分之十用于战斗之中,便可以在格斗中取胜;若能用上百分之二十,便可以一挡五;若能用上百分之五十,便可以一挡十;若全军均能如此,便可以纵横天下。为了能在惨烈的战斗中最大限度地保全自己和部下的生命,只有平日刻苦的训练,即使伤筋断骨也在所不惜——“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可是皇上自营团军组建之初便颁下的圣谕!

落寂云尘 2008-06-07 01:53
第二卷 变乱 第四十七章 阉奴弄权

  皇帝乃是顺天膺命的九五之尊,天子无戏言,朱厚熜那句“莫非我大明真还有人敢让朕的士卒赤手空拳去迎敌么”果然一语成谶。高拱奉上谕去找内廷兵杖局的管事牌子刘用,第一天刘用与他嘻嘻哈哈了半天也不给个准信,高拱只得悻悻而归,俞大猷和戚继光两人安慰他说内廷二十四衙门作风与朝廷六部九卿等各大衙门一般无二,办事拖沓不说,总要摆个架子,我京师营团军又不是人家的上司衙门,不让我们多跑几趟怎能显出自家威风?

  第二天再去,刘用还是与他嘻嘻哈哈了半天也不给个准信,高拱还是只得悻悻而归。俞大猷首先回过味来,说莫非那个阉奴故技重施,想要咱们的孝敬?戚继光一听肺都要气炸了,说国事危急至斯,这些阉奴真真要钱不要命了啊!高拱也以为该不至如此,那天杀的阉奴再怎么贪鄙敛财也该有个分寸,毕竟鞑靼军旦夕就要杀过来了!便让戚继光继续督导士卒加紧操练,又命俞大猷带着那些尚未领到兵器的士卒去通州军粮库搬运粮草,这一来一去少说也得三五天,倒也不至于因为没有兵器便耽误操练。

  第三天一早,高拱又去了内廷兵杖局。刘用见他还是空手而来,知道他还是不开窍,红口白牙就想要走几万人的军械,脸便拉了下来:“高大人不在营中督率所部严加操练,怎地又跑到咱家这里来了?主子万岁爷可是对你营团军给予厚望的。”

  高拱听他这样阴阳怪气地说话,当即就勃然大怒:“操练?我营团军尚有两万军卒未领到兵器,你刘公公让我们如何操练?”

  “那是你们的差事。我兵杖局可不是兵部武库司,只管给大内禁军掌造军械,若是各军都找咱家要兵器,朝廷的规矩还讲不讲了?”

  高拱冷笑一声:“依刘公公所言,我营团军本就不该来是么?你莫要忘了,我可是奉有上谕的。”

  刘用不好和他这天子近臣、首辅门生翻脸,见他抬出上谕心里也有些害怕,便说:“咱家也没说不给,凡事总得讲个规矩不是?你高大人也跑了这几趟了,都是给主子万岁爷办差,咱家心里也明白你高大人的难处,这样吧,咱家带你去找管库太监,求他通融则个。”

  看管武器仓库的太监早就得了刘用的暗示,将头摇得拨浪鼓一般:“没有。”

  “没有?”高拱恨不得一巴掌抽在他那张油光闪亮的胖脸上:“来之前我打问的清清楚楚,你兵杖局库存军械少说也够五万人支用,你如今却说没有?!”

  那个管库太监职位也不低,没有把他一个五品的官员放在眼里,又自持有本衙门坐堂掌印的刘公公暗地里撑腰,便硬邦邦地将他的话顶了回去:“我兵杖局库存军械是不少,可那都是大内禁军的军储,轻易可不能动用。”

  “事到如今你还要跟我掉花枪,你可知道我奉着上谕?”

  那个管库太监的脑子早已被太多的钱塞住了,高拱这句能把刘用震住的话也未能让他收敛半分:“咱家知道你高大人是奉有上谕,可从未有人来给咱家宣主子万岁爷的旨,如何领、领多少、账怎么走、拉下的亏空怎么补咱家是一概不知,怎敢就这样让你高大人将数万人的军械领走?”

  高拱强压着火气问:“那要如何你才肯放行?”

  “让高大人去主子万岁爷那里请旨倒是难为了高大人了,咱家是宫里的人,有司礼监发个话,咱家自然得遵命行事。”

  刘用见管库太监将高拱也拿捏得差不多到了火候,便出来打圆场,假装呵斥他说:“你这个狗奴才糊涂,高大人是外官,等闲可不好与司礼监的几位公公说话,怎能支他去司礼监!”然后又拉着高拱的袍袖说:“高大人你大人有大量,莫要跟他个天杀的狗才一般见识。不过,那狗才说的倒也不无道理,此事确与朝廷规矩不符,日后恐给我兵杖局惹来祸事。你高大人是自己人,咱家也不瞒你,这宫里的水啊,深着呢!咱家坐的这个位子,以及那狗才得的这份差使,在宫里几万人眼里,虽算不得顶尖的美差,眼红的人倒也不少,被他们拿住把柄闹将起来,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依咱家说来,咱们还是按朝廷的规矩来,你营团军写个本子奏报兵部转内阁,内阁票拟经司礼监批红便是诏命,日后无论有谁说起此事,与你我自家并无半点干系。”

  高拱此刻早已心知肚命,怎么可能被他这一番半真半假的表白蒙骗过去,不过考虑到恩师夏言与司礼监掌印吕芳吕公公之间那微妙的关系,不想把事情闹大而已,便强压着火气,说:“局势危急,变在不测,哪能有那等宽裕时间从容运转公文?还请刘公公通融则个,先让下官将军械领回,哪怕日后再行文补上手续也可。”

  刘用说:“以咱家与高大人的交情,这样倒也无不可,只怕咱家手下那帮狗才不肯担这个干系,少不得还得堵他们的那张臭嘴……”

  高拱彻底失望了,原来在这紧要的关头,这帮阉奴绕了半天的圈子,还是要按常例索取贿赂,他冷笑一声:“下官也不敢指望各位公公替我营团军担什么干系,既然如此,下官就去找司礼监吕公公,求他发个话,让下官的差事能做的下去。”说罢,转身扬长而去。

  到这个地步,再愚蠢的人也该掂量掂量了,刘用着实有些紧张,刚要出声将他叫住,却被那个管库太监拉住了:“刘公公,且让他去,这等不明事理的外官不碰两回钉子且不晓事呢!”

  管库太监是兵杖局的老人,刘用在兵杖局坐堂掌印这几年,少不得经常从他这里分红,两人关系也算是很铁了,刘用也不隐瞒自己的担心,说:“话虽如此,毕竟国事艰难,主子万岁爷又有旨意,若是他闹将起来,我们可不占理。”

  那个管库太监一笑:“刘公公无须担忧,我料他高拱也没胆子闹到皇上那里去。”

  “便是被吕公公晓得了也不是件小事啊!我们都是先帝爷在位时的老人,你还指望着吕公公能实心帮我们说话不成?”

  “那就更不必担忧了,奴才听说这两日吕公公在五城兵马司那边理事,司礼监里掌纂儿的是石公公,他老人家是您老的干爹,那姓高的能讨得好去?”

  果不其然让那个管库的太监言中了,高拱在司礼监碰了一鼻子的灰。

  京城军队除了三万营团军和两万御林军之外,只有五城兵马司的四五万人。朱厚熜将五城兵马司的守城军卒全部编入军队之后,便趁着疏散百姓造成的混乱之机,宣布京师戒严,由镇抚司接管了京城的治安。镇抚司声称恐有敌方间谍和不法之徒趁京师大乱之际谋害朝廷重臣,加强了对内阁学士和六部九卿等大臣的“保护”,连各部衙门四品的郎中每人都配备了至少两名缇骑校尉贴身护卫不离左右。这样的安排虽然给官员正常生活造成了一定的不便,但在这种非常时期,尤其是仇鸾公然反叛之后,官员们人人自危,担心朝廷骤兴大狱广为株连,本就不敢随便走动,也就颂扬着皇上的圣德,接受了皇上的恩典。

  镇抚司干这些事情拿手,但维持治安却不是他们的专业,而皇上动辄就要移驾兵工总署或是各军视察战备情况,吕芳生怕在这个当儿出什么岔子,这几天一直待在五城兵马司衙门里,召见刑部和顺天府衙门的官员布置京城警备之事,连京城各巡警铺的班头都有幸得到了大明内相的亲自接见。司礼监的一摊子事儿就只能留给了那几个秉笔太监。如今实领司礼监掌印之职的,正是兵杖局管事牌子刘用的干爹、秉笔太监石祥。

  石详自然不会胳膊肘往外拐,而且他本就是暂时代理几天,也不想担这么大的干系,与他那干儿子刘用一样,敷衍塞责几句,要旨还是打发高拱回去具文呈报有司。

  出了司礼监值房的门,高拱只觉得无比的愤懑积压在胸口,想破口大骂甚至想号啕大哭一场的心思都有:鞑靼二十万大军和仇贼十万叛军囤积大同,随时可能进击京畿,京城满打满算不过十万军卒,除去那拱卫大内的两万御林军和装装门面的五城兵马司四万守备军卒之外,所堪用的也只有营团军三万余众,兵力只有敌人十分之一。亏得皇上体恤,让营团军紧急扩军补充兵力。京师各地百姓踊跃投军,很快就招募到了两万士卒,可如今就为着军械一事,自己竟来回奔波了整整三天,内廷那帮阉奴还在扯皮,不得孝敬就绝不松口,真是要让那两万义勇投军的百姓赤手空拳去迎战鞑靼骑兵和仇贼叛军啊!

  越想越愤怒,高拱抬腿就往司礼监对面的内阁走去,想去找恩师夏言诉苦。刚走到中间的宫门口,却又想到自己既然奉有上谕,又何需惧怕这些阉奴从中作梗,若是求恩师出面斡旋说项不但折了自己志气,还在内阁与司礼监中间造成误会生出事端,当下把心一横,转身径直向大内走去。

落寂云尘 2008-06-07 01:53
第二卷 变乱 第四十八章 火炮之父

  黄锦看见高拱就笑道:“高先生,又来跟主子万岁爷打擂台了?”

  高拱苦涩地一笑,说:“烦请黄公公代下官通秉皇上。”

  “旁人来觐见自然要通报,你高先生是主子万岁爷的秘书,奉有特旨可随时觐见的,主子正跟着兵工总署军器研究院的一个官儿说话,你进去便是。”

  “皇上恩典,黄公公又给面子,下官却不能不讲礼数,还是请黄公公通秉一声。”

  “你先在这里候着,咱家这就给你通报去。”

  “有劳黄公公了。”

  黄锦随即就出来了:“高师傅,皇上叫你进去呢。”

  宫里的太监照例只将内阁学士称“师傅”,黄锦却称高拱为“先生”,高拱知道他是那憨厚老实无机心之人,因此也不好板着脸跟他计较,只能说:“称‘师傅’真是折杀下官了,日后黄公公见着下官,还请改个称呼才是。”

  黄锦满不在乎地说“你高先生圣眷这么浓,又是天子近臣,日后内阁少不得你的一席之地,说不定你恩师夏师傅那把椅子日后也得你来坐。哦,这等话可不敢让我干爹晓得,否则又该押我到提刑司吃篾片了。”

  高拱刚要继续说,就听见朱厚熜的声音自东暖阁里传了出来:“急如星火地来见朕,却在外面跟人扯闲篇,你高拱好有雅兴啊!”

  高拱虽听出皇上没有嗔怪他的意思,但自己确是有万分火急的事情要觐见皇上,赶紧躬身走了进去,叩头说:“臣高拱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朱厚熜说:“你来的正好,朕刚想召你来问,当日教你们的线型队列练的如何了?”

  高拱说:“回皇上,当日那三千名神机营将士已操练多日,阵型变换了然于心,不过新补入神机营的五百名将士还需加紧操练。”

  朱厚熜笑着对一个须发皆白,身穿三品官服的老年官员说:“看见了吧,朕那日调了他们五百兵士给你们军器研究院,他这就跟朕打起擂台来了。”然后指着那位官员问高拱:“你可知道他是何人?你营团军今日能有佛朗机,还拜他所赐啊!”

  高拱闻言大惊失色,看着那位满面苍苍烟火色的老人,声音颤抖着说:“你……你可是何儒何侍郎?”

  “看看,朕说的没错吧,提到佛朗机,人们自然会想你何儒。”朱厚熜说着,递了个眼色给高拱。

  高拱心领神会地起身向那位老者躬身长揖在地:“何大人声祢宇内,高拱本以为吾生也晚,无缘识荆,却未曾想到今日竟有幸见到何大人。”

  “哎,皇上过誉,高大人谬赞了!”那位老者拈着胡须说:“老朽致仕还乡也近十年了,未曾想到皇上竟还记得何儒这个老不中用的臣子。”

  朱厚熜感慨地说:“吃水不忘掘井人,我大明是不会忘记你这位‘火炮之父’的!”

  朱厚熜的话说的一点也不夸张,何儒堪称明朝研制新式火炮的第一人,可以说佛朗机火炮便是由他一手引进并大力仿制研发,而成为目前明军制式装备的。

  火炮发明于中国,但自宋朝问世以来,其发展速度却很缓慢,到了元末,火铳才在战争中得到广泛应用;明朝初年虽然设立了各级火铳制造机构,为明军制造了数量众多的火铳,形成了中国火器发展史上第一个造铳GC,但火器的设计思想始终没有得到较大突破,脱离不了前膛、药室和尾銎(点火孔)三段式,所制造的火铳大致也只分为三类,一类是单兵装备的手铳;一类是装备战船和关隘的中型碗口铳;第三类是专用于城防要塞的大型铳炮。

  与之相对应的是,蒙古远征军将火炮传到了欧洲之后,却得到了飞速的发展。到了明朝中叶,欧洲的火炮制造技术已经超过了中国,其中最为流行的便是佛朗机。和明军当时装备的火铳相比,佛朗机在构造上有了根本性的改进,一是炮管壁厚,安全性能好;二是安装了照门、准星等瞄准装置,命中精度远远超过了传统的火铳;三是安装了转动装置,增大了射击范围;四是良好的闭气性能大大提高了发射威力。但除了这四点优势之外,它最具有革命性的革新是抛弃了原有的将火药和铁砂直接填入炮膛之中,舂实后点火发射的陈旧模式,使用了类似于后世炮弹的子铳,即将火药铁砂按照固定的配方事先装填进一个个小炮弹里,相当于一门小炮,从大炮炮口装入,点火发射,大大减少了装弹时间,提高了射速和射程。

  正德十六年,时任白沙巡检的何儒在同葡萄牙人接触中了解到佛朗机制造技术,并联络了一些有经验的技师,便上疏朝廷建议仿制佛朗机,因人微言轻又恰逢天位易主,他的奏疏终石沉大海。嘉靖元年八月,葡萄牙殖民者向东方扩张的触角伸向了中国,不可避免地与明朝发生了武装冲突,两国在广东新会发生的一场小规模战争以明军缴获了两艘军舰和20余门舰炮而告终。这次战争中,明军虽取得了胜利,却让许多明朝官员认识到了天朝上国的武器装备居然落后于那些远道而来的“红毛鬼”、“西番”,便纷纷上疏朝廷,建议大量仿制佛朗机以改善明军装备,得到了朝廷的批准,何儒领命在缴获的葡萄牙舰炮的基础上开始研究和试验,终于在嘉靖三年成功制成了首批佛朗机32门。此后,明军开始大规模仿制佛朗机,广泛配置在北方边关要隘和沿海地区,十多年间,佛朗机的种类增加到近10种,分别适用于各种战争,逐渐成为明军装备的主要轻重型火炮和单兵枪。

  何儒最终官至工部火器司郎中,加正三品工部侍郎衔,于嘉靖十五年告老还乡。成立兵工总署之后,朱厚熜便将已致仕的何儒重新起复,食正二品尚书俸禄,实授兵工总署技术总监——与兵工总署一样,这是一个让朝臣们都不大明白的新名词,照皇帝的说法便是总顾问,负责制炮中的技术问题。那些朝臣们也知道何儒虽然老迈,不能胜任主持军器研究院衙门日常工作的重任,但做一个顾问应该是绰绰有余,皇上也算是知人善任了。

  向高拱介绍了何儒之后,朱厚熜又继续刚才与何儒的讨论话题:“你方才说火药配方为七硝一硫二木炭,朕以为倒不必拘泥于此,此前有一神人曾托梦于朕,语曰配置火药以七成半的硝石、一成的硫磺和一成五的木炭为佳,你们不妨试上一试。”

  “老臣遵旨。”

  这是朱厚熜依稀记得的黑火药配方,怕引起别人的怀疑,便假借神人托梦之说,但他对自己的记忆力却没有自信,忙说:“却也不必拘泥朕所言,毕竟事过境迁,朕也记不确凿了,你们可多试验几次,找到最合适的配方。此事要快,三五日便要给朕回话。”

  “老臣自当尽心王事,”何儒说:“皇上不以臣老迈无能,特地将臣起复为国用,老臣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给皇上分忧解难。”

  朱厚熜装作随意地说:“你今年该有七十一了吧?”

  何儒可没想到皇上提前早就查看过他的档案,不过是装装样子来市恩卖好,感动地说:“回皇上,臣犬齿确已七十有一。”

  “人生七十古来稀,也算是社稷之宝了。让你这把年纪还为朝廷出力,朕实在于心难忍,可如今局势危急,欲用乏人,朕也只好求你老骥伏枥,再为朕出几年的力……”说到这里,朱厚熜象是伤感地说:“可要是累着你,便是朕的大过了。朕以为,日常之事你动动嘴便可,多带出几个学生来帮你担担子,你的儿子如今正在兵工总署当差,该已是员外郎了吧,好好调教他出来承你衣钵。”

  何儒却说:“回皇上,犬子虽自幼便跟随老臣习学火炮制造技术,但因资质有限,未必能超过老臣。依老臣看来,如今军器研究院几位职官倒都不错,能承老臣衣钵者,大约不出其间。”他想了想又说:“老臣还请皇上注意一个人,此人若能好生历练,日后成就决非老臣可比……”

  朱厚熜原本说那样的话只是担心何儒藏私,却没有想到他竟然如此坦荡,不禁深深为之感动,说:“你说的可是军器研究院那六品主事胡渭奇么?”

  “皇上圣明。”

  朱厚熜笑道:“未曾想那后生小辈也能得你何老前辈的法眼啊!既然如此,你便好生调教于他,让我大明火器制造技术薪火相传,代代不熄!”

  “老臣自当竭尽所学倾囊相授,不过,老朽怕是也教不了他许多了,”何儒说:“皇上圣明天纵,听胡渭奇说皇上所授之法于他有振聋发聩之效。”

  “哎,朕不过纸上谈兵而已,真正堪用的,还是你这老臣多年积累的制炮经验。”

  送走了何儒,朱厚熜转头问高拱:“又遇到什么难事了?凭你恩师夏言的招牌,还有哪个衙门不卖你这首辅门生的账么?”

  其实进了东暖阁,高拱便已经有些犹豫了,但见皇上心情颇好,便尽量用缓和的口气,小心翼翼地将这几天与兵杖局的龌龊禀报给了他。

  听了高拱的奏报,朱厚熜几近咆哮着喊道:“叫吕芳来!叫吕芳来!”

落寂云尘 2008-06-07 01:53
第二卷 变乱 第四十九章 天雷震怒

  吕芳趴在东暖阁外,恭恭敬敬地说:“奴婢吕芳叩见主子万岁爷。”

  “进来。”

  吕芳低着头走进了东暖阁,正看见高拱就坐在主子的身边,不禁多看了他一眼,高拱面露尴尬之色,似乎有意地在闪躲着他的目光。

  回宫的路上,吕芳已经听传旨的黄锦说了高拱觐见,惹得主子雷霆大发之事,可他实在想不出近日有何事得罪了高拱。在他的心里,对这位皇上秘书、首辅门生高拱还是敬重几分的,因此,尽管高拱和他那当首辅的恩师,以及许多以理学名臣自居的外官一样,表面上对他们这些太监客客气气,其实打心眼里瞧不起他们,他也没有多跟高拱计较,寻常见面礼数一应无缺,还特地嘱咐宫里的人不要为难这些实心替主子干事之人,高拱、俞大猷、戚继光等人觐见,从未发生过内侍强行索要“路票”之事便是拜他所赐,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貌似刚直端方的后生小子竟然在主子面前进自己的谗言,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还未等他想停当,就听见朱厚熜说:“你的差事办得怎样了?”

  “回主子,全赖主子洪福,镇抚司那帮奴才实心用事,京城治安之事皆已安排妥帖。”

  “那就好。”朱厚熜突然冷笑一声:“你们何时将朕绑缚献给俺答和仇鸾啊?吕公公!”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一般砸在吕芳头上,他一下子懵了,怔怔地望着面色铁青的朱厚熜,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朱厚熜语气森森地说:“朕在问你话呢,吕公公!”

  吕芳回过神来,“扑嗵”一声跪在了地上,说:“奴婢死了都没有那样的心思!不知是哪个坏了心肝的小人在主子面前嚼蛆,奴婢愿与他当面对质,请主子恩准!”说着,他又将愤怒的目光投向了一旁更显尴尬的高拱。

  朱厚熜喝道:“不要看他!你吕公公是我大明的内相,权势熏天,连他恩师夏言那个内阁首辅都怕你三分,他一个小小的五品官便是有心也没这个胆子!”

  主子将话说的如此刻薄,吕芳受不了了,哽咽着说:“奴婢对主子万岁爷之心可鉴日月!不知是何人妄言构陷奴婢,请主子即刻宣他进宫,奴婢要当面与他对质!”

  朱厚熜怒气冲冲地说:“对质,对质!人人都怕着你吕公公,还敢当面说你的不是么?要对质朕来和你对质!朕问你,宫里二十四衙门归谁管?”

  “回主子,按朝廷规制和祖宗家法,宫内各衙门一应事务归由司礼监管。”

  “你如今当着何职?”

  “回主子,奴婢蒙主子恩典,掌着司礼监。”

  “那你还有什么可说!亏得朕那样信任你,视你为肱股腹心,将司礼监交由你,让你统管宫里所有事务,如今宫里有人竟要将朕的江山社稷卖予鞑靼,你却还说是构陷!照朕说来,你们何不将朕绑缚了献给俺答,再去认那仇鸾当你们的主子好了!”

  方才朱厚熜责问他宫内衙门的管理一事之时,吕芳其实已经镇静了下来,料想不过是宫里哪个衙门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办砸了差事,激怒了主子,以主子对他的信任,不过发排两句出出气,事情也就过去了,谁知道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莫不成是真有人与仇鸾勾结要里应外合颠覆主子的龙位么?他的头上立刻冒出了一层冷汗,趴伏在地上嗦嗦发抖,不敢应声。

  高拱此刻也从先前的尴尬中缓了过来,知道是皇上是被兵杖局那些要钱不要命的阉奴气糊涂了,劈头盖脸就冲着吕芳发火,可究竟是何事吕芳却还是一概不知,自然不敢回话,便悄无声息地跪了下来,说:“皇上,可容微臣说上一句?”

  朱厚熜真的已经气糊涂了,见他插嘴,当即又将怒火发泄到了他的头上:“到了这等田地,你倒又想着当好人来讨吕公公的好了?好嘛!好人都让你们来做,恶人都让朕来当,朕本就是孤家寡人,不如早早让你们逼得退了位,你们也好赶紧投奔新主子去!”

  吕芳知道,先前朝臣们关于新政的争执已经让主子心烦意乱,仇鸾谋逆更是打了主子一个措手不及,对于天位的眷恋已经使得主子变得十分敏感,甚或近乎神经质了,赶紧表白说:“主子明鉴,奴婢这等人与外官不同,他们可以这山望着那山高,寻思着改换门庭,大不了辞官不做还可以回家吟诗赏月,寄情山水林泉,最不济也可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地过活。可我们这些奴婢不行,我们都是没了家的人,宫里就是我们的家,主子就是我们的天,离了主子的呵护,我们连条狗都不如。依奴婢愚见,宫里之人要真敢妄想着卖主求荣,何不干脆拿刀子抹了自己脖子?”

  吕芳装可怜想平息皇上的怒火,高拱却亢声说:“微臣斗胆驳皇上一句,微臣只是就事论事,没想着要讨谁的好。若是怕得罪了吕公公,微臣今日也不敢前来觐见皇上。皇上方才所说的话非是君臣之道的正论,臣万难接受,请皇上收回。”

  朱厚熜冷笑一声,紧紧地盯着吕芳,语气糁人地说:“听见了吧,吕公公!他还是怕着你呢!为了帮你说话,连朕的话也不听了!”

  吕芳心里此刻是百感交织,一方面感谢高拱如此坦荡,告了自己的刁状却还不惜触怒龙颜帮自己说话;另一方面又恨高拱执拗,给主子当了一年多的秘书,竟连主子的脾气都摸不透,偏要在火上浇油,将局势弄得更难以收场!

  高拱还真的犯了执拗的脾气,硬邦邦地将皇上的话顶了回来:“微臣还要斗胆驳皇上一句,微臣是大明的臣子,上不欺天,下不虐民,仰俯无愧于心,说不上怕谁不怕谁,臣也非是帮着吕公公说话。恳请皇上收回此话。”

  朱厚熜怒极反笑:“哈哈哈!朕躬德薄,海瑞还未出仕,我大明就又冒出来一个海瑞了。高拱,朕告诉你,想学海瑞,先备下一口棺材再来和朕斗法!”

  见皇上被气得又开始胡言乱语念叨什么“海瑞”,吕芳赶紧呵斥高拱:“大胆!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岂是你一个微末小吏所能随意置喙的!莫说皇上只是发排几句,便是将我千刀万剐也是罪有应得。”说着,又重重地向朱厚熜磕了个头:“请主子息怒,奴婢这就去提刑司自领廷杖。”

  听他这么说,朱厚熜终于有点清醒了:“自领廷杖?你为何要去自领廷杖?”

  吕芳委屈的当即眼泪就掉了下来:“回……回主子,奴婢愚钝,不晓得犯了什么错……”

  朱厚熜这下才明白,自己莫名其妙地冲着吕芳发了那么大的火,竟然连什么事情都没有告诉他,但他却不好意思自认自己的过失,便说:“都是让你们这帮人把朕给气糊涂了!高拱,你来说,让我们大明的内相吕公公听听,他手下都养了怎样的一帮奴才!”

  高拱也知道给皇上台阶下,赶紧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给吕芳讲了一遍。

  听了之后,吕芳心里隐隐觉得无论是皇上还是高拱都有些小题大做,但想想局势危急至斯,他们肩上的担子也确实是很重,难怪他们都会如此愤怒,便愤恨不已地说:“这帮狗奴才,真真是些个钱痨,为了一点银子,连命都不要了!奴婢恳请主子恩准,将兵杖局那几个狗奴才发往提刑司以祖宗家法论处。”

  朱厚熜嘲讽道:“是赏二十篾片还是打四十板子?你吕公公是活菩萨,当不了恶人,也不肯当恶人,恶人还是由朕来当吧。兵杖局管事牌子刘用枭首示众,管库太监剥皮楦草,宫里所有挂玉牌的内侍都去给朕观刑。你告诉他们,都说宫里便是他们的家,谁要是往朕的脸上泼脏水,便是连家都不要了,你吕公公能容他,朕能容他,老天爷也要收他!”

  这样残酷的刑法被皇上用这样轻描淡写的口气说出来,吕芳和高拱都打了个寒噤,吕芳赶紧跪在地上,颤抖着说:“奴婢领旨。”

  “还有你司礼监那个秉笔石详,朕记得初登大宝之时他便已在司礼监当差了吧?二十多年了,竟连事体轻重缓急都不分,看来他也干不了司礼监的差使,就让他到驷马监去伺候马去吧!”

  吕芳一愣,这个石详虽说与他平日素无交情,但毕竟是宫里的老人,论资历比他还老,主子如此处置显得过重了,便大着胆子说:“石详虽办差不力,但他是先帝手上便起用的老人,奴婢以为……”

  朱厚熜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你以为?!你以为他伺候过几天先帝便可以逍遥一世了么?朕御极已二十三年,也养了他二十三年,于情于理也算对得起他了,他还要怎地?莫非要朕摆张供桌把他供起来么?”

  吕芳赶紧解释说:“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是觉得他岁数那么大了,驷马监的差事怕是干不了……”

  “那就不拘宫里哪个衙门着他闲住,待朕平了眼前的大乱,发他到南京给太祖高皇帝守灵去。”说到这里,朱厚熜又生气了:“大敌当前,变在俄顷,朕让他们发库存兵器装备军卒,为了索要贿赂,他们竟然耽搁了整整三天时间!若是太祖在天之灵知晓此事,还不被那帮狗奴才活活气杀!”

  吕芳赶紧说:“是,主子也不必为那些天杀的奴才烦心,时下当务之急便是让新招募的军卒都领到兵器,奴婢这就亲自带人将军械送到营团军去。”

  听他这么处置,朱厚熜的脸上才露出了一丝笑容:“朕近日忧心如焚,也顾不得你们面子。不过,朕拿你们当肱股腹心,心中有气,不撒给你们,莫非却要撒给外人不成?”

  这就是皇上婉转地给他们道歉了,吕芳和高拱方才的委屈都随着这句话烟消云散。

  出了东暖阁的门,高拱向吕芳拱手作揖,说:“吕公公,今日之事确是情非得已。下官曾去司礼监找过您……”

  “高大人不必如此。”吕芳淡淡地说:“你高大人奉着圣命,是宫里那帮不长眼的狗奴才怠慢了你,倒是咱家该给你高大人赔个不是才对。”

  高拱知道今日之事终归还是扫了吕芳的面子,在他心中已种下了恨苗,但他从来也不把这些阉奴真正放在眼里,自问又无愧于心,也就不再解释,冲吕芳拱拱手:“下官这就回营点兵士来搬军械。”

落寂云尘 2008-06-07 01:53
第二卷 变乱 第五十章 兵临城下

  客观地说,眼下这场足以危及大明朝生死存亡的战争确如高仪当日所言,是由总督三边军务的兵部侍郎曾铣倡议恢复河套地区而引起的。

  曾铣常年总督三边军务,曾在陕西、山西等地多次率军抗击过鞑靼的入侵,他认为,鞑靼俺答部占据河套地区之后,屡屡出动军队扰惊陕西、山西等地,边民饱受蹂躏,如被动防御则处处守制于人,不如主动出击,收复威胁整个西北边境的河套地区。因此,他于今年年初向朝廷上《请复河套疏》,提出“中国不患无兵,而患不练兵。复套之费,不过宣大一年之费。敌之所以侵轶无忌者,为其视中原之无人也。”的主张,建议朝廷集中兵力收复河套地区,一举拔掉蒙古进窥中原的落脚点,确保边城安宁。这一建议得到了朱厚熜和内阁首辅夏言的赞同,自五月份以来,在曾铣的统一指挥下,明军延绥、宁夏和固原三镇兵马相继出塞袭击鞑靼涌入河套地区放牧的部众,俘虏人畜,激怒了鞑靼首领俺答。俺答便兴师大举进犯明朝边境,为了获取最大的战果,他没有选择兵出偏远的陕西,而是选择进击大同,其目的在于拿下大同占领山西之后,富庶的北直隶便是他的囊中之物,至于近在咫尺的明朝国都北京,他似乎还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和胃口。

  大同重镇的守军一开始进行了坚决的抵抗,一连三天的激战使得鞑靼军蒙受了巨大的损失,俺答几乎有放弃进攻退回蒙古的念头,但一次征发近乎全族精壮男子发动一场战争,断然没有轻易败退的道理,俺答咬着牙命令部众再次发起进攻,一定要袭破大同,打开南下的大门。

  到了第四天,大同的城门楼上突然挂起了一面白旗;接着,大同城门也打开了,让鞑靼军队大吃一惊。疑心有诈的俺答直到大同总兵仇鸾出城拜见之后,才确信自己得了这天大的彩头。

  轻而易举夺取大同重镇,令俺答十分高兴,仇鸾的投降更使他怀有侥幸的心理,就没有乘胜督率二十万大军大举进攻北京,而是驻军大同,派出小股部队四处搜山,大肆虏掠军民男妇作为奴隶,还听从仇鸾的建议,派出使者劝说自大同至京师各处关隘守将投降。

  各处关隘的守军均义正词严地拒绝了俺答和仇鸾的诱降,将使者枭首示众,在加强城防的同时,还派出部队积极进击往来剽掠的鞑靼军队,使敌人未能达到不战而胜的目的,反而浪费了大量的时间,失去了趁虚趁乱进攻北京的机会。

  派到各处劝降的使者一去不复返,听到的尽是剽掠军队被伏击的消息,俺答终于明白了明朝军民坚决抗战的决心,这才醒悟过来,于九月十六日兵发三路,一路绕过宣府、洪州堡,攻破居庸关以西的白羊口后,直逼北京;一路两万人从古北口、密云出发;俺答与仇鸾亲率主力,攻破紫荆关,向北京进发。驻守各城池关隘的明军皆因积弊重重,导致兵疲将弱,战力低下,遇到兵强马壮的鞑靼大军皆是一触即溃,偶有死守之臣也因兵不耐战,也未能守,终致鞑靼大军一路直杀至京师,数十万百姓或丧生敌手或被掠为奴隶,侥幸逃出生天的也只能流亡异乡,山西、河北局势一片糜烂。

  各处关隘的守军尽管未能完成守土抗战的使命,却用自己的血肉之躯迟滞着鞑靼军队的进攻,为北京保卫战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包括河北和顺天诸府卫所军、漕军以及山东沿海备倭军士在内的十五万军队已相继赶往北京;从京城并顺天各府之中紧急征招的近五万精壮之士也已编练成军,目前京城已经聚集了近三十万的军队,正在日夜加紧操练,严阵以待敌人的进犯。

  可是,明朝整军备战的过程也并不顺利。

  京师营团军遇到的刁难只是其中一例,积弊难除的大明官场在国家风雨飘摇的危难之时,还发生了更为严重也更为搞笑之事。最让朱厚熜啼笑皆非的是,此事还是一直深得他信任和赏识的户部尚书马宪成和署理兵部的侍郎曾铣两人引起的。

  各地勤王援军虽会聚京师,但因仓促出发,都没有带粮食,又因调度驻防、划分防区,一时也顾不上去往通州军粮库领取粮秣,兵部便要求户部先行提供几日之需,再从各军粮饷中扣除即可;户部却说当日御前议事定下来各军若先敌抵达京师,该当自行前往通州领取,前期紧急调运到京师的存粮要做战时储备,轻易不得动用。公文转来转去,转了好几天也没有着落,兵士们只领到几张干饼充饥,士气受到很大影响。户兵两部闹到内阁首辅夏言出面也还是各持一辞,互不相让,最后将官司打到了御前,朱厚熜大发雷霆,责令户部先给各军发放十日存粮,不能让士卒饿着肚子去打仗。后来兵部见鞑靼尚无立刻进兵之意,便安顿各军分批去往通州军粮库领取粮秣。各军士卒便有怨言,说什么历来从征吃的皇粮皆是由各地官府衙门征调运送,如今却要他们自家搬运;而顺天府征发民夫运粮尚有脚力银,他们却未见分毫,朝廷处事如此不公,令将士齿冷心寒云云。兵部奏报朝廷之后,朱厚熜只好下令犒军。但户部声称江南夏赋尚未解送京师,太仓存银和周边数省当年征收的夏赋在整修城防工事及招募乡勇时业已告罄,犒军钱粮和诸项费用无从可出,朱厚熜再次大发雷霆,声称再拿不出银子就要抄了户部自尚书马宪成至吏员一干人等的家挪作军用,户部这才将原来打着埋伏准备用于临时救急的五十万两银子拿了出来,跟皇上搜空内库找出了四十五万两凑在一起,很寒碜地给每位将士和义勇军民一人发了二两银子。

  九月二十八日,鞑靼三路大军相继攻至北京近郊,京师告急。朱厚熜再次召集内阁学士、六部九卿及京城三品以上的文武官员集体商议京城保卫战具体事宜,并专门将高拱、俞大猷和戚继光三人从军营中叫了回来,参加这次最高级别的御前军事会议。

  由于早就定下了坚决保卫京城的方针,在这次会议上,没有人敢再提迁都的话,所有人的发言都围绕着如何打好北京保卫战,至少从表面上显示出了万众一心,誓死抗战的决心。只是在具体的作战方式上争论的十分激烈,有人建议完全拆除北京城外的军民房屋以便屯兵,也有人建议在北京城外挑筑深壕,防备鞑靼骑兵突击。

  虽说朱厚熜只是个纸上谈兵的军事发烧友,但就以他这半吊子的水平,也知道提出这样建议的人根本就不懂作战。首先第一个拆除房屋的建议就很荒谬,完全拆除城外的军民房屋,虽然有利于明军屯兵,却更利于鞑靼骑兵冲锋,明军以步卒迎战骑兵,哪能这样因小失大?要不是因为提出这个建议的人是一个久经考验、已经官居二品的某部尚书,朱厚熜还真以为他是鞑靼打入明朝内部的高级特务!与之相反的在城外挑筑深壕的建议倒是对鞑靼军队的特点有一定的认识,知道可以用这种方法削弱骑兵的冲击力,可是也太过消极了一点:挑筑深壕固然令鞑靼骑兵无法直击城下,却更不利于明军出击——等明军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权,想对敌军发起反冲锋的时候,还得先填平这些砦壕,有那些时间人家鞑靼骑兵早撂开蹄子跑了,明军就丧失了这千载难逢的聚歼敌军于城下的机会,凭人家的机动力,明军还要等多少年才能等到这个机会呢?

  这个时候,新上任的兵部尚书,也是朝廷默认的北京保卫战前敌总指挥曾铣发言了,朱厚熜本来很看好曾铣的军事才能,没想到曾铣的发言令朱厚熜更是大失所望。可能是对以匆匆拼凑起来的三十万军队迎战鞑靼军队信心明显不足,他竟然建议将全部军队撤入内城,关闭九门,坚壁清野以避敌人锋芒。

  这个建议简直比刚才那个在城外挑筑深壕的建议还要保守,根本就是放弃了京城周边地区及数以百万计百姓的安危,将三十万大军龟缩在城中,坐等鞑靼军队剽掠之后全军撤走。

  按他的建议倒是完全可以保全京城及军队的安全,可这样非但不能予敌人以重创,更给京师百姓带来巨大的损失。而且,这样示敌以弱将会对军心民心造成巨大的打击,这场战役将会成为大明王朝以及明朝军队永远也无法抹平的伤痕!

  朱厚熜当初提拔曾铣,是看他通晓军事且具有一定的战略眼光,没想到涉及到具体作战,他竟然是这样保守怯懦的人!朱厚熜真不知道自己是看走了眼还是明军的战斗力实在让人难以放心。

  朝臣们争议了半天,越说越让朱厚熜生气,索性就不听他们的了,直接点名:“俞大猷、戚继光!”

  两人还是身披甲胄,听到皇上点名,站起来躬身抱拳行礼,应道:“末将在!”

  “你二人可有信心出任前锋抵挡鞑靼大军?”

  俞大猷和戚继光对视一眼,坚定地回答说:“末将定能大败敌军于城下!”

  听到他们这样的保证,朱厚熜微微点头,自御座上站了起来,慷慨激昂地说:“当年瓦刺兵锋何其之盛,于廷益尚能率疲惫之师大败其于北京城下,今日奈何示弱退避内城,使敌益轻我?当与敌决胜于九门之外!”当下分付众将,率军二十二万,列阵于京城九门之外,与鞑靼军队来一场硬碰硬的野战,只留下了不足八万的老弱病残士卒守卫内城。

  看他的安排,简直是以大明王朝的生死存亡为赌注,要背城一战定胜负!诸位大臣心惊肉跳,当即一齐跪下,恳请皇上三思。

  朱厚熜恶狠狠地说:“朕意已决,卿等不复多言!”

落寂云尘 2008-06-07 01:54
第二卷 变乱 第五十一章 御驾亲征

  御驾亲征 御前军事会议结束之后,朱厚熜便命令各军将领督率所部按照会议研究确定的安排部署,进入预定的阵地排兵布阵,随时防备着机动性强的鞑靼军队的奇袭。

  根据北京城外地形,诸位文臣武将判断鞑靼军队主攻方向有两处,一是德胜门,二是彰仪门,这和当年于谦抗击瓦刺的北京保卫战也基本相似。朱厚熜知道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尤其是阵地防御战中,以骑兵为主并作为进攻一方的鞑靼在战场的选择上受到诸多条件的限制,也就同意了这种判断,将京师仅有的两支成建制并且一直坚持从严训练的部队——京师营团军和御林军分别部署在德胜门和彰仪门外,让这两支精锐部队承担起迎击鞑靼大军主力的重任。

  这两支部队都得到了加强,尤其是俞大猷和戚继光所部京师营团军,除了新招募扩军的两万人之外,还补充了山东备倭卫所的军卒一万两千多人,以及河南各守备卫所的军卒八千人——山东士兵多与出身登州卫的戚继光有渊源,而河南士兵则跟高拱是老乡,指挥起来应该相对容易一些。这支已有七万多人的京师营团军堪称明军目前最精锐的部队,在即将到来的北京保卫战中要作为战斗核心,成为前期防御战的坚强堡垒。一旦战场态势朝着有利于明军的方向转化,他们将成为突击集群,象一个愤怒的拳头向敌人砸过去。

  九月三十日,在锦衣卫十三太保和大批镇抚司缇骑校尉的簇拥下,朱厚熜视察了九门各部队布防情况,最后来到了营团军驻守的德胜门。

  高拱、俞大猷和戚继光赶紧带着手下全体军官迎接圣驾,并与几位主要将领陪同皇上巡视了整个防区。

  朱厚熜很有自知之明,在具体阵地设置、兵力配属上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揪着高拱问部队士气情况。高拱老老实实地说山东、河南军士抵达京师之后,就遵着圣命与营团军集中在一起训练。尽管时间有限,相互之间的战术配合还显生疏,但部队的士气有了明显提高,一个显著的标志就是所有将士都能将那首已被朱厚熜确立为明军军歌的《国风》唱的有模有样了。

  朱厚熜很满意地点点头,又问:“军粮可充足?”

  高拱犹豫了一下,悄声说:“回皇上,营团军已自通州领取了可资半年之用的军粮,但山东、河南两支客军却只领到一月粮秣……”

  朱厚熜忙问道:“不是朕有旨意,让户部以通州军粮库的粮储给各军预支半年俸禄和粮饷么?”

  高拱解释说通州军储虽有百万石粮秣,可供京城军民食用半年,但京师突然增加了二十万的军队,这些存粮就显得有些不足,户部便循以往客军惯例,只按半数发给那些勤王之师,河北和顺天诸府卫所军、漕军因路途较近,早早赶到京师,还能领到三个月的军粮;而其后匆匆赶到京师的山东、河南两省的卫所军便都只领到了一月的粮秣,如今抵京半月之余,若战事持久,恐军粮不济……

  朱厚熜感慨地说:“韩白之勇,非粮不战;金汤之固,无粟不守!这样吧,如今都是由你统御的军队,也不分什么主军客军,军粮统一调配使用。”

  “回皇上,臣已着辎重营粮秣官将各营粮秣集中管理,营团军上下皆以友军弟兄为袍泽,并无半点怨言。”

  朱厚熜赞道:“好好好,晓得上体国难,你高拱如今真有老成谋国的风范了。你且要告诉全军将士,朕是不会让他们饿着肚子去打仗的。”转头吩咐随驾的锦衣卫大太保杨尚贤:“派个人回去给夏阁老、吕芳传朕的口谕:粮市要管住,各米行一不得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二来存粮只能供京城军民之用,不得将一粒粮运出城去,违者以通敌之罪论处!”

  高拱瞅了个空挡,便劝皇上移驾回宫。朱厚熜把眼睛一瞪:“虏贼逆天,屡犯边境,杀掠军民;仇逆背恩,献关投降,卖国求荣。朕恨不能将他们食肉寝皮方解心头之大恨,如今当亲率大军以剿之。”

  高拱、俞大猷和戚继光刚才见到皇上身披甲胄腰悬长剑,似乎要亲自上阵杀敌的样子,觉得又感动又好笑,不过他们都当皇上是在做秀以鼓舞部队士气,也没有往心里去,此刻听他这么说当即就吓傻了——皇上是要玩真的啊!众人连忙跪了下来,齐声说:“天子至尊,不可躬履险要。”还信誓旦旦地说,虏贼仇逆多行不义,必遭天谴,有我大明数十万精锐之师在,将他们抓获只在旦夕之间,皇上可安坐金銮殿以待捷报,不必亲冒矢石……

  营团军的众位将军可不知道,就在今日一大早,夏言带着数百名四品以上京官伏阙痛哭恳请、方皇后带着众嫔妃和吕芳等宫里有头有脸的内侍宫女堵在皇宫门口,都没有能把这位一心要御驾亲征的皇上拦下来,就凭他们那几句不闲不淡无关痛痒的话,又怎能说动皇上回心转意呢!

  朱厚熜蛮横地说:“朕意已决,卿等不复多言!”如今当了两年垂拱九重、乾纲独断的皇上,他把这句话操练的是无比娴熟,也断定此话一出,别说是眼前这些官不过五品的文臣武将,便是内阁学士、六部九卿也无不噤若寒鸦。

  但他今日却失算了。

  见皇上不听劝,高拱身为天子近臣也就不客气了,当下亢声说:“若是寻常将领督率大军,纵然无能,却也不致轻易溃败。如今圣驾在军中,于军旅战阵并无半点裨益,反多方擎肘,必至六军于不救之地!”

  他这样的话说的实在太大胆,朱厚熜不禁勃然变色,怒道:“大胆!你竟敢说出这等非人臣所敢言之话,真是胆大妄为,难道就不怕朕诛你九族吗?”

  “皇上!”高拱重重地向他叩头,说:“臣屡蒙皇恩,焉能不知此话出口便已犯下不赦之罪?可国家危难,社稷将倾,臣实在不敢虚言诳上。皇上圣明天纵,请以列祖列宗的江山社稷为重,以我大明天下苍生为重,回宫临朝。”

  俞大猷和戚继光也带着众将一起跪了下来:“俺答仇贼何足挂齿,吾等誓为天下诛杀此獠。但皇上身上系着我大明的江山,若圣体有事,非但臣等万死难辞其咎,更危及社稷安危,请皇上收回成命,坐待臣等杀敌报捷!”

  俞大猷和戚继光到底是武将,情急之下还是把高拱都不敢说也最不该说的话说了出来,侍从皇上左右的镇抚司十三太保立刻扑了上去,传说中最最专业的抓人动作惊现于世人面前,俞大猷和戚继光两位武将没有任何反抗余地地被扭着胳膊按在地上。大太保杨尚贤跪奏说:“皇上,这两人大逆不道,请皇上下旨将其拿获依律问罪!”

  “快快住手!抓了他们,你给朕带兵打仗啊!朕告诉你,他们对朕的跟你们一样,都是朕的忠臣良将,朕也视他们为肱股腹心,他们说那些话全是出于一片忠心!还不快放开他们!”

  喝令十三太保放开俞大猷和戚继光之后,朱厚熜洋洋得意地看着他们说:“看见了吧!打仗他们不行,打架你们不行,有他们十三太保侍卫左右,朕又怎会有事?”

  俞大猷说:“皇上……”

  朱厚熜笑着打断了他的话:“你还不服么?不如这样,你随便挑一个跟他们比划比划拳脚功夫,若你能赢得了他们,朕就听你们的。”

  俞大猷气苦:让我一个领军武将跟那帮大内高手比试拳脚功夫,亏你皇上想的出来!怎么不让我们各带五百兵士演练攻防对抗!正在语塞之中,突然看见杨尚贤冲自己飞快地挤了挤眼睛,当即心领神会,说:“末将自知不是镇抚司各位上差的敌手,但心忧圣上安危,今日拼死也要讨教两招。”

  朱厚熜本来就是想插科打诨想缓解将士们大战前的紧张情绪,见俞大猷如此配合,也就没有注意到他们的把戏,笑着说:“好,宁可被打死,不能被吓死,你俞大猷不愧是朕调教出来的大将之材,你想跟他们谁打啊?”

  俞大猷一指杨尚贤:“他!”

  朱厚熜摇头晃脑地叹着气说:“啧啧啧,他陪着朕去了你兵营多少次,你俞大猷也该认得他。你莫非不知道他是朕十三太保中的老大,人称大内第一高手?”他笑得更起劲了:“虽然不自量力,但也着实忠勇可嘉,不愧是朕一手简拔的军中大将!”他招呼诸位军官说:“来来来,大家都让一让,让出个圈子来,看我大明第一猛将与大内第一高手比武。”

  皇上如此异想天开的作法让在场众将都觉得非常好笑,却又不敢御前失仪,都强忍着笑,憋得好生难受。不过历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军中武将向来不会自愿甘拜下风,因此也都纷纷向后退,为俞大猷和杨尚贤让出了一个一丈方圆的圈子。

  两人在圈中站定之后,朱厚熜兴致勃勃地说:“好,谁倒地就算输。预备,开始!”

  “啊!”俞大猷大喝一声,一拳朝着杨尚贤的面门击去,那拳头势若奔雷,架势是相当的足!

  “啊!”杨尚贤也大喝一声,突然不见了人影。

  朱厚熜一愣,原来杨尚贤已经四脚朝天躺在了地上!

落寂云尘 2008-06-07 01:54
第二卷 变乱 第五十二章 破釜沉舟

  “你……你们……”朱厚熜气得说不出话来。

  杨尚贤翻身爬起,跪在地上,说:“皇上,奴才学艺不精,难挡俞将军一合之击,请皇上责罚。”

  俞大猷也跪在地上,大言不惭地说:“皇上,末将承杨太保之让,侥幸得胜。”

  看两人一脸奸笑的模样,朱厚熜生气地说:“你们这也忒假了吧!尤其是你杨尚贤,你是大内第一高手,要放水你也做得象一点,好歹走个三五回合再认输啊!他俞大猷拳头都没挨着你,你就倒在了地上,这象话吗?”

  杨尚贤面不改色地说:“回皇上,俞将军是隐藏不露的武林高手,会江湖上失传已久的‘隔山打牛’神功,拳虽未及奴才之身,奴才却已被他内力所伤,恐调养三月也未必能痊愈……”说着,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好象真的受了很严重的内伤一般。

  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高拱忍不住笑出了声,那些强忍了半天的军官们也顿时哄堂大笑起来。

  “放水还有理了你!你就不怕朕治你欺君之罪么?”

  “是!”杨尚贤笑咪咪地说:“请皇上回宫治奴才欺君之罪。”

  高拱立刻带头跪下:“恭送皇上移驾回宫!”

  明朝厉行“以文统武”,军官集团长期处于被文官集团统御并压制的地位,非但不能真正成为军队的指挥核心,更要时时听命于文官出身的总督巡抚和各级监军。而那些根本就不通晓军事的文官不仅在精神上对武官加以蔑视,在实际作战指挥上也常常对武将指手画脚并横加指责,如果武将们当机立断,指挥部队迅速投入战斗,那是贪功冒进,好勇嗜杀;如果武将们为了等待有利的战机而暂时按兵不动,那便是临战怯敌,畏缩不前。总之一句话,明朝的各级军事指挥员,包括高级将领们,即使出生入死,屡建奇功,其社会影响力也未必抵得上文人墨客一篇花团锦簇的文章,甚至还可能就是因为这样的功劳而成为被人攻讦被人弹劾的理由,能否得到善终都不得而知。所以那些军官最讨厌文官插手军旅之事。高拱凭借着举荐戚继光的功劳以及和俞大猷建立起来的私人关系,好不容易才得到了京师营团军军官们的信任,渐渐树立起了军中威信。现在倒好,皇上想亲自来当他这个监军了,这让军官们怎么受得了——有功不能赏,有过不敢罚,还要时刻为他的安全问题担心,这是人过的日子吗?所以自俞大猷和戚继光而始,所有的人都一起跪了下来,齐声说:“恭送皇上移驾回宫!”

  “哼哼,嫌朕在这里碍事了?要变着法子要赶朕走?”朱厚熜气鼓鼓地说:“你们休想跟朕玩这些鬼把戏!看朕平日待你们好,你们便蹬鼻子上脸,指使起朕来了!朕今天就不走,看你们怎么着吧!”

  高拱见皇上有耍赖的企图,忙提醒他说:“皇上金口玉言……”

  “对啊!朕是天子,当然不能食言而肥。朕收回亲率大军剿灭逆贼的口谕。”

  高拱笑着说:“皇上圣明。朝廷不可一日无君,请皇上即刻移驾回宫。”

  “朕有说要回宫吗?朕只答应大军还由你们指挥,朕就在此当个看客好了。”

  “啊!”高拱等人面面相觑。

  “别看你高肃卿是个大才子,论斗心眼你可不是朕的对手。”朱厚熜得意地说:“若是连你也降服不了,朕这皇上早就不要做了!”

  见皇上不讲理,高拱气急败坏地叫了一声“皇上……”,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仗你们该怎么打就怎么打,不要管朕!朕自知非是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那样的英武圣君,也干不了阵前斩将杀敌的活,朕就在你们的身后为你们呐喊助威,看着你们杀贼报国!”他摆摆手阻止了刚想说话的俞大猷:“有十三太保保护着朕,你就不要再说什么了!集合全军,朕要讲话!”

  驻守德胜门的全军很快集结完毕,跪拜三呼万岁之后,朱厚熜命他们起身,骑马从左到右巡视了一圈,让每一个士兵都清楚地看见了自己之后,又回到了队伍的中间,下令紧闭京城九城大门,宣布从即日起到战胜鞑靼大军为止,除重伤员之外,自他这个皇上而下,各军兵将与受命迎敌之官吏一律不准进入城内,并下了死命令:“临阵将不顾军先退者,斩其将;军不顾将先退者,后队斩前队。”

  全军将士心中一凛:皇上真的是破釜沉舟,要与敌人决胜于京师城下了啊!可要打仗也犯不上他皇上亲自出马,拜托就不要添乱了好不好?

  面对着士兵们惊异的目光,朱厚熜斩钉截铁地说:“终日谈论忠义,又有何用。大明的好男儿,此刻便是你等展现忠义之时!泱泱中华幅员辽阔,你等却无路可退,因为朕就在你们的身后;朕也与你们一样无路可退,因为我大明的江山社稷、宗庙朝堂就在朕的身后。朕决意与你等一同杀敌报国,死而不弃!保卫家国之责,就拜托诸位了!”

  全军将士们这才明白,这位大明王朝的最高统治者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出战的,他根本就没有打算活着回去。朱厚熜在他们眼中心中的形象顿时高大了许多,因为此刻的他已不仅仅是一位皇上,对于全军将士来说,他成为了一股精神力量,一个精神支柱。

  高拱、俞大猷和戚继光跃马出阵,俞大猷大声喊道:“儿郎们,此战关系大明存亡,我等驻守之德胜门乃是首当其冲,为我大明之江山社稷、天下苍生,更为我大明之明君圣主,我等誓与城门共存亡!”

  全军将士发出内心深处的呐喊:“誓与城门共存亡!”

  待声浪渐渐平息之后,朱厚熜很严肃地说:“此次大战,德胜门关系全局胜负并京城安危社稷安危,断不敢轻言有失。那个‘亡’字,就留给鞑靼虏贼并仇逆叛军好了!”

  高拱会过意来,带着全军将士高喊:“誓与城门共存!”

  朱厚熜满意地点着头,冲着身后一摆手,身后高高的城墙之上站起来了礼部教坊司几百名乐工,手捧各式各样的乐器,奏起了《国风》。

  自从那天在京师营团军驻地听了《国风》之后,朱厚熜觉得这是鼓舞士气的好办法,就将它钦定为大明王朝军歌,责成礼部下设的负责朝廷和内宫一应大事仪制伎乐的教坊司加紧排练以便推向全军。教坊司不愧是国家级的乐团,自高拱处拿到谱子不出三日便已演奏娴熟。因此音乐声一起,教坊司皇家合唱团一百二十名男女团员随着音乐齐声唱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高拱带头,俞大猷和戚继光随后,紧接着全军一起放声高唱:“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凝神倾听着这首慷慨激越的《国风》,渐渐地有大颗的泪水从朱厚熜眼中涌出,划过他的面颊,落在了脚下的泥土之上……

  皇上亲临战场,将士们的士气空前高涨;加之俞大猷和杨尚贤比武戏弄皇上这么搞笑的事情顷刻间就传遍了全军,从军官到士兵都轻松了下来,大战前的紧张和不安完全消失了,大家似乎都在迫不及待地等着鞑靼军队的到来。

  首先等到的不是敌军,而是兵部兵工总署军器局主事胡渭奇押着分配给德胜门方向的神龙大炮来了。他没有想到在这里能遇到皇上,赶紧上前行大礼参拜。

  朱厚熜摆摆手说:“非在朝堂之上,就不必行大礼了。你这些时日整天守在军器局的工厂里督造神龙炮,连家都难得回去一趟,也着实辛苦。这样吧,待打完这一仗,朕给你放大假,让你好好休息。”

  胡渭奇没有想到皇上这样关心自己,感动地说:“身负圣命,不敢言‘辛苦’二字。容微臣将神龙炮安放妥当之后,再将详情禀报皇上。”

  胡渭奇匆匆和皇上客套之后,便指挥着手下人将十门神龙炮推了过来。

  早就听说兵工总署在皇上的亲自督导下,正在加紧研发和制造新式火炮,京师营团军上至高拱、俞大猷和戚继光,下到普通兵士无不翘首期盼,如今才得以一睹庐山真面目,只见那神龙炮管身较以前军中佛朗机大炮要长出不少,管壁却只有寸许厚,因此炮管就细了许多。众人心中失望之余更是暗自担忧:这么细的炮管该不会炸膛吧?

落寂云尘 2008-06-07 01:54
第二卷 变乱 第五十三章 神龙炮队

  尽管神龙炮定型已经有好几个月了,但限于技术水平和生产条件,目前也只生产出二十八门大炮,由于德胜门是鞑靼大军的第一主攻方向,朱厚熜便命令给他们分配了十门,占到总数的三分之一强,也算是对这个方向的防御下了血本。其他几个门,除了第二主攻方向——由御林军驻守的彰仪门有五门之外,都只分配了一两门,因炮体过于沉重,不敢设于城外,军器局遵着皇上的吩咐,在城墙上构筑了炮位,安置其上。那些地段防御火力的不足,则只能用明军库存的那些大将军炮、佛郎机来弥补了。

  依朱厚熜的真实想法,他根本就看不上明军目前的那些火器装备。“大将军”炮的重炮就不用说了,由青铜或铸铁铸成,长约三尺到五尺,一尺粗的炮筒上面箍着好多道钢圈,沉逾千斤,装药还是老式火药再加上铁砂铜丸甚至石块,舂实后点火发射,射程几乎无从谈起,只追求在零距离大量杀伤敌军人马,连炮手在点火之后也需要跳进提前挖好的工事里避免伤及自身;而且由于火药爆炸引发的后坐力无法控制,发射之前需要用木头楔入地面,以铁链将炮身固定。即便是目前最先进的佛朗机,长度为三尺到七尺不等,口径却还不到两寸,或许说它是炮真有点言过其实了,顶多算是个大口径的火枪!

  但是再不满意,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他辛辛苦苦地给军器研究院的技术专家讲解现代火炮理论,那些专家们也秉承着圣意设计出了图样,经过他的修改,初步具备了管身长、弹道低伸、射程远、命中精度高、威力大、安全可靠等优点,即使比不上真正现代意义上的克虏伯大炮,也与明朝末年引进的西方魔鬼——红夷大炮相差无几,能算做是早期的加农炮,最适合对付密集进攻的敌人。可这些“御制神龙炮”也具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需要钢材制造,在还没有实现钢材量产的明朝根本无法大规模地生产,目前只生产了28门,便已经将大明库存的优质钢材消耗殆尽了,甚至可以说,在怀柔铁厂没有找到炼钢方法之前,想要用“御制神龙炮”大量装备明军只不过是一个美好的设想而已。

  朱厚熜带着俞大猷和戚继光跟胡渭奇一起挑选炮位,布设炮兵阵地。神龙炮是目前明军的最高军事机密,俞大猷和戚继光两人都还只是听说却未曾见过。今日一见竟然大失所望:尽管炮身很长口径不小,但那么细的炮管那么薄的炮膛,威力能大得了吗?俞大猷犹豫了半天,实在忧心自己麾下军卒的安全,终于鼓起勇气说:“胡大人,末将有一事想请教胡大人。”

  “俞将军请讲。”

  “这……这神龙炮会不会炸膛……”

  “炸膛?”胡渭奇顿时把眼睛瞪圆了:“御制的神龙炮会炸膛?你这非是藐视下官,而是诋毁君父!”

  “末将不是那个意思……”

  听着他们要吵起来,朱厚熜赶紧打圆场说:“俞大猷,你不晓得神龙炮的每一根炮管都是胡渭奇亲自监督冶炼浇铸的,采取的是前所未有的模铸法,没有铸缝,已试验了多次也不会炸膛。还不快给胡渭奇赔礼道歉!你胡渭奇也是言过其实,俞将军不过心忧手下弟兄们的安全,多嘴问上你一句,你又何必扯到什么‘诋毁君父’上去。朕就在他身边,谅他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诋毁朕!”

  胡渭奇虽是进士出身,但先在工部,其后又在兵工总署干技术活,也养成了直来直去的脾气,当下气愤地说:“回皇上,微臣不消他俞将军派军卒,臣已带来我军器局专司试验火炮的一百名老炮手,由臣亲自指挥。”

  这样当然是最好不过的,军器局专司试验火炮的老炮手无论装填速度还是射击水平都比普通炮兵强逾百倍,有他们在,朱厚熜就更放心了,但胡渭奇说他亲自指挥让他很奇怪,就问:“哦,你不回城去么?”

  “回皇上,臣已秉明部堂上宪并得到恩准,就留在这德胜门督导指挥这十门神龙炮,助京师营团军大破虏贼。”

  俞大猷被深深地感动了,和戚继光一起躬身长揖在地:“末将失礼放言,请胡大人恕罪!”

  胡渭奇见俞大猷主动赔罪,也不好再计较,拱手回揖道:“下官孟浪,还请俞将军莫要见怪才是。”

  朱厚熜也笑着说:“此所谓‘不打不相识’,德胜门有你们几人守御,朕的江山无忧也!唉,若非朕自己已下令军中不得饮酒,你俞大猷和戚继光真该备酒款待我们这督造大炮之功臣!这样吧,胜利之后,由朕做东,你我君臣喝他个一醉方休!”

  戚继光说:“末将还想请教胡大人,神龙炮威力如何?可发射几次?”

  戚继光有此之问也很正常,老式重炮采用前装填,将火药和铁砂直接填入炮口,因此顶多能连续发射三次,三次以后炮管就红了,火药填进去立刻就爆炸,但铁铸的炮管又不能用浇冷水来降温,只能等它慢慢地自然冷却,到时候要抵挡鞑靼军队进攻,还是得靠京师营团军兵士的血肉之躯。佛朗机炮倒是可以多发射几次,可威力实在有限,只能以数量来弥补这一不足。说起来,这10门被皇上如此看重的神龙炮在此次大战中的作用,着实要打个问号。

  涉及国家最高军事机密,胡渭奇忙用眼神请示皇上。

  朱厚熜笑着说:“你这宝贝总不能一直养在深闺吧!大战一起就天下闻名了。早点说与俞将军、戚将军,他们也好从容布置。”

  “是,皇上!”胡渭奇转头对俞大猷和戚继光说:“皇上圣明天纵,御制神龙大炮如佛朗机一般,填以成型的子铳,发射次数较之大将军炮增加数倍。但子铳之中火药采用皇上所赐配方,硝石经溶解、过滤、蒸发提纯等数道工序,硫磺和木炭混合粉碎后将碎末用木棒搅拌在一起,喷上少量的冷水,冷压成块,然后粉碎成颗粒状,筛选后方能使用。如此所得之火药,工序虽繁琐,但威力远非旧配方可比。加之内填铁砂铅弹,威力又比佛朗机大了不少,一炮过去方圆十丈以内人马都无从躲避。”

  一说到火器,胡渭奇便滔滔不绝、眉飞色舞;而俞大猷和戚继光两人差点一个屁股墩坐在地上,眼睛里发出了兴奋的光芒,却又夹杂着一丝懊恼几许遗憾,喃喃地说:“此战首功当属胡大人!”

  胡渭奇说:“此乃皇上睿智,自火炮图谱至火药配方,下官无不得之皇上悉心指点,怎敢贪天之功!”

  “听听你们都说了些什么!仗还没打就开始抢功劳了,莫非担心朕和你们争攻不成!”朱厚熜笑着说:“你们都已经知道了,朕也就不再藏私。俞大猷、戚继光,你们看这德胜门外,两边密密麻麻的民房,中间夹着这不到百丈的开阔地,正是神龙炮扬威杀敌的好战场。阵前这两排房屋朕一直不许你们拆除,便是为此。可惜啊,这神龙大炮射程和杀伤力还是有限,要是鞑靼骑兵不顾伤亡地硬冲过来,还要靠你们京师营团军来抗敌了!”

  身为兵工总署职官,胡渭奇很是得意:“远有神龙炮,近有震天雷,任凭他鞑靼虏贼与仇逆叛军来千军万马,都管保让他有来无回!”

  听他话里明显有轻视营团军的意思,朱厚熜担心他伤了俞大猷和戚继光的面子,忙说:“你怎地又忘了朕告诉过你的话,一两件先进的武器并不能决定一场战役的胜负,最终解决战斗还得靠大明军队奋勇杀敌保家卫国的将士!这神龙炮射程只有一千五百步至一千八百步,鞑靼骑兵冲过这段距离只需一息,你那神龙炮最多也只能发射三发炮弹,能消灭多少敌人?”

  戚继光又不明白了:“末将请问胡大人一句,何为震天雷?”

  胡渭奇还未回答,朱厚熜便抢着说:“你们不是一直怪朕将你们训练好的神机营兵士调了五百名给军器研究院吗?朕今日就告诉你们,正是军器研究院这位胡大人发明出了一种新式火器‘震天雷’,需要他们这些不怕死、没家口拖累的兵士去操练。”

  胡渭奇赶紧说:“也非是臣之发明,自有火器以来便有人曾用过此种火器,不过效果不佳,未能大用于军旅而已。皇上睿智,赐下火药新式配方,威力较往日大了三倍有余,臣才想到了这个法子。”

  “选了多少人?都已到位了么?”

  “回皇上,臣为防备万一,只挑选了二百名胆大心细又操练熟稔的兵士,已将他们安置妥当。”

  “震天雷虽然威力不小,毕竟问世时日尚浅,兵士操练也并不熟稔,用于此战过于行险了。”朱厚熜问道:“他们可是心甘情愿么?”

  “回皇上,那五百兵士无一不愿以身许国,有人未能中选,还与臣闹腾了许久,”胡渭奇很不好意思地说:“臣不会说话惹恼了他们,还差点吃了他们的拳头。”

  朱厚熜却并不笑,反而叹了口气:“二百壮士,经此一战,却不知能有几人回来。且要将他们每个人的姓名都记下来,若是壮烈殉国,定要好生抚恤。”

  他们君臣之间的对话让俞大猷和戚继光听的如坠云雾之中,但见皇上已没有了方才那种意气风发、慷慨激昂的豪情,情绪显得有些低落,也不敢再细问下去了。

落寂云尘 2008-06-07 01:54
第二卷 变乱 第五十四章 浴血奋战(一)

  嘉靖二十三年十月三日,鞑靼大军抵达北京城下。正如明军预计的那样,由于地形限制,俺答将大军驻扎在京师营团军驻守的德胜门外,于次日辰时初刻即派出一部迂回明军右翼,进击彰仪门,北京保卫战正式打响。

  明军背城布阵的好处此刻显现了出来,鞑靼军队一动,各门守将便已知晓,御林军副指挥使高礼、统领毛福寿等将率五千人马迎击敌军于彰仪门土城以北,败其先锋,斩首数百人,鞑靼军败退回本阵,明军首战告捷。

  此次战斗尽管消灭敌人的数量有限,却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因为它打破了鞑靼军队不可战胜的神话,一扫自大同失陷后一直笼罩在明军头顶的阴云,使得全军军威大振,其他还未与敌人接战的部队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京师营团军诸将也纷纷向俞大猷和戚继光请战,要求趁夜带部队去偷营。年轻气盛的戚继光也有这个打算,但老成持重的俞大猷仔细查探后发现鞑靼军队早早就在大营周围安放了鹿砦,还挖了深深的壕沟,此刻偷营万难收到奇效,就和监军高拱一起费尽口舌才劝阻了他们,命令前敌观察哨严密监视鞑靼大军的一举一动。

  争霸草原十数年,鞑靼首领俺答可算是身经百战,十分狡诈,见到明军严阵以待,试探进攻失败之后,心知强攻未必能讨得便宜,惯用阴谋诡计的他便借口讲和,射书进城要求明朝派大臣出城谈判。在朝主持政务的夏言和吕芳不敢自专决断,亲自将书信送到了朱厚熜设在京师营团军大营中的行在来请示皇上。朱厚熜根本没有兴趣看俺答的书信,只对夏言和吕芳说了一句:“战端既开,绝无议和之理!”说完之后,提起朱笔在信上批了六个字:“你要战,便作战!”命人射回鞑靼大营。

  朱厚熜那剽窃自成吉思汗的回书被告谕全军,顿时“你要战,便作战!”的声浪在各门防御阵地上此起彼伏,听得鞑靼军将心惊肉跳,不禁在心中偷偷的问自己:对面还是当年那些被打得不敢还手的明军吗?

  十月七日清晨,俞大猷和戚继光来报:前敌观察哨报告,鞑靼大军正在填平壕沟,拆除正对着德胜门的鹿砦,大营之中军旅调动频繁,可能有所异动。

  这便是冷兵器时代阵地防御战的特点。用兵谨慎的俺答为了防备人数众多的明军偷营,不得不在大营前安放鹿砦挖掘壕沟,可是鞑靼军队总归是要进攻的,在进攻之前就不得不先将这些防御设施拆除,这不是明摆着给明军报信,通知明军做好战斗准备吗?

  朱厚熜一边在心里乐呵,一边笑着对俞大猷和戚继光说:“你们该怎么打就怎么打,难道还要朕帮你们指挥不成?”

  其实俞大猷和戚继光的作战方案在神龙炮队就位之后就拿了出来呈报御览,朱厚熜看后叹为观止:看来专业毕竟是专业,具体的战术运用上还是得听人家这些专家的,并打定主意今后坚决不在他们面前谈论用兵打仗的事,免得丢人现眼。

  但俞大猷和戚继光却不光是出于礼貌来请示皇上的,还有个重大问题需要皇上决策或者说是评判——关于谁做先锋的问题。戚继光说俞大猷是主帅,不能轻出,坚决要求自己做先锋;俞大猷说戚继光年轻,自己这个痴长几岁的老大哥怎么能让小弟冒这个险。两人争执不下,高拱也无法从中调停,就把皮球踢到了皇上这里。

  两人说的都有道理,而且关系到军人最看重的荣誉感问题,朱厚熜也很为难,就采用了通常的作法:抛硬币。一个铜板扔上去,“嘉靖通宝”字样朝上就俞大猷去,反之就戚继光去,老天爷说了算。可是他、高拱、俞大猷、戚继光、胡渭奇和十三太保,所有人口袋里都没有装钱,最后还是守卫营帐的一个小兵从荷包里掏出了一块铜板借给了皇上。

  得到老天爷的眷顾,戚继光争到了做先锋的机会,洋洋得意地带着京师营团军一千名骑兵出发了,京师营团军中军统领曹闻道带着两千名步卒跟在他的后面。

  刚刚集合队伍并完成进攻准备的鞑靼大军没有想到明军竟然敢主动出击,更没有想到明军竟然敢派出如此之少的兵力进攻他们十几万大军,当下被激怒了,足有五千多人的前军从大营之中气势汹汹地杀了出来,似乎要一口吃掉戚继光这一千人马,报两天前败战土城之仇。

  朱厚熜一边搭着自己命令内廷宫内厂做的望远镜看着前线发生的战斗,一边对侍从左右的高拱和胡渭奇说:“看鞑靼大军安营扎寨的样子还象那么一回事儿,朕还以为这次遇到对手了呢!没想到俺答连‘不可以怒兴军’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这么快就被戚继光诱了出来。”

  说完之后,却没有听到人答腔,这可不是人臣所应该有的礼节!他转身看去,胡渭奇已经跑到了炮兵阵地上,正在督导炮手装填炮弹做射击准备。高拱也正在指挥阵前的步卒疏散。

  真是惭愧啊,一场关系到大明王朝生死存亡的战斗已经打响,自己身为皇上,怎么说也应该严肃认真一点嘛!他赶紧又举起了望远镜。

  戚继光所带的骑兵已经与率先冲出来的鞑靼骑兵交上了手,两军都不停地有士兵掉落马下。鞑靼士兵死了不要紧,戚继光手下这些人可都是京师营团军的精锐,朱厚熜心疼地破口大骂:“戚继光你个王八蛋还不快往回撤!要是恋战把老子的骑兵营报销在那里,老子非把你剁成肉酱不可!”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朕不朕的了,张口就是老子,听得身旁十三太保忍俊不禁。

  可能是感觉到了皇上的诅咒,也可能是看到鞑靼上万大军已经冲出大营向自己杀奔过来,戚继光大喊了一声,拨转马头就往回跑,他身边的掌旗军士也慌忙地将大旗朝地上一扔,跟着他一起逃跑。其他骑兵营兵士看到主将已败退下来,也都奋力挡开鞑靼骑兵的长刀,落荒而逃。鞑靼骑兵打马便追了上去。

  朱厚熜正在嘀咕着:“没想到戚继光带的这个骑兵营士兵个个都是演戏的天才,硬是把这逃跑的戏演的跟真的似的!”却看见此时的鞑靼骑兵显示出了蒙古铁骑威震天下的骑射本领,将长刀收了,从马的一侧摘下一尺多长的短弓,弯弓而射,连珠般的箭矢追上了前面败逃的明军兵士,不断有人中箭落马,连逃在最前面的戚继光都中了几箭,有一支箭正明晃晃地插在他的背上,远远的也看不真切到底是恰恰射在甲板之间的缝隙中被甲板卡住了,还是直接扎在了肉里。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朱厚熜心里一阵肉疼,赶紧转身对俞大猷说:“赶快行动!”

  早已蓄势待发的俞大猷一刀砍在中军前竖立的一面黑色大旗之上。

  被砍断旗杆的黑旗飘然落地,戚继光和他的骑兵营顿时向右侧那排房屋之间唯一的一块空地撤去,原本列阵守在城门前方的营团军步卒分别向两边撤开。

  鞑靼军队看见当前的守军已经慌乱地四散逃命,也顾不上吃掉败退在一侧的那小股骑兵部队,嚎叫着向中军冲了过来。

  俞大猷冷冷一笑,将手用力向下一砍——

  “轰!”一声巨响,十门神龙炮同时发出了怒吼,数百丈之外的鞑靼骑兵应声倒下了一大片,冲击阵型顿时乱成一团。

  俺答绝不是一介莽夫,他之所以敢于驱使鞑靼骑兵肆无忌惮地在这样狭长地带发起冲锋,是因为他知道明朝军队没有可以阻止他骁悍的蒙古铁骑进攻的火器——大将军炮的威力倒不小,可几乎谈不上什么射程,零距离发射是什么意思?炮兵和敌人同归于尽而已!佛朗机射程虽可以达到八百步至一千步,可是杀伤力有限,炸点半丈以外只能给人造成轻伤;八百步对于骑兵来说只需一息便可到达,只要他们冲到明军跟前,那佛朗机就丧失了作用。

  这个军事观点和作战部署不但在十六世纪的嘉靖年间,一直到十九世纪克虏伯大炮和马克沁机枪发明之前都是绝对正确的。只是俺答不知道,明军已经造出了射程在一千五百步至一千八百步的大炮,而且威力也增大了不少,百年之后的后金的八旗骑兵在明军红夷大炮面前吃过的苦头,今天落到了他们头上!

  多亏了明朝布置周密,早早就想到了防谍反间这一点,要是俺答知道明朝军队已经研制成功并装备了有这样的射程和威力的火炮,他怎么可能让部队在德胜门这样天然的直瞄霰弹炮射击场上发起自杀式冲锋!

  不过现在一切都已经晚了,无论是俺答汗还是鞑靼“自杀冲锋队”的普通一兵,都没有充足的时间考虑方才那一声巨响其实就是宣告着骑兵提前退出战争舞台的号角,更是他们这些胆敢侵犯中原的侵略者的丧钟。短暂的混乱之后,鞑靼骑兵很快就收拢了部队,又一次呐喊着发起了冲锋。

落寂云尘 2008-06-07 01:54
第二卷 变乱 第五十五章 浴血奋战(二)

  从陷入混乱到再次发起密集队型的冲锋不过是略微停顿了一下而已,鞑靼骑兵在这里表现出了绝对一流的军事素质和超级强悍的战斗力,使朱厚熜也不得不从心底里表示敬佩!

  可是,即使是面对着这些令他敬佩的敌人,朱厚熜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阴险远远超出了敌人的想象,因为是他命令胡渭奇将神龙炮的射速稍微减慢一点,尤其是第一轮发射之后,一定要给鞑靼骑兵留下相对宽裕的收拢部队的时间,这样他们才可能继续向明军阵地发起集团冲锋,使神龙炮的杀伤力得到最大限度的发挥。

  鞑靼骑兵再次冲击也只前进了不到五十米,也就是说鞑靼骑兵只来得及在马屁股上多坐十秒钟,第二轮的炮击又开始了。或许就因为距离拉近了这么五十米,更多的鞑靼骑兵被迎面飞弛而来的弹片击中,从此再也爬不起来。

  现在几乎所有的鞑靼骑兵都知道,只有拼命地向前冲才能躲避明军的炮火,他们使劲地用双腿夹着马肚子,朝着明军阵地疾冲过来。

  胡渭奇不再让炮火刻意地停顿,他带来的军器局炮手充分发挥了良好的技能,十门大炮几乎不间断地又发射了一个回合。

  方才凌乱的鞑靼骑兵冲击阵型现在完全散开了,看来已经有一部分反应稍微敏捷一点的人意识到这样的冲锋只是在为明朝的炮兵部队增添更大的战果,他们自动脱离了战斗队型,从旁边向明军阵地继续冲锋。仍留在中央冲锋的那一部分人也将身子尽可能低的俯在了马背上——这是骑兵躲避弓箭射击的标准冲锋姿势,对躲避炮火应该也有一定的效果。

  尽管采取了这样那样的规避动作,而且经过前两轮的射击,正对炮口的鞑靼骑兵已经大大减少,可是火炮第三轮射击过后,他们的损失并没有减少,这是因为俞大猷事先将京师营团军神机营部署在了炮兵阵地的两翼,此刻鞑靼骑兵也恰好进入了火铳的攻击范围。

  三千名神机营的火铳手分成两部分分列炮兵阵地的两侧,每一部分又分列三排,最前一排的火铳手密密麻麻站成一队,放铳之后立刻蹲下装药;第二排与第三排间隔站立,轮流放铳。由于明军目前的手铳已效法佛朗机大炮,装填采用的是一个个更小型的子铳,虽还不算是后世的子弹那样成型的定装弹,但装填速度已大大提高,因此后两排火铳手发射完毕之后,第一排也恰好装药完毕,可以再次起身放铳,后两排再装弹,如此周而复始。

  原本皇上赐给神机营的阵型是将兵士分为三排,一排装铳,一排进铳,一排放铳,第一排发射完毕后,退至第三排装铳,第二排进至第一排位置放铳,如此轮流发射。战前俞大猷和戚继光两人商议,鞑靼骑兵进攻速度很快,便将其稍做改动成了现在这样的阵型,以求在最短时间给予敌人最大的杀伤。

  这便是日后使火枪大显神威的线形队列。

  最早发明于宋朝的火门枪,15世纪出现于欧洲的火绳枪、乃至在17世纪欧洲大行其道的燧发枪,都存在着精确度差、射程短,射速低等致命的缺点,因此一直未能成为主宰战场的单兵武器,直到18世纪中期出现了线形队列,以密集的队形进行不间断的齐射,火枪才取代冷兵器逐渐成为全世界军队制式装备。

  可在眼下,所谓线形队列“周而复始”只在理论上可行,令朱厚熜最为郁闷的是自己辛辛苦苦操练出来的线形队列实战效果却并不佳,因为目前火药质量尚不过关,采用新式配方制成的黑火药虽然威力增大了不少,却还是不能解决一个关键的问题——黑火药燃烧之后会发出大量烟雾,至多两轮射击之后,火铳手的队列之前就弥漫着浓密而呛人的烟雾,根本看不清楚对面的情形,射击的准确性就大打折扣了。若光是呛人的烟雾倒也罢了,看不真切也没有关系,憋着气闭着眼睛发射便是,但这只是其一,还有更为严重的第二个问题限制了燧发枪和线形队列的使用——黑火药在燃烧时总有杂质残留在火铳的药室,甚至还会堵塞点火的尾銎,一支火铳最多只能发射十次就必须擦拭,因此目前神机营的火铳手每人只配发了十发子铳。

  虽然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毕竟是后世先进的火器使用理论催生的先进军事战术,线形队列第一次惊现世间便取得了不俗的战果。京师营团军神机营训练有素的火铳手在短短的一瞬间便发射了两轮,无数颗子铳打在鞑靼骑兵最密集的地方,弹片四散飞溅,不少骑兵翻身落马,不少马匹也哀鸣着翻倒在地上,将马背上的骑兵重重地摔飞出去,被后面疾弛而来的弟兄踩成肉泥。

  火铳两轮射击刚刚结束,烟雾便弥漫了整个德胜门阵地。一个亲兵猛烈地咳嗽着冲到中军帐前,拼命地擂动着一面大鼓。密集的鼓点声中,神机营的火铳手退回阵后。又换上了弓箭营,不待烟雾散去,一排排的弓箭手便向阵前射出密如骤雨的弓矢。

  接着一声呐喊,刚才撤到炮兵阵地两侧的步兵在高拱的带领下,又冲了上来挡在神龙炮的前面,前排士兵蹲下,竖立起半人多高的盾牌,用手用肩膀死命地顶着;后排的士兵挺起手中的长枪,从盾牌的间隙中密密麻麻地伸了出来,直指正冲击而来的鞑靼骑兵。

  这是经过俞大猷和戚继光改良的坚壁阵,山东备倭军士和河南卫所军士划归他们指挥的这一个月来,他们只让步兵练习这一种阵型,虽然训练的时间短暂,却因是军中最基本的阵型,士兵们也练的非常娴熟,在遮天蔽日的浓烟之中,几千名士兵忙而不乱地迅疾就位,在鞑靼骑兵顽强突进到阵地前沿的前一刻,坚壁阵结成了。

  数万铁蹄同时砸向地面上的声音如奔雷咆哮;城头那一阵比一阵更急促的金鼓之声更是震耳欲聋,但这一切在士兵们的耳朵里却是微不可闻,他们只能听到自己带着紧张又带着兴奋的喘气声,以及身边袍泽嘴里低沉而又坚定的吟唱之声:“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如乌云般滚滚而来的铁骑撞上了步兵阵。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无一例外地连人带马狠狠地撞在了明军竖立起来的盾牌和长枪之上,第一排的许多士兵手腕立刻脱臼,后排的士兵马上递补了上来,可是那些士兵坚决不退下去,咬着牙用肩膀继续死命撑着盾牌。刹那间,血肉横飞,无数的士兵瞬间四分五裂,战马在嘶鸣,士兵在怒吼,兵器在碰撞,步兵方阵在用自己的血肉与铁骑碰撞!

  此次出击的鞑靼骑兵足有一两万之多,可是死在刚才炮火之下的就足足有三千多人,而阵地两侧的弓箭手还在不停地制造着带有死亡气息的箭雨,第一批冲击坚壁阵的鞑靼骑兵和战马的尸体此刻又成了明军阵地前天然的屏障和鹿砦,第二批、第三批的冲击骑兵不得不在明军阵地前沿勒住马头,想要绕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士兵和军马的尸体。可是这短短的停顿往往就成了他们之中不少人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瞬——烟雾渐渐散去,京师营团军的弓箭手不可能放弃如此良好的展示自己射击技术的机会,他们象在训练之时射箭靶一样,逐个将这些固定目标射中;个别倒霉的鞑靼骑兵甚至成了一哨以上弓箭手的瞄准目标,连人带马被射成刺猬,身上插着二三十支箭轰然倒地。

  一直立于中军大帐前冷眼静观战局变化的俞大猷清楚地判断出,尽管鞑靼骑兵还是在不停地对明军坚壁阵发起冲击,可是这样的冲击已经是强弩之末,这场已经没有悬念的战斗也不会再需要刚才那样复杂的战术指挥。他将手向后一伸,早已侍立在一旁的亲兵将一支大枪递到了他的手上,带着身后早已蓄势待发的骑兵挺枪策马冲了出去。

  朱厚熜也热血沸腾,跟着翻身上马,抽出了腰间的宝剑,想跟着俞大猷一起上阵杀敌。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使劲拉住了他的马缰绳。

  高拱怒不可遏地看着皇上,大声说:“皇上为我大明万乘之君,岂能弃社稷于不顾,以身犯险?”

  朱厚熜大吼道:“此时不冲,更待何时!你给朕放手!”

  “不放!”高拱干脆抱着了马脖子:“臣拼着一死也不许皇上亲冒矢石!”

  朱厚熜大喊一声:“来人,把他给朕拿下!”

  杨尚贤带着手下扑了过来,却不抓高拱,而是一齐跪在了朱厚熜的马前:“请主子以江山社稷为重,不可以身犯险!”

  看这样子跟他们说是说不通的,朱厚熜挥舞着手中的宝剑,向高拱抱着马脖子的手虚砍过去,趁着高拱本能地松开手的时候,两腿猛地一夹马肚子,想象刚才俞大猷那样策马跃过阻拦的人墙。

  俞大猷那匹久经训练的战马能立刻感应主人的心意而冲出去,他那匹久经训练的御马却只在原地平稳地踱着步,任凭他再狠狠地用脚踢用鞭子抽,连个响鼻也不打一个!

  朱厚熜简直哭笑不得:驷马监那些狗奴婢还真有本事,硬是把这匹万里挑一的宝马良驹训练成趴儿狗了!不过他也终于明白了,骑着这样的一匹马冲锋,简直是在闹笑话,于是不得不放弃了上阵杀敌的愿望,被喜笑颜开的十三太保簇拥着,骑着这头“趴儿狗”,继续搭着望远镜看热闹。

落寂云尘 2008-06-07 01:55
第二卷 变乱 第五十六章 浴血奋战(三)

  当俞大猷从阵地的翼侧冲到坚壁阵的前方时,鞑靼骑兵的攻势几乎完全停滞了下来,他一扬手中的大枪,大喊一声:“大明的好男儿,保家卫国只在今朝,随我杀贼去!”

  全军将士发出雷鸣般的怒吼:“杀贼!杀贼!”

  坚壁阵自动向两边分开,大队的骑兵冲杀了出来,迎着残留的鞑靼骑兵冲了过去。

  俞大猷怒火冲天一催马冲向了离他最近的敌人,那个鞑靼骑兵扬起长刀要抵挡,俞大猷奋力用大枪磕开他的刀,一枪扎在了他的胸口之上。力气是那样的大,不但将薄薄的皮甲刺穿,更将他整个人刺了个透心凉。一股热血“刷”的一下从枪尖的血槽之中喷射出来,溅在俞大猷的脸上!俞大猷顾不得抹去脸上的鲜血,一抬胳膊,将他硬生生地挑起,大喝一声:“挡我者死!”

  可能是被俞大猷这样疯狂的举动吓呆了,许多鞑靼骑兵不由自主地愣在了那里,立刻就被明军骑兵枪刺刀砍,掉下马来。

  俞大猷奋力将那具尸体向瓦刺骑兵队列之中扔过去,大声喊道:“杀贼!”

  明军骑兵一起大声喊:“杀贼!杀贼!”

  鞑靼骑兵这下子才算是醒悟过来,拨转马头,疯狂地向着自家的大营打马飞奔,溃逃而去。

  听到本阵响起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曹闻道带着的那两千名步卒自两侧房屋之中杀了出来,戚继光那假装溃败下来的一千名骑兵也掩杀了出来,挡在了溃逃的鞑靼骑兵的前面。尽管这股敌人仍有数千之众,却是将无战心兵无斗志,根本无法冲破他们的防线。只是稍微一停滞,俞大猷已经带着大队的骑兵冲了过来,将这股溃逃的敌人团团围住。

  这个时候,一阵牛角号响,从鞑靼大营之中又杀出大批敌军,想要接应那队溃兵逃回本阵。曹闻道立即指挥那两千名步卒转身结成了坚壁阵,准备抗击鞑靼的援军。但显然这点兵力远远不够,看着杀过来的滚滚铁骑,连曹闻道这个从军近二十年的老兵都觉得口里有点发干,握着枪杆的手指关节由于过于用力,已显得略微有些泛白。

  就在鞑靼援军的铁流即将要撞上曹闻道那两千步卒之时,德胜门主阵地上发出了一阵急促的锣鼓声,鼓声未停,几百名明军士突然从两侧房屋的房顶上冒了出来,每人手里都提着一个篮子,另一只手举着一个火把,跳上房顶之后,他们从箱子中摸出了一个木柄状、顶上有个圆球的东西,凑在火把上点着了,猛地扔向了鞑靼骑兵。

  “轰隆”一声巨响,圆球炸得粉碎,碎片四散迸射,鞑靼骑兵应声倒下了一大片。看那样子,圆球里想必与子铳一样也填满了火药和铁砂。

  这就是朱厚熜与胡渭奇两人议论的“震天雷”,若是同样有人后世,看到此情此景,他的脑海中便会蹦出来一个耳熟能详的名词——手榴弹!

  手榴弹最早起源在中国。公元1000年,宋朝神卫水唐福向朝廷进献“火球”(又称“火炮”)等火器。“火球”以火药为球心,用多层纸、布等裱糊为壳体,壳外涂敷沥青、松脂、黄蜡等可燃性防潮剂,点燃后用人力或炮抛至敌方,球体爆炸并生成烈焰。还可通过改变药物配合或掺杂铁蒺藜、小纸炮等,达到施毒、布障、发烟、鸣响等多种作用,达到杀伤敌军和破坏战具的效果。在1044年初刊的兵书《武经总要》中,已载有霹雳火球、蔟藜火球、毒药火球、烟球、引火球等多种可用手投掷的弹药,这可以看作是最早的手榴弹雏形。到了13世纪初,中国军队又装备使用了一种铁壳爆炸性火器──掏火炮,它用生铁铸外壳,形如罐子、合碗等不同样式,内装火药,留有安放引线的小孔。点燃后,火药在密闭的铁壳内燃烧,产生高压气体,使铁壳爆碎伤人。这是当时威力较大的一种火器,可用手抛,也可用炮掷。这是世界上最早的铁壳手抛弹药,与后世的手榴弹十分相似。

  虽然有了线形队列,但燧发枪的研制进展的很不顺利,目前单兵火器只有火铳,为了弥补这一不足,朱厚熜便对军器研究院的那些火器专家们讲了神仙曾托给自己的一个梦,梦中有一人手持木柄飞雷,直接扔出去,杀敌无数。博览群书的胡渭奇立刻就想起了《武经总要》中记载的霹雳火球。图样呈送御览,朱厚熜一看就乐了,简直和朕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啊!当即赐名曰“震天雷”,又从营团军神机营调拨五百名精于火器的兵士,赐名曰“掷弹兵”,由胡渭奇组织他们进行训练,并挑选了两百名训练有素的士兵埋伏在鞑靼军进攻的方向,终于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发挥了作用。

  站在房顶上的掷弹兵不停地将震天雷向敌人最密集的地方扔了过去,炸翻了一片又一片的敌人。一部分鞑靼骑兵慌忙勒住马换上弓箭向房顶射去,但或许是被周围此起彼伏的爆炸声慑住了心神,蒙古铁骑那天下无双的骑射本领也大打折扣,一时也不能完全射杀房顶上的那两百名掷弹兵。

  冲击曹闻道所部的力量被削弱,那两千名结成坚壁阵的步兵顽强地抵挡住了鞑靼援军的冲锋。俞大猷和戚继光两部分骑兵便前后夹击,加紧围歼包围圈中的溃兵。高拱也指挥着步卒和弓箭营保持着阵型向前推进,绕过正厮杀在一处的两军骑兵,与曹闻道那两千名步卒汇合在了一起。弓箭营不停地射出一排排的箭雨,不断有敌人士兵从马上翻身落下。神机营也开始向阵前移动,准备再次施展线形队列的威力。

  突然,一声巨大爆炸声响起,前来增援的鞑靼骑兵阵中一下子倒了一大片,一个甲胄十分华贵的人倒在正中间的血泊之中。

  可能是某位掷弹兵杀得性起,将两三颗震天雷同时点燃扔向了那个衣甲鲜明、显然是首领模样的人。

  鞑靼援军的进攻顿时一滞,许多人惊恐万状地喊着:“那颜(大人)!”

  首领被炸死,鞑靼援军已是军心大乱,攻势渐渐减弱了下来,看样子想要冲破明军防线已经不太可能。大营之中的指挥官应该也看到了这一点,又是一阵牛角号响,鞑靼援军纷纷掉转马头,带着被炸死的首领尸体,向大营方向撤回。

  俞大猷不由得一愣:哦,这就撤退了吗?难道他们不管那足足有两、三千人的第一梯队了吗?舍弃还陷入敌军包围圈之中的弟兄,这可不是强悍的蒙古铁骑的惯常作法啊!

  正在愣神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士兵大喊道:“将军小心!”策马狠狠地撞在俞大猷的马身上,差点将俞大猷从马上撞了下来。紧接着,又发出了一声惨叫,俞大猷回头看过去,一把长刀狠狠地砍在那名士兵的肩膀之上,砍开了他的肩胛骨,几乎将他劈成了两半。

  那个士兵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将军……小……”那个“心”字还没有出口,已经轰然从马背上掉落下来。

  兵士为救自己身死敌手,俞大猷的眼睛迸射出愤怒的火焰,死死地盯着那个军官模样的敌人,强压着怒火问道:“我枪下不杀无名之辈!快快报上你的姓名!”

  那个敌酋收回长刀,桀骜地说:“我的,平章卯那孩;你的,何人?”他知道俞大猷要拉开架势和他大战一场,似乎在恐吓似的将长刀举到嘴边,伸出猩红的舌头吮添着刀刃上流淌而下的那个士兵的鲜血,还意犹未尽地咂巴着嘴。

  卯那孩的举动更加激怒了俞大猷,他顾不上通报姓名,大喝一声:“受死吧!”说着挺枪便刺,卯那孩奋力用长刀格挡住长枪,俞大猷的手臂一阵酸麻,看来这人的力气实在不小。

  但是,马上对战素来有“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的说法,卯那孩的长刀只有三尺,俞大猷的长枪却有一丈多长,在马上交锋,俞大猷可占了很大的便宜。

  果然,只战了四、五个回合,卯那孩便只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了,只能将刀泼疯一般挥舞着守住门户。又不到两三回合,俞大猷虚晃一枪,抽冷子一枪刺中他的大腿,卯那孩“啊”地大叫一声,吃痛掉下马来。

  平章是鞑靼军队万人长一级的高级军官,俞大猷如获至宝地吩咐手下将他抓起来,然后大喝一声:“解甲投刀者不杀!”

  被包围在明军之中的鞑靼前锋看到援军已退,士气本来就大受打击,眼下将领又被明军活捉,更是彻底丧失了斗志,出于军人的本能,他们虽然停止了抵抗,却还是紧紧攥着手中的长刀,呆呆地站了那里。

  俞大猷又大喝了一声:“解甲投刀者不杀!”

  明军将士们都将手中的兵刃指向敌人,齐声怒吼道:“解甲投刀者不杀!”将士们的怒吼声铿锵有力,响彻云霄,自大同失陷之后一直笼罩在大明军队头顶之上的战败阴云随着这声怒吼彻底烟消云散!

落寂云尘 2008-06-07 01:55
第二卷 变乱 第五十七章 大获全胜

  “咣啷”一声,不知道是哪个鞑靼溃兵被这声怒吼吓得肝胆俱裂,竟然将手里的兵器掉在了地上。

  有人第一个带头,其他士兵的斗志也被彻底摧毁,一个个都将手中的兵器扔在了地上,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跪在地上开始脱身上的皮甲。

  这个时候,大太保杨尚贤策马冲了过来:“皇上有旨,赶紧收兵,省得鞑靼大军再杀将出来,徒然增加我军伤亡!”

  高拱此刻已与俞大猷和戚继光汇合一处,听后忙说:“皇上圣明,我等谨遵圣谕。”他和俞大猷、戚继光先押着俘虏退回本阵,由曹闻道带着步兵和弓箭手保持阵型缓缓地后退,一边防备鞑靼军队偷袭,一边打扫战场,收集明军阵亡将士遗体和刀枪弓箭等军械。埋伏在两侧房屋中的掷弹兵也撤了回来。

  高拱等人刚带队回到阵前,朱厚熜便迎了上来,老远就率先向他们拱手,道:“百年之耻,一朝洗雪!肃卿、志辅、元敬,辛苦你们了!”

  哪有皇上先给臣子行礼的规矩,三人吓得赶紧趋前几步,撩开甲胄前面的半幅揽裙,单膝跪倒在地,说:“全赖皇上齐天洪福,全军将士拼死效命,臣等幸不辱命!”

  朱厚熜看见俞大猷半身鲜血淋漓的样子,忙问:“志辅,你可是负伤了?”

  俞大猷此刻才感觉到左臂一阵剧痛,歪过头看去,原来不知道何时左臂被敌人砍了一刀,拉开了一寸多长的口子,正不断地流着血,幸有甲胄护着,未伤到筋骨,方才激战之中未曾发现,他忙说:“谢皇上挂怀,末将只是一点皮外伤。”

  朱厚熜又转头问戚继光:“元敬,朕方才见你背部中箭,伤得可重?”

  “回皇上,也只是一点小伤,末将已命人将箭矢拔去,不碍事的。”

  “好好好,这便是吉人自有天相啊!”朱厚熜乐得嘴都合不拢,将他们三人搀扶起来,眼中噙着泪花说:“你等此番大胜,扬我大明军威,可称再造社稷之功臣!”

  三人怎么敢接受如此之高的评价,赶紧推辞说:“臣等不过略尽人臣本分而已,皇上盛誉,愧不敢当。”

  朱厚熜感慨地说:“只这‘本分’二字,说来容易欲做却难!你等且先下去歇息,并传医官来为两位将军疗伤。高拱命人将杀俘敌军数目速速统计,与各将佐军功一并报来,朝廷自有恩赏。”

  俞大猷看了高拱一眼,高拱冲他微微点头,俞大猷便说:“此番得胜,首功当属兵部胡大人,若无他神龙炮之助,末将能否守住阵地也未可知,更遑论杀敌;”他停顿了一下,又说:“第二功便要归于山东、河南两省友军,若非他们不计死生力抗强敌,末将难保全军而归。”

  他的话引起了身后随从的营团军军官们的一阵骚动,要说此战神龙炮的功劳最大,今日参战的所有将士都无话可说;但第二功却归于只承担了守备次要任务的友军,又该将承担诱敌、伏击和出击等主要任务的营团军置于何地?

  俞大猷身为主帅将全部功劳归于他人,抹杀了京师营团军全军将士的功绩,但监军高拱和副将戚继光都把脸摆得平平的,连一丝气愤的表情都没有,肯定是三大巨头早就商议好了要这么说,旁人也就不好再呱噪什么了。

  朱厚熜晓得他们心里那些小九九——京师营团军取得这么大的一场胜利,这个功劳是谁也夺不去的,为什么不把姿态放低一点,免得遭到其他部队的妒忌呢?

  历史上俞大猷为人刚直,不肯趋炎附势,一生之中不知道遭受了多少坎坷,组建营团军之后,朱厚熜曾专门指示高拱多多点拨他,教他“为人要精,做官要滑”的道理。

  其实此举还有更加深远的一层用意,即是提醒告诫高拱本人。因为高拱也是一个持才傲物、专横跋扈之人,史书上有“以才略自许,负气凌人”的评价。在嘉靖之后的隆庆一朝,他贵为内阁首辅,还兼着主管天下官员进退升迁的吏部尚书,是大明朝第一个同时集朝政、人事大权于一身的权臣,可就是因为脾气暴躁,虽属治国能臣,却非社稷仁臣,不但在朝臣中威望不高,最后也栽在了自己的脾气上——对他无比倚重的隆庆皇帝龙殡归天,新皇万历即位大宝不到半月,他就因“专权擅政”受到暗掌国政的万历之母李太后的猜忌,被次辅张居正和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联手扳倒,赶出了朝堂,与明朝绝大多数的权臣首辅一样,落了个罢官削籍“回乡闲住”的下场。

  看来皇上的苦心没有白费,不但他们都学会了如何处世如何为官,在兵力部署上俞大猷和戚继光也并不以部队统属为限,不分亲疏远近,而是本着“功劳大家得”的原则,将山东、河南卫所的友军与京师营团军配合使用,以训练有素的营团军为主力,战斗力稍弱的卫所军被安排在左右两翼和后方承担次要的守备任务,既能锻炼部队,又能让麾下各军将士分享战功,避免被别人攻讦为“贪功自为”,造成军旅之间的隔阂。

  朱厚熜颌首称赞:“胜不居功自傲,你等皆已有古大将之风范了!不过,话虽如此,营团军诸位将士上下用命,拼死杀敌,实是功不可没……”他让高拱将各军官佐姓名报来,先给各位军官一律官升一级,等到杀俘敌军数目统计出来以后,再按照各人军功大小另行赏赐。

  这下子就皆大欢喜了,众人纷纷跪在地上,异口同声地说:“谢皇上隆恩!”

  大战整整持续了大半天,全军上下都感到人困马乏,俞大猷和戚继光命令今日参战部队撤到后军休整,各营、队、哨官统计伤亡情况,伤兵送入城中救治之外,其他人抓紧时间吃饭休息。为防备鞑靼军队报复性反击,他们两人让医官处理了伤处之后,却没敢卸去甲胄好好休息,直到得到报告,鞑靼军队又在大营之前安设鹿砦,将刚刚填平的壕沟又挖了开来,才稍稍放下心来,靠在椅背上小憩了片刻。

  统计胜利成果总是很快——敌军那一片片的尸体就摆在阵前,营团军派出了三千人将那些尸体拖到了两旁空置的民房之中,一边打扫战场,一边也就将杀敌数字统计了出来。当最终的数字呈报上来之后,俞大猷和戚继光兴冲冲地禀报给了皇上。听完汇报的朱厚熜也不禁暗自得意起来。

  此次大战,明军共杀敌七千五百余名,俘敌二千一百余名,因为鞑靼军队的中低级军官和士兵的衣甲几乎一样,一时还搞不清楚到底杀死了敌人多少军官,但即便是抛开北京保卫战的重要意义不说,仅就歼敌数字,也算是大明王朝自明成祖朱棣亲率五十万大军首次北征蒙古,于斡难河战役中尽歼鞑靼全军之后,明军所取得的第二大胜利了。更让他得意的是,斡难河大捷中,明军先后投入战斗的兵力达到了三十多万,也不过才一战歼灭鞑靼军队五万余人,而此次明军却用处于绝对劣势的兵力一战便消灭了敌人近万人马,整场战役的胜利指日可待!

  到了晚上,明军的伤亡情况也已经统计出来了,俞大猷和戚继光看后大吃一惊,主动向皇上请罪。朱厚熜刚刚在心头涌起的得意立刻被深深地痛惜所替代。

  在今天的战斗中,京师营团军战死了包括十三名队官和六十二名哨官在内的两千八百五十二人,另有一千七百多人不同程度的负伤,其中失去战斗力的重伤员近一千二百人,轻伤员五百多人。尤其是戚继光所带的负责诱敌的一千名骑兵、曹闻道所带的那两千名伏兵,以及那两百名掷弹兵伤亡惨重,几乎损失殆尽——这些可都是俞大猷和戚继光一手训练出来的营团军精锐,在朱厚熜的心中,他们是他重建大明军队、开疆拓土征伐天下的基础和核心力量!

  看着这样冰冷的一连串伤亡数字,回想起今天那场惨烈不可言状的战斗,他忍不住泪流满面:真是一场惨胜啊!而且,阵亡数是伤员数的两倍多,重伤员数又是轻伤员数的三倍多,仅仅这样简单的数字对比就很能说明部队在这次战斗中表现出来的是怎样舍生忘死的战斗意志!

  极度的心痛之下,朱厚熜将胡渭奇宣来,命令俞大猷和戚继光出动部队,协助他将神龙炮向前拉近五百米,这样鞑靼军队的大营就在神龙炮的射程之内了,明军可以用炮火覆盖鞑靼军营。

  可是胡渭奇却担忧地说夜间炮击的效果不佳,而且神龙炮每门上千斤重,刚刚发射之后炮管滚烫,根本没办法往回来拉,只能等它逐渐冷却之后才能拉回本阵,如果鞑靼骑兵拼死冲出来,步卒恐怕难以抵挡,遭受重大损失不说,这等锐利的火器若是落到鞑靼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落寂云尘 2008-06-07 01:55
第二卷 变乱 第五十八章 敌驻我扰

  朱厚熜也知道胡渭奇说的有道理,目前钢材质量毕竟没有那个时空的特种钢那么过硬,为了确保安全,不得不加厚了炮膛,再加上要提高射程,只能加长炮身,一门神龙炮的总重量比原来的大将军炮轻不了多少;而且火炮牵引问题没有解决,移动起来还是得靠马拉人抬。如果真的发生胡渭奇说的那种情况,被鞑靼抢到了几门神龙炮,这战也就不用打了,赶紧带着老婆孩子逃命吧!

  但他又一想,觉得自己夜袭扰敌有一定的可行性:一是冷兵器时代的阵地战,除了偷营没有其他夜战方式,鞑靼军队恐怕做梦都想不到明军会趁夜发起炮击,可以收到战术上的突然性;二来虽然以目前的火炮威力而论,远程炮击效果肯定有限,但可以达到扰敌的目的,符合“敌驻我扰”的游击战原则,鞑靼刚刚大败,士气不免受到影响,若再连番袭扰使其得不到充沛的时间来整军,士气和战斗力会受到严重打击,下一步就该是“敌疲我打”了;三是大炮一响,战马肯定受惊,鞑靼军队不见得能及时收拢部队发起反击,再加上白天激战之后,他们为了防备明军趁乱袭击大营,又挖开了壕沟布置了鹿砦,骑兵部队更是无法及时出击,只要号称“天下强兵”的蒙古铁骑不出击,仅靠为数不多的步兵根本无法与俞大猷和戚继光麾下的京师营团军作战,肯定能稳稳当当地把大炮拉回来!

  听了皇上的分析,胡渭奇正要掀开营帐的门帘出去,却听一旁一直默然沉思的俞大猷说:“胡大人且慢。”他转身跪奏说:“皇上,末将有个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是德胜门守军主将,这又是在你的帅帐之中,你有什么话不当讲的。”朱厚熜说:“战事正酣,变在俄顷,繁文絮礼就不必讲究那么多了,有话快说。”

  得到了皇上的恩准,俞大猷还是犹豫了一下才说出了自己的建议。

  朱厚熜笑着说:“你是担心神龙炮将你营团军的功劳全抢了去吧?你……”说到这里,他突然明白过来,一拳打在了俞大猷的胸膛上,然后甩着被甲胄撞得很痛的手,一边倒吸着凉气一边说:“你行啊你,竟能想出如此阴损的招数,朕真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了!胡渭奇,俞大猷的意思你明白了么?还不快去准备!”

  当夜,明军用火炮向鞑靼军营发起了猛烈的轰击,鞑靼军营里乱成了一团。冲天的火光映照之下,人马四下乱窜,惊恐的喊声和马的嘶叫声此起彼伏,根本就没有出击的可能,俞大猷和戚继光麾下的步卒得以顺利地将火炮拉回本阵。

  明军夜间的炮击给鞑靼军造成了极大的混乱,士兵也无法得到充分的休整,十月八日一整天,鞑靼没有发起新的进攻,俞大猷和戚继光抓紧时间整补部队,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激战。

  趁这个空闲,朱厚熜亲自审问了昨天被俞大猷俘虏的那个鞑靼平章卯那孩——俘虏了这么一个高级军官,不从他嘴里挖出点情报,不是瞧不起人吗?!

  审讯一开始进行的并不顺利,这个家伙仗着自己皮糙肉厚,摆出一副蒙古硬汉“要杀要剐随你便,打死我都不说”的架势,还没有等皇上发火,十三太保就不耐烦了,从东厂调来几个提刑司的太监进行技术援助,不到一个时辰,已经不成人样的卯那孩的牙关松动了。

  朱厚熜关注的重点自然是仇鸾叛军的有关情况,按照军事常规或者说他以小人之心来猜度俺答,怎么着俺答也该驱使着仇鸾所部承担第一波次的进攻,怎么会那么愚蠢地用自己的部队当主力,让仇鸾的部队保存实力?这个问题从大战一开始就一直困扰着他,他恨不得跑到俺答耳朵边上大喊一声:那些叛军不当炮灰做什么用?真留着打下北京城灭了明朝以后跟你争天下啊?!

  卯那孩交代说仇鸾跟随俺答一起进攻北京的军队只有三万,自大同至京师一路上逃亡者甚多,在进攻各处要隘关口时甚至有一些队哨成建制地哗变,掉转枪口就向数百倍于自己的鞑靼部队发起猛攻,全部战死也不后退一步;到了北京城,仇鸾只剩下了五千余铁杆亲兵,根本无力承担起一个方向的进攻,连掩护侧翼都显得力量薄弱,俺答只能把他们安置在后军。如今明朝京畿一带居民早就逃散,鞑靼军无处剽掠,粮草日渐匮乏,俺答就派他们带着从各地挟裹来的百姓在密云一带为鞑靼军队搜粮打草充为军用。

  朱厚熜急切地问:“大同呢?你们可曾留下兵马驻守大同?”

  关系到本军最高军事机密,卯那孩似乎不想说。朱厚熜向提刑司的太监使了个眼色,那个太监将手中那希奇古怪的刑具冲着卯那孩一晃,卯那孩的话立刻如同滔滔江水一样连绵不绝:俺答在进占大同之后,只留下了五千人马,守备任务主要由仇鸾的五万叛军承担,其主要原因是因为有近三万人马是归副总兵李玉亭统御,李玉亭被杀之后,所部虽被挟裹着投降了敌军,但军心一直不稳,仇鸾不敢带他们杀回京师,就将他们留在了大同,还留下了忠于自己的两万部队监视这些部队。

  在兵部的兵力序列表和户部调拨粮饷的花名册上,仇鸾麾下的大同军号称十万,但根据边将吃空额的通常比例,朱厚熜判断大同军顶多有八万,其中三万由副总兵李玉亭指挥,属于仇鸾直接统御的部队也就只有五万,卯那孩所说的这些情况应该基本属实。

  其实也不用麻烦他这个皇上费心思分析判断,那些提刑司的太监干了一辈子审讯人的活,问供技巧炉火纯青,一点影子都没有的事情都能让犯官心甘情愿地招供画押并赌咒发誓确有其事,更不用说对付卯那孩这个明显智商不高的蒙古军人了!

  此外,卯那孩还透露了一个重要的情报:前一天被炸死的那名高级军官名叫孛罗,他不但是俺答的弟弟,还是此次鞑靼南侵大军的副帅!

  朱厚熜更加高兴了:南侵大军副帅孛罗的阵亡不但沉重打击了鞑靼军队的士气,以俺答睚眦必报的性格,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肯定还会再次发起进攻——举全族之力大举南侵,岂能因为一战失败就全军撤退,莫说只损失了万余人马,只要能攻克大明国都北京城,就算半数鞑靼将士再也无法回到蒙古草原,也是俺答的大胜!

  为了帮助俺答下定决心,朱厚熜立刻命人将明黄色的龙旗高高竖立在了德胜门外,第一次向世人公开了自己行在所在。

  押走了卯那孩,朱厚熜秘密召见了被自己保下来的虎贲军统领刘子昂,过不多时,刘子昂和锦衣卫十三太保中的老五高振东、老九谢宇翔两人就出了皇上的行在,从此不知所踪。

  第二天,鞑靼军队得知明朝皇帝的行在就设在眼前之后,一次出动了四万多人,象疯了一样向德胜门发起了猛烈的攻击。部署在阵地上的神龙炮同时开火,将鞑靼骑兵炸的人仰马翻。三轮轰击过后,鞑靼骑兵前锋部队损失惨重,侥幸冲过炮火封锁的人又遭到了神机营和弓箭营早已等候多时的袭击。由于掷弹兵在十月七日的战斗中损失惨重,并且已经失去了战术上的突然性,朱厚熜没有同意他们再次参战,但京郊的青壮百姓却自发地组成义勇军,爬上房顶将砖瓦石块不住地砸向敌人,给敌人的进攻造成了不少麻烦。最终鞑靼骑兵无力冲破明军牢固的防线,只得丢下大片的尸体退了回去。

  这不能怪俺答愚蠢,实在是因为俞大猷太阴损了——他在前一天建议神龙炮射击时减少装药,不追求杀伤力,只讲震撼效果,一是袭扰敌军,二来让俺答产生了错误的判断,以为明军火炮威力不过尔尔。这个要求令胡渭奇很为难——定装炮弹的装药能是说减少就减少的么?朱厚熜笑着对胡渭奇说:“你笨啊!神龙炮不能用,你军器局库存的佛朗机就不能拿出来用吗?”胡渭奇这才恍然大悟,推着几百门佛朗机给鞑靼军队放了一夜的礼花。

  此战由于俞大猷和戚继光手头上已经没有能让人放心其战斗力的步兵部队,所以没有派出伏兵,只能依靠骑兵追击,因此未能全歼敌人溃兵。但即便如此,由于明军的火力强度远远超过了十月七日的战斗,鞑靼军队还是损失了近八千人,而明军却只损失了一千三百多人。

  是夜,明军再次向鞑靼军营发起了猛烈的炮击,不过这次所用的大炮不是佛朗机,而是那十门神龙炮。每门炮都将炮管打红了才停止发射,鞑靼军还是未能组织起有效的反击,损失情况不明。

  十月十日晨,鞑靼全军缓缓地拔营退后,京师营团军将士们纷纷请命要求追击。俞大猷和戚继光仔细察看了敌人的布防,判断敌人不象是全军败退而去的样子,好说歹说才把那些求战心切的军官劝了回去。

  果然,当天瓦刺军队退出了大约五里路之后便不再后撤,又安下了营寨,主攻方向仍直指京师营团军所驻守的德胜门。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俞大猷和戚继光不得不狠心让伤亡接近十分之一、已经被换下防线的京师营团军重返一线,替换山东、河南卫所军在防线后方休整补充兵员,作为全军总预备队随时待命出击。

  十月十一日夜,俺答悄悄地调动军队,于次日清晨向明军德胜门防线发起总攻。可是,他们的行动早早就被手持望远镜在前沿抵近观察的明军哨兵发现,当鞑靼骑兵刚冲到明军阵地千米以内的时候,神龙炮又一次发起了猛烈的轰击。此时的鞑靼军队已经变聪明了,明军第一轮炮击之后,他们就意识到失去了战术的突然性,立刻收拢部队退了回去,只在明军阵地前留下了不到一千具尸体。

  战线基本稳定下来,敌营与本阵距离过远,明军不愿意冒险出击,被迫停止了夜间的炮袭,双方隔着几千米的一片开阔地陷入了僵持状态。

落寂云尘 2008-06-07 01:56
第二卷 变乱 第五十九章 惊天巨变

  接连三场胜利,明军以不到万人的代价,消灭了鞑靼近三万人,这是国朝开国百七十年来屈指可数的大胜,从皇上到普通兵士,都为这样的胜利而激动,也都以为鞑靼败阵退兵指日可待。

  但是,正所谓世间之事,不如意者十居其八九,前几战的胜利似乎已将明军的好运全部透支,老天也不再眷顾大明王朝。到了十月十四日,竟下起了连绵的秋雨。

  多年与明军交战的经验告诉俺答,明军的战斗力不值一提,所仰仗的不过是火器之利,在这种阴雨连绵的日子里,火器已然无用,正是他们蒙古铁骑逞威之时,便又恢复了攻势。而且,骄横而又狡猾的他已经看出来,明军也只有驻守德胜门和彰仪门的军队堪称精锐,便采取了以少量兵力监视和牵制德胜门和彰仪门守军,在其余七门多点进攻的战术,意在使明军无法分兵驰援。

  鞑靼这样的战术给明军造成了很大的麻烦,蒙古骑兵的高机动性使他们可以快速地调动兵力,一点突破之后就调集重兵迂回包抄,围歼背城布阵的明军。也正如俺答所预料的那样,前几战明军所仰仗的神龙炮、线形队列和震天雷等新式火器都无法发挥作用,各地勤王军训练不足、战力低下的弱点在蒙古铁骑的冲击下暴露无余,一连四战明军都大败,各门守军损失惨重,所幸的是因背城布阵,鞑靼无法形成合围之势,城上守军也可居高临下,以箭石协助城下守军退敌。纵是如此,许多部队伤亡已过半数,几乎丧失了再战之力。

  面对这样的危局,朱厚熜也是束手无策,只得下令将除德胜门和彰仪门之外的七门全部用巨石封死,七门守军放弃城下的阵地,向德胜门和彰仪门靠拢,畏缩在一起,形成两大重兵集群,背靠坚城,让鞑靼无法迂回包抄;同时,将伤亡过半的守军调入城中,一边休整一边加强城防守备。

  更糟糕的是,七门守军败退之时,竟将十三门神龙炮尽数丢给了鞑靼,除了五门被机警的守军用巨石砸烂无法再用之外,其余八门被鞑靼拉回了大营之中。尽管所剩炮弹不多,但对明军来说是个很大的威胁,现在他们既盼着天放晴,却又害怕天放晴——要知道,鞑靼虏贼虽不习火器,仇鸾叛军之中却不乏操炮之人,鞑靼若是以火炮轰击猬集在一起的明军,恐怕能取得更大的战果。

  俞大猷和戚继光也是心急如焚,纷纷向皇上请命要求主动出击。朱厚熜不敢拿自己手中最后的筹码做赌注,便温言劝阻了他们,只同意戚继光带五千人马悄然绕过鞑靼的防线,寻机歼灭为鞑靼军募集粮草的仇鸾所部——若是天时还是不顺,只要能将鞑靼粮秣供应切断,他们自然也就该退兵了。

  十月二十三日夜,戚继光带着营团军的五千精锐,人衔枚马裹蹄离营而去。临走之时,朱厚熜拉着他的手,言辞恳切地说:“记住朕对你说的那八字箴言‘敌进我退,敌退我进’,事可为则为,若不可为,当引军而回。”

  “末将愿以身许国,不辱使命!”

  朱厚熜叹了口气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你是朕日后要大用之人,不可行险,更不得恋战。”

  “末将谨遵圣命。”戚继光不顾甲胄在身,跪下行了个大礼,哽咽着说:“皇上,末将去了。”

  朱厚熜将他扶了起来,动情地说:“元敬,朕实话说于你,眼下这仗最不济也是两分之局,鞑靼终归还是要退兵的。可若是你有事,便是大胜也是社稷之难,一定要安全回来啊!”

  当日夜里,朱厚熜一直心神不定,久久无法入睡。正在辗转反侧之际,突然听到锦衣卫大太保杨尚贤在门外奏报:“启秉皇上,工部营造司主事严世蕃求见。”



  “严世蕃?”朱厚熜一愣,深更半夜严嵩的儿子来求见,莫非朝中有变?连忙应道:“快传他进来。”

  严世蕃跌跌撞撞地进了皇上的行在,“扑嗵”一声跪在了朱厚熜的脚下,哭着说:“皇上,大事不好,京城……京城有人谋反了!”

  朱厚熜“忽”地一下从龙床上坐了起来,吃惊地问:“是谁?”

  严世蕃抹了把眼泪,说:“回皇上,是那帮勋贵元老,为首的逆贼是锦衣卫都督永安侯薛林义,还有忠勇侯许世杰、西宁侯宋斌等人。”

  有了仇鸾起兵造反的先例,朱厚熜已经隐隐觉得事情绝不可能到此为止,便冷笑一声说:“好嘛,出了一个仇鸾,他们都不安分了,让他们都来吧,朕倒要看看,这些勋贵元老有没有本事把我大明给亡了!对了,我大明硕果仅存的两位‘奉天靖难’的老国公是不是还想再靖难一次?”

  大明开国以来,对开疆拓土创建纲治有卓著功勋的文臣武将,依其功绩大小分封为公、侯、伯三等爵位,赐与金书铁券为凭证。跟随明太祖朱元璋造反夺天下的功臣,铁券上书“开国辅运”四字;跟随明成祖朱棣起兵靖难的功臣,铁券上书“奉天靖难”四字;之后的皇帝封赏,文臣只能书“守正文臣”、武将只能书“宣力功臣”,这些都是朝廷定制。由于朱元璋洪武后期几次兴起大狱,大肆屠戮功臣,除了自解兵权告老还乡的信国公汤和之外,那些“开国辅运”的功臣被杀了个干干净净;而百年蹉跌,那些“奉天靖难”的功臣也剩了不多几位,其中爵位最高、资历最老的,便是英国公张茂和成国公朱至孝,两人都循例出任过五军都督府大都督这样的荣誉性职务,也都被晋封为位极人臣的正一品太师,如今虽年高老迈,已不再任实职,但论其威望和影响力却不容小视。尤其是这两人前段时日曾带头纠结一帮胡子一大把的勋贵元老闯入皇宫哭闹,后被圈禁在府邸闭门思过。朱厚熜担心他们若是都参与了此事,不但有碍朝廷体面,更给平乱及善后诸多事宜造成很大麻烦。

  “回皇上,两位太师老国公有否参与,微臣委实不知。”

  朱厚熜心里泛起了一丝疑惑:“他们这等机密之事,你又从何而知?”

  严世蕃老老实实回答说:“回皇上,今日傍晚,薛林义那逆贼着人将家父请到府中,窜唆家父与其一同谋反。家父虚与委蛇骗得他们,得空回到家中命微臣赶紧出城奏告皇上。”

  “这等大事,薛林义那逆贼为何偏偏与你父亲商议?”

  严世蕃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皇上对自己父子二人起了疑心,赶紧说:“不敢欺瞒皇上,家父往日与仇鸾逆贼多有来往,那逆贼还曾认家父为义父,薛林义那逆贼又见家父如今失爱于君父,便以为家父与他们一样对皇上心怀不满……”

  朱厚熜冷笑道:“薛林义那逆贼不识分宜阁老之忠心,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大张的牛油巨烛下,此时他才看见严世蕃官袍不整,头上的纱帽也不见了,两只手更是鲜血淋漓,吃惊地问道:“逆贼可是已经杀到了德胜门么?”

  严世蕃说:“回皇上,听家父言说,那些逆贼约定今晚子时举火为号,干那逆天之事。微臣出城之时还未见他们起事。”

  朱厚熜疑惑地说:“那你为何这等模样?”

  严世蕃说:“回皇上,微臣奉家父之命出城奏报皇上,怎奈城门紧闭,微臣又不敢惊动他人,就用绳索从城头坠下。事体紧急,微臣有失官仪玷污官箴之处,还请皇上恕罪。”

  朱厚熜感慨地说:“真是疾风识劲草,国难显忠臣啊!你父子于我大明有再造社稷之功,朕不会忘记的。”

  严世蕃感动地重重一个头磕在了地上:“微臣父子世受皇恩,忠君报国,义不容辞。”

  朱厚熜稍微安定了一点,恼怒地说:“朝中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夏言呢?吕芳呢?他们都死了么?”

  “这本非微臣可以随意置喙之事,但依微臣愚见,夏阁老如今日夜守在内阁值房处理政务,须臾不得离开;吕公公掌着司礼监,如今又担着京师警备之责。薛贼谋逆事发突然,想必也未曾料到此事。不过,微臣已命家人赶到大内向夏阁老和吕公公禀报……”

  朱厚熜没有想到严世蕃竟然帮夏言和吕芳说话,尤其是夏言是他父亲的死对头,他怎会放过这一举扳倒夏言的天赐良机?不禁深深地看着严世蕃,说:“你倒还乖巧,竟帮着他们说话。可夏言倒也罢了,吕芳掌着东厂和镇抚司,那些逆贼私相串连勾结,他怎会也一点都未能觉察?”

  “回皇上,吕公公虽掌着东厂和镇抚司,但薛林义那逆贼还是锦衣卫大帅,镇抚司那些人还得卖几分面子于他这个上司……”

  朱厚熜想想觉得严世蕃说的有道理,便不再纠缠这个问题,说:“杨尚贤,速令高拱和俞大猷点齐本部兵马,准备随朕入城平叛。”

  “奴才遵旨。”杨尚贤说:“奴才敢问一句,可先着人悄悄入城探个究竟?”

  “当然应该如此。”朱厚熜说:“如今京城警备之事由你镇抚司掌管,由你多带些人将德胜门给朕控制起来,若无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彰仪门也要如此,一律不许出入。你们都机警些个,莫要轻举妄动折损了人手。其他几个太保都赶回大内,切要保护好夏阁老和吕大伴!”

  皇上这种时候最先想到的是夏言和吕芳,令杨尚贤十分感动,但他还是迟疑着说:“奴才们都走了,圣驾的拱卫之责……”

  朱厚熜怒道:“高拱、俞大猷不会反朕,朕死不了!”待杨尚贤出去之后,他转头对严世蕃说:“快快将详情说给朕听。”

  随着严世蕃的奏报,朱厚熜的脸色越来越白……

落寂云尘 2008-06-07 01:57
第二卷 变乱 第六十章 豪情一赌(一)

  因城外战事吃紧,严世蕃受命督率工匠民夫加固城防,又需用巨石将内城七门封堵起来,整天忙得要死,也累出了几身臭汗,却一连几日不得回家,今日好不容易瞅个空当儿,便跟同僚打了声招呼,想溜回家洗澡换身衣裳。

  刚刚进了家门,还未来得及跟小妾调笑几句,就听到父亲在外面厉声喝到:“东楼,快些出来,为父在书房等你!”

  严世蕃赶紧来到书房,见父亲一脸焦虑的神色在书房来回地踱步,忙问道:“爹,找小儿可有要事?”

  “一连几日都不见你回家,本想赶紧着人去找你,没想到你今日竟回家来了,真是天不亡我大明,天不灭我严家啊!”严嵩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然后说:“你即刻出城去禀报皇上,永安侯薛林义纠结一帮勋贵要谋反!”

  “啊?”严世蕃闻言大惊,说:“这……这是真的?”

  “爹刚刚自薛府出来,你说是不是真的?!”

  “都有哪些人参与?”

  “为首的是便是薛林义,还有忠勇侯许世杰、西宁侯宋斌等人。哦,还有个人你却想不到,”严嵩说:“翰林院掌院学士陈以勤!”

  严世蕃喃喃地说:“他们……他们疯了么?谋反可是灭九族的罪啊!”

  严嵩轻蔑地摆摆手,说:“还用问么,还不是新政闹得!”

  “新政?爹是说子粒田征税么?仇鸾被朝廷扔在那苦寒危险之地,终日里提心吊胆。鞑靼进犯,他丢了大同也是死路一条,不得已才扯旗造反,这都好说。那些公侯勋贵安安稳稳地待在京师,任事不干,吃着一品的俸禄还坐享万亩赐田收项,竟也要造反?依儿子看来,他们真是些钱痨,为着几两银子几石米,连命都不要了!”

  “也不尽如你所说的这般,他们见着如今城外战事吃紧,就蠢蠢欲动了。”严嵩愤慨地说:“哼,京城官军百姓万众一心舍生抗敌,那些事受皇恩的公侯勋贵却生出这不臣之心,逆天之罪,令人发指!”

  “他们祖宗匡扶社稷才挣得这世袭罔替的爵位,若是在天有灵,知晓他们这些不屑子孙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气也被他们气杀了!”严世蕃附和着父亲说了一句,然后问道:“对了,爹,陈以勤那个老东西平日里素不与那些公侯勋贵来往,怎地今次却与他们搅到一起,就不怕事败之后诛灭九族么?”

  “那种食古不化的老顽固,谁晓得他做何之想。”严嵩道:“诛灭九族也是他咎由自取。”

  “他们可说要如何行事?”

  “今晚子时举火为号,各自带着府兵杀出去,夺取德胜门和彰仪门,再将六部九卿全部拿获;薛林义手下还有锦衣卫一个卫所的兵马,由他亲带着杀进皇城。”

  严世蕃沉吟着说:“御林军如今虽调至城外参战,但深宫大内总有数千兵士守卫,薛林义手下那点兵马满打满算不到五千人,,竟想杀进皇城,他莫不是得了失心疯么?”

  严嵩说:“他们得了刚被赶出司礼监的石公公等人为内应,到时候会打开宫门放他们进去。”

  “石公公刚刚吃罪被免了司礼监秉笔,想必对皇上怀恨在心,能跟着薛林义一起谋反倒也不足为奇。”严世蕃说:“他们找爹过府,便是商议此事?”

  “不错。他们也知你爹与仇鸾的关系,加之石公公又说要我主持大局,便将我请了过去。”严嵩叹了口气:“也是你爹老糊涂了,这等情形之下还要与他们来往,也未多想便糊里糊涂跟着过去了,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啊!”

  “主持大局?”严世蕃怦然心动,急切地问:“他们许了事成之后,要爹出任内阁首辅么?”

  严嵩说:“那几个闲散的公侯勋贵舒坦日子过腻了,竟也想去坐内阁那几把椅子,莫说是内阁首辅,便是吏部尚书也没有你爹的份,礼部尚书陈以勤那老东西又拼死也不愿让给别人……”见儿子面露激愤之色,他笑着说:“不过他们倒也没有亏待你爹,正一品的太师自不待言,少不得还要封个世袭罔替的一等国公。”

  严世蕃疑惑地问道:“一等国公?那些勋贵侯爷们莫非竟不知道文官至多只能封侯,不能封公?”

  “礼乐崩坏之时就顾不了那么多了,他们故妄说之,我故妄听之罢了。”

  “那爹怎么回来了?莫非爹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么?”

  “谋逆是灭九族的罪,若你爹断然拒绝与他们一起举事,他们还能让你爹活着离开么?我推说要找你这工部营造司的主事打听九门布防之事,这才骗过了他们,得以脱身回府。”严嵩看了看书房的铜壶滴漏,焦急地说:“时辰已不早了,你莫要再耽搁,快快寻机出城禀报皇上,恳请皇上速速调兵入城平叛。”

  严世蕃却不动步,说:“爹,既然他们子时才动手,现在离子时还有几个时辰,倒也不急这一时。容儿子放肆说上一句,爹可想好了?”

  严嵩怔怔地望着儿子,说:“想好了?想什么?”

  严世蕃的眼睛里闪出兴奋的光芒:“这可是天赐于我严家的良机啊,爹!若是成了,一个世袭罔替的国公爵位便是我们严家的了。”

  “成了?”严嵩哑然失笑:“可笑!你以为就以那几个侯爷府中各不过千人的府兵家将,还有薛林义手下那不足五千之众的卫所军,便能把我大明给亡了?”

  “如今御林军不在内城,大内守备空虚,或许事有可为……”

  “真真如薛林义那帮闲散勋贵一般愚蠢!”严嵩喝道:“御林军虽不在内城,圣驾却也不在宫中,大内不过几处殿宇几间房子而已,占之何用?”

  严世蕃这才明白过来,奇怪地说:“对啊!他们为何做此之想?”

  严嵩竟笑了出来:“还不是陈以勤那个老东西给他们出的主意,要效法英宗‘夺门之变’。”

  明英宗正统年间,瓦刺犯边,明英宗朱祁镇亲率五十万大军北征,因权阉王振弄权误军,导致明军丧师土木堡,英宗也成了瓦刺的俘虏。朝臣拥立英宗之弟郕王朱祁钰即位,年号景泰。其后明军大败瓦刺于北京城下,两国议和,英宗返国,被尊为太上皇,景泰帝将其移居南宫,供养甚薄。景泰八年,一些别有用心的文武大臣左副都御史徐有贞、京师营团军指挥使石亨等人与太监曹吉祥勾结,趁景泰帝病重之际,劈开南宫大门,拥英宗于朝堂复位,史称“夺门之变”。

  “夺门之变?”严世蕃也笑了:“陈以勤那个老东西真是越老越糊涂了,陛下膺天明命,入继大统已二十三年,如今却从哪里再寻一个英宗来坐天下?”

  “陈以勤那个老东西给他们出的主意,让他们夺得玉玺之后诏告天下,尊皇上为太上皇,由庄敬太子即位大宝。”

  严世蕃不屑地说:“这就越发可笑了,莫说玉玺重重巨锁锁在尚宝监的宝库里,若无内应断然难以找到;便是找到了,有真命天子在,玉玺矫诏顶个屁用!”

  “不错,皇上春秋鼎盛,安坐朝堂之上,呼吸之际有雷有风,竟也有人做此痴心妄想!”严嵩笑道:“一帮蠢货找了个迂腐书生出主意,他们真拿陈以勤那个书呆子当徐有贞那样足智多谋的鬼才呢!”

  “儿子记得四年前皇上要潜心修道,欲令庄敬太子监国。陈以勤那个老东西上疏力谏,还伏阙痛哭,说什么‘亘古未闻皇上在位,却令年方五岁的太子监国之例’,如今倒好,却要拥立还不到十岁的太子为天子了,那个老东西果然不是个好东西啊!”

  “这倒正合了薛林义那帮人的心思,主少国疑,正可专权擅政嘛!”

  “其心可诛!”严世蕃应了一句,又问道:“莫非爹真以为他们事不可为?”

  严嵩斩钉截铁地说:“若真能成事,我大明都不晓得被亡了多少次了。或许皇上不需动刀兵,一个太监,一纸诏书,便能令他们灰飞烟灭!”

  “爹莫要忘了,城外还有鞑靼二十万大军,仇鸾也有十万之众,儿子料想他们或许不似爹说的那般不堪一击……”严世蕃沉吟着说:“儿子明白了,这拥戴新君的不世之功,那些人且舍不得被别人分一杯羹去呢。”

  严嵩摇摇头说:“也不尽如此,说到底他们还是没有夺天位自得的胆子,若是放鞑靼进城来,事情便无法收场。即便鞑靼无有再占中原之野心,仇鸾岂是那等好相与的?退一步说,哪怕仇鸾也不敢黄袍加身,手下那些与他一同起兵靖难的将佐军卒又怎能没有封公拜侯之心,少不得也要窜唆着他窥测天位。若真是那样,仇鸾手中毕竟有十万兵马,以薛林义他们手中那点实力,未必能保住今日之荣耀!”

  “爹说的是,这些人也真是蠢到家了,做了初一却不敢做十五,又是各怀鬼胎,只知道打自家的小算盘,确不是干大事之人,还不如当初便不要生这等不臣之心,安安稳稳做他们的铁帽子侯爷,还能保得家门有存,香火不灭!”

  “若他们能如你这般晓事,或可放手一搏。”严嵩不屑地说:“一帮钟鸣鼎食的公侯勋贵,再加上几个迂腐的书呆子,能干得成什么大事!”

  严世蕃的眼睛里再次闪出兴奋的光芒,压低了声音说:“爹既说到干大事,儿子倒有个主意:不若儿子先不出城,待离子时不到一个时辰再奏报皇上。爹意下如何?”

  严嵩打了个寒噤,象是看着一个魔鬼一样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这……这是为何?”

落寂云尘 2008-06-07 01:57
第二卷 变乱 第六十一章 豪情一赌(二)

  “那几位侯爷的府兵还未出门,薛林义的军士还未闯入大内,爹这擎天保驾的功劳的分量可就轻了许多。”严世蕃狞笑一声:“儿子还有个心思,夏言那老不死的如今日夜守在内阁值房之中,若是叛军杀入大内,无论他是玉碎还是瓦全,都是我严家的一大幸事。”

  严嵩沉思了一会儿,长叹道:“唉!城外战火正酣,不晓得有多少生灵惨遭涂炭;京城若再遭此巨变,外患未定,再添内忧,我大明社稷堪忧啊……”

  这等天赐良机,父亲却还在说这种迂腐的话,似乎全然没有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严世蕃愤懑地叫了一声“爹!”刚要说话,严嵩却摆摆手,说:“什么都不要说了,就依你吧。对了,你见着皇上禀报了此事,他若是移怒于夏言和吕芳二人,你瞅着机会替他们说几句好话。”

  严世蕃不解地问:“圣驾不在大内,一应朝政皆由他二人打理,发生这等谋逆之事,他们颟顸误国之罪断然难逃。爹念着旧情,不愿落井下石也就罢了,为何还要让儿子帮他们说话?”

  “你还是年轻少识见啊!左右我严家匡时救难、再造社稷之功是跑不了,何不做个顺水人情?”

  严世蕃叹口气说:“这等顺水人情若是能奏效,爹那天大的功劳岂不打了水漂?”

  严嵩微微一笑,说:“打水漂?若是皇上能让我严家这等功劳都打了水漂,日后怕是再也无人愿为朝廷效命了。”

  “吕公公倒也罢了,他是皇上的大伴,天大的罪过不过训斥两句就过去了,皇上身边又都是他的人,儿子帮他说话,他日后定会念着我们严家的好。可夏言那老不死的明明挡着爹的道儿,发生这等事,他也就该给爹挪位子滚蛋了,爹为何还要儿子维护于他?莫非爹还念着跟那老不死的乡谊么?”

  “夏言毕竟柄国数年,这几年来一力推行新政也可谓劳苦功高,皇上也未必会为了此事便将其弃如蔽屣,还是容留他日同僚共事的香火情分吧。”

  严世蕃心犹不甘地说:“真真便宜了那个老不死的了!”

  “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嘛!即便皇上要他致仕,他的门生故吏遍布六部各大衙门和两京一十三省,有你今日的义举,日后你爹和你行事也就容易多了。再说了,你尚且年轻,日后还大有可为之处,能让皇上觉得你不存门户之见,有一心为公、海纳百川的宰辅气度,便是我严家最大的幸事!”

  严世蕃终于明白了父亲的一片苦心,说:“儿子明白了,若真是那样,儿子知道该怎么回话。”

  “明白了就好,歇息一下,就准备出城吧。自个小心些。”

  严嵩说完之后就要往外走,严世蕃赶紧唤住了他:“爹,京城变乱在际,你老还要出去啊?”

  “薛林义还在等着你爹回话呢!”

  严世蕃说:“爹已命儿子去禀报皇上,怎么自己却还要去那逆贼那里?”

  “我本就是找借口溜出来的,若不回去,岂不令人生疑?若那些人临时改变了主意,你爹苦心孤诣为你挣得的那擎天保驾之功才真真是打了水漂呢!”

  严世蕃怎不明白父亲的意思,但父亲此去必定凶险万分,他不禁哽咽着说:“爹,京城战火一起,必然局势纷乱,刀枪无眼,若你老有什么儿子不忍言之事,你老让儿子……让儿子何以苟活于世间?”说到这里,他已经悲伤得不能自持,跪在了严嵩的脚下,抱着他的腿哭得不成样子。

  严嵩也是心潮澎湃,颤抖着伸出干枯的手抚摩着儿子的头:“东楼,你该当明白你爹的一片苦心,你爹无论是生是死都无关紧要,一段锦绣前程已经为你铺好,怎么走就看你自己的了。”他叹了口气说:“若你爹真有什么不测,你要孝顺好你娘。她这一辈子跟着你爹胆惊受怕,吃了不少苦头,你要让她过几天舒心的日子……”

  见父亲有托付后事的意思,严世蕃哭得更加伤心了:“依儿子之见,你老当与儿子一同出城,管他谁坐天下谁灭九族,都与我严家无甚相干。什么擎天保驾之功,什么锦绣前程儿子都不要了,儿子只要你老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正在抚摩他的头的严嵩猛地一把推开他,厉声说:“你糊涂!你爹已过花甲之年,在世之日已是屈指可数;你如今才三十出头,至少还能伺候皇上三十年,保我严家上下百十口人三十年平安,这笔账都不会算,爹这么多年真是白教你了!”

  严世蕃拼命地给父亲叩头,哭着说:“儿子不要算什么帐,儿子只要爹平平安安啊爹……”

  “薛林义已将这惊天之事告知你爹,无论事成事败,你爹还能平安渡过此劫吗?他不杀我,皇上也要杀我!”严嵩将一直看着儿子的目光抬起来,透过书房的窗棂,投向了窗外漆黑的夜空:“这是天赐于我严家的良机,得之为天命,弃之必遭天谴!你爹就拿这条老命,和老天爷做这一赌!当日夺门之变,徐有贞曾语于家人‘成则社稷之臣,败则家门之鬼!’时世循环,今天也轮到你爹说这句话了。幸好你爹生了你这么个好儿子,这一赌,我们严家赢定了!”说着,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爹!”严世蕃哭着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一时竟爬不起来。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严世蕃才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看离子时还有一个多时辰,便飞快地写了两封信,然后叫来一个从江西老家带来的亲信家人,说:“待我走后半个时辰,你将这两封信送到午门,交给值守太监,千万拜托他速速交于司礼监吕公公和内阁夏阁老。”

  那个亲信家人经常为他们传递密信,也不多问什么,接过信揣在了怀里,说:“小人半个时辰后就去。”

  “还有,召集家人将大门封死,明日天亮之前,除了老太爷和我,无论何人叫门,也不许放他们进来。”严世蕃想了想又说:“请老夫人换身粗布衣裳,今晚由你婆娘伺候着住在你房里。”

  “这……”

  “这什么这,就说是我说的,请老夫人务必如此。”说着,严世蕃竟给他做了一揖:“拜托了!我严家平安渡过今夜,生生世世都忘不了你的恩德。”

  那个家人吓得“扑嗵”一声跪了下来:“老爷的吩咐,小人照办就是,莫要折杀了小人了。”

  严世蕃突然又换上了狰狞的表情:“老夫人之事不许说与任何人!若是走漏了半点消息,我杀你全家!”

  到了这个时辰,城门早已落锁,但因城外战事正酣,守门的军卒也不敢懈怠,大张着灯笼火把,将城门口照得如白昼一般。见严世蕃来到这里,带队的千户便笑着说:“严大人真是尽心王事,这大晚上的也不歇着,还要来巡视。”

  这些日子严世蕃一直督率属吏工匠民夫加固城墙整修工事,跟各城门守卫军校兵士都混熟了,便顺口应道:“是蒋千户当值啊!其他门都堵死了,虏贼要攻来,不是彰仪门便是这德胜门,便是不说为着京城百万官军百姓安危这等大话,本官身为工部营造司主事,若是有什么闪失,皇上还不得砍了我的头去!”

  那个蒋千户见他不摆官架子也不打官腔,便感慨地说:“严大人辛苦。”

  “也就是动动嘴,跑跑腿,谈不上‘辛苦’二字。论说起来,还是军中的弟兄们辛苦!”

  这一打岔的工夫,严世蕃已经打定了主意,便摆摆手说:“蒋千户,请借一步说话。”

  蒋千户跟着他来到了城墙边台阶的背黑处,问道:“严大人有何吩咐?”

  “我奉皇上的密旨要出城奏事,烦请蒋千户帮忙。”

  “这……”蒋千户面露为难之色:“不是卑职不给严大人面子,实是朝廷有规制,城门早已落闸,不可轻启……”

  严世蕃在心里怒骂一声:“有天大的富贵予你你不要,等着皇上砍头便是!”也顾不得和他磨嘴皮子细说端倪,顺手一把扯下了腰间悬挂的一块玉佩:“历来奉差急如星火,行个方便于我,少不得在皇上面前为你美言几句。我乃朝廷命官,且有家小在城里,莫不成你以为我要出城投敌么?”

  蒋千户不想也知道那块玉佩价值不斐,赶紧接过来塞进怀中,腆着脸说:“严大人说笑了。大人既奉有密旨,卑职这就让人打开城门……”

  “你糊涂!既是密旨,便不能让太多人知晓。你随我上城,将我用绳坠下去!”

  到了城头,蒋千户借故支走了守卫军卒,将严世蕃到了背黑处,在城墙垛口上绑了一根绳子。严世蕃拉着绳索的另一头就要下城。刚站上城墙垛口,看看脚下黑沉沉一片,根本看不清地面,他不禁感到一阵头晕,腿脚也有些发软了,身子一阵摇晃。

  蒋千户赶忙扶着他说:“严大人,您老小心点。依卑职看,再急的差事也不再这一时半刻,这都快子时了,再过几个时辰城门也该开了……”

  那句“这都快子时了”提醒了严世蕃——子时一到,叛军就要挟裹着白发苍苍的父亲一起杀进大内,若是此前自己还不能把消息禀报皇上,那父亲“附逆”的罪名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到时候便会跟那些谋逆的勋贵一样,被皇上抄家灭族!

  想到父亲苦心孤诣的谋划,想到父亲最后毅然决然地走出家门,严世蕃突然觉得身上充满了无穷的力量,双脚一蹬城墙垛口,身子便离开了城墙,向着那深不可测的地面直坠而下。

  城头上传来蒋千户低声的呼喊:“严大人,手!”

  自近十丈高的城墙落地只是瞬间之事,双手已被粗糙的绳索磨得稀烂,严世蕃才知道自己这养尊处优的公子竟不晓得还有这等苦楚,一边在心里咒骂着那个光顾着给自己陪笑脸,却忘记了提醒自己的蒋千户,一边将自己的官服扯了好大的一个口子,顺手摘下头上的乌纱帽,直接扔在了护城河里。

  他的把戏玩得过分了,京师营团军中军大营的守卫差点将他当作鞑靼的奸细抓了起来,直到他报出了父亲严嵩的名字,终于有个带队的裨将知道大明朝有个曾经当过内阁学士的严大学士,才将他带到了皇上的行在。在这里,他见到了认识自己的锦衣卫大太保杨尚贤。

  吃了这么多的苦头,终于见到了皇上,严世蕃伏在御前的那声号哭已经并非完全是在作秀。

落寂云尘 2008-06-07 01:57
第二卷 变乱 第六十二章 误会迭生

  一层秋雨一层凉,一连下了数日的雨,时下才十月份,夜来便起了寒意。到了半夜里,雨虽停了,却又起了风,一股股阴冷肃杀之气呼啸着自城头掠过,透过守军那单薄的夏衣,无情地带走他们身上仅有的一点热量。

  城外数十万鞑靼大军虎视眈眈,同样还有数十万的弟兄枕戈待旦,垛堞哨位上的兵士没有人敢擅离岗位,只能一边咒骂着那贼老天,一边偷偷地将身上单薄的衣衫紧了又紧。

  “哒哒”的马蹄声踏破了黑夜的宁静,远远地,一队人马打着灯笼火把自城外的军营中疾弛而来,尽管不相信是鞑靼虏贼闯过了绵延几里的大营杀到城下,但所有的守卫军卒还是将手中的长枪握得更紧了。

  那队人马一直奔到城下才勒住了马。狂奔后骤然停步,打头的那匹马的前腿一下子扬起了好高。不等马蹄落地,马上的骑者便高喝一声:“打开城门!”

  带队的哨长探头于外,喊道:“城门已落锁,明日卯时才开!”

  那位骑者厉声呵斥道:“放肆!我乃镇抚司职官,奉有上谕要进城,快打开城门!”身后一骑高举着火把上前,亮亮地照在他手中高举的一块腰牌上。

  带队的哨长手扶着垛堞尽力看下去,借着居高临下之势,虽看不清楚上面的字样,却也能从形状上看出他手中那块腰牌正是官场上人人谈虎色变的镇抚司上差的腰牌,便说:“朝廷有规制,我等又有军令在身,请各位上差恕罪。”

  当先的那人正是镇抚司大太保杨尚贤,临走时匆忙,也来不及请得圣旨,见拿出腰牌也叫不开城门,当即气愤地高声喊道:“若是耽误了皇命,追究下来便要诛你九族!快打开城门!”

  那位守门的兵士偏偏是个遵令守规之人,一点也没有被他那要诛灭九族的恐吓吓倒,喊着说:“这位大人请稍等片刻,且待卑职请得将令之后再放各位上差进城。”

  “事体紧急,哪有那等工夫?”杨尚贤喝问道:“我镇抚司陆大人呢?”

  “陆大人回家去了,今日由兵部杨博杨大人值守,卑职这就去禀报杨大人。”

  京城九门的守卫归五城兵马司负责,每个城门都有上千军卒轮班把守。京师告急之后,皇上命镇抚司接管了京城防务,又命文武大臣分守九门,镇抚司指挥使陆炳和兵部职方司正五品的员外郎杨博两人负责德胜门。杨尚贤本想若是陆炳在此,自会打开城门,却不凑巧他今日竟不当值。

  情急之下,杨尚贤一跃跳到了马背上,如鹰一般向城墙飞扑而去。跟随其后的三太保张明远心领神会地从怀中掏出飞爪,扬手便扔上了城头。杨尚贤一把抓住飞爪的绳索,双手借力,两脚飞快地换着步子,“蹬蹬蹬”几步就登上了十丈的城墙垛口。

  这便是大明朝赫赫有名的锦衣卫的本事!

  锦衣卫的前身是明太祖朱元璋的亲军,专司护卫皇宫,本就是军中数一数二的强兵;其后又兼管刑狱,握有巡察、缉捕特权,事权责任十分重大,便从明成祖朱棣永乐年间定下了选人的三大规矩:一是擅走,一人每天能走一百六十里以上,为着及时将情报传送出去;二是擅跳,犯官家中两丈高的墙,跳起来双手一攀,翻身便能过去;三是擅斗,不只是拳脚兵器功夫都要了得,更要有股子狠劲儿,与人搏斗之时互相掐着脖子,自己咽喉破了也不死,死的一定是别人。这只是基本要求,至于更厉害的还有很多,比如“马功”,七天七夜不坐不躺,两条腿轮流踩在地上睡觉,过了七天双脚着地还能赤手空拳搏杀恶狼!

  那杨尚贤身为锦衣卫大太保,是俗称的大内第一高手,借着飞爪之助攀上十丈城头,落地之后连口大气也不喘,直看得那些守城军卒目瞪口呆。

  随行的几十个人也纷纷扔出飞爪,也要援着绳索上城。就在这个时候,城墙台阶那边匆匆跑上来一个人,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快将逆贼拿下!”

  杨尚贤一愣,就看见城头上的兵士持枪的挺起了枪,挎刀的抽出了刀,都向自己逼了过来,大喊着:“你们要造反么?”

  “快断绳索!”那个方才喊话的人说:“不可让逆贼抢上城头!”

  一些兵士闻言醒悟过来,用刀疯狂地砍起了飞爪的绳索,镇抚司校尉的飞爪绳索是用牛筋绞着乌金丝所制,兵士手中的普通钢刀岂能轻易砍断?见到钢刀在城墙上砍得火星乱迸也未伤其分毫,一个兵士也急了眼,一把抓住飞爪,不顾利刃划破了自己的手,立即扔了出去。一个镇抚司校尉正爬到一半突然失了力,惨叫一声就跌到了城下,显然是不能活了。

  杨尚贤大怒道:“大胆反贼,竟敢……”正说着,一枪就朝着他面门刺了过来,他慌忙跳到一边,高高举起了手中的腰牌:“我是镇抚司职官……”

  镇抚司的名头还是很响,许多兵士不由得手中一滞,刚刚攀上城头的三太保张明远趁机抽出了腰刀,一个箭步上前,一刀砍翻了一个阻挡在前面的兵士,制住了那个发令的人:“命你手下放下兵器!”

  那人甚是硬气,还在滴血的钢刀架在自己的脖颈处也是面不改色,径自大声喊道:“休要管我,杀贼卫国!”

  几十名镇抚司的校尉已经翻身上了城头,纷纷抽出兵器,逼到那些守城兵士近前:“放下兵器!”

  几十个弟兄上了城,即便人数还处于劣势,但以镇抚司校尉的身手,城头那两三百个兵士根本不在话下,杨尚贤冷笑一声:“我大明城外有几十万大军,尔等……”

  正在说着,他突然闭上了嘴。因为他清楚地听见那个发令之人也正在说:“我大明城外有雄兵几十万,尔等逆贼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杨尚贤定神看过去,那人显然是急着赶来,连乌纱帽也未曾带,不过身上穿着官服,看他胸前补子上绣着两只白鹇,是五品文官,便知他就是奉命守卫德胜门的兵部职方司员外郎杨博,忙说:“你可是杨博杨大人?我是镇抚司千户杨尚贤,京城有变,我等奉上谕接管德胜门,快令你的兵打开城门!”

  那个杨博怒骂道:“尔等逆贼,休想花言巧语赚开城门!”

  杨尚贤气苦,也不理他,命令张明远和刚上城的那些校尉:“这里交给我,你们快赶到彰仪门去!”

  杨博大喝一声:“杀敌卫国,只在今朝,切莫放逆贼进城!”说着,竟向张明远架在他脖子上的钢刀上撞过去,想要以死解除对守卫兵士的威胁!饶是张明远收刀快,却也在他脖颈处拉出了一道口子,血“刷”的一下就流了出来。

  杨尚贤忙抢上去看,见他的伤口并不深,才放下心来,说:“杨大人,你误会了,我等确是奉有上谕。”

  “拿圣旨来我看!”

  “事体紧急,我等奉的是口谕。”

  杨博冷笑一声:“未见圣旨,任你舌绽莲花也休想让我打开城门!”

  面对这样倔强又认死理的人,杨尚贤也没有办法,只得再次将他擒下,也不敢再用刀剑,只能用手掐着他的脖子。趁这个机会,张明远已经带着弟兄们跑下城,还抢到了守城兵士的十几匹马,打马飞奔而去。城上城下的守军因值守的杨大人被贼人制住,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将杨尚贤里三层外三层地团团围住,城下再有人用飞爪攀上城头也无人敢动,杨博气得破口大骂不休。

  上城的镇抚司校尉缇骑越来越多,守城兵士不敢反抗,乖乖地被缴了械,赶到一旁看押起来,杨博着急地眼中冒火却也没有办法,只能厉声叱骂着这些“逆贼”和手下不中用的兵士。

  皇上的口谕是将德胜门控制起来,任何人不得出入,杨尚贤便留人在城头了望,自己带着杨博下了城,守在城门处随时准备打开城门,迎接圣驾带着平叛大军入城。

  未奉圣意,杨尚贤也不敢把薛林义等人谋反之事告诉杨博,见他还是一口一个“反贼”怒骂不休,便说:“杨大人是蒲州人,嘉靖八年那一科的吧?”

  杨博一愣,这个反贼怎么突然说起了这个,便止住了骂,也不理他。

  杨尚贤笑道:“杨大人科名在二甲之末,照例不得留任京官,在山西一个小地方当过一任知县,倒也政声卓著,得内阁大学士翟銮举荐,拔擢为兵部武选司主事,去年才升任职方司员外郎。在下没有说错吧?如今你可信我非是鞑子的奸细了么?”

  杨博冷哼一声:“杨某之事,仇鸾逆贼也都晓得,安知你便不是他派来的?不是逆贼又是什么?”

  “杨大人这些事,仇鸾逆贼确都晓得,只是杨大人月余之前托人将妻儿送回了山东泰安老家,还给在泰安任知府的同年捎去一封书信,托他照顾双亲,不知道仇鸾逆贼晓不晓得?”杨尚贤淡淡地说:“那时战乱已起,京师已与大同消息隔绝,想必仇鸾逆贼还无那等兴趣要着意打听你杨大人的家事吧?”

  在京师疏散百姓之时,杨博确实已将妻儿送回到了老家,也确实给任泰安知府的同年修书,拜托他照顾家人,这等事情自己也从未对旁人说过,见他如数家珍,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厂卫特务的线报,忙问道:“你当真是镇抚司的上差?圣驾如今正在城外,你等却又为何要杀入城中?”

  “在下方才说了,事体紧急,我等迫不得已才抢入城门,与你杨大人手下兵士发生冲突都是一场误会……”

  杨博忙打断了他的话:“究竟发生了何事?皇上安否?”

  “皇上一切都好,至于发生何事,”杨尚贤叹了口气:“过不多时你便晓得了……”

落寂云尘 2008-06-07 01:57
第二卷 变乱 第六十三章 忠勇国公

  城头上突然传来一声喊:“来了!”

  杨尚贤顿时跳了起来:“快打开城门!”见杨博还在发愣,一把揪住他跪在了地上。

  杨博不明就里,强自抬起头来看,只见城门外一队队的军卒不停歇地跑步入城,他是职方司员外郎,主管的便是全国各军旅的操练事宜,一见那士卒个个龙精虎猛,杀气腾腾要吃人的模样,便知是京师营团军训练出的精锐之师,只是不明白城外战事正酣,驻守德胜门的主力营团军为何突然调防入城,刚想跳起来喝问,却被杨尚贤死死地拉住,正在挣扎间,就看见三骑入了城门,前趋半步的是他十分熟悉的高拱和俞大猷,拖后半步的那匹马上端坐着一个穿着明黄色五爪龙袍的人,正是大明嘉靖皇帝朱厚熜!

  杨博忙叩头下拜:“臣,兵部职方司员外郎、德胜门守城监领杨博恭迎圣驾!”

  京城内发生了谋逆之事,除了镇抚司之外,也只有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高拱、俞大猷和戚继光训练出的营团军还能得到朱厚熜的信任,因此他对杨博说:“京城有变,即刻将德胜门守备交于镇抚司与京师营团军,带上你的人速速赶到你兵部曾部堂府中守卫,不得有误!”

  杨博心里甚是疑惑,却又不敢问个究竟,叩头说:“臣领旨!”

  正在此时,就听到高拱惊恐地喊了一声:“皇上,起火了!是大内方向!”

  俞大猷大喊道:“保护好皇上!前军跟我走!”说完一催马,率先冲了出去,大队的骑兵跟着他一齐奔入城内,身后的前军步卒也跑得更快了。

  杨博愣了一下,迅即明白发生了何事,忙喊自己手下的兵士:“快快拿起兵器,交割了防务随我入城!”半是紧张,半是惊恐,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纱帽胡同已经被封锁,一队士兵打着火把正在搬动石块砖木设置路障。位于胡同中间的西宁侯府门口,几丈宽的台阶上站满了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握着兵器的兵士;台阶下那几丈宽的街道上也同样站满了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握着兵器的兵士,两帮人隔着几级台阶冷眼对峙着。

  台阶下,被兵士簇拥着的一个身着王公冠冕朝服、须发皆白的老者怒吼道:“宋斌你个兔崽子!要谋反,就先从老夫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