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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单寂寞 2008-07-01 11:57

 傅汉卿是被雪水泼醒的。在头脑还没有明白过来之前,身体便已经自然而然地开始试图用内力驱寒。发现自己的内力已经被封死,傅汉卿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好。
  手腕,脚踝,冰冷的触觉,还有微微的刺痛。
  醒过来,发现自己全身赤裸,四肢被拉抻到极限。手腕脚踝上,沉重冰凉的铁箍,连着绷直的铁链,将他大字型固定在空中。虽然看不到,但是感觉得到,铁箍的内环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钢针,全都扎进他的皮肉里。戴上这样的刑具,手脚稍微挣扎用力,便会造成很大的痛苦。而这铁箍的外面,却是镀金描银,雕花琢叶,出挑的精美华贵。
  傅汉卿苦笑了。这分明是早就专门为他打造的。除了他,谁还配用这样的刑具。只是不知道,这东西是秦王送给晋王的呢,还是晋王自己准备的?自己这一次,真是自投罗网。
  一杯清茶、一盘糕点。不是没有想过,来到晋营的危险。但是,却绝对没有想到过,将他推入绝境的,竟然是她。
  看他醒了,屋里的三个,觉得是时候给他上“开胃菜”了。
  皮鞭,藤条,带着风声抽过来。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傅汉卿默然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上渐渐布满红痕。
  小子,瞧你这身细皮嫩肉,打花了我看着都心疼啊。知道厉害了没有?知道了,等下大人问你什么,你就好好答!否则,苦头还在后面呢。
  傅汉卿认得这三人是刚才昭王身边的侍卫,心中大惑。为什么?你要问我什么,直接问我就好。只要是我能够回答的,我怎么会不答。难道,只因为我没有守住你的秘密,你就再不相信我?你也明明知道,我不怕痛楚折辱,却又何必派这些人来,弄这些无用无聊的花样。还是说,你觉得,我的“背叛”竟然让你如此难以容忍,定要让我受尽折磨而死,才能熄灭你心头的怒火?
  “你们这样,就是将他打死了,也是无用。”
  门口进来的是小七。他对那三个侍卫没有好脸色,对傅汉卿,扫视了一眼后,也是毫不掩饰的憎恨。
  “他的内功特殊,一般的疼痛,他根本感觉不到的。不克制了他的内功,再给他服用提高身体敏感程度的药物,你们这根本就是给他挠痒痒。”
  傅汉卿诧异地抬起了头。
  小七走上前来,捏开傅汉卿的嘴,将一枚小小的红丸丢了进去。
  丸药在傅汉卿的喉咙中化开来。一种热辣辣的敏感和昏眩席卷了他,浑身都似乎着了火。那三个人看着傅汉卿的赤裸的身躯从头到脚泛出粉色来,咕嘟吞了口口水。
  屋内的一切,似乎都不真实了。包括这几个正在讨论如何折磨他的人的脸孔。而手脚处的痛楚,却强烈了起来。迷蒙中,小七手里那个熟悉的小盒子,却是分外的清晰。那里盛放的,应当是满满一盒的金针,每一根,他都曾经在那些夜晚里,细心地烧灼了,揉捻着,扎进昭王的穴位。
  “还好你们动作慢,没有上烙铁什么的。那些要留给陛下动手。他可是秦王眼前的红人。陛下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若是扫了陛下的兴致,哼……”
  盒子打开,却是一片银光。
  “这些都是用蜂毒和蝎毒喂过的银针,看上去普通,但是只要寥寥几根,就可以令人痛不欲生。越是内力强劲的人,毒性发散越快,效果就越好。用的时候可要当心,捏住针尾,万一被针尖扎破了手,可不是好玩的。”
  小七挑出一根,缓缓推刺进傅汉卿的手臂。
  那是一颗什么样的药丸?能令他的身体也敏感到这种程度?那是一颗什么样的药丸,竟然让他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将他的每一分微小的反应都放大到十分,无遮无拦地呈现给他人欣赏。
  臂上那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那不是单纯的痛楚,而是混合了直钻进骨子里的麻痒酸胀,分外让他难以抵抗。
  忽然想起,她,是知道他怕痒的。
  傅汉卿不由自主地哼了一声。虽然他自己并没有感到有呻吟的必要,但是,在药物的作用下,他的身体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诚实地,激烈地,不受他控制地,表达着它对现状的不满。
  早就为他预备好的刑具,早就为他预备好的药丸,早就为他预备好的银针。
  如此知晓他这些弱点的人,只有她。这些,不是在他到达晋营以后,不是在她得知他没能守住她的秘密后,才预备的东西。她,是早就准备了要如此对待他。
  傅汉卿的胸中忽然激烈地绞痛起来,甚至,疼得他不再能感受到手臂上的痛楚。
  七世为人。习惯了被猜忌,习惯了被伤害,习惯了被背叛。
  七世为人。七百年的光阴。他就算是一块石头,也会长满青苔。他就算是一块顽铁,也会被风雨侵蚀。
  七世为人。本来,他早已经懂得不用指望任何人的良心,不用期待任何人的善意。可是,他却终于,终于,信任了一个人。
  信任了这个人,除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不会加害于他。信任了这个人,知他,懂他,护他。
  也许是药物吧。有些事情模糊了,另外一些事情却变得异样的清晰。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来到晋营,绝对不只是希望和她说一声对不起。
  他想要再次见到她了解的,无奈的,宽容的笑容,他想要在离开之前,听她对他的选择说一声好,看她点一次头。
  却原来,一切的一切,仍旧都是虚伪,仍旧都是利用。
  如果连她他都不能信任,那,这个世界上,他还能信任谁?
  如果从来就没有希望,一个人,也就不会感受到如此的绝望刻骨。
  此刻的傅汉卿,还不懂得,自己现在的这种感觉,叫做伤心。
  有人进来了。有人出去。有人大咧咧来夺小七手里的盒子,却被小七“不小心”用针尖扎破了手,疼得满地嚎哭打滚。
  有人问他,有人打他。有人掀开了他十指的指甲,又用那银针在他血肉模糊的指头上刮刺。
  疼痛麻痒中,他惨叫,他挣扎,他却其实,根本没有听到,那些人,一声一声,问他的都是些什么。
  被包围的是他,被拷问的是他,而他,却好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包括自己,都不过是其中虚伪做唱的戏子。
  有更多的人进来了。他们脱下裤子,露出下体,盯着他,面露淫邪之色,口水直流。
  而他,却忽然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

孤单寂寞 2008-07-01 12:00
 有更多的人进来了。他们脱下裤子,露出下体,盯着他,面露淫邪之色,口水直流。
  而他,却忽然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
  因为,此刻,有一个人,正巧言令色,苦口婆心地劝说他。
  何必呢?就算你忠贞不二,如果身子脏污了,他还会要你吗?你不过一个小小的男宠,知道的消息,能有什么机密。挑一两样不重要的告诉我们,又有什么要紧。免了皮肉之苦,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对秦也无害。你这样坚持不开口,岂不是太傻了些!
  一个人,头痛欲裂,直欲撞墙时,如果肚子也忽然痛起来,因为分散了注意力,反而会好受些。
  傅汉卿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秦王啊,秦王!你,失算了。
  你不知道我有超绝的记忆力,不知道我不会忘记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声音。
  即使那人,我只见过一面。即使那一面,是在数月之前。即使我见他那一面时,他是黑巾蒙面,黑衣裹身,弓着身子,回答你的问话。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衣冠楚楚,气宇轩昂,口若悬河。
  我还是可以认出他来。从他的声音,从他的身形。
  原来,是这样。
  你想知道什么?你想得到什么?
  你想确认我会不会背叛你?如果我会,你是不是就打算任他们将我折磨而死。
  如果我不会,你是不是还打算让我受尽凌辱折磨,然后再以天神降临的姿态,拯救我于水火之中。
  让我从此对你感激涕零,让我从此心甘情愿蜷缩在你的脚下,让我断绝对这人世间最后一分期待,从此再无勇气离开?
  你,果然,和他们,是一样的。只不过,你,比他们,更高明而已。
  傅汉卿脸上嘲讽的笑容,便浓了起来。但他嘲讽的,其实是他自己。
  银针一根一根扎满了他的胸膛,傅汉卿俊美的脸上,带着深深的痛楚之色。他微闭着眼,满头冷汗。
  还是给自己的双乳和下体私处用念力打上了马赛克,不过,纯粹是出于习惯和本能。
  “我说,阿汉,你又不是轻尘,用自己的真身模拟。你现在用的又不是你真正的身体,给我们看看也不会少块肉?干嘛用念力在重要部位打马赛克,影响我们的卫星观测啊?你遮得住我们的眼,又遮不住你身边那些人的眼,他们都看光了,就让我们也瞧瞧好了。”
  “色女你闭嘴,当初我是倒了八辈子霉,中了你的计,信了你的话,才会选这种论题,总有一天,我要找你算帐的。”傅汉卿回过神来,声音微带痛楚。
  张敏欣悠然道:“等你的论文通过再说吧。就你这态度,还不知道要再过几千年,你才能“凑巧”结束模拟呢。”
  “你这个……啊……”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打断了本来的辱骂。
  轻尘皱了皱眉,快步走近屏幕:“阿汉,你怎么样,真的这么痛苦,连你的神经都受不了。”
  “我觉得,我真的可能发疯。虽然我的精神比普通人强百倍,但这些伤害实在太恐怖了,在此之前,你永远想象不到,人类居然可以用这种手段来凌辱自己的同类,人类居然可以用这种手段来伤害自己所谓的爱人。”声音带着深刻的痛楚,屏幕中,一个面色冷然的男子,正拿着银针,往阿汉用马赛克遮住的下体扎下去。
  轻尘苦涩道:“爱人?”
  一声压抑的闷哼之后,是冷冷的笑声。“是啊,爱人。我救过他,护过他,照料过他,为他做过无数次牺牲,然而,只要一点不如意,或一丝误会,他就不听解释,不问真相,把我这样折腾。”
  痛苦中,傅汉卿已经分辨不清,他说的究竟是他,还是她。反正,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一次,又一次!我实在不能理解,人性怎么可以这样黑暗,这样残忍,这样自私,这样的生灵,有资格活在世界上吗?”
  轻尘神色微变:“等等,阿汉,你的情绪不对头,你最好立刻结束模拟,回来休息,我认为你需要心理辅导。”
  傅汉卿苦笑。“我也想,可是我不能违规。我现在的状态,正常情况下,没有自杀的机会。这帮人用古怪手段整治人经验也太足,只是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却不会用刑过度整死我。我如果动用超出身体的力量自杀,即使是伪装成受刑不过而死,也还是会被当掉的……”
  虽然,他不介意被当掉。但是,要他为了他而自杀而被当,他,不愿意!
  屏幕里,脸色冷漠的男子挥挥手,那些壮汉一个个脱了裤子,淫笑着围了过来。
  傅汉卿觉得十分可笑。还没有玩腻的玩具,他怎么可能容忍,真的被别人弄脏呢。那么,现在,他该安排人出来阻止了吧。
  果然,门口有人进来了。果然,那些人的裤子,又都套上了。
  进来的人,是昭王。
  胸口那种剧烈的痛又回了来,此时此刻,傅汉卿是真的,真的想,使用超过身体限度的能力,挣脱这样的束缚,远远逃开!
  “我受不了了……”
  连张敏欣都露出紧张的表情:“冷静,冷静,记住这只是模拟,只是为了交论文而必须通过的实验,这不是你的身体,不管受伤也好,受辱也好,这都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梦,千万别认真,别投入,记住你的功课,记住,当掉了,要修回学分有多惨”
  “就算这是游戏,可是这个身体的每一点痛楚,我都感受得到,所有的羞辱,悲痛,我一样要承受!连我的精神力,都会因为受不了伤害而要崩溃,你知道,这种折磨有多可怕吗?一次两次我可以咬牙忍过去,天知道这样的折磨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明明拥有力量,却不能爆发,不能施展,你坐在小楼里,当然不知道我有多难受。”
  吴宇也在旁手忙脚乱地操作:“别这样,阿汉,要不,我调出小容的频率,让你们用意念聊聊,他现在正在被凌迟呢,可是情绪非常安定,还笑着嫌人家行刑手,刀子耍得不专业,倒霉的不止你一个。”
  “哼,你知道我受的什么活罪吗?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情愿选择被凌迟,而且保证笑得比小容还要灿烂……”
  方轻尘打出手势,让吴宇和张敏欣继续和阿汉聊天,分散他的注意力,自己快步走出来,敲开了教授的房门。
  “教授,我认为,应该人为干涉阿汉的模拟了,即使我们的神经比普通人坚强百倍,但也一样会受伤害的,阿汉的情况不太妙,我们要再袖手旁观,他忍不了太长时间了。”自从结束模拟回到小楼后,方轻尘第一次神色郑重,站在了自己的导师面前。
  点点头:“阿汉的情况我也看过,确实不太妙,而且也不能怪阿汉,我们对人性的黑暗,人类的残忍了解得太少了。只是按照规则,阿汉的模拟体没有力量挣脱,也没有机会自杀,阿汉如果做出超过本体力量的行为,就会被系统判做违规。最好用外在的方式,帮阿汉解脱,或是让那人用刑过度把阿汉弄死,或是找个机会,弄个神秘侠客把阿汉救出来。”
  “找谁?”
  “你。”

孤单寂寞 2008-07-01 12:06
燕国,京城,刑台。
  容谦拼命在心里,去想那阳光下的海滩,穿着比基尼的少女,还有自己偷放在储物箱的黄色光碟。悄悄哼起流行歌曲,努力展望完成模拟,论文一次通过后的光明未来。
  然后,张敏欣急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容,小容,我把你和阿汉的频率接上,你劝劝他。”
  容谦一怔,即刻调整精神力,忽略掉体外的痛苦:“阿汉怎么了?”
  “唉,他现在被模拟对象SM,整得厉害,心态非常不平衡。我怀疑他会放弃模拟,使用模拟身体不应具有的力量。现在我和吴宇,还有轻尘全都劝不住他。”
  容谦那叫一个郁闷:“小姐,我正在被凌迟啊,我还需要心理铺导,还需要别人来救我帮我劝我呢,你现在让我开解别人?”
  “就是因为你正被凌迟,所以要你现身说法,让阿汉了解,这世上的倒霉蛋并不是只有他一个啊。”
  “喂……”
  容谦还待据理力争,张敏欣的声音已然淡去,转而传来一两声,压抑的闷哼。容谦怔了一会子,这才轻轻叹息:“阿汉!”
  “阿汉,你别犯傻了,好不容易撑到现在,放弃了有多冤。想想那地狱般的补考岁月啊。”毫无出奇之处的劝阻语言可以证明,在作思想工作上,容谦的水平实在谈不上有多高。
  “小容,我真的受不了。无论怎样,我必竟不是神,我也有极限啊。”那声音带着颤抖,几尽失控。
  容谦心中微震,终于明白,阿汉所受到的创伤,可能超过了他的想象,他迟疑了一下,才道:“阿汉,我也在受伤害,现在正被凌迟。到刚才已经被割了一百二十多刀,今天,我的右手,就会被割得只剩下白骨架子。但这并不足以影响我的心境。阿汉,别忘了,我们是超然这个时代众人之上的,一切的痛楚,伤害,都只是一场游戏一次测试,没有必要,把这种事太过看重……”
  昭王走上前来,将傅汉卿身上碍事的银针取下,然后重新点过一遍他身上的大穴。以她现在的功力,也不能封闭傅汉卿的内力太久。所以,隔两个时辰,她就需要过来再补封他一次。
  傅汉卿没有反应。他的眼睛已经不复清澈。迷茫,痛苦,悲哀,绝望……正和小容对话的他,对于周围的一切,都是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小容,哈……”略带痛楚的笑声之后,是深长的叹息。“小容,我伤心的,不是身体受到的伤害。的确,对于我们这些从不知痛苦为何物的人来说,尝试痛楚,理解人类对痛苦的承受力,也没有什么不好。我伤心的是,为什么,我们付出这么多,却得不到一丝信任,为什么我们牺牲这么多,却得不到一点尊重,为什么,伤害我们的,从来都是我们最在意的人。”
  “你们出去。”
  “昭王殿下,在这里发号施令的,似乎不应当是你。”
  昭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跟在她身后从门外进来,意气风发的人,又看了一眼傅汉卿,眼中犹豫一闪而过。
  “小容,我已经入世七次了。前前后后,那么多模拟对象,对他们,我从来都是全心全意。因为我不懂得怎样去爱,所以我完全地听从他们,他们要我怎样去爱他们,我都尽力去做。虽然我懒,可我只要他们需要,只要他们提出,我还是会不惜一切地去帮助他们,去成全他们。我从来不曾背叛过谁,从来没有对不起过谁,可是,就算是我为他们流血流泪过,为他们付出一切过,他们,还是会这样对待我!”
  “既然你不希望我插手,你可替他预备了散功的药物。”昭王低声说。
  “哈哈。”那人笑了。“这就不劳殿下费心了。以他现在的状态,两个时辰之内,我必能取得他的口供。口供一得,也就不必再留着他的内力熬什么刑,那时候,我就可以给他服下散功的药物了。”
  昭王沉吟,随即微笑。“那好,古元帅,两个时辰后,我静候佳音。”
  当昭王转身离去时,新进来的古元帅摆摆手。“你们也都下去吧。”
  房中便只留下了他和傅汉卿两人。
  当古元帅和阿汉在刑房中独处的时候,昭王去求见了晋王。
  当晋王身边的侍卫趾高气扬要她在外等候他通禀的时候,她微微欠身表示感谢,神情却是平静。
  这一年来,她在晋王处失宠,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她早已不再是兵马大元帅,甚至她嫡系的雁翎军,也已经被散掉了七成。现在,她所能掌控的,不过是跟随她日久,不肯弃她而去的两千雁翎军而已。就是这两千兵马之中,也被强行插入了多少各方耳目,而她对此却只能容忍。
  如果不是这一年间,边境上始终烽烟不靖,她可能连现在的地位也保留不住。毕竟,晋王仍然需要她的谋略,她的武力和忠心。
  然而,自从古宏临在皇后一派的暗中扶植下脱颖而出,晋王对她最后的依赖,也在迅速消失。
  古宏临的确是军事天才,谋略果敢,都不在她之下。只是,此人媚上傲下,刚愎自用,并且,还欠缺一点对晋王的忠心。可惜,晋王并不这么想。
  昭王不由得自嘲。
  当她终于获准晋王的接见时,小容都已经劝解完阿汉,阿汉已经又可以注意到身边有人了。
  沾染了风尘冰雪的军靴踏上干净的青石地板,留下一路泥痕。
  规规矩矩地跪了,淡淡然然地开口:“陛下,臣有机密要事禀报。”
  “讲。”
  “请陛下屏退左右。”
  “不必。现在朕的身边,并无不可信任之人。”
  昭王抬头,直视晋王。“请陛下容许臣查探云岭。”
  “怎么,你竟然相信傅汉卿的话。”
  “是。臣和此人共处月余,对其为人颇为了解。三木之下,何求不得。臣不以为他在酷刑之下,招供出的军情,会有什么可信。但是他开始说与臣听的,却应当有几分真实。事关重大,请陛下允许臣查实。”
  这话晋王非常的不爱听。查实?怎么查实?为什么要查实?散布各处的斥候又不是吃素的,那么庞大一支军队,竟然会没有人察觉?昭王此言,明明是指斥军中有人和外敌勾结,而她所指斥的人,正是代替了她的元帅之位的古宏临。
  古宏临是他慧眼识珠,精心培养,忠心无可置疑。此人不但俊秀风雅,文武双全,而且还知情知趣,懂得揣摩他的心思。相比之下,昭王的桀骜不驯,就非常碍眼了。尤其在她胆敢弃他于潼城,以及私纵傅汉卿之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将古宏临擢拔上来。这一年的观察,他确认,古宏临的确已经足够成熟,有能力代替昭王的位置。而他也正逐步让他来代替。
  所以,在他看来,昭王屡次进谏,对古宏临不利,不过是因为自己的地位被夺而嫉妒谗言。现在要求去查探云岭,也仍旧是如此,顺便也在雁翎军削弱后,借机向他展示自己雁睫一部人脉的重要。
  抱着这样想法的晋王,岂能听得进昭王的话。他冷笑道:“好,好,朕的身下之人,朕居然没有你了解。一个背梁叛晋,被秦王捧在手心的男宠,会叛出秦国,专程为你这个晋国的王爷送军情。京昭,你对自己的眼力魅力,也太有自信了吧。”
  昭王默然无语。
  说话间,外面一人昂扬走入,拜倒在昭王身边:“陛下,臣已经取得口供。”
  古宏临到晋王这里,是不必通传的。
  “哦?他说些什么?”晋王大感兴趣。
  古宏临瞥了一眼昭王。
  晋王颔首道:“京昭,你退下吧。斥候之事,你不必理会。”
  昭王也不辩解,她整理了一下衣服,三拜九叩,向晋王行了君臣最庄重的大礼。
  立起身来,她仍旧垂眸,一字一字,清晰说道:“父皇,儿臣告退了。”
  待昭王出去了,古宏临才反应过来,方才,昭王说的不是微臣,不是陛下,而是父皇和儿臣。
  昭王,居然是晋王的女儿,而不是他的妹妹。这样的天家密辛,自己得知了,绝对没有什么好处。这样的消息,虽然还不值得晋王杀人灭口,但以后每次看到他时,也难免会小有芥蒂。
  她果然是时刻都要和自己作对。这个女人,留不得。
  然而,昭王会毫不避讳地说出这多年的禁忌,其实,根本和他无关。她不过是因为知道自己,将再没有称呼一声父亲的机会
  

孤单寂寞 2008-07-01 12:12
云岭那边,雁睫每旬的密报,已经误期三天了。
  本来以为是天气突变,大雪封山的缘故。可是,听了傅汉卿的话,昭王就已经明白,那份旬报,那些人,她是永远也再见不到了。
  怎么能不心疼!现在,还跟随在她身边的人,每一个,都是雁翎中最精英,最忠诚的。也……最年轻……
  他们,多是这八年来,因为慕了雁翎的名,投进来的晋国少年。因为年轻,所以他们仍然有热血,所以他们选择为晋国留在战场上拼杀,而不是背井离乡,退向东湾。
  即使他们被歧视,被排斥。即使他们被安排的任务,总是别人挑剩下的,总是别人故意留给他们的。要么是鸡毛蒜皮,要么是极度危险。他们,也不曾退缩,不曾有悔。
  不过一年时间,并没有真正经过任何大战,而留在她身边的雁翎军,每十个人里,却已经牺牲了三人。
  剩下的人,望向她的眼神,还是一样的热烈,一样的坦诚。然而,她又怎能无愧!
  就算那个人从来不曾对她有过亲情,从来都是冷血利用,可毕竟是那个人,给了她骨血,给了她施展才华的天地。
  所以,她感恩。所以,她为他尽忠。没有他,世界上又何来她这个昭王,没有他,世界上,又有何处还能容得下她这个昭王。她自己生命的意义,早就和晋王连成了一体。
  但是,她的忠诚,不是只奉献给这一个孤家寡人。她的心中,还有这片养育了她的土地,还有在这片土地上辛劳的人们,还有她的朋友,她的属下。
  如果说,祭坛上,晋王亲自点燃的熊熊烈火,声声呼唤的,却是晋王的生命和灵魂。
  如果说,就算她将身以代,也不能让那祭火平息。如果说,要换取晋王的生命,那贪婪的祭火,索取的还有这些年轻的生命,还有她发誓要守护的这片山河。
  如果说,就算她狠心将这一切作为献祭,迷恋那祭火的晋王,还是会随时再次将它点燃。难道说,她真的能一次又一次,将她所能够掌握的一切,都焚烧毁灭,仅仅为了报答那人的恩德,仅仅为了守住自己的那份自尊,那份骄傲,那份执著,那份清高。
  她的心,早已经彷徨。
  当她知道云岭的消息从此断绝,她终于开始动摇。
  当她看到傅汉卿痛苦迷茫的双眼,她已经清楚地知道,她,做不到!
  所以,她三拜九叩,拜别了她的君,她的父,那个自以为已经不需要她,而她明知道其实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她的人。
  父皇,儿臣告退。
  ——————————很有必要的分隔线———————————
  古宏临从晋王处退出的时候,兴奋紧张,几乎压抑不住浑身微微的颤抖。
  傅汉卿能给他什么口供,不过,傅汉卿又怎么会有机会告诉晋王,那不是他的口供?
  那人现在正被绑在木马之上,口堵死,臀朝天,等待晋王的“宠幸”。当晋王看到那具受难的完美躯体,就算他会取掉傅汉卿口中之物,恐怕,也只是为了听他的呻吟惨叫,或者,为了享用他的唇技喉舌。晋王,会向傅汉卿求证吗?那首先,晋王得将傅汉卿当成一个人。而在他的眼里,傅汉卿,只不过是一具诱人的肉身。
  所以,他只需要揣摩晋王的心意,编造些他会爱听的消息。其间,重点则是,添油加醋地,绘声绘色地,描绘傅汉卿受刑的惨状,尤其是那些敏感私处被毒针扎过时,傅汉卿那些有趣的反应。晋王坐在那里,仍旧是威严,仍旧是端正,但是微微发红的脸色,稍稍加快的呼吸,将他迫不及待的心思泄露无疑。而他,只需要在最后春秋地提及傅汉卿现在的模样,然后识趣地退出,就可以安心等待,晋王他遣散身边的侍卫,走入刑房的那一刻了。
  然而,当古宏临走入他自己的寝帐时,面上早就没有了兴奋得意之色,完全是一幅忧心忡忡的焦急表情。
  帐中数人,侍卫的服色,见不得人的身份。
  “我已经给傅汉卿服下了散功的药物,现在应该已经发作,再无挽回余地了。然而晋王坚持要宠幸于他,这个我却是劝解不得。”
  “我们的交易里,傅公子的身子,你是要保了干净的。古元帅,你可是想毁约。”
  古宏临满脸的无奈。“我担了天大的干系,才保了傅公子不被哪个兵将给玷污了。但是他是君,我是臣。他要向东,我难道还能迫了他往西?”
  那领头的人只是冷冷看他,看得他额头上冒出汗来,诺诺道:“我以为,傅公子毕竟也曾经服侍过晋王……”
  对面那人已经满面讥嘲。“古元帅,你可知何为死士。”
  古宏临怔然。他出身微贱,虽然凭借着才华横溢,机敏通变,在几方之间玲珑游走,终于爬上了今天的地位,但是,他毕竟欠缺了权贵人家后人那种特有的见识。
  “死士,任务不成,不得生还。古公子,我们的任务,就是要在不泄露身份的前提下,保得傅公子平安归秦。只要能达成这个目的,你要我们做什么,我们都不会违背。就算你要我们助你刺王杀驾,才肯相帮,也只要直说就是,不必弄这些玄虚。”
  屋中另外几人已经集合在他的身后。
  “但你为了迫我们助你,竟然陷傅公子于险地,着实可恶!此次事成便罢,否则,我等诸人,定要你陪葬!”
  古宏临却淡定下来,微笑道:“富贵险中求。我既然走下这一步棋,自然就有事败成仁的觉悟。诸位也不必如此看着我。你们是我带了进来,可是你们一天在我身边,便可以胁迫我一天,我便不能安枕一天。总要让你们离了我,去了别处,我才能安享我赌上性命换来的富贵,你说是不是。”
  任务,是可以换的。今天的死士,又焉知明日不是扎在他身边,监视他的钉子。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笑,便桀骜不拘了起来。“我古宏临,和秦王,和天下任何人,都可为敌,可为友,可为同盟,甚至,可为君臣。但是,我却绝对不会,当别人手中一个傀儡!如果你们有命回去的话,不妨将这句话转给秦王听。”
  说罢,他指指角落的箱子。
  “此事我虽然有私心,但平心而论,晋王会放过傅公子吗?我虽然是元帅,但是资历尚浅。如果没有晋王撑腰,那些将领,十个倒有九个不肯听从我。”
  以他的背景,他的年龄,就算是天纵英才,没有昭王当年那样的机遇,又怎么可能现在就培养得出真正忠诚于他的势力。
  “如果是夜间,我倒是有几分把握,借故调开兵马,让你们悄悄救他出去。但现在,青天白日的,我有心无力。而如果拖到晚间,我不保证你们能带走一个完整的傅汉卿。晋王当年对傅公子做过什么,诸位也有所耳闻吧。”
  那几个人中,有人过去打开了箱子。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是几套雁翎军服。
  “所以……”古宏临安然落座,大剌剌跷起了二郎腿。
  贵族的优雅举止,他如今已经可以模仿到八成,但,那绝对不是他的本性。
  “如果我是你们,现在就会换上这衣服,去到刑房那边。现在,刑房周围十丈以内,不会有晋王的侍卫,也不会有我龙骧军的人。虽然,姬京昭总是会安排些人在他附近,如果你们足够小心,穿上这身衣服,也可以蒙混。你们可以留一个人在我这里,其他人,如果救出傅汉卿,自然最好。就算救不得,也扰了晋王的兴致。到了夜间,留在我这里的人,就可以去将他带走。”
  悠然看那几人换了衣服,临出门了,他才很好心地又提点了一句。“那间刑房,原来是民居,主人还是颇有些财力。他在屋内挖了一条躲避兵匪的密道。入口在水缸下,出口在外面东南方向,二十丈外的树林的一个树洞里。我这里有地图,你们要不要。”
  ————————————多余的话——————————
  唉唉,这些谋略的事情啊……越想写快越写不快。本来我以为阿汉其人,不虐狠了大家不心疼,所以用力一虐,结果好像过头了?默。为了让大家安心,我不敢卖关子了,呐喊一声……阿昭已经尽可能地保护了阿汉,只不过她保护阿汉的手段,那个……狠毒了一点?等我再写两章,应该就可以彻底解释清楚了。
  另外,晋江那边窝点已经建立好,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248736
  哈哈,我很好奇这文能在月榜上爬多高,大家满足满足我的虚荣心,帮我过去在那边也踩踏留言好不好?
  

孤单寂寞 2008-07-01 12:16
傅汉卿被迫俯身趴在木马之上,手脚上精美的铁箍,锁死在木马的四足。头低垂,双腿大开,白皙的肌肤袒露,身上斑驳交错,点点红痕,艳如桃李。
  那一碗被强灌下去的药,让他的肠胃一阵接一阵痉挛绞痛。这次的药,用得比他在梁国那次毒辣得多。他们,似乎并不介意将他的身体和内力一起毁掉。
  被毒针所刺的地方,仍旧持续着那种麻痒酸胀还有尖锐的疼痛。而他浑身,都被毒针刺遍了。
  肠胃中的绞痛渐渐漫开来,反而让他不再能感受身上的麻痒。
  傅汉卿从头到脚,密密麻麻出了一层细汗。赤裸的肌肤似乎被涂了一层油,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晋王迷醉地从傅汉卿的双肩一路抚摸下去,手指下划过的皮肉在微微地颤抖。
  “尤物,你真是天生的尤物……”
  晋王从他身后抱住他,压在他身上,双手近乎狂乱地摸索拧掐,花白的头在傅汉卿背上拱来拱去,吮吸,撕咬,留下一片片牙印吻痕。
  “一年不见,你的身体越发迷人了……”
  傅汉卿闭着眼,微微颤抖着,却并不是在忍耐。实际上,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晋王的到来。
  他正疯狂地,疯狂地用力,要在药物完全发作前,冲开被昭王禁制了的经脉!
  从来不发火的老实人,真正发起火来,总是暴烈得可怕。
  从来万事不关心,从来逆来顺受的傅汉卿,被逼迫到极限,起了反抗之心的时候,也是一样的不顾一切。
  所有他知道的,无论多么伤身的邪法,只要是可能帮助他冲开经脉的,他一样一样试过来!
  可是,那些他从来没有练习过的邪法,又有哪个现在就能帮上他。
  虽然明知是无用,明知是绝望,他却拚了命的努力,不肯放弃!
  冲开!冲开经脉!将这化功的毒药催逼出体外去!一定要在内力被废掉之前,将这毒药催逼到体外去!
  他等不及轻尘的。被拘束,被控制,被当作玩物的日子,他一天也不想再过!
  他根本不在意,就算他的内力现在恢复了,能挣脱了这束缚,赤手空拳,身无寸缕的他,又怎么从外面的千军万马中逃生,怎样在酷寒的冰天雪地中生存。
  他不在意!他不想自杀,但,他更不想像这样活下去!
  每一分钟,他的内力都在被销蚀。每一分钟,他都在和时间赛跑。
  身体的,精神的痛楚,将他的潜力彻底激发,忽然间,一线细细的暖流,从那本应当是牢不可破的堤坝中,激射而出!
  傅汉卿猛然僵直了。他抬头,被布团堵了的口中,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
  沉浸在情欲中的晋王,不知不觉间,头脑已经迟钝,动作已经僵硬。
  傅汉卿的血,有毒。蜂毒,蝎毒。还有提升他身体敏感的丸药的毒,还有化去他全身内力的汤药的毒。
  丝丝缕缕的毒血,被晋王吮吸入腹,一点点麻痹了他的神经。他并没有傅汉卿那样年轻的体格,那样浑厚的内力,来对抗这毒性。
  这样的结果,古宏临和昭王,也许都知道,也许都不知道。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两个人,谁都没有提醒过晋王。
  此刻,傅汉卿的呻吟声中,晋王的下腹涌起久违的火热,他笨拙地拉掉腰带,反复试图将那话儿塞入傅汉卿体内而不得,居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异常。
  屋外,一种清厉的,酷似雁鸣的哨声,响彻云霄。三长两短,三长两短,长短长短长长长。三长两短,三长两短,长短长短长长长!
  傅汉卿没听到,晋王没听到,但是所有的晋兵,都听到了。
  古宏临震惊地跳起来,却被屋内留守的秦人死士,横剑在颈,逼了回去。
  古宏临先是好言相告,接着急得怒骂咆哮,而看守他的死士,却依旧是无动于衷!他的任务,在没有得到其他人的消息之前,他要看守古宏临!
  晋营外,空旷雪原中,一匹乌骓骏马。
  骏马之上,昭王全身银色的铠甲。她的身后,殷红的大旗高高飘展。
  大旗上,人字形,一队灰色的大雁,展翅飞翔!
  晋营中,一个个身佩雁翎的士兵,七人八人,聚而成羽。
  刑房中,傅汉卿忽然用力,握紧了锁住他双手的木马腿。
  汇聚成羽的雁翎人,所向无敌。没有马的夺马,没有兵器的夺兵器,没有指挥的晋兵,甚至不知道是否应当反抗。
  一片混乱中,雁翎羽士们如溪流入海,践踏营门而出,汇聚到昭王身边。
  那些将领首先想到要听的是晋王的指挥,但晋王不知道在哪里。实在无奈了,他们才不得不来找古宏临。等他们来到古宏林这里,死士分神之时,古宏临才得了反击的机会!
  将藏在靴中,淬了剧毒的匕首从死士心脏中拔出,他故作镇静,发号施令,要晋兵拿起武器拦截雁翎军时,昭王身后的红旗,已经成了苍茫中一个小小的红点。
  营外的雪地上,一片混乱肮脏。那些杂沓的马蹄印,将冰雪下的泥污翻起,白雪之上,土色四溅。
  古宏临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这才忽然想起,他要其余晋兵拦截雁翎兵……而现在的晋营中,除了那几个死士,再无一个雁翎装束之人!
  ——————————再来一段好了————————
  秦国的死士们,路上大大耽搁了。
  当所有和你一样装束的人都在往东,就你自己要往西,那岂不是找死。
  所以,他们闯了一间军帐,打昏了里面的士兵,换上了晋军的服装。然后,历尽千辛万苦,才成功地秘密潜到那片树林里。
  可是,等他们钻入那间刑房,几人一起傻眼。
  刑房中央,一地散乱的木料。原来木马上,锁住傅汉卿的四条粗木柱,已经折断在地上。
  浸了血的精致镣铐,掰开扔在一旁。
  墙角处,是被剥去衣衫,下体赤裸,出气多,进气少,浑身僵硬,口角流涎的晋王。
  他本来就已经中毒,又被傅汉卿冲开穴道的时候,爆发的护体内力反震,眼见是不活了。
  想他三十年前,也是一代枭雄。如今落得这个死法,也真是郁闷到极点了吧。
  傅汉卿也从小楼那里知道了那条地道。在秦国死士到达之前,他已经从地道中钻了出去,趁着混乱,向着雁翎军离去的相反方向,逃走了。
  同志们,你们来晚了……
  当他们被古宏临带着精兵,乱箭射杀灭口时,还没有明白,自己这一次的任务,究竟失败在哪里。
  

孤单寂寞 2008-07-01 12:18
潏水东岸,青石垒成,小小的一个渡口。渡口外,芦苇丛深,蔓蔓延延,和岸上的杂木树林纠缠成一片。
  天寒地冻,秦晋交兵,现在,这渡口,真的是荒废了。
  傅汉卿的内力,还剩下五成。虽然只有五成,虽然内力仍然流转不畅,体内乱七八糟的毒性也已经被他逼得七七八八,身上的伤痛淡去许多。
  天地茫茫,他头脑里一片空白,不知该往何处去,也没有去想,行尸走肉般沿着潏水河一路走向东南。
  疲倦,饥饿,寒冷。周围的景色熟悉起来,他也并没有在意,但是两条腿,却本能地将他带往当初他捡拾柴禾,后来又被铁六劫持的那一片树林。
  因为本能里,觉得那里是熟悉的,觉得那里是安全的。
  空气中有淡淡的烤肉香气。腹中越发饥饿起来,傅汉卿麻木地,循着香味走过去。
  直到看见那一堆篝火,也看见了篝火后面坐着的人,他才停了下来,当机了的大脑启动中。
  小七两口将手里那只兔子腿啃完,跳起来,将垫在屁股下面的包袱扔给阿汉。嘴里填满了,说话便有点含糊不清:
  “你来得好快。那,衣服,干粮,面具,银子,解药,伤药……”
  包袱撞在傅汉卿的胸口上,傅汉卿没有伸手去接。那包袱便掉在地上。
  小七噎着了。连忙将随身水袋解下来,咕嘟灌了两口下去,苦着脸顺顺胸口,让未经咀嚼的肉下到胃里去。“我说,阿汉,你逃都逃出来了,还生我气?”
  傅汉卿的双眼无神,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下,扯出一个笑。
  生气?抓了我,这会儿又来帮我。给我用了毒针,现在再给我解药。大家还真是不怕辛苦。
  他转身要走,小七咬了咬牙,一把抓住了他。
  他几乎用内力将小七震开去,但忆起晋王的下场,还是没有。低声道:
  “放手。不要逼我。”
  就算他曾经将自己折磨得死去活来,就算以往的情分都成噩梦,傅汉卿,终究还是不愿意伤人。
  小七连拖带拽地拉他在火边坐下,悄悄出了一身冷汗。自从傅汉卿出现,他面上虽然故作轻松,心里却很紧张。刚才那一抓,更是赌上了傅汉卿的善良,还有自己和傅汉卿一个月相处的情分,希冀傅汉卿能看在自己表现出满腔善意的份上,不要立即找他算那笔账。虽然知道傅汉卿只剩下两成的功力,他也并不想领教啊。
  哈,还好,还好。
  “我那个针是太狠了点,你生我气,也是应该的。可我不是也是为了救你吗。你生气的话,打我两下好了,要不我走,你留下。就你现在这样子,走又能走到哪里走?”
  傅汉卿的体力早已耗尽,真正已经是强弩之末。坐了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
  救我?伤害他的人,总是能找出这样那样非常正当的理由。但是这一个,大约是傅汉卿听过的,最可笑的一个了。原来,他被折磨到死去活来,还该感谢他?
  小七手脚麻利地解开原来扔给傅汉卿的包袱,先拿出绿色的解药塞给傅汉卿吃,接着取出白粉似的伤药,撒在傅汉卿手腕脚腕的伤口上,用纱布缠了。再爬进旁边他早就搭好的小帐篷里,拽出暖和的羊毛毯来,裹在傅汉卿身上。
  手中被塞了兔腿和水囊。“吃喝一点,然后休息。等下身上如果还不舒服,再吃一粒解药就好。”
  傅汉卿由着他折腾,看看手上的东西,脸上满是讥嘲之色。
  “说得也是,我还能走到哪里去。不用这么麻烦,我已经彻底没力气了。晋王是我杀的,你要抓我回去,直接动手就是。”
  小七石化了。“你……你杀了陛……咳,你杀了晋王?怎么可能!”
  傅汉卿不理他。
  小七一脚将篝火踢散,拎水泼过,又手忙脚乱用旁边备下的沙土将余火压灭。
  “要命!你做下这么大的事情,那几个哥哥居然还放你自己到处乱跑!他们怎么不跟着你?”
  明亮的篝火熄灭,傅汉卿眼前一片漆黑。半晌,眼睛适应过来,借着皎洁的月光和地上冰雪的反光,才又可以看清周围。
  小七已经不见了。
  傅汉卿强忍疲倦,默默调息,希望能尽快恢复一点体力。
  过了一刻,小七又一阵风跑了回来。
  “呼,还好,后面没有尾巴,你留下的痕迹也不多。我已经撒了药粉,就算是有猎狗,应该也找不过来了。我们恐怕不能在这里过夜了,你赶快吃饱了休息,我们必须尽快逃远一点。”
  他坐在阿汉身边,烦恼。“昭姐姐说如果你到了这里,就是真的不打算回秦王身边了。本来,她让我陪你在这附近躲几天,然后送你向北,去庆国。她说,晋秦楚,你都难以容身。庆国地广人稀,民风淳朴,你去放牧牛羊,也是一种很自在的生活。可是,现在……唉,太危险了。要不,我送你回秦国吧,好歹你杀了晋王,秦王是会很高兴的。”
  果然!气怒之下,傅汉卿居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你可以试图抓我,或者杀了我,但休想让我自愿跟你回秦国去!”
  他的神色中,竟然有了一种凛然。
  小七不敢再碰他,急得跳脚。“喂,我就这么像坏人啊!”
  然后,他突然反应过味来,瞪眼。“阿汉,该不会,你不是跟着咱们雁翎的人出来的?”
  观察着傅汉卿的神色,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会认为我要抓你?帮你逃出来的雁睫兄弟,难道没有和你说,如果你愿意回秦国,他们护送你,如果不愿意,那随你去哪里,但是北面会开战,所以你最好先顺着潏水,往这边来躲一躲?”
  看傅汉卿满脸迷惑,他傻了。“总不会,你是和秦王的人出来的?可是,那些人肯定要逼你回秦国的,怎么可能放你走到这里来?难不成,你把那些人都杀了?不对啊,虽然雁睫的兄弟,是准备在秦国人不来的情况下才去救你,可是如果你真不愿意跟他们走,打起来的时候,他们一定会现身帮你的。你们还是应该是碰过面的啊!”
  傅汉卿的身体大晃了一下,几乎摔倒。小七连忙搀了他,扶他坐下。
  傅汉卿苦笑。“不觉得麻烦吗?既然抓了我,又何必要救我?”

孤单寂寞 2008-07-01 12:20
 小七坐在傅汉卿身边,郁闷道:“阿汉,我们不是没办法么。你冒了天大的风险,来告诉我们敌情,以前又救过昭姐姐的命。这些,我们都很感激的。可是,你为什么不悄悄过来?你这样的身份,那样冲进营来,又喊出那样要命的消息。云岭那边,雁睫好久没有消息传回来了。那些古元帅派遣去探查的斥候,却总是回报说没有异状。你带来的消息,关系到雁翎甚至整个晋军的生死存亡。昭姐姐怎么能不将你留下来求证?可是现在不比以前,我们周围,那么多监视我们的人!别的不说,晋王恨死了你,得知你来了,还会让你走吗?他从潼城回来的时候,秦王抱着你在他面前示威,他气到吐血,病了几个月啊!昭姐姐问你话的那会儿功夫,你其实就已经无法平安走出晋营了。”
  他叹气。“你的功夫是很好,你也许敌得过几十个人,几百个人,可是,你能敌得过几千个人吗?就算你能逃走,上次昭姐姐放你去秦国,晋王从潼城回来,愤怒到差点将她赐死。这次若是再让你从她手里逃脱,又将那伤疤揭开来,你有没有想过她会是什么下场?要直接保下你的话,要么她用自己的命换你的,还不一定换得了。要么,在这秦晋对峙的节骨眼上,她叛国,让雁翎军护送着你,一路打出去?”
  小七摊手。“你觉得,这两条路,哪条听上去比较可行啊?换成是你,能怎么办?但凡能有任何其它方法保住你,昭姐姐又怎么会用这最后一招?明明心急得要死,却不得不主动抓住你,送你去刑房,不能替你求情,甚至不敢丝毫表现出在意你,反而要做出一幅深仇大恨的样子去折磨你,你当她心里就好受么?本来,如果要让晋王痛快,彻底和你撇清关系,她是应该自己去刑房拷问你的。可是她怕自己心软坏事,只好派了我去。我拿银针扎你的时候,心里也是很难过。可不那样的话,又怎么可能再找机会救你出来。”
  说到这里,小七憋不住大笑起来。“唉,阿汉,真是对不住。让你吃了那么多苦。结果,到头来,我们雁翎还是要叛出晋营,现在,恐怕顺便还替你担了个弑君的名声。哈,真是滑稽。昭姐姐要是能早下决心,怎么会弄到现在这步田地。可是,陛下……哈哈,改不过口来……那老东西是她哥哥啊。说起来,我们倒是该感谢你,终于逼她下了决心。”
  笑着笑着,小七就流下泪来。“如果当时就走,那些雁睫的兄弟,又怎么会为了救你,全都死在晋营里……”
  傅汉卿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痛苦,只顾着安慰他了。“别这么说,他们应该还好好的。我是自己逃出来的,根本没见到他们。”
  小七还在呜咽。“别安慰我了。你这么大个人,雁睫的兄弟又不是瞎子。他们是准备冒充晋王的侍卫,如果他们成功了,应该就埋伏在屋子外面……就算你是自己挣脱的,可你从屋子里出来,他们但凡还活着,会看不见?”
  “我没直接从屋子里出来!屋子里有条地道!”
  “啊?”小七傻眼了。“地道?”
  傅汉卿点头。“是啊,我发现屋子里有条地道,通到外面很远,所以就从里面钻出去了。雁睫的兄弟……大概是没看见我。”
  现在小七是哭笑不得。“你是说,我们雁翎,还有秦国,双方少说该有三四十号人马去救你,结果,你谁也没碰着,反而是自己从地道逃了?!!”
  傅汉卿点头。
  “然后,你是完全误打误撞,走到我这里来?”
  傅汉卿再次点头。
  小七无语,两眼翻白,望天。
  然后,小七忽然抖了两抖。他没有碰上雁睫的人……那他现在,是不是其实还当我是那个折磨过他的敌人啊……
  于是便有些战战兢兢了。“阿汉,你相信我啊,我当时真的是在帮你。你见过我演戏的!周围一直那么多他们的人,我不能明着给你使眼色,可是我专门拿你给昭姐姐治病用的金针盒子装的毒针啊?还几次特意让你看,你注意过吧!还有,那些要给你上别的刑法的人,不都是我拦下来的么?最起码,有个家伙说那银针不够厉害,上来要把针盒夺走,说要用钩子挑了你的筋出来,我用银针狠狠扎了他,让他满地打滚,你看见了吧!”
  傅汉卿摇头。小七头上冒汗了。
  “那,你现在内力还剩下两成吧?那是因为我在银针上加了克制化功散的药物……”
  傅汉卿再摇头。“我的内力还剩下五成。因为我冲破了禁制,逼出去了一部分毒性。”
  小七连忙爬开两步,离他远了点。“喂,阿汉,我说都是真的,你信我好不好?”
  傅汉卿的脸上就有了笑意。“刚见到你的时候当你是要来抓我的人。现在我信你。”
  “嘿嘿,哈哈,那个……”小七头尴尬地笑。“还好你脾气不错。否则我当时要是稀里糊涂被你宰了,那可太冤枉了。”
  傅汉卿轻笑出声。“是啊,还好。”
  换了是别人,被这样折磨侮辱过,就对方有再多苦衷,又怎么可能轻易原谅。如果是一般人,看到有人奄奄一息,前去关怀,结果那人趁机拿早就备下的绳子捆了他,早就备下的刀子捅了他,只因为他的病症必得他的血才可以救治。那么,就算那人随后再拿了预先准备下的纱布伤药帮他包扎,向他道歉,诉说自己的不得已。又有谁,因此就真的会不再介怀,不再怨恨。就算他能够理解对方的动机,一个人,要忘记了自己受到的伤害,有多难!
  可是傅汉卿不一样。
  对他来说,知道她不是因为不信任他,不是因为心怀愤恨,要故意折磨他,才将他交出去,而是迫不得已,就够了。事实上,如果他早知道是这样的理由,那么,就算是明知要面临比这更加惨痛的折磨,他也是会心甘情愿,俯首受缚的。
  肉体的痛苦,精神的侮辱,甚至,死亡,对他来说,真的都没有那么可怕。
  梳洗之刑都受过了,这世界上,又有什么痛苦,能让他完全承受不起,惨叫哀嚎。
  这一次,他会如此痛苦,只不过,是真的伤了心。
  却原来,她苦心积虑,不是试图要伤害他,不是打算要出卖他。
  他从来就没有以为,他有让任何人将自己摆在首位,为自己去牺牲什么的资格。所以,无论她是因为什么考量,而选择牺牲他,他都不可能会介意。更何况,她的的确确,是试图保护他了。
  在秦国一年,轻松度日的时候,傅汉卿从来不曾考虑过,也从来不曾关心过,昭王当时让他离开,是担了多大的干系,冒了多大的风险。这一次,他来找昭王之前,也不曾有一时半刻替她想过,她在现在的处境下,愿不愿意见他?能不能见他?
  傅汉卿永远是只记得别人对他好,不记得别人对不起他的。
  所以,此刻,他心心念念想的只是,他,似乎是给她添麻烦了。

孤单寂寞 2008-07-01 12:27
 “哈,你笑了,那,真的不生我气了?”
  小七欢呼,扑上来给了傅汉卿一个大大的熊抱,然后又连忙跳了开去。
  “啊呀,忘了你身上有伤。压着你了吧?”
  是有些钝钝的痛,不过对傅汉卿来说真是小菜了。“不碍事。”
  唉,阿汉可真是天下一等一的好脾气。小七心中暗叹。这样好的人,昭姐姐居然要赶他去放羊?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你身上还有没有麻麻的,但是碰上去又痒的感觉?”小七很是不好意思。“我那针上的毒好像淬重了。可是,这针是老早就备下的,淬毒的时候你又没有先过来让我扎上一针试试,我根本没办法估算用到多少才足够,所以当时一个劲儿地往上加毒。唉,那两个月,我都快神经了,路过一棵树就会抬头看看有没有土蜂窝可捅,看见一块石头就想着翻开找找有没有金线蝎。早知道你会难受到那个地步,我少说也该饶过两千只土蜂的。”
  傅汉卿轻松地嚼着一块兔肉,无所谓地说:“我没有怪你。拷问用的刑具,当然是越毒辣越好。”
  小七夸张地用手指点着傅汉卿的胸口。“你……你……”
  他从身上摸出那个针盒来,里面还剩下几根银针。捏了一根,举在傅汉卿鼻子跟前。
  “我花了几个月,在这针上淬了十七八种药物,可不是造刑具啊!哪个刑具要这么麻烦?这是昭姐姐专门让我给你准备,帮你应付拷问和……用的东西!”
  “用这个帮我?开玩笑吧?”针尖上反射的银光,还是让傅汉卿不自然地向后缩了缩。“喂,很疼的,你小心别扎了自己。”
  小七笑眯眯解释说:“一年前,你走后不久,昭姐姐就来找我,问我有没有一种毒,可以淬在针上,能让人极度痛苦麻痒,不能忍耐,但是如果是内力深厚的人,及时排出了,就不会对身体造成长期的损伤。还有,我能不能造出一种药丸,能够让人难以自控,压抑不住呻吟。我当时还开玩笑,说,昭姐姐你是想问谁口供吗。昭姐姐叹气说,要是他肯给口供,我就不用这么麻烦了。我好奇,使劲缠她。她找不到比我更精通各种毒药,还能保守秘密的人,被我缠不过,才告诉我,这居然是为你准备的!老实说,我也吓了一跳。”
  “她说,你是个死脑筋,又特别能忍痛。如果万一哪天被人骗来找她,难免会落到那些人手里。一般的刑法,你倔强起来,不招供,还不喊不叫,他们自然觉得不如意。那样的话你肯定会被折腾到骨断筋折,血肉成泥,要再寻机救你也是不能了。所以,她要准备一样东西,一定要能让你忍不住要呻吟叫痛,同时又不能真的伤了你,这样才可能给你留下一条活路。”
  小七摊手。“我问她,你有多能忍痛。她说,锁链从你琵琶骨中抽拉而过,你还能睡觉!所以……我淬这银针的时候就狠了点,可是,这也不能怪她是吧!”
  胸口最后一丝郁闷也散了,止不住,止不住,喜悦就从傅汉卿脸上洋溢开来。
  她,果然是懂得他的。换了别人,肯定受不了这样的苦楚。但是,她却知道,他能够承受下来,所以,她会想到用这种一般人根本不会怀疑的方法,保护他。唉,他,他,他居然怀疑她,居然不信任她,居然不分青红皂白,就将她责怪!
  傅汉卿突然出了一身冷汗。他是什么时候,染上他那些“爱人”的毛病的?
  其实,在那种情况下,他误会昭王,可以说是人之常情。但是,没有人比傅汉卿更了解猜忌的可怕,所以,发现自己也会有误会别人的时候,他震惊不已。
  自始至终,他竟然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要给昭王一个解释的机会。那时候,他只是单纯地认定了,他被背叛了,被伤害了。过往相处时的温馨,信任,只是让他更加感到背叛的伤痛,却没有让他对昭王留下半分信心。这样的自己,和自己那些“爱人”,又有什么区别!
  傅汉卿的脸色发白。
  小七还在得意。“我还将克制化功散的药也淬在针上。可惜针上能淬的药量太小了,所以,我又加了金线蝎。这种蝎毒会凝住一部分内力。凝住了的内力,你暂时用不了,可化功散也化不掉。万一你没有逃出来,他们给你灌下多少化功散去,直到探查得你的内力已经完全没有了,也会松了警惕。可过上几天,蝎毒失效了,你又有两成内力可用,哈。等下解药完全化开了,加上你原来剩下的五成,你还能留下七成内力,不错吧。”
  想起当时自己冲脉的悲愤,傅汉卿心悸。为什么?自己到底是为什么,对她没有丝毫的信任!
  “而且,我在你全身都用了银针,你的血里毒素沉积,就成了个刺猬,谁想‘碰’你都要付出代价。没有人有你这么好的内力和忍耐力。不让你见血便罢,否则,不痛死他也会麻死他。要不是为了这个,当时你已经疼得那个样子,我不会下手在你那里也……扎了……”
  小七的脸红了。
  傅汉卿拚命思索,终于,一个让他汗颜的解释,悄悄地,羞涩地,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
  他会误会昭王,因为他从来没有去了解她,从来没有真正去关心她,也从来没有试图站到她的角度上去考虑问题。对于他来说,她是一个朋友,一个知己,一个可以让他信赖的人。但是……不是一个值得他费心去真正关怀的人。这一年里,他甚至几乎都没有想起过她。因为不了解她的心意,她的处境,所以,出了事情,有了误会,发现她的行为和他以为她应当的行为不同时,他才自以为是,将自己的猜测强加给了她。
  没有基本的了解,就算有再多的默契,再多的爱恋,两人间的信任,也像建立在沙上的高塔,经不起风吹雨打。
  而没有了信任,就什么也没有了。默契,爱恋,都会化成伤害的利剑。关心则乱时,反而看不到对方的情非得已。
  一如他以前的“爱人”们。
  醍醐灌顶。
  小七还想继续向傅汉卿灌输解释昭王的种种苦心,却忽然发现,傅汉卿已经快乐地睡熟了。
  摇他不醒,小七犹豫半晌,还是决定冒险在这里让他休息一夜。
  “呼,呼,睡死了,比猪还沉!”
  小七终于将傅汉卿拖进帐篷,一屁股坐在旁边,奸笑。
  ————————————————————————————
  本来很想将下面这最段移动到下一章去,让大家怀疑一下。腹黑的某棕也奸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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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姐姐,我可不管你是算错了秦国人动手的时间,还是心软没把他的穴道给点死。哈哈!现在他提早冲开了经脉,没有等到秦国的人来救他,这就是天意!你休想我赶他去放羊。就算是拐骗我也要把他给你拐骗回雁翎军去。还是云经哥哥说得对,阿汉哥哥大智若愚,最合适你了。你不让我和他解释,是宁可他误会,也不想要他再来找你,想要让他今后能平安吧。哼哼,我偏要解释个够!要赶他走,到时候,你自己动手,我才不帮你!”
  他拍拍手,出去放哨了。

孤单寂寞 2008-07-01 12:31
 躲在山里,混吃等死的这几日,傅汉卿有几次不经意间,想起狄飞。
  那是他第一次识痛,那是他第一次识得人心。以后的轮回里,人们眼中要么没有他,要么,人们眼中看到的,并不是他。只有那个人,曾经真心实意地对他发出铮铮誓言:
  “从今之后,有我一日,总还有你一日的。你有什么想要的,我总尽量为你办到……你能这般待我,无论如何,我总有报答,总不至负你便是。”
  那些,是他在六十年的沉睡之后,才终于可以沉淀的记忆。
  他不知人心变化,人情反复,然而,在那个他生平最痛的那一刻,在他看到那个明明面无表情的人时,他知道了,他,在伤心。可是,直到如今,他才真正懂得了,伤心,到底是什么滋味。
  狄飞面容平静,对白惊鸿说:“你说得对,杀他的人,不是你。这件事,我不能怪你。”
  小楼中人,能看到世间的一切,但是,并不能直接听得世间的声音。那时候,屏幕上,狄飞吐出的话语,是电脑根据他的口型,和阿汉记忆里狄飞的音色合成。
  就算是老成精明之人,也不能从一个电脑合成的声音中,听出那些微细的感情。
  而他,忘记了。那时候,看到这一幕,他转身而去,再度沉睡,从此将这一切深深埋藏。甚至,对上狄靖那张酷似狄飞的面孔时,他的心也依旧是淡然冷漠,波澜不兴。
  因为,那只是一张面孔。就像他名为傅汉卿的这副皮囊里,装的并不是一个绝色倾城的灵魂。
  狄飞……瞌睡间,迷蒙时,脑海中掠过这个名字。傅汉卿却已经不再会不自觉地将它湮灭。
  屏幕上,狄飞面对他尸身,面无表情的一幕,便清晰起来,纤毫毕现。
  阿汉的记忆力,一直是极好,极好的。
  今天的傅汉卿,看得见那时候狄飞的在意,还有痛苦。
  今天的傅汉卿,也勉强可以明白,当年的狄飞,是为什么感动而发下誓言,他曾经替白飞鸿担当下的那一场场凌虐,又来自何方。
  对于一个习惯了掌握一切的霸主来说,你不必真正反抗,单单是你有可以反抗的可能,这样一个事实,就足以令他们不安不满。
  那个人,有反抗之心,却没有反抗的可能。
  而他,是那个有反抗的可能,而没有反抗之心的人。
  所谓的反抗的可能啊,呵呵,也不过是,他是真的不在意他的权势威严。他那一心一意的真诚相对,让他感动的同时,也成了一种罪。
  因为可以轻易地得到,所以便不觉得值得珍惜。因为知道他不怕痛苦,所以便可以放心将他伤害。
  第六世的他,是一个容貌勉强可称清秀的男宠。他一样爱睡懒觉,从不任性,从不给他主人添麻烦。他一样服侍主人,保护主人,最后为主人被人打死。而若干年后,有人向主人提起他,主人却茫然。他早已不记得身边曾经有过他这个人,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阿汉,没有在他的心中,划下哪怕最浅的痕迹。
  他,也没有在阿汉心中,划下哪怕最浅的痕迹。
  狄飞,是在他的心里,刻画下了一道痕了。
  只是不知,当初,二十年后,狄飞是否曾经和他那第六世的主人一般,茫然地问过一句:“阿汉是谁?”
  —————————————————————————————————————————
  “阿汉,接下去,你有什么打算?”
  隔了几日,张敏欣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傅汉卿思索了一下。
  “我想,我会去庆国吧。反正我已经逃出来了,就不必麻烦轻尘了。”
  张敏欣幸灾乐祸地笑:“哈,来不及了,他已经出发了。他的任务,可不止是救下你,还有帮助你完成论题呢。庆国,好地方啊!让轻尘那个家伙从楚国一路故地重游到小背心的地盘上,哈哈哈哈!一定很有趣!”
  三百年前,庆国本是女主之国。这个特别的国度的特别的法制,是随着那个宠爱方轻尘的女王的死去,而终结的。
  现在的庆国,有国王,有皇后。
  而他们的皇后,是选择了“论皇后一枝独秀的可能”的,肖蓓昕。
  “哎,说起来,小背心可比轻尘混得成功多了。她老公五大三粗的,可对她那叫个疼,恨不得将她捧在手心上。小背心提什么稀奇古怪的要求,他都傻乎乎地答应。上个月,小背心还在床上和他咬耳朵,‘毛里求斯没有毛,伦敦巴黎任逍遥’,谁要是说出这两句话,谁就是她罩。哈哈,你真该看看庆王当时糊涂的表情啊……”
  “张敏欣……”傅汉卿打断了她的滔滔不绝。“我没事了。”
  张敏欣正喝水润喉,差点没呛着。“阿汉?”
  “嗯。我没事了,你别担心。我的路,终归是要自己走。”
  滴滴的警告声起,今天的通话时间,已经用完了。
  张敏欣望着屏幕上陷入沉眠的阿汉,心中却没有欢喜,只有怅然。
  小楼,可以看见世间一切,也可以操控风云,毁天灭地。曾经试图窥探小楼的千军万马,绝世高人,都做了烟灭灰飞。然而,小楼的规则,入世的同学,若是动用小楼的力量来完成论文,等同作弊。所以,众人坐在小楼里,看着阿汉受刑心焦欲死之时,最多也只能派出一人,走遍千山万水,去到他的身边,却不能指令天上卫星,发射一道死光,将阿汉身边诸人统统送上天堂。
  作弊的,帮助作弊的,都是会受罚的。而张敏欣,却绞尽脑汁,游弋于规则的缝隙之间,要给予阿汉额外的帮助。
  她不能透露晋王的信息,但那时候,信昌君却不是电脑认定的对象。所以,她热情如火,彻底调查信昌君,再怂恿阿汉改变模拟对象。她,便没有违规。
  谈笑时,她有多少次似八卦,似无聊,言谈之间,却将阿汉周围的一切,暗暗透露。御花园里的密道,云岭中的伏兵。但是,其实,她这是在玩火。上一次,阿汉在刑房发威后,她急切之下,透露了那条密道,就已经引火烧身。这几天,她一直在庄教授的帮助下,和那个古板的电脑申诉、再申诉。好容易抹掉了纪录,她又故态复萌。肖蓓昕便是她通话联系,一番春秋八卦,心照不宣后,便有了这两句其实是专门设给阿汉的密语。
  这一切的心思,一切的盘算,本来,她从没有想过阿汉会懂。因为,以前的阿汉,是不会去想,也是不会懂的啊。
  成功了?终于,她当年的算计,经历了七百年的时光,让这双孩童般的清澈眸子,也染上了红尘。再不能如一面明镜,干干净净,清清朗朗,真实无我,照出人间百态。
  这,本就是她想要的结果,不是么?
  那么,为何,她感受不到一丝的满足。在这值得开香槟庆祝的时刻,她心头流过的,却是一种怅然和酸楚。
  

孤单寂寞 2008-07-01 12:45
过了几日,傅汉卿给小七易了容。小七欢蹦乱跳地出去打探消息,而傅汉卿则在小山洞里坐等。
  辜负小七的心意,他的确是不打算再去找京昭了。
  宴会之上一碗粥,清柳园中一根银链。一张面具,二十两银子。帐篷内,她疲惫安然的睡颜。白绢,金针,银芒。不经意间,两个人便有了牵连了。不过也只是牵连而已。他们算朋友都勉强,更谈不到情爱。傅汉卿对任何人都不曾真正上过心,又惦记着他的论题。而京昭身上责任太重,人又理智,傅汉卿对她来说是奢侈品,自然,更不会允许自己陷进去。
  所以,傅汉卿最信的是她,让她最安心的也是傅汉卿,两个人你救过我,我救过你,算起来真是一笔糊涂账。但是一年前,傅汉卿始终想的是要入秦,而京昭送他走,也是毫不犹豫。后面这一年间,傅汉卿想起京昭的次数一个巴掌就能数出来,而京昭预备下那盒银针,也不过是她思虑向来细密的缘故,平时心里绝对是没有这个人的。
  花前月下,伤春悲秋,思前想后,期盼天长地久。这种情绪,对这两位一样都属于火星。他们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在一起,小七再怎么努力其实也注定了是徒然。对于傅汉卿来说,同样的错误,没有必要犯第二次了。他并不是笨人,事后回想一下,自然明白,自己当时从秦营脱身,实在是太过轻易了些。那当时秦王天天搂着他听取军机,也就是别有用心了。秦王明摆着就是要他去找京昭,除了“教育”他之外,顺便也可以离间一下京昭和晋王的关系,再送几个假军情惑人耳目——秦王并不知道他在酷刑之下,原来可以一言不发。至于云岭的消息,就更是出乎秦王意料了吧。说到底,料事如神,对于谁来说都不过一句空话。
  不要暴露你的记忆力和轻功。不要介入秦晋之争。不要多事。现在,傅汉卿才终于明白了当时京昭为何要这样叮嘱。自己明明答应过了,还是一头栽了进来,这点令他十分郁闷。京昭也一样没法料事如神。她那盒银针,就准备的着实多余。就算她不出手,秦王的人其实也绝对不会让他受到任何真正的伤害。
  三方一起“料事如人”的结果,他倒霉成了夹心馅饼里的馅,受了一场大罪不说,伤怒之下,还失手要了晋王的性命。这让他很不安。京昭不得不弃了她昭王的身份,叛出晋营。秦王现在大概也正为了找他而焦头烂额。他顺便还把轻尘和张敏欣也给拖下了水……唉,这样的热闹,委实不是他这种人想凑,能凑的。
  在他看来,自己最好还是溜得远远的,找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悠闲度日。对他好,对别人也好,是不是。算起来,这几百年里,他不是没有承受过别人的恩情,但就算对方不是滴水之恩,指望他涌泉相报的,对他那种要命的个性也难免是颇多怨言。他会感恩——但是你休想他会因为感恩,就为了报恩,而替他的恩人们做任何在他看来是不公平,不正当的事。
  而每一世,他成人后,都是被人豢养的男宠。除了替恩人在主人面前周旋这种他定然不肯,就算肯也做不好的事情,他还有任何其它报恩的手段吗?嗯,其实,如果他的恩人对他说,把所有你主人赏赐给你的财物都给我,他眼睛不眨就会答应,然后他会转头问他的管家:我的财物都在哪里……但是,话说回来,任何一个人对他这样说,他都可能会答应……滑稽的是,七百年下来,还真没有哪位鲁莽到向他提过这种要求,而他也就从来没有机会发现过,主人赏赐给他的“财物”,他的管家们早就心安理得地当成赏给自己的处理了。
  所以,说到底,其实,阿汉始终没有过报恩的筹码。这忘恩负义,冷酷非人的名声,还有他的大小恩人们愤愤不平的目光,也就硬是跟了他七百年。一个施了恩的人,面对一个有恩却不报,甚至你不挑明就根本不会意识到你帮助过他的人,就算是不恨,也再难有多少好意。这是人之常情。
  他一直是这种稀里糊涂的性子,上不得台面的身份,任何一个跟随他久了的下人,都不会再觉得阿汉从来不打骂他,不故意为难他,有什么值得感激的,反而,总是会对某次阿汉不肯替他拦下主人的责罚耿耿于怀。这就像你去问一个人,你这辈子最不能缺的是什么,庸俗的会回答“金钱”,鸿鹄的会回答“事业”,小白的会回答“爱情”。
  有几个人,会想起来回答:空气……
  阿汉的这几世,人际关系上,算是失败到极点了。每一次,到了最后,他遭遇不幸时,同情他的人都没有几个,更不用说替他鸣不平了。如果有人认真地向他们解释,阿汉此人,其实从来都是一个很感激别人的好意,很想报答帮助过他的人的人,恐怕,会被所有人一起嗤之以鼻。
  即使,那的确是再确实没有的事实。
  在傅汉卿看来,受人的恩惠,是天下第一麻烦事。因为报恩是天下第一麻烦事。所以他很怕受人的恩惠。受了人的恩惠,吃饭睡觉当懒猪就不方便了啊。不止是身体累,心更累啊。那将是多么痛苦的人生……而现在,他非常敏锐地察觉,再跑到京昭身边去,自己将彻底陷入无底深渊。
  小七回来了。眼神呆滞,浑身都微微打着颤。抹去脸上的易容物,露出一张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
  “阿汉哥哥,我不能跟你去庆国了。”
  话未说完,眼泪就要掉下来。
  小七虽然聪明伶俐,也有几分暗器毒药的功夫,但他毕竟还没有满十八,平时在雁翎军里就是个被大家宠着的开心果,哪里当得了什么护卫。昭王将他留在身边,其实更多是为了关照培养他。他是雁翎的孤儿,父兄都战死沙场,母亲也早就过世。他没有亲人,雁翎军中的每个人,也都是他的亲人。
  外面流传的消息,雁翎军弑主而叛,晋军乱,无力西进。
  天寒地冻,秦军粮草被袭,无力久持,双方和谈。
  据说,和谈条约,晋国承诺从此不踏入卫国一步,并许以金银财帛,换取秦卫两国助其剿灭在卫国流窜的雁翎军。
  一颗人头,按军阶,一百两银子起价。姬京昭的人头,价值千金。
  小七便止不住地发抖。原来,雁翎诸人,并没有像昭王和他说的那样,向东北退却,取道庆国,回东湾。
  他们留在了卫国,骚扰秦军。两千人。就算他们个个是马上马下功夫娴熟,能以一当十的精兵,毕竟,他们只有两千人!
  没有后方,没有援军,没有粮草。他们走的,是一条死路。
  而他们在流干了最后一滴血后,还会被晋买了首级,当作叛徒,示众侮辱。
  现在,他明白了。难怪,难怪他死磨活赖,昭王还是坚持要他来接应傅汉卿,虽然明摆着他该是傅汉卿最不愿意见到的人。
  想起那些哥哥们,那样温和地笑着摸他的头,那样嘻嘻哈哈地拍他的肩,跟他说,他已经长大了,自己惹下的祸事,总要自己收拾,不能再指望他们。
  原来,他们是在和他告别。原来,他们是要将他支开来,让他不必和他们一起送死!
  在晋国的封锁和秦兵的追击下,那支小小的雁翎军,能支持多久?!!
  不行!他要追上去!他不能这样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自己却恬颜苟活!
  所以,他挺直了身子,将眼中的泪逼了回去。
  “阿汉哥哥,我要去找昭姐姐。卫国比较乱,现在到处在搜查雁翎。包袱里的干粮够吃五天,五天后,你从这里先往东……”
  傅汉卿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我和你一起去。”

孤单寂寞 2008-07-01 17:06
傅汉卿愁眉苦脸地跟着小七在卫国游荡,寻找雁翎军的踪迹。
  其实,当时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找京昭……他吃饱了撑的,去找她做什么啊!是,从小七的话里,一听出她有危险,他就心慌。他不想她死。非常不想。他想找到她,看到她一切平安,才能放心。
  但是!如果她不平安,难道说他找到她,就能帮上忙吗?!傅汉卿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现在内功极好,轻功出众,可除此之外,他一无是处啊!尤其是,他从来没杀过人……不对,从来没有主动杀过人。晋王是被他冲穴时候爆发的内力震死的。问题是,如果当时他不是正急痛攻心,没意识到身上有人,他十有八九是会为了不伤害晋王而选择放弃冲穴的。他这样的人,到了战场上,往好里说是一根废柴,往糟里说就是个天大的累赘。你不杀人人就杀你的时候,哪里容得下犹豫。他几乎可以想象出,周围刀光剑影,他左躲右闪不还手,周围敌人越围越多,旁边一刀砍来,他终于避不开……然后她不得不飞身扑过来救他……
  黑线,黑线。他这样的人,哪里能够帮她,纯粹就是过来祸害她的。但是,话已经出口,他还没学会反悔,只能愁眉苦脸地跟着,心里暗暗祈祷最好晚一点找到京昭他们,让他趁这几天练上一套伤人但不杀人的棍法。
  临阵磨枪,不亮也光……
  老天爷好像还真听到了他的祈祷。几天过去,他们还没有发现雁翎军的影子。
  雁翎军明显是化整为零了。似乎到处都有小股的雁翎军袭击粮仓和运粮队,他们也不贪功,打了就跑,主要是骚扰。不过这种骚扰遍地开花,也不知道到底有几桩是雁翎军干的,几桩是卫人混水摸鱼。秦国两线作战,能留在卫国把守的兵力不多。而为了和晋国开战,他们还在卫国狠刮地皮。
  在秦国人看来,卫国不好守,要将晋国人拒之其外代价太高。那么,如果晋国人打入卫国,他们不把能搜刮的都提前搜刮走了,岂不是留下来白白便宜晋国。一年前,雁翎军在的时候,虽然也搜刮过一番,但是他们军纪好,待人和气,就算是要钱粮也从不过分。而且卫人都知道,那些雁翎军搜刮的钱粮,最后都是送去了秦国。现在秦国又这么不管他们死活地狠命刮,这新仇旧恨,卫人自然就都记到秦国人的头上了。
  眼看家里存粮见底,一旦得了机会,卫人哪有不趁机抢夺粮食的道理。那些本地的卫国军队,有了雁翎军这个挡箭牌,也跟着起哄。他们一样对秦人没好感,反正粮食丢了,都是雁翎军干的。所谓法不责众,秦军暂时还没有和卫国军队翻脸的本钱。一时间,卫国人人说雁翎而心喜,个个翘首以盼雁翎军从自己家门口过一遭……
  本来说,这悬赏雁翎的赏格还是很丰厚的,足以让某些自感手头拮据的人动心。然而,当那些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秦兵,马鞍上挂了卫国农夫的头颅,头颅上系着劣质的伪造雁翎铁牌,叮咚乱响,一路醉笑驰骋而过,动心的人,也就都死心了。那笔财,不是卫国人能发的。
  所以,卫国人,对雁翎军诸多维护。换了晋国的军队来,他们很可能会怀疑,会抗拒,但是他们信任雁翎。
  人要吃粮,马要吃草。十来万大军在前面蹲着,后方不靖,粮草不继,怎么打仗。云岭里的那支兵马,倒是不需要给养的。这支军队走到哪里,都可以就地取食……只要那里有人。这支出名凶悍的“狼军”,窝在云岭,本来是准备诱敌深入,然后包饺子用的,谁知道被傅汉卿一句话捅了个窟窿,成了废棋。习性使然,他们没有多带粮草的习惯。虽说“两脚羊”肉味鲜嫩,天天吃可就腻味透顶了。雁翎军专盯住了他们的粮道动手,几批军粮被烧的烧劫的劫,这些狼憋得有些坐不住了。
  终于,秦晋和谈了。双方撤兵。秦晋边境上的秦兵,回头,漫过卫国的土地。
  罩在雁翎军头上的那张网,猛然收紧了下来。
  傅汉卿和小七不得不开始潜避行踪。两人向庆国去。小七估计,雁翎军逼迫秦人撤兵的目的已经达成,现在应该是已经在撤退。与其在卫国乱找,不如去庆国他知道的那个“窝点”里和他们汇合。
  挂在秦兵马鞍上,叮咚作响的雁翎铁牌,渐渐,多了货真价实者。
  那一天,小七出手杀了几个秦人的散兵游勇,夺了马匹。藏尸到树林里,他跪在地上,终究隐忍不下,失声痛哭。
  “小铁……小铁……”
  小七怀中抱着的,从马鞍上解下的人头,还留着临死前的痛苦和惊恐。
  血将头发粘结成块,僵硬的表情,合不拢的眼睛。
  那是一颗稚嫩的,未满十六岁的头颅。
  随同京昭和傅汉卿入卫的雁翎八卫中,最年轻的,最羞涩的,曾经涨红了脸,拼命拽着小七的衣角,要他不要激动的……那个……懂事的孩子啊。
  他那还没有发育成熟的身体,如今,正在哪里冻到僵硬,正在哪里被野狗啃食?
  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和小七一样,被赶走,又飞蛾投火一般扑了回来。
  小七流干了眼泪,将那头颅放在地上,拜了几拜,抽刀将头颅砍成碎块。
  红的血,白的脑浆,扎人的头骨碎片。和着泥土埋了。
  不能让他的头颅,被人拿去邀功。
  小七站起来,将铁八的雁翎铁牌,挂在自己的脖子上。犹豫了一下,取下自己的雁翎铁牌,问傅汉卿:“昭姐姐的铁牌,还在你那里么。”
  傅汉卿摇头。京昭的铁牌,他到了秦国,就被秦王收了去。
  他也见惯了鲜血和杀戮。但是从来没有像这一次,心口这么闷。那种说不出来的,压抑。
  小七将自己的铁牌挂在傅汉卿的脖子上,顺着衣领,贴身滑下,到胸口。带着小七的体温,温热。
  “雁翎中人,铁牌从不离身。战死,不能收尸骨时,雁翎总要在事后想办法找到战死者的铁牌收葬。雁翎中人,将自己的铁牌给另一人,也就是发誓,将自己的性命给另一个人。”
  小七抬头,看傅汉卿,眼睛红肿,神情却已经平静。
  “我挂小铁的牌子,是发誓代替他活下去。我将自己的牌子给你,是发誓用自己的性命保护你。”
  “不……”傅汉卿要将那铁牌取下,小七坚决地握住了他的手,摇头。
  “你能拿下我的铁牌,你能归还昭姐姐的铁牌么?!”
  傅汉卿头脑中一片混沌,半晌,终于明白过来小七话中的含义。
  小七松手,背起包袱。
  “雁翎中人,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互相交换铁牌:大战前,结为异姓兄弟,发誓同生共死。雁翎中人,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将铁牌亲手交给一个不是雁翎中的人:发誓用自己的性命去保护对方。所以,雁翎铁牌,也是我们雁翎人最庄重的定情信物。”
  小七牵马,脸上笑容缥缈。“不是我想保护你。我是要替昭姐姐保护你。我们,去庆国。”
 

孤单寂寞 2008-07-01 17:06
 定情……傅汉卿被砸晕了。这哪儿跟哪儿啊!京昭的铁牌,他们还没有离开邯郸的时候,就给了他了。当时要他冒充雁睫,不能没有雁翎铁牌。京昭说现打造来不及,就让他先用她的充数。反正一般人也不会把铁牌从他领子里拉出来给人看号码,而她自己用不到那个。傅汉卿还没有那么自恋,会以为京昭是自认为配不上他、暗恋他、爱在心头口难说……后来他赴秦的时候,京昭将这铁牌给了他,也明说了是给他当护身符用的。
  不过他以前真的没有料到,雁翎铁牌除了身份识别外,还有这么一层意思。原来,所有人都会以为,他有她的铁牌,他就是她最重要的人,就算不是爱人,也是她会拼命维护的人。原来,那块护身符,份量竟是如此沉重。难怪,秦王会那么笃定,自己离开后,会去找她。如果不是她想保护他,秦王也不会看出便宜,使出放他出走这一箭三雕的计谋。如果不是他没心没肺地来找她,雁翎便不会叛出晋营,小铁……便不会死……
  傅汉卿心中忽然难过,一阵干呕。那泥水中红的血,白的脑浆,还有客栈中,小铁羞急到通红的脸,就在他眼前晃。他的性命,不该这么昂贵!他死了,还可以重来。而小铁……他再也没有了长大的机会。
  难道说,只因为他救过她的性命,她就该一辈子,不惜代价,舍弃一切,默默保护他?难道说,只因为他救过她的性命,他就可以心安理得,一辈子享受她的保护,甚至连累别人,也能坦然?
  傅汉卿苦笑了。怎么可能,那怎么可能啊。事到临头,他才清楚地认识到,这样的想法,是多么可笑。
  可是……
  如果说,连她,他都觉得不应该。那么,他以前又为什么会以为,凭着短暂的恩惠,短暂的伤害,他就可以要求一个充满猜忌和伤害欲的人,对自己一辈子愧疚宠爱?这样的要求,如今,自己都觉得过分,觉得天真。
  “阿汉,你怎么了?不舒服?”
  …………
  “咦,你没仔细看吗?一般的男宠虽然也有吃有喝,但也未必永远那么清闲,时不时的还要侍酒啊,演舞啊,奏乐啊,参加娱乐工作。只有被小攻捧在手心上的那个不用,整天藏在家里,连看都不肯让无关的人多看一眼。这是为什么?一般来说,这些小受都曾被小攻误会过,伤害过。而后真相大白,小攻悔不当初,痛不欲生,从此千倍百倍来回报小受,小受说一,绝不说二,小受说太阳从西边出来的,他立马下令,说太阳从东边出来的一概处斩。只有得到了这种地位之后,才能真正一生闲适无忧啊。”
  想起当初张敏欣引诱他上钩的时候,描绘的美好生活,傅汉卿有些恍惚。
  “阿汉,你还好吧?”小七驱马靠近他的身边。
  “小七,你说,这世界上,有没有一劳永逸的事情。有没有可能,你彻底付出一次,以后就可以混吃等死,安然坦然,享受一生。”
  小七有些懊丧。“有一次,我问昭姐姐,既然大家都加入了雁翎,已经是兄弟了,为什么还是会有摩擦误会,甚至背叛。昭姐姐对我说,你以为入了雁翎,就一劳永逸了?如果有人要你付出极大代价,因为以后就可以一劳永逸,那么,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他想骗你。第二,他自己被骗了。”
  傅汉卿轻笑了一声。张敏欣,你骗得我好惨。原来,不是我努力不够,也不是我运气不好。原来,我的论题,根本就不曾有过这样完成的可能。
  我那猪一样的幸福生活啊……傅汉卿在心里叹息。
  再见吧。
  ————————————————————————————————————————
  庆国,三家屯。
  毡帐,牛羊,战马。
  无垠草原,白雪覆盖。云岭山脉给西南边的天空镶了一道暗青色的边。
  “云第,你组织赤翼的兄弟,今天下午开始,分羽撤离。”
  毡帐中,云第盯着在火盆里缓缓燃烧,发出暗红色光的干牛粪,沉默抗议。
  文经揉了揉太阳穴。“云第,我知道,你不想走。可是,这里的弟兄越聚越多,迟早会引起庆国的警惕。我们已经和秦晋两个国家成为死敌,再不能加个庆国了。”
  “翎主还没有回来。”
  “是!难道我就不知道,她还没有撤出来!我们两千兄弟也只出来了一半!”
  文经强压下怒火。“这里预备下的粮草,已经不够我们支持五天了。不撤离到能找到水草的地方,你是想所有人都饿死在这里吗?”
  “你们先走。我们赤翼最后走。”
  文经气得脸色发白。自从他的亲弟弟在京昭入卫的途中,上演了惊心动魄的那一幕,他一直心中有愧。几年间,他忙于军务,太过忽视自己这个弟弟的想法了,以至于弟弟背叛他也不知。虽然京昭一如既往地信任他,仍然按照惯例,让他在她不在的时候,代领四翼,但他的心里终究是有些底气不足,抑郁寡欢,再不复从前的意气飞扬。另外三翼之主,因为那场变故,心中也难免隐隐对他有些不服。
  但是,这一次……
  “雁翎军规:令必行,禁必止。云第,你不满意我,等到了东湾,你可以和单虎和宜斌他们两个一起,弹劾罢黜了我。现在,我没空和你解释。听令!或者,交出你的将印来!”
  云第坐了片刻,终于起身,施礼,闷闷地出去了。
  等他出去了,宜斌劝慰文经:“别生气了。到现在还有八百散羽没能归巢,大家心里都不好受。他那个脾气,你又不是第一次见识。他也就是心里不痛快,闹一闹,还是分得出轻重,不会不听你指令的。”
  文经颓然,苦笑。云第心情不好,可以任性,可以向他发泄。他心情忧虑,夜夜难眠,又该向谁去诉说?只因为他是那个刚强的,稳健的,分得出轻重的,大家便都觉得,他应当将云第的那份苦恼焦虑也一起承担了。
  你们知不知道,我已经要被压垮了啊。
  单虎突然向他们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人跪到地上,侧头将耳朵贴在地面上,倾听。
  “骑兵,两万以上,东北。”
  三人对望一眼,额头上一起冒出冷汗来。
  “云第哥哥!喂!云第哥哥!昭姐姐回来了没?”
  门外,传来小七大声询问的声音。

孤单寂寞 2008-07-01 17:10
乌暗的皮甲,藤蔓般铺散在左边脸颊的青色纹身,男持枪,女持弓,呼喝嚎叫,奔马如飞。
  庆国之兵。
  匆忙而并不慌乱,雁翎集结成圆阵,刀枪闪光,对外。他们在卫国骚扰的时候,为了隐蔽,很多人都弃了马。现在是骑兵在外,护着步兵。步兵单腿跪下,在骑兵之后,张弓搭箭,稳稳地从马腿之间的空隙瞄出去。
  一个甜瓜切开两半,庆国兵马是那厚实甜美的瓜肉,他们是瓜肉中间那一掬瓤籽。
  庆兵并不合围。来回打马奔驰,马蹄如雷震地,却空出西南方,诱人的一个缺口。
  兵威之前,雁翎军巍然不动。平原之上,无处躲藏,阵势一溃,万马奔腾之中,骑兵中跑得快的,勉强还有几分脱逃的希望,步兵就真会成了别人的马下之泥。
  雁翎军成名五十余载,绝非侥幸。他们有细腻的配合,严整的军规,还有那一份临危不惧的宁定。
  这支军队败过,退过,没有溃过。
  庆兵骤停,东北方,乌压压一片兵马。千军万马,战场上,却忽然一片寂静。
  东北方向的兵马中,升起一杆金色的旗帜。
  一掬瓤籽的正中央,文经失笑。
  “竟然是庆王亲临。我雁翎军,何德何能!”
  眉眼间,却又意气飞扬起来。文经伸手解开了自己的铠甲。里面,是一身轻薄的白衣。
  “云第。”
  “在。”
  “从我离开起,我不在时,四翼以你为首。”
  云第几乎张口说不要,然而,到底还是扭过脸去,咬紧了牙。“遵命。”
  虽然雁翎兵都是能够马上马下作战的全面手,但是术有专精,他的赤翼,便是骑术最佳的。最合适突围,逃命。
  “宜斌,单虎,该怎么做,你们知道。”
  那两人笑了,上前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你放心。”
  文经上马,寒风中,他的嘴唇已经冻得有些发紫,用马鞭指向东南。
  “云第,以后,你身为四翼之主,万万不可任性。西南方是死路,你带着他们从东南冲出去,然后一直向东,不要回头!明白么,不要回头!”
  云第转回头来,直视他,眼中有泪!
  “你放心!我是四翼之首!”
  文经手中抓了一块白布,忽然一幅奸计得逞的狡诈笑容。
  “太好了,我尝了几年的滋味,现在终于轮到你也来试试了,哈哈哈哈!”
  云第心中沉郁,却也笑了出来:“滚你的吧!快去快回!”
  是啊,文经,这个滋味,我也尝到了。当你的每一个决定都意味着取舍和牺牲,当你责无旁贷地,要担当下决定每一次取舍和牺牲的责任,无可推托……文经,我知道了。这几年,以前那个潇洒无羁,嬉笑怒骂的你,去了哪里。文经,我是真的,知道了。
  对不起…………
  弃甲弃刀,白衣白旗。如果庆国的军队不是为了剿灭他们而来,文经这样的装束走出去,对方当知雁翎并无敌意,并且是要试图讲和。如果他能进入庆军,也许能说服庆王,免去这一次战事。以庆王的身份,这两千人中,也唯有他,才堪可匹配。所以,只有他去。
  但是,庆军明显是有备而来,并且已经摆出了歼灭他们的架势。文经此去,十之八九,是得不到说话的机会,就会被万箭穿心。然而,这一线生机,身为四翼之主,他不能不求!
  雁翎军已经在变换阵势,骑兵镇西南,步兵张弓搭箭,指向东北。
  一旦文经被杀,他们将作出向西南逃窜的假象。然后,当庆兵追击之时,赤翼骑兵将向东南而走,而剩下的人……死战,战死,尽可能拖住庆兵。
  文经正准备打马出阵,有人拉住了他的马缰。
  傅汉卿。
  —————————————————————————————————————
  百里之外,另一处战场。
  仍然是甜瓜,瓜中,仍然有瓜瓤。
  但这个甜瓜,是完完整整,没有缺口。
  几千秦兵,中间围困的,是几十骑雁翎。人人带伤,个个染血。
  对峙。
  京昭还是那身显眼的亮银铠甲,坐在乌骓之上,神色平和。抬眼看看天色,她微微皱眉。他们拖延不到天黑了。
  如狼似虎的秦兵,看着他们,就像看着大堆的金银财宝,跃跃欲试。如果不是上峰的命令,他们早就将这几个人乱箭射成了刺猬。
  京昭微笑。嗯,千金呢,我也算贵重物品了。
  她将头盔取下,拢了拢汗湿的头发。
  近处秦兵的神色里又添加了些别的东西。
  京昭觉得好笑。
  这一年来,她的内功不再压抑她身为女性的特质,她的身体,便慢慢有了属于女子的曲线。这个她可以用布裹掩饰,但是五官的线条渐渐柔和,她可是无能为力了。平时和她天天在一起的人觉察不出,这些第一次见她的秦兵,却很容易就注意到了,她是个女人。还是个长相过得去的女人。唉,可惜啊……
  她恶作剧般向那几个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意淫不止的秦兵抛出一个妩媚的笑。在宫中长大,没有吃过猪肉,她也见过猪跑啊。
  那几个人反应不大,倒是她身边,刷刷刷,投来数道震惊到呆滞的目光。
  京昭无奈敛了笑,瞪了一眼身边的几位。“怎么?”
  那几位很有默契地扭头,红脸。
  唉,可惜啊……京昭心中再次哀叹。没有使美人计的资质啊。要是能把他的脸借过来用用该多好……
  京昭被自己的邪念逗乐了。刷刷刷,旁边又是数道震惊到呆滞的目光。
  京昭将头盔戴上,正了正。
  秦兵没有迷惑到,身边的人倒是快给自己吓傻。亏了。
  她是无聊。现在秦兵不动,她乐得放松自己,恢复体力。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样围着他们,是要等某位大人物来问话。死尸是不会回答问题的。
  自从在庆卫边境被秦兵发现行踪,这些秦兵就如附骨之蛆,摆脱不掉。于是她干脆亮了身份,招摇起来,将更多的秦兵吸引到她身边。
  她的身边多一个人,其他正在撤离的雁翎就少一个敌手。而不出她所料,秦兵舍不得杀了她,而是想活捉。这就给了她很大的机动余地。
  只是,到了今天,也终于是,逃不掉了。
  青色的旗帜下,一个声音遥遥传来。“昭王,别来无恙。”
  京昭向声音的方向看去。隔着重重兵马,看不见秦王的身影。
  “能和阁下并肩驰骋,是京昭的荣幸。”
  用内力送出的声音,悠悠荡荡,飘在战场之上。
  当年宴会之上的戏言,一语成谶。他们两人,果真在草原之上,对战沙场。只是,时迁势移,如今,他为刀俎,她为鱼肉。
  “如果你现在告知本王那人的下落,并束手就缚,我可以绕过你身边兵士的性命。”
  京昭叹气,微笑。终于,是没有再拖延的可能了啊。她抬头看着蓝天,看着那洁净的白云,心中一片宁静。
  真的是……不想这样死。可惜……可惜……
  “只可惜,第一,我不知道他的下落。第二,我不能束手就缚。第三,你身边的狼军,俘虏了敌人,从来就不曾留过活口!”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哨,含在口中。
  清厉的,类似雁鸣的哨声,穿透长空。
  短短短,长长长,短短短,长长长……
  重兵逼近,迅速撤离,不必救援……重兵逼近,迅速撤离,不必救援……
  不知道,二十五里之内,有无能听懂这哨音之人,可以将这个消息,传到三家屯。
  她举起手中青锋宝剑,指向西方。
  “冲锋!”

孤单寂寞 2008-07-01 17:16
“有爱,实在是太有爱了!唉,他为了他,白衣赴死,感人肺腑啊!”
  小楼中人,虽然不能直接听到世间的声音,但是却可以借着入世同学之耳,听得他们所能听到的一切。文经和云第的一番对话,已经让张敏欣要流口水了。强攻强受,本就是她心中最爱。
  傅汉卿的反应却慢了一拍。他刚到这里,雁翎军便忙着整队应战,他一个闲人,当然不好开口询问什么,只能尽量不给他们添麻烦,跟着指挥走。雁翎军中众人,则很有默契地,将他和四位翼主一般看待,层层将他围在了正中保护。潜意识里,因为肖蓓欣的关系,傅汉卿没将庆国的军队当成敌人。只想着文经一去,自然误会冰释,危机解除。直到文经上了马,看周围人的神色,才真正意识到他此行的凶险,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马缰。
  “危险。”
  文经正冷得浑身打哆嗦,一边试图将马缰夺回来,一边没好气地说:“当然危险。再不让我走,还没见到庆王我就要被冻死在路上了。”
  “让我去。”
  文经作势要用马鞭柄敲傅汉卿的头,最后还是收了回来,笑道:“小家伙,你懂得什么?你什么身份?派你去向人求饶,算怎么回事。就算是你见到了庆王,他也不会肯听你说话的。”
  按年龄说,傅汉卿才满二十,文经稍微倚老卖老一下,还真的有这样教训他的资格。
  傅汉卿正要说话,张敏欣的怒吼炸雷般响起在耳边:“阿汉!你做什么!”
  傅汉卿被震得差点伸手捂耳朵,还是对文经说:“也许我能让庆王答应放过我们。”
  张敏欣已经料到他要做什么了,急得跺脚。
  “阿汉!你这是借助小楼的力量,严重干扰现世,会被罚的!就算你死了,都将不得解脱!五十年啊!你会被束缚在自己的尸体里,感受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腐烂,五十年!你疯了吗?你是学生,他们只不过是你上课用的教具!教具!”
  傅汉卿置若罔闻,宁定说道:“庆王后曾经说过……”
  听着傅汉卿口中吐出禁忌的话语,张敏欣颓然喃喃:“疯子!傻子!阿汉,我要被你害死了!”
  那句秘语,如果傅汉卿是用来救自己,这等小事,张敏欣有九成九的把握不会被电脑注意。但是,战场之上!这样的话从一方使节口中说出,这曝光度可太大了。上一次,云岭的兵情,因为当时秦王让傅汉卿在他身边听取过无数“军机”,电脑又不可能完整记录那些,所以糊弄过去完全没有问题。可这一次,若是几千人的生死,取决于一句明显不是来自现世的,他也根本不可能通过正常途径得知的话,电脑如果还察觉不出是他们做了手脚,那电脑就是一堆废铁了。
  这样的违反规定,而且干扰如此之大,可不是轻轻罚些分数就算完事的。她自己已经完成了模拟,就是被罚也不过再入世一回,她那种论题,无所谓。可是,阿汉……唉。”
  傅汉卿诚恳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张敏欣,对不起。他们的性命,只有一次。让我看着他们死,我做不到。”
  张敏欣有气无力道:“算了,咱俩一起等死吧。小背心很喜欢当皇后,我也很怀念母爱的感觉……”
  这当然不是实话。生活在这个世界里,就算是再自由,再奢华,对于他们这些来自无拘无束的未来的人来说,都和坐牢没什么两样。除了阿汉这种怪物,没有人真的不在乎。不过,事已至此,埋怨后悔也没什么意思。所以她只是叹气,对阿汉道:“你这个主犯,五十年的惩罚恐怕是逃不掉。别忘了,长痛不如短痛,可能的话,到时候交待人把你自己给火化了。”
  她很怀疑这会儿自己这样的提醒,阿汉会听进去。但是一旦电脑查实他们联手作弊,作为惩罚的一部分,阿汉和小楼的联系很可能会被完全切断。她现在不提醒,以后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傅汉卿则根本不在乎。开始他的确不知道自己会受罚,但是听张敏欣提醒“五十年”的时候,就完全明白了。前两天小容刚闹了那么一出,他当然有所耳闻。但是,想想看,情况好的话,不过受一次烈火焚身之苦,忍忍就过。外加当五十年孤魂野鬼,那对他来说连惩罚都算不上。三百年的星星他都自愿看过了,再加个无人打扰的五十年,他有什么不乐意。
  “如果我受点苦,就可以救下一千人的性命,那很划算。另外,我该替他们谢谢你。”
  张敏欣哼了一声,关掉了通讯。自作孽,不可活啊。阿汉以前是什么都不在意,现在倒好,她费尽心机的结果,他学会在意旁人了,可是还和以前一样不在意自己,这算怎么回事啊……我到底做了什么……
  机房内,张敏欣郁闷得想砸东西。
  雁翎诸人自然感受不到张敏欣的烦恼。虽然傅汉卿不肯透露秘语的来源,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认定这秘语的真实性。雁翎中人……咳咳,研究傅汉卿的品性,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是他要自己去庆军那边,雁翎人是坚决不让的。傅汉卿没有争论的天分,只得松了手,看文经出去。
  雁翎军中,没有人会天真到以为,单纯凭借皇后一句玩笑般的秘语,一国之主,就会放过他们这些被包围的敌人。那也太儿戏了。但是,有这一层关系,若是对方本来并没有赶尽杀绝之意,谈判成功的机会,的确大了很多。
  云第看傅汉卿发呆,牵了自己那匹神骏的青骢马过来,将缰绳塞在傅汉卿手里。青骢马有些不满地以蹄刨地,云第抚摩它的鬃毛,安慰它。青骢马通灵,明白主人的意思,安静了下来。
  “阿汉,你也上马吧。万一谈不拢,你跟紧我。”
  “我……”傅汉卿刚想说什么,忽然心中一颤,侧耳凝神。
  短短短,长长长,短短短,长长长……
  那哨音是如此微弱,却又是如此决绝。他甚至分辨不出,这声音到底他是耳中听得,还仅仅是他那超高精神力带来的心灵的遥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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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秃脑袋光可鉴人,络腮胡子硬扎扎,油腻腻。庆王在马背之上,手持羊腿,啃得满嘴汁水横流。
  “他奶奶的,不对味啊!”
  庆王咕哝着。也不知道他说的是手中羊腿,还是对面的雁翎军。
  天下人皆知,他家里有一只母老虎。可庆国的传统男人,从来以守护自己孩子的母亲为最高荣耀,他乐在其中,丝毫不以为耻。不过,如果有谁,因为他对妻子的容让,就当他是只没有骨头的软虫子,那可是大错特错了。家里有只母老虎,他当然是那只更加健壮的,笑眯眯的公老虎。
  只扫过雁翎军一眼,他就知道,这次自己恐怕是被人骗了。一支强敌当前,不争先逃命的队伍,一支配合到如此天衣无缝的军队,将士之间,需要怎样的坦荡和信任。一支凶残嗜血的军队里,绝对没有人敢于完全将自己后背交给同伴!这支军队,会无故越境,屠杀牧民?荒唐!如果不是自己谨慎持重,没有一上来就发起冲锋,那么现在偷笑的,会是谁呢?
  但是他面色上点滴不露,仍旧一幅无脑莽夫的做派,眼角却貌似无意地瞟过身边之人。
  妹妹,你可能会伤心了。
  远处那水泼不进的阵型中,一骑单骑,缓缓而出。
  “哈哈哈哈!好小子!有胆气!老子去会一会他!传令全军,不许放箭,听到没有,不许放箭啊!让开,让开让开!”
  一夹胯下的肥马,他用手中的羊腿拨拉开侍卫们,乐颠颠往外冲。扮猪吃老虎是庆王的拿手好戏。他的侍卫们对自己陛下表面上的狂性鲁莽已经习惯了,也不阻拦,只是护卫在他身后。
  庆王自然不会跑到对方的弓箭射程之内,也不过出列几步,摆出欢迎的姿态来。雁翎诸人看到这一幕,心松了不少。
  眼见文经和庆王已经能够看清对方面目,庆军营中,却传来几声弓弦的轻响。
  

孤单寂寞 2008-07-01 17:19
庆军营,传来几声弓弦的轻响。
  正在此时,庆王却拨马回头,似乎要对身后的侍卫们交待什么。
  马横,身移。庆王一扬手,然后,似乎对两支羽箭先后钉到了自己手中羊腿上,极其的不解。
  羊腿上,箭头扎处,肉色迅速地变黑了。
  同时变黑的还有庆王的脸色。他向着庆军,挥舞手中羊腿,形象滑稽,下的命令却丝毫也不可笑。
  “弦上无箭者,杀!”
  庆军之中,几处金铁交撞,几声惨叫闷哼。
  庆王意味深长地看了军中自己那个面色惨白的妹夫一眼。他没有下令留活口,因为没有那个必要。这一次出兵,本来也是对此人的一种试探。只可惜,他竟然如此沉不住气,轻易就露出了马脚。唉,妹妹啊妹妹,你选的夫婿,鬼祟也就罢了,居然还是这么一位糊不上墙的角色,你的那个眼力,实在是……也好,这样,等事情结束,你也就不会有多少伤心。老哥正好和嫂子合计,再给你挑个好的……
  庆国的女子,孀居再嫁,天经地义。
  那一阵冷箭,庆王身后的侍卫们拨落了七八支,庆王挡了两支,剩下的几支,以文经的身手,已经可以避过。然而他顾得了自己,却顾不得身下的马匹,一支毒箭插入马腿之上,那马吃痛,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倒地抽搐,顷刻而亡。文经跌落在地,就势滚了几圈,卸去了冲力。
  文经落马之时,雁翎军中,阵形一乱。却见一骑神骏的青骢马,从雁翎军中疾奔而出。马背上人也一样不着铠甲,轻装俯身,方向,却是直直冲向西南方包围圈的那个缺口。
  庆军放不得箭,只得调动兵马直接拦截。却听得那千余雁翎兵齐声吼道:
  “毛里求斯没有毛!伦敦巴黎任逍遥!”
  战场上,小楼中,登时无限精彩。
  张敏欣哀嚎了一声。
  小楼电脑疯狂运转。
  正在虚拟游戏中玩得不亦乐乎的几位同学,眼见对面的BOSS只剩下最后一点血皮了,正兴奋时却突然被电脑以资源不足为由,强行踢出下线,捶胸顿足中。
  庆王手一哆嗦,羊腿掉了,人也在马上晃了几晃……西南方向,拦截的兵马滞了一滞……
  那匹脚力极快的青骢马,便赶在合围之前,驮着傅汉卿,一股轻烟般穿了出去。
  此时,云第很希望自己有四只眼睛,两只看前面文经的安危,两只安放在后脑勺上看后面傅汉卿突围是否顺利。
  赴卫的途中,京昭捡最重要的几种哨音,告诉过傅汉卿,所以他懂得其中意义。但他听得到哨音,别人听不到。他认定了那哨音是京昭吹出的,却无法证实。的确,这哨音,可能是仍然在外的八百散羽中任何一人吹出,如果是雁翎中人,可以从哨音的细微强弱长短的变化中分辨出地位高的吹哨者,傅汉卿却哪里有这种本事。他认定这哨音是京昭发出的,说起来,根本就是歪打正着:他只听过京昭一人吹哨,于是,他觉得,现在的哨音,和她那次吹的,音色很象!如果他知道雁哨的声音其实大同小异,早就没这个自信了。
  但是,云第心中的沉重,却丝毫不减。重兵逼近,迅速撤离,不必救援!如果是有人要剿灭他们,假冒雁哨,不会选择这种含义的哨音。而雁翎中人,不到完全的绝境,不会用这种示警的哨音。雁翎现在是自顾不暇,就算是他们有余力,也绝对不会去救援发出这样哨音的同伴,而是会选择撤离。否则,便是对将要牺牲的弟兄的最大不敬。
  可是,如果,吹哨的人,真的是……真的是……
  云第的眼睛,最后还是落在了傅汉卿的身上。就算那边的人还没有死,单靠雁翎军,也不可能给他们争出一线生机。现在的一线生机,只能着落在浑水摸鱼,将对面的庆国军队一起拉下水上。而傅汉卿,他不是雁翎中人,不必受京昭“撤离”命令的辖制。他轻功最好,最合适去打探消息。
  所以,云第当机立断,青骢给傅汉卿,雁哨给傅汉卿,让他去看看,来的是何方军队,多少人马,还有没有……仍然在作战的雁翎。反正,他们现在,也没有半分“撤离”的可能。在傅汉卿突围的关键之时,他也喝令全军,将那句秘语公然喊了出去。
  文经,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你抓紧。
  文经从地上爬起来,满身泥雪。但是他挺拔了身体,神色沉静,却也不显得狼狈。身后雁翎军的高呼,让他皱了下眉头,心知情况有变,却苦于判断不出,云第那里是着急些什么。还是依足了礼数,向庆王俯身为礼:“多谢陛下相救。”
  庆王挡下的那两支箭,来势之猛,角度之刁钻,他恐怕是很难完全避开的。
  庆王嘿然道:“家里这点破事,全让你给看见了。丢人。喂,你们到底是哪里的军队?”
  雁翎军在卫国这一遭,标志身份的军服雁羽早就都丢弃了,现在的装束纯粹就是一杂牌军,庆王当然认不出来。
  文经抬头,直视庆王,微笑。
  “我们是京昭麾下的雁翎军。”
  此言一出,雁翎军,从此正式脱离晋国统属。
  庆王大乐,原来是雁翎,难怪如此作风。他翻身下马,亲热地给了文经一个熊抱。“我说呢!我那口子怎么会给你们暗号!原来你们是昭王的部下啊!”
  呃……文经有点犯傻。不可能啊,头儿和庆后什么时候搭上线的?这两位如果有交情,她怎么会半点不交待,让他们老鼠似的躲藏这么多天?不过,现在这个“误会”,明显是对他们有好处。文经满腹疑问,却不敢泄漏半点,心中七上八下,十分憋闷。
  误会,纯粹是误会。其一,肖蓓欣一直对京昭这个全凭自己拼杀出来的巾帼英雄欣赏加崇拜,平时和庆王说起她来不是一次两次,而且每次都是一双星星眼,所以,庆王现在听说雁翎军有这秘语,丝毫不觉得突兀。其二,庆军此次行动,除了巡边,探查南部边境上的异动,还有试探庆王这位妹夫的目的。而不相信他这位妹夫,掇窜他走这一遭的,不是别人,就是他那个鬼主意多多还总爱背地里搞点无伤大雅的小动作的亲亲老婆。现在,妹夫间谍暴露在雁翎军前,庆王自然是很理所应当地以为,自己老婆和京昭惺惺相惜,悄悄伸了手过来,定下了这个协议!毕竟,和伪敌人比和真敌人对峙的时候,清理内部更加安全些……
  于是,他热情洋溢地将自己的披风给衣衫单薄的文经披上,两人脑袋挨着脑袋,勾肩搭背地往庆军中去,那窃窃私语的谈话内容,就不足为旁人道了。
  “你岁数多大?身体健康?家里有没有老婆?啊,很好,很好……我有个妹妹……”
  “陛下,我的年龄还是偏大了些,我们军中有好些兄弟,人品相貌,都是顶尖。尤其是现在的四翼之主,云第……那个,天赋异禀……嘿嘿……”
  云第抻着脖子,遥望见他们两个友好的样子,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欢喜,丝毫没有料到,某人已经极其没有义气地将他给打包卖了。

  

孤单寂寞 2008-07-01 17:22
人力有时而竭。
  京昭的力,竭了。
  当所有围护着她的雁翎兵死伤殆尽,当跟随她数年的乌骓嘶鸣着,跪倒在地,再也不能站起来。
  当乌骓那双毛茸茸的眼睛不舍地望着她,最后一次向她扬起长长的脖颈。
  她最后一次挥舞手中卷刃的三尺青锋,将围拢的秦兵逼退两步,跪在乌骓之旁,抚摸它染血的鬃毛。
  乌骓颤抖着,喷出最后一口气,浓密的睫毛,终于遮盖了那双通灵的眼。
  遥遥的,传来秦王的叹息。“京昭,你这是何苦。晋国如此待你,你还何必为它尽忠?念你也是一时英杰,朕不折辱你。你若是坚持不降,就自尽吧。朕留你全尸。”
  京昭摇晃着站起来,手在抖,肩在抖,腿在抖。甩掉头盔,脱去银甲,她深吸了一口气,拔出深插入乌骓肚腹中的秦人弯刀,横在颈上。
  抬头,闭眼,面向阳光,感受那将要永别了的光明和温暖。
  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前亡。今天的结局,她无怨,也无悔。
  小小的孩子,她的弟弟,可以活下来。逆行倒施的晋王,殁。秦晋兵戈,暂止。晋国有了喘息的机会,雁翎大部,也扎根东湾。她的心事,了结了。
  她自知自己的心终究不够狠,手终究不够辣。她也自知自己并非天赋奇才,绝顶聪明。因此,她从来不曾奢望过,自己往前踏出任何一步,会不必付出相应的代价。她所依赖的,是过人的冷静,精确的计算,还有取舍的果决。
  所以,在生命即将终结的这一刻,她盘点一番,释然而笑。
  二十六年,她不可能做到比现在更好。
  周围的秦兵已经有些懈怠,完全是抱着一种看戏的好奇心态,要瞧她是如何凄美地血染疆场,玉陨香消。
  京昭嘴角边的笑意,就浓了起来。身为女人,虽然经常不方便,有时候,却也真的有用呢。
  她睁开眯着的眼睛,双眸已经染上一层血色。断喝声起,人随刀行,她竟是将轻功运到极致,向着秦王声音的方向,疾冲而去!
  秦兵大惊,近处的急速拦截,远处的,有些鲁莽之人,甚至向她开弓放箭,误伤秦兵无数。但无论是刀枪剑戟,还是羽箭强弩,她都不躲不避,只管将那把弯刀在身前舞成一片光影,破开前路,身形不停!
  击打到她身上要害的利器,都意外地被她贴身所穿的秘银链甲挡了下来。这薄薄的,昂贵的秘银链甲,还是雁翎落羽的师傅,熔了当时穿过傅汉卿身上的秘银锁链制造的,世间几乎无人知晓。这是她保命的最后一道屏障。至于四肢不要紧处,受到伤害,她根本不管不顾。也不过十几丈的距离,她已经全身浴血,不知道有多少是她自己的,而又有多少,来自她手下的亡魂。
  秘银甲受力过多,处处崩裂,她的神志也已经开始迷离。视野中,终于出现了秦王惊愕的脸。她飞身而起,直扑过去!人在半空,右手的弯刀猛然甩出,直向秦王的胸口而去!
  秦王不动。他是震惊,但并无恐惧。没想到,她明明已经油尽灯枯,施展起天魔解体大法,仍能有如斯威力。
  那一个多月,夜夜金针刺穴,渡气相助时,无意间,傅汉卿激发了她体内的精神力。所以,她拼命之时,爆发的潜力之大,连她自己也没有预料到。
  秦王身边,自有人击落了京昭射出的弯刀。另有人揉身而上,和尚未落地的京昭,在空中毫无花巧地对了一掌。
  一掌对过,京昭口中喷血,向后飞落。
  一腔热血,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
  其实,不必了。天魔解体,必不能久。就算是不加这一掌,她也已经是经脉寸断,再无生理。
  一股孤傲,支撑她拼死一博。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绝对不可能伤害到有高手保护的秦王。她求的,不过是一个乱刃分尸,践踏成泥的结局。
  那样的结局,才适合于她。
  下落,下落。不过是一瞬间,在她的感觉里,却如此漫长。
  漫长到她可以安然回顾,记忆里,便看见了那个漂亮到没有天理的人,看见了那双清澈的眼。
  早就明白,她和他,注定了没有交集。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他在一起。
  但是,在这漫长的一瞬间,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个人,对于她来说,是怎样的意义。
  那个人,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让她愿意死在他怀里的人。
  下落,下落。她的五感渐失。意外地,下落感消失的时候,她没有感觉到地面的冷硬。
  她落下的地方,有温暖,有柔软。
  勉强睁开眼,模糊间,对上两点清澈的星光。她微笑,叹息。真不错,临死了,她还可以做个美梦。
  “带我……走……”
  怀中的人躯体沉重,瘫软,没有了声息。傅汉卿僵木,张口想唤醒她,却发不出声音。生命力正从他怀中的躯体中迅速地流失,他用掌心对了她的气海,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内力输送进去。没有多余的想法,只是想救她。她不应该死,所以他要救她。
  周围的秦兵没有来打扰。他冲入秦军的时候,只凭手中一根铁棍,便是所向披靡。没有人,可以象他这样奢侈地,内力掀起的漩涡,不但保护自己,还保护身下的马匹。所有的刀剑,和他手中的铁棍相碰,就是脱手而飞的下场。所有的弩箭,也都无法伤害到他。那些人围着,等着,等着他们的王,派遣高手过来。
  京昭的经脉持续崩毁,就像漏气的轮胎,根本无法容纳他的内力。傅汉卿立刻将自己的精神力也注入她的体内,试图维护和修补京昭的经脉。但是,无论他如何努力,他修补的速度,还是跟不上京昭体内经脉崩坏的速度。是天才又怎样?拥有内力浩瀚如海,甚至不惜违反规定,豁出受罚动用精神力,又怎样?!到头来,他救不了她!
  不应该的,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无力,无措,无奈,陌生的情绪,如同沙漠中的洪水,猛然席卷了他,随即又消褪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冰凉的麻木,还有冷漠。周围的一切,忽然都离他很远,很远。他知道自己仍然抓着青骢的缰绳,但是却感受不到缰绳的粗糙。他知道自己怀中所抱之人,浑身浴血,但是他却闻不到血腥,感觉不到那种粘腻的温热和湿润。似乎,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似乎,现在还有很多事情,是十分紧急的吧。到底是什么事情呢……
  傅汉卿皱了眉头,勉强思索。他不喜欢自己现在的这种状态,明明灵魂是清醒的,整个身体,包括头脑,却似乎锈蚀了似的,不动,不转,不肯感知。在狄靖手中,十数年金笼的囚禁,人的身体,总是能发掘出一些自我保护的本能。但是,已经过了三百年了啊,也已经换了身体,现在,却为什么,忽然会这样?
  一丝顽强的危机感在他身体里拼命挣扎着,催促他要尽快挣脱出来,可是,他却找不到出口。其实,现在,任何一个普通人,都可以持刀将他斩于马下。然而,竟然没有人胆敢在此刻冒险上前。
  “卿卿!你的伤势怎样?晋营的事,朕都知道了。”
  远远的,又是秦王的声音。
  “你要为朕分忧,朕很欣慰。可是,你怎么能这么傻呢?和朕说都不说一声,就跑去离间晋军。对朕来说,晋卫所有的土地,加在一起,又怎么及得上一个你!”
  十数个高手,品字形,稳稳将傅汉卿困在其中。
  秦王的声音,温和,充满诱惑。“卿卿,别胡闹了,快回来吧。你自作主张,也是为了朕。你吃了那么多苦头,朕心疼你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怪你。”
  这声音给傅汉卿打开了一条门缝,他摇摇头,终于从那种麻木不仁的状态中挣脱出来,抬起头,望向秦王的方向。
  “我要带她走。”
  他既然救不下她,那她最后的心愿,他要帮助她达成。
  秦王不悦。“卿卿!”
  傅汉卿看看周围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秦兵,心里也犹豫。他实在并不愿意伤人。可是他仍然坚持:
  “我要送她走。不要拦我好吗?”
  “傅汉卿!你当真以为,朕就舍不得杀你?”
  傅汉卿仍然试图避免流血。
  “她不愿意死在这里。我送她走,然后我会回来,听凭你的处置。”
  “卿卿,你似乎忘记了,你是朕的人,你并没有和朕讲条件的资格。你放心,朕不会和一个死人过不去。你把她放下,过来。朕会令人将她厚葬。”
  傅汉卿叹息,拨马,向着西南方,如临大敌的秦兵们,抱歉地笑。
  “对不起,我必须走。”

孤单寂寞 2008-07-01 17:25
京昭没有想过自己会怕痛,怕死。但是!被人拽着,在死亡的边缘来回拉锯,这却实在是太过份了。一次次沉入那吞噬一切的黑暗里,又一次次被拉出来,感受全身筋骨寸断的剧痛,她终于咬牙切齿地,奋力要从黑暗中挣扎出来,只为了能开口骂那个拉着自己不放的,多管闲事的家伙一句:你他妈的混蛋!
  一点,又一点,尽可能地收束住注入她心口的暖流。渐渐地,又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一只臂膀环抱着她,手按在她的气海上,内力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她的身体里,支撑她的生命,身体在颠簸,脸上有强烈的冷风吹过,他们应该是在马上。全身经脉不停崩毁的剧痛,也越发清晰难忍。眼皮似乎有千斤重,挣扎了不知道多久,她才终于骂了出来,声音流过喉咙,却变成了轻微的呻吟。
  听觉也回来了。“京昭,京昭……”
  玉裂,冰碎。那如同冰玉相击般好听的声音里,掺杂着嘶哑和喘息。
  怎么会是他?京昭心里一急,双眼居然睁了开来,但视线还是一片模糊不清。
  “阿汉?!”
  “你要去哪里?你要我带你去哪里?”
  京昭愣了一下,想起自己昏迷前说的话:带我走……但是,她可没有真的打算过,要让他在千军万马中带她走啊!那时候她以为傅汉卿不过是一抹幻影,一个前来勾魂的幽灵,而他,竟然因为她的一句话,真的就带她杀了出来?
  视线已经清晰了不少,京昭忍痛转头,向后面张望,毫不意外地看到有五六匹马远远地缀着他们。
  青骢再神骏,驮着两个人,也甩不开追兵。但是被傅汉卿突围时的气势吓到,也没有哪个小兵敢追上来。
  后面那几个,是高手。正等着傅汉卿精疲力竭的高手。
  秦王现在很庆幸。庆幸傅汉卿是向外冲,而没有想起要抓他当人质。
  他不是人!望着那一骑两人,所向披靡,破阵而走,留下一路骨断筋折,哭爹喊娘的秦兵时,秦王心中竟然浮起这样荒谬的念头。
  从来不知道,他武功居然如此之高,千军万马中,来去自如,就算是他网罗的高手,也只能避其锋芒。
  从来不知道,那样温和可欺的一个人,下手可以如此之重,毫不犹豫,毫不留情。
  一边不停地请求周围人让开,不停地向被他打倒的人说着对不起,一边凶狠地一次次挥棒击出。
  血肉横飞中,曾经是那样干净的一个人,状如修罗恶鬼。
  这个人,却曾经曲意逢迎,日日在他的身下,宛转承欢。
  “我既然是你的人,你要我做什么,我自然都会去做。”
  “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你好,我就好。”
  “我从来不说假话。”
  曾几何时,那个人认真地,诚挚地和他说出这些话,他面上敷衍,心中却不过付之一笑。今天,他才明白,自己当初,是多么的愚蠢!
  这样一个人,如果不是心甘情愿,他当初怎么能将他拘于宫中,压在身下。如果他曾经有过半分背叛之念,那日日夜夜,两人独处的时候,他早有无数的机会,可以轻轻松松,将他变成一具死尸。
  本来,他们可以……可以……悔之,晚矣!
  就算是傅汉卿肯回来,他也明知,在今天,见识了他的武功后,他再也不可能,一如既往地相待于他。
  除非是废了他的武功,挑断他的手筋脚筋,再日日给他灌下化功的药物。他又怎么敢,再次毫不设防地接近于他,和他亲昵。
  可是,如果他那样做了,傅汉卿,又怎么还会是原来的那个傅汉卿!
  那个见了他,会笑,会安静地坐在一边,陪他批阅奏章,那个从来不给他添麻烦的,心里时刻有他的,床榻之上,风情万种的……傅汉卿……
  那个心思纯净,无欲无求,可以令他放松,陪他放纵,任他左右,让他迷醉的……傅汉卿啊……
  以往,他一片赤诚,他不敢相信。如今,他试探成功,终于可以安心:那人以往,确是一片赤诚。
  可是这试探的代价,却是永远断绝了他们,再回到那个以往的可能。
  这一场算计,他输得精光。
  时至此时,他是真的后悔!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早知今日,他宁可选择一辈子被傅汉卿蒙在鼓里,宁可永远闭了眼,还当傅汉卿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宠,爱他,信他。
  但是,他苦笑。如果不是已知今日,他又怎么可能相信傅汉卿,他又怎么可能不去试探傅汉卿……
  心中百味陈杂,他终于是目送他远去,没有改变那个“活捉”的命令。
  卿,这样的你,这样的我。我们难道,真的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过相守的缘分?
  秦王很想问问傅汉卿,这场分离,是不是真的无可避免,他到底可曾错过,一个两个,可以和傅汉卿天长地久的机缘。
  这一个苦涩的问题,在他拥搂着让他乏味的嫔妃时,在他孤独地挑灯批阅奏章时,在他看厌了那些千篇一律的,卑微的,暗怀心机的脸孔的时候,总是悄悄地浮上来。
  这一个苦涩的问题,他终于有机会对傅汉卿问出时,已经是三年以后了。
  当他说完了自己的抱歉,自己的遗憾,晋都邯郸的城墙之上,那个背负着眉心有一点胭脂痣的小娃娃的人,停步,凝神,转身,对他说:
  “有。我曾经求你,放我带她离开。我曾经向你保证,如果你让我送她离开,我会回到你的身边,任凭你的处置。”
  那个飘逸的身形跃下城墙,永远离开他的视线的时候,那个如冰玉相击般好听的声音,说了他今生听到的,他的最后一句话。
  “我答应了的事情,从来就不会反悔。”
  于是,那淡淡的苦涩,便在他的心底沉淀了下来,顽固地,再也无法洗脱。
  

孤单寂寞 2008-07-01 17:27
京昭估量了一下追逐在他们马后的几个人,轻声说道:“就在这里吧。”
  雪原之上,青骢马长嘶一声,停了下来。
  后面的几匹马,也随之止步,远远地,犹豫着。
  京昭想抬手将傅汉卿按在她气海上的手推开去,但是手臂却不听她的指挥。无奈,软软将头靠在他的胸膛上,她闭目倾听他扑通扑通的心跳声,笑。
  “省点力气吧。你又不是神仙,救不得我的。我只是……呵呵。天魔解体,听说尸体会很难看。我不想在那么多人的面前,死得那么狼狈而已。这里很荒凉,我很喜欢。就在这里吧。”
  傅汉卿不动。睡意又袭上来,京昭勉强睁眼,看他,脸上还有笑,声音里却已经透出苦楚:
  “大高手,挖个坑,对你不难吧。如果挖不动,你还可以叫后面那几个帮忙。他们对你似乎是没有恶意。不要再折腾我了,好吗,这样半死不活的,我……很……疼……”
  从气海传来的内力断绝了。京昭微微叹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闭着的眼,闭着的唇,安然静止的面容。呆望着怀里不再会动的京昭,那种奇怪的麻木又一次吞噬了他。
  这一次,他没有再要挣脱的欲望了。
  京昭忽然惊了一下,又睁了眼,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不是你的错……”
  她的眼睛再次合上,傅汉卿愣怔在那里,下意识地,等。
  她对他,从来没有轻蔑过,没有不耐烦过。她不可能会像那些久远的时光里,曾经热切地围绕在他身边的人一样,抛下那种种难题给他,再挑拨似地留下一点点提示:
  你不是比我聪明么?你不是大家口中的天才么?那,这点小事,对你不难吧……
  然后,期待地,等着他累,等着他烦,等着他不愿不能再拿出答案的时候,开心无比地笑他笨,笑他懒,再心满意足地离开他,留下他孤独一人。
  她不会的……
  所以,他等着她醒过来,等着她再对他露出那种半是了解,半是无奈的笑。等着她再那样,简洁地,直接地,通透地,和他解说:
  什么不是你的错,为什么不是你的错……
  然而,她没有。等,再等,等到再也感受不到她胸口的起伏,还有她口中呼出的热气。
  一种锐利的刺痛,忽然间爆炸开来,痛到他有些昏眩。
  “不要……不要!”
  对不起,我不能让你死!
  傅汉卿抱着京昭,手心贴在她的气海上,不停地将内力送进去。
  知道她会疼,知道他其实没有资格,强留她多受这一刻苦楚。经过了和她最后相处的那一个月,他怎么会看不到,她的天性,对身边所有人,都是一样,尽可能地维护和关怀。不是对他特殊。她只不过是,从来没有特殊地对待过他。
  她可以轻易透过他这倾国倾城的皮囊,看到他的灵魂。却没有因为他的不谙世事,就恶意地利用他。没有因为他的懒散,就轻蔑地唾弃他。没有因为他的隐藏的聪慧,就疏远他,出卖他。护他,教他,帮他。明知道他不普通,却还是拿他当普通人一般关怀。
  她是个好人。
  好人不该早死。
  好人不该因为他,就这样早死!
  不可以,不可以!
  然后,忽然明白过来。
  你,是想和我说这个么。你从死里挣回来那一瞬,就是因为不放心我,要和我说这个么。
  不是我的错……你是要和我说,这一切,都不是我的错……
  阿汉的精神力剧烈地激荡起来,再一次让小楼的电脑响起了警报。
  庄教授立刻冲进机房。机房里,零星有几个同学。
  “怎么回事?你们都愣着干什么?”
  张敏欣转过头来,目光有些呆滞,指指前方的虚拟光屏。
  庄教授抬头,看过去,石化。
  是阿汉……阿汉……在哭……那样一个人……在哭……
  那个懒懒散散的,万事不关心的,就算伤了痛了,也没有反应,让他们要抓狂的阿汉……
  那个在红尘中挣扎了七百年,被背叛,被伤害,受尽折磨,也不过是比以前更沉默些,更嗜睡些的阿汉……
  那个伤极痛极,才终于知道了应该要嘶嚎惨叫的阿汉……
  他们何曾见过他哭……
  那样一个人,居然也是有血有肉的么。那样一个人,居然也是会哭的么?他们,早也就已经忘记了!
  阿汉在哭……
  听不到声音,但是看得到他,看得到他搂着怀中的人,身体在抖,看得到他的脸,绝望,痛苦,涕泪交流!
  他的嘴唇在动,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唇形中,可以辨认出他在说的话:
  对不起……对不起……
  庄教授气急败坏地冲上前去,噼里啪啦地操作:“你们这么多人,怎么没一个动一下劝劝他?”
  电脑拒绝的警告和张敏欣的声音同时响起:“我们被屏蔽了。”
  庄教授瞪着眼前的电脑屏幕,对那条信息很不解:“作弊?阿汉什么时候作弊了?”
  “有一次是我。现在是他自己。他在使用精神力,不让那个女的死!我们想劝他,却不能开通对话!”
  庄教授哀叹了一声:“你们这些同学,就没一个让我省心……”他连续换了几条指令,仍然失败,气得破口大骂:“妈的!死电脑!居然连我也屏蔽?!”
  庄教授怒了。怒也没用,任何同学,被发现正在作弊中时,禁止小楼中任何人,以任何可能的方式,对其进行提醒,协助或者规劝!
  担心地看着那代表阿汉精神力的,正剧烈波动的图形,庄教授抹了一把汗。
  “教授!教授!”
  庄教授连忙又扭头看向虚拟光屏。
  阿汉已经抬起头来,望着朗朗晴空,望着那停留在万里之外,冷冷地锁定了他的卫星,大喊:
  “帮我!”
  透过光屏,阿汉的眼睛,竟似乎是直直地盯视了小楼中每一个人。
  “帮我!帮我!”
  那一声声无声的,痛苦的呐喊,让所有的同学都无法无动于衷!小楼中一阵骚动!
  “教授!教授!难道连你也没有办法吗?”
  张敏欣也是真的急了。“教授!帮助作弊又怎么样?难道我们能就这样看着他?他好不容易学会了感情,好不容易知道了要和人交流!我们入世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学习做人吗?阿汉他学会了啊!现在他求助,我们却都不帮他,你让他怎么想?你让他以后还怎么敢动情,怎么能对人有信心?教授!”
  庄教授有苦难言。他难道不想帮助阿汉?他难道不知道,这一刻,对阿汉来说,是多么的重要?
  跟在傅汉卿背后的那几匹马,不知道何时,已经撤离了。
  傅汉卿泪已尽,声音已经嘶哑。他摇晃了一下,居然跌下马来,双臂还是紧紧抱住了京昭。
  瘫坐在地上,看着京昭,傅汉卿已经完全绝望。
  他没有能力救她。
  他对小楼的祈求,也得不到回应。
  怎么办?他还能够怎么办?是不是,他就真的,只能这样,看着她死。
  用空闲的一只手,抚摸上了京昭的面颊。他忽然无比的宁定,头脑中一片清明。
  再抬头时,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歇斯底里。
  抱着京昭,站起来,仰望天空,脸上,是一种空漠的笑。
  “帮我。”
  精神力,风暴一般外泄而出,白色雪原上,以他的身体为中心,积雪被奇异的风刮了起来,呈圆形,向外扑散。
  傅汉卿的脚下,袒露出匍匐的黄色枯草。
  黄色的圆形不住地扩大去,扩大去……
  在这圆形的正中央,抱着京昭的傅汉卿,如同在这七百年间,他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如同一个真正的男宠,所应该习惯了的动作那样。
  傅汉卿,跪了下去。
  抬头仰望,眼中已经无泪。
  却有两行细细的血线,蜿蜒划过他的脸颊。
  “帮我。”

孤单寂寞 2008-07-01 17:28
白的雪原上,那个枯黄色的,庞大的圆,缓缓地,坚决地,扩散。
  甚至,在那在遥远的,目不可及的地方,和庆兵对峙的秦兵们,也忽然感到,身后,似乎吹过了微微的风。
  圆形正中,两人一马,三个小点。
  眼,鼻,耳,口。
  一条又一条的血线,慢慢从傅汉卿的七窍中淌出来,淌出来。
  “阿汉!快停下来!”
  傅汉卿的耳中,终于响起了庄教授焦急的声音。听到这声音,傅汉卿再也坚持不住,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教授,帮我救她。”
  小楼中,庄教授被张敏欣推到了一边。
  “去去去,这种事情,还是我最拿手。”
  对于这种极其不尊师重教的行为,庄教授居然没有加以驳斥,只是非常严肃地问:“你确定?”
  张敏欣显摆地甩甩她那头五光十色的头发。“我办事,你放心!”
  然后她接通了和阿汉的精神力对话。
  “喂,阿汉,别玩过火了。你要是死了,她也没希望活的!”
  那卷起雪尘的旋风,止息了。
  张敏欣对庄教授作了个“成功”的手势,然后笑道:“阿汉,你真本事了啊,居然学会了威胁电脑!我佩服你!”
  “我……我没有!”傅汉卿的声音有些发软。“我只是想让你们看见我。”
  密切关注电脑反应的庄教授松了一口气,给张敏欣也比了个“成功”的手势。
  在那古老的岁月里,传统的考场之上,一个考生,没有交卷,是不能出场的。
  但是,如果考场着火了,当然例外!规矩,也是有优先级的。
  小楼的同学,有使用超出常人的力量而作弊的嫌疑时,首先便会遭到电脑的无条件屏蔽,待作弊行为结束,加以评判后,再加惩罚。如果是恶意作弊,严重影响现世,甚至会被当场“天谴”,由卫星发出一道激光,夺取性命。
  然而,小楼还有一条规则:当入世同学的精神本体,不是生命,而是他们的精神本体,面临遭到严重创伤的危险时,小楼可以使用,并且有必要使用,超出现世的能力,对其进行协助。
  傅汉卿这样大规模地自散精神力,其实,对他作为阿汉的精神本体的伤害,远远超过他作为傅汉卿的,身体上的伤害。他虽然七窍流血,但内伤并非无可挽回。然而,他的精神本体遭受到的创伤,已经严重到足以让小楼电脑判断,应当暂时放弃追究他作弊的问题,立即开放他和小楼的通话渠道了。
  不过,如果查实了他是以散放精神力以自残而试图胁迫小楼帮助他,小楼也将毫不留情地对他实施天谴,让他来个灰飞烟灭。张敏欣赌他不是,所以冒险一问。现在,傅汉卿的过错,已经安全地降低了一个等级。
  “她用了天魔解体,我不知道该怎么救她,如果不这样,你们就不会注意到我。”
  张敏欣微微眯眼,头发的颜色变换不定。
  “阿汉,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古人了?上次就和你说了,别忘了,你是学生!你现在是在上课!他们,不过是你上课用的教具!”
  傅汉卿也不反驳,只是简单地,固执地,请求:“帮我。”
  张敏欣叹息了。“阿汉,值得吗?她就是活过来,也不可能是以前那个叱咤风云的她了。”
  傅汉卿的眼里燃起希望的火。“你有办法救她?”
  张敏欣自顾自地说下去:“就算她能活下来,也必然是武功全毁,四肢瘫痪,成为完全的废人。你觉得,她那样的人,会愿意那样活着吗?”
  傅汉卿眼里的光,便黯淡了下去。
  “要让她活下去,不是付出一天两天的辛劳就够了的。就算是要她重新获得最基本的生活能力,也必须一个内力深厚之人,用上数年的时间,日以继夜,以内力帮她重塑经脉。阿汉,她在被追杀中,你势必无法假手他人。那,你受得了自己几年不能睡一个完整觉,每两个小时就要起来给她用一次内力吗?还有那些琐碎繁杂的无聊事,擦屎端尿,洗衣做饭,按摩……你这么懒的一个人,能那样照顾得了她吗?经脉重塑之后,恐怕她也无一日能离得了人为她输送内力,否则便会虚弱而死。她会成为一个甩不掉的包袱!单凭对她的爱,伺候她一年两年,你也许能坚持,可十年,二十年呢?日日夜夜地看顾她,随时准备细致地输送内力。阿汉,她也不见得会为此感激你的。为什么不放她安静地离开?”
  傅汉卿的脸色十分精彩。“不能睡觉……还要干活……”
  对阿汉来说,天下大概没有比这更凄惨的生活了吧。苦着脸,他问道:“我一直都在输入内力,帮她重塑经脉,为什么她的伤势一点都没有稳定的迹象?我是哪里做的不对吗?”
  张敏欣惊讶道:“阿汉?你有没有听懂我说的话?”
  傅汉卿点头。“听懂了。要救她,会很麻烦。可是我必须救她。”
  庄教授凑了过来。
  “阿汉,你懂得了爱情,我很欣慰。但是,现在的你,太过投入了。作为一个小楼人,这是忌讳。不要忘了,我们的生命,是无限的。他们就算活到老死,也不过和我们相伴几十年。就算你救下她,以后你们还是要分离的,而且分离时可能会更痛苦。你才接触爱情,不懂得把握其中的尺度,这一点,你回来后,我会对你进行特殊辅导……”
  “爱情?”傅汉卿迷惑了。“可是,我并不爱她啊。”
  小楼中人,同时失语。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你居然还说你不爱她?谁信?
  傅汉卿认真思索了一下,还是想不出自己怎么会算是爱上了。
  “我不能让她死,因为那样是不对的。她应该活下去。如果她安全了,不需要我了,我会离开的。我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生活,想睡多久就睡多久,想怎么偷懒就怎么偷懒。”
  傅汉卿发现,无论是被人帮助,还是连累别人,都是很恐怖的。所以,他可不打算再让自己陷入到那种麻烦里面了。
  “相爱的两个人,不是应该如胶似漆,别离一日,如隔三秋吗?我没有那种感觉。我根本就不想和她在一起。所以,我不爱她。”
  他总结道。
  “我只是必须救她。”
  张敏欣有点岔气。果然,高估了这个家伙。
  “既然她不是你的爱人,我们凭什么要救她?你又凭什么要求我们帮忙救她?”
  “我……”傅汉卿没词了。是啊,他凭什么要求小楼帮他救她?这是违反规定的啊。
  傅汉卿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张敏欣几乎首先开口。
  “我会努力去爱她,让她成为我的爱人。在模拟结束,回归之后,我会听从政府指挥,尽心尽力,为人类造福,再不偷懒。这样,可不可以?这样,你们可不可以破例,救她?”
  小楼中,所有人都愣怔了。张敏欣无力道:“阿汉……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傅汉卿很苦恼地叹气。“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也不愿意啊。可是,我一定要救她。庄教授,这样,到底可不可以?我说出的话,从来是不反悔的。这样,您可不可以,为她破例?”
  张敏欣哼了一声。“阿汉,你当教授是上帝么,他连电脑都搞不定。今天你为了救雁翎军,而使用了小楼的信息,已经违反了规定,这次你又动用了精神力,现在你已经是小楼电脑的重点监查对象了。”她停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我们,尤其是教授,还试图给予你任何额外的帮助或者实质的提示,我们和你的联系会被立即切断,而且在你回归之前,可能都再也无法和你通话,你懂不懂?”
  心里,便一点一点地痛上来。精神力,又开始波动了。不可以么……因为我救了雁翎,所以,现在,就算是付出自己能付出的一切,也还是……救不得她么……
  张敏欣咬牙切齿的声音又响起来:“阿汉,你到底懂不懂?”
  傅汉卿猛然明白过来。“张敏欣……”
  张敏欣头发飞舞,郁闷无限。“我辛辛苦苦培育的绝品小受,到头来居然为了一个女人要死要活。作为一个腐女,我的心灵受到了严重打击!你该怎么补偿我?”
  傅汉卿又沉默了。那些曾经被他刻意遗忘,被他本能地埋没在心底的往事,一幕幕,鲜活了起来。狄飞,师傅,师兄,皇帝,太子,狄靖……他的嫖客们……他的叔伯们……
  真的不曾介意吗?
  真的……都……无所谓吗……
  真的……
  傅汉卿弯了弯嘴角。“色女,我无法补偿你。可是,如果你救她,我就不再恨你。”
  张敏欣大震。光屏上,傅汉卿那双清澈的眼睛,似乎直视着她。
  我就不再恨你。
  以前,我不懂得应该去恨。现在,我懂得了。可是,如果你帮助了她,我就不再恨你。
  我就不再恨你。

孤单寂寞 2008-07-01 17:39
我便不再恨你。
  “还是亏本生意。”张敏欣咕哝了一声,将忽然涌上眼睛的湿润压抑了下去。
  右手,撩起了身后一握长发。
  赤橙黄绿青蓝紫白黑,那一握长发,在她的手中,活泼地变换着色彩。
  很多时候,她觉得是她长在头发上,而不是头发长在她上。
  她的母亲,是基因工程学的顶尖人物。她的父亲,是人工智能的第一专家。这凝聚了她父母心血的长发,这汇聚了两个研究院三年辛勤的长发,是他们的骄傲呢。
  五岁前,生命遗传学的课堂上,她的名字,经常被作为精神力遗传之不确定性的典型,被教授们摇头晃脑地提起。因为,父母都是著名的高精神力者的她,精神力,竟然连最基本的换体要求都达不到。
  十岁时,她的名字,经常被那些同样有精神力不能达标的孩子的父母,用来鼓励他们的孩子:“要努力啊!你知道么,那个叫张敏欣的小女孩,刚出生时,精神力比你还低呢,你看她现在……”
  努力……努力……努力……
  她没有过童年,没有过撒娇的对象,没有过任性的权利。父母看着她的眼神,永远是忧虑,永远是焦急,永远……看不到那种无条件的宠爱。
  小敏,精神力不够高,你会老的,你会死的。
  小敏,要努力啊,只有在十六岁前,精神力达到了标准,你才能脱离肉体,才能有将来啊。
  小敏,来吃这种新研制的药丸……
  小敏,练习这种锻炼精神力的程序……
  小敏……
  小敏……
  那些单调,紧张,“充实”的岁月……
  那时候,她很羡慕那测量她精神力的仪器。因为,只有当那仪器上,显示出高些的数值的时候,她的父母,才会那样完全开心地笑。不是盯着她,而是开心地,盯着仪器上的数值,笑。他们看着她的眼光,永远有一种研究和评判的意味在里头,如同看着一样需要调整重塑的残次品。那样的眼光,让她觉得冷。为了能够摆脱那种眼光,为了能让父母对她露出肯定和骄傲的笑容,她努力,再努力。十岁时,她终于突破了精神力换体的强度临界线,从此,她的精神体终于可以依附不同的肉体,得到永生。
  多么光辉的成就啊。那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那时候,她天真地以为,从此,她的人生,将是一片粉红。然而,这种激动,便如同酷暑中的一口冰淇淋,转眼消逝无踪。
  父母骄傲地带她在人前出入,她最常听见的对话,却是:
  “啊呀,这不是小敏啊,怎么,出来玩吗?哦,她已经可以换体了?啊呀,真是不容易啊,你们两个真是辛苦了……”
  然后,他们便会热切地讨论她吃过的药丸,用过的锻炼程序,哪种搭配效果最好……而她,便像个摆设,像个被展览的产品,被人们反复赞叹。
  他们赞叹的是她的父母。他们的智慧,他们的辛劳。而她?她还是什么也不是。她只是个勉强可以换了体的笨孩子。远远不如她的父母聪明的,让人叹气的笨孩子。
  如果她拼命努力,做好了一件事,人们会说:啊,她的命真好,有那样的父母。
  更经常的,她拼命努力,却因为精神力所限,仍然做不好一件事,人们会说:她啊,她的精神力低下么,能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她终于开始自暴自弃。她想叛逆,她想逃学,可是,她却终于不能无视她父母殷殷关注的眼神。
  他们为她,付出了那么多,那么多啊。
  于是,她乖乖地上课,乖乖地学习,心思,却总是麻木,总是茫然,不能集中。
  十六岁生日的前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个英俊温和的男人,跨在一辆单车上,微笑着,优雅地向她伸出右手。
  她的心怦怦地跳,她将自己的手交在他手里。
  跟他走,她就可以依赖着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理,只是单纯地,享受他的关怀和爱恋。
  她却明明白白地知道,这是一场梦啊。一场很快就会醒来的梦。但是,能有这一刻的轻松放纵,也是她求之不得的啊。
  单车发动了,风很凉。很猛。向前,向上,飞向云端。云很白,看上去浓浓的,软软的。
  然而,她却听到了父母的叫喊。她回头,她看见自己的父母,在地上,奔跑着,追逐着她,声嘶力竭地叫喊。
  小敏……小敏……
  于是,在梦里,在这个她明知道是梦的梦里,她流泪了。她终究是无法拒绝聆听父母的召唤,她试图离开他,回归父母的身边。
  他转过身来,单车不见了,云朵不见了。他搂着她,扑闪背后两只巨大的白色羽翼。
  “不要走……不要走好吗……”
  他用两只巨大的羽翼轻轻裹了她,黑蓝色的眼睛,纯净得让她心颤:“不要走好吗,我爱你,我是爱你的。”
  羽翼外,父母的声音悲凄而急切:小敏,小敏。
  她手中,出现了一把匕首。她流着泪,抱紧了自己的幻梦,然后,推开他,一刀扎了下去!扎透他的心脏!
  在她十六岁生日的早上,她在母亲的摇晃中,从梦魇里痛哭着醒过来,泪水,早已经湿透了枕头。
  她十六岁的礼物,是一具父母专门为她改造的复制躯体。
  那一头特别的长发,每一个细胞,都是一个微型的,最精尖的生物电脑。
  拥有了这样的一个躯体,这样的一头长发,她可以将自己那可怜的精神力,发挥到百分之一百七十。拥有这样一具躯体,在艰难的训练之后,她终于可以,达到普通人的思维能力。
  凭借普通人的思维能力,和多年养成的良好的学习习惯,她在学业上终于可以名列前茅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冰冷的,嫉妒的眼神:
  你看她的头发没有……她不就是生得好,有老爸老妈帮忙……否则的话,哼哼,嘿嘿……
  你们看见她的长相没有……她不能调整相貌身材的,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的基因都改变在头发上了,再改变相貌身材,身体就会排异呢……
  每一次,听到这种话,都让她心里很难受。凭什么,我有这一头长发你们就认为不公平?你们生来高精神力,难道说,你们的高精神力,对我,就公平吗?
  为什么,大家从来就看不见,看不起我的努力?
  也许是不服,也许是叛逆,她偏偏高昂着她的头,炫耀似地甩着她五光十色的长发。既然我注定了与众不同,注定了招人眼光,那我何不特立独行,何不鹤立鸡群?
  她开始嬉笑怒骂,针锋相对。她开始恶作剧,无论老师同学,捉弄一个遍。她还成了宇宙中最后一个腐女,复古了同人大业,成功地拉起一个志同道合的小圈子。
  大家看见她,第一反应,从嫉妒或者不屑,变成头痛了。她得了一个“魔女”的称号。
  如她所愿。
  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吧,她偏偏选择了最考验精神力的星学来钻研,并且试图考入她爷爷执教的,最高等的星学院。
  入学考试,她堪堪过了录取线。当她从爷爷口中得知这个消息,她快乐地又跳,又笑。
  看,我也能做到呢。虽然我的精神力不够高,但我懂得如何运用,我知道如何努力,我也可以做到呢。然而,爷爷接下来的话,狠狠地伤了她。
  爷爷说,小敏,你能不能将你的名额让出来。
  小敏,你没有天分。
  小敏,有一个叫阿汉的学生,他没有通过入学考试。但他的精神力非常,非常之高,我们很希望他能入学。
  小敏,我们不能对不起考生们。可你是我的孙女,为了他,你把你的名额让出来吧。
  那一刻,她的浑身都在抖。
  为什么?他明明没有考上,我的成绩明明比他好,为什么,要我让他?
  因为成绩并不能代表一切。因为你不可能对星学的发展作出贡献,但他可以。全宇宙都在关注着他呢。
  阿汉他……
  他只是懒,只是不愿意努力……只要他稍微肯用点心,他就一定可以……
  小敏,你帮帮我们吧……
  她哭着将她努力了多少时间,才得到的,那张入学的卡,摔在地上,冲了出去。
  她想逃离,她逃离去参加成人必经的小楼模拟。
  飞船上,她居然看到,二十个学生里,还有一个人,和她一样,没有调整过相貌。
  他的眼睛,清澈见底,让她想起了梦中的那个人。
  很亲切呢。
  她走上去,问:“喂,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傻乎乎地愣了一下,说:“哦,啊,我叫阿汉。”

孤单寂寞 2008-07-01 17:41
 对于一个要强的人来说,在竞争中败北,并不是最难以忍受的。最难以忍受的,是碰上一个根本不屑和你竞争的人。
  阿汉居然也是为了逃避才来参加成人模拟的。他逃避进入星学院。听到这个消息,张敏欣看着阿汉的眼神,让这个迟钝到家的家伙也连打了几个冷颤。
  时空穿梭机里,那么长时间的相处,对阿汉的性子了解越多,她就越火大。我那么样的辛苦,那么重大的牺牲,在你看来,都是根本没有必要,都是自讨苦吃?你真的就什么都不在意?真的只要能偷懒,什么都能接受?你究竟是什么都能接受,还是你命太好,根本就不懂得一个人如果偷懒的话,会是怎样的后果!于是,她抑制不住地想扒掉他那层厚到极点的皮,想让他知错,想让他后悔!一次次地捉弄阿汉,都捉弄成了习惯。但每次,她都是拳头打在棉花上。门框上架盆水,倒在阿汉身上,阿汉去换衣服。半夜里骗阿汉紧急集合,阿汉起来看看没有,再回去睡觉……
  最后,她终于……
  阿汉第一世回来,她对自己和对别人都说,她的恶作剧是为了督促阿汉成熟,是为了人类的利益。但是,她毕竟不是她的爷爷。她明明知道,自己会这么做,其实真正是因为什么。不过是咽不下那口气,放不开胸中的那种不忿和不平。偏偏自欺欺人,又不是她的长项。看阿汉一次次经历那样的惨烈,看阿汉一次次经历那样的惨烈后,眼神越来越晦暗,性子却还是和原来一样散淡,她止不住地心虚和懊悔。
  他不是不屑。只是无争。也许,是上天给了他太聪明的头脑,所以,上天也取走了他身上另外一些东西,作为代价。就如同上天没有给她卓越的头脑,却给了她敏感的心灵和过人的专注与执着,作为补偿。她会那样不甘不忿,那样受伤,问题在她,而不是他。
  她不该恨他的。
  而他,从来没有恨过她。就算是如今,就算是过了这七百年,他已经懂得了,他是应该恨她的,他也并不恨她。
  他的眼睛里,明明白白,有痛,有伤,没有恨。
  现在,他对她说:帮我。帮我,我就不再恨你。
  你就不再恨我么。你的意思是,你就不会再觉得,你有资格恨我吧。这七百年的伤害,对你来说,竟然是如此地轻贱,我当初所有的恶意,所有的欺骗,你经历的所有的痛,所有的伤,你……只拿来和我换一个让她活下去的机会么?
  撩起那一握色彩变幻的头发,她的眼睛,便一点点地湿了。仰头,闭目,将湿润压抑回去。然后,极力盘算,再字斟句酌地那个傻瓜说:“阿汉,你不怀念小楼吗?我们都在等着和你玩虚拟游戏呢。虽然你级别很菜,打怪很笨,但你的记性多好的。有你跟着,我们不要地图也不会迷路,路上碰上什么花草你都能说出药用的功效。别犟了,放下她,回来吧。记得么?我们的虚拟游戏,是为了我们入世做准备的,所以设定和这个世界有八分相似的,在这里你可以继续享受你入世的一切,却不会有那么多的责任,那么多的麻烦。甚至她,你也可以虚拟一个出来啊。阿汉,破而后立,有舍才有得,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就想不通呢?”
  看傅汉卿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张敏欣轻笑,默念:天才同学,你要是还听不懂,那我可是没招了。随即,她五彩缤纷的头发飘起,扎入电脑的特殊接口。
  “阿汉,你好好想一想,闭上眼睛,专注地想一想。想想她,再想想小楼的幸福时光,想想等你回来的我们,还有想想那个轻松好玩的游戏……”
  虚拟光屏上,傅汉卿闭上了眼睛。
  张敏欣和电脑相连的那一绺头发,从发根到发稍,绚烂的色彩迅速褪去,变成质朴无华的黑色。
  电脑接口处忽然迸出蓝色的电火花,机房里的灯闪了几闪,所有的虚拟光屏都散成光点,消失了。一股蛋白质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张敏欣被电击得倒退了好几步,跌坐在地上,那绺头发几乎被电火烧净了。她的头发不但导电性能奇佳,还有丰富的感应神经,和她的精神力也是一一对应地连着,她整个人都被电打懵了,只觉得手脚都不听使唤,身子也完全是僵的。周围人吓了一跳,赵晨和吴宇一起动手,连搀带扶,把她架了起来,放在软椅上。
  半晌,她缓过一口气,摇摇头,试着感应了一下,果然,她头发里全部的生物微电脑,都已经被刚才的电击毁了,代价不小。她耸耸肩,无所谓地想,反正怀念短发已经很久,这次总算有剃光头换发型的机会了,哈。
  “来来来,赶紧让我看看,阿汉现在在干什么?”她有把握骗过了电脑,但是如果她顺便也把他给骗过了,那她可要哭了!
  虚拟光屏再次打开来,可无论庄教授怎么摆弄,上面也还是一片空白。他转过身来,瞧瞧张敏欣那一头乖乖趴着,黑不溜秋,明显是“瘫痪”了的长发,脸止不住地黑了:“现在电脑拒绝显示阿汉所在方位方圆两百里内的任何信息。张敏欣,你刚才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张敏欣笑眯眯地摇头晃脑,虽然没有了那些五颜六色的头发助威,表情还是一样让人牙痒。“这个,解释起来很麻烦的,所以,我就不解释了!”
  赵晨和吴宇摆出门神架势,双臂抱胸堵住门口。嘿,敢卖关子?你今天你不说清楚,就别想出去!
  张敏欣回头,向庄教授作出可怜巴巴的嘴脸:“教授,他们欺负我。我回来后一直都没有休眠,现在我累死了,撑不住了,他们还堵着门,不让我去睡觉!”
  她的厚脸皮引发一片嗤声。借口啊借口啊借口!谁有她精神好?天天不是看那些入世同学的热闹就是泡在虚拟游戏里,现在倒累了?
  出乎大家的意料,庄教授居然点头说:“休息最重要。你赶快去吧。”
  赵晨和吴宇无奈让路,张敏欣冲他俩飞吻,挥手,潇洒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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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汉卿和京昭消失了。
  庆国的兵马和秦国的兵马实实在在地打了一场。追踪着傅汉卿的几个秦国高手,忙忙地赶回去护驾。等双方拼杀完了,谈判完了,撕撸清了,这两个人,不见了。
  云第找到了他的青骢马,又跟着通灵的青骢马,找到了雪原上那个古怪的,数百丈方圆的裸圆。
  秦军有那几个高手带路,也很轻易地找了回来。
  却都到此为止了。
  这两个人,就此没有了踪影。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双方都百思不得其解,一个长得让人过目不忘的男人,带着一个濒死的女人,能走到哪里去呢?
  可惜啊,那个年代,还没有外星人劫持人类这种说法。所以搜寻的人搜到这个古怪的圆,也不能用来交差,还是得硬着头皮搜下去。
  秦国人坚持了两个月,雁睫们坚持得更久。
  最终,也还是不得不放弃。
  比起寻找两个人来,世界上还有很多更加紧迫的事情要做。
  雁翎众人,一直存着一个希望。他们知道,京昭一直想要退隐的。
  那么,也许,他们找不到她,但是,她会来找他们吧?如果,有她觉得应该出现的事情发生。
  大张旗鼓地,东湾立国了,立法了。
  京昭和傅汉卿没有出现。
  性情豪放,亲近草原人的云第,心甘情愿地娶了庆国的公主。婚礼的消息,天下皆知。
  京昭和傅汉卿没有出现,没有消息,没有贺礼。
  云第和公主有了一个可爱的小宝宝……
  宝宝满月了……
  宝宝百日了……
  宝宝周岁了……
  京昭和傅汉卿,没有出现过。
  很多不习惯海边生活的雁翎人,迁徙留在了庆国。他们无时无刻不在留心寻找着他们。
  这两个人,却像从人间蒸发了一般。
  连小楼电脑,都找不到阿汉了。
  为了杜绝作弊的可能,小楼电脑,彻底切断了和阿汉的所有联系,历时一个月。等电脑终于再次开始试图查询记录他的位置、行为的时候,却监测不到阿汉的精神波。他的精神力,似乎是完全内敛了,滴水不漏,无从探测。
  如果此刻阿汉因故丧命,因为不知道他的具体位置,不能提早做出任何准备,小楼甚至无法引导他的精神体回小楼。
  现在,如果他作为傅汉卿的肉体死去,属于阿汉的精神体,很可能也会消散。就是好些,他也会真的成了这个世界上的一缕幽魂。
  小楼中人焦虑不安,动用了所有手段,一遍一遍地搜寻着,搜寻着。
  日月如梭,一晃三年。
  

孤单寂寞 2008-07-01 17:42
三年纷纷扰扰,三年风起云涌,几家欢喜几家愁。楚亡晋弱,庆燕强,秦力竭。东湾起,齐国屡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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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
  秦旭飞眉头紧锁,披衣独坐,一面沉思,一面将手中那一方裹了金粉的松墨,在砚中缓缓研着。浓重的黑色在砚中那一层清澈的水中渐渐湮开来,湮开来。
  有侍卫送了信报来,放在桌上,趋退。
  侍卫刚刚退出门外,就听得屋内有重击声,碎裂声,撞击声。然后,还有那轻微的,沉重的,急促的,压抑不下的,愤怒的喘息。
  檀木桌承受不住秦旭飞的怒气,被他一掌拍散。砚台摔碎在地上,墨汁横流。他盯着地上那一滩狰狞的黑色,面容扭曲,双手紧攥着椅子扶手,咔嚓一声,竟是生生将那两侧的扶手也掰断了。
  秦将攻晋?!国库吃紧,无力相助于楚?楚地事,弟自决之?
  皇兄,你当我稀罕楚王之位吗?秦旭飞心中苦涩难言。行兵打仗,开疆辟土,才是我的心愿啊!
  晋,何足道哉!若是我能为锋刃,你能为刀身,我可以替你扫平天下!你一直是知道的,可是,你却掣肘于我……你明知秦楚民风大异,要收服民心不易。你明知我虽然能带出强兵,却没有治国之能。我多少次请求你,派遣擅长内政的人才来协助我,你不理。空许我一个楚王之位,却不肯给我实质的支援。故意将我牵制在楚国,逼我在这里利剑劈柴,宝刀屠猪。从小的情谊,多少年的相知,还是敌不过那一句:天家无兄弟!
  秦旭飞倦了。现在,原本那些已经被打散的,不服秦国管辖的城市,渐渐抱成了团,打出复楚的旗帜,隐隐有了反攻的气势。从这股势力的运作风格里,他敏锐地嗅出了老对手的气息。那个人,真的死了吗?他感到了风雨将至的危险,屡次希望能说服秦王,相助于他,互补有无,可是,在这关键的时刻,他说,秦……要攻晋……
  楚,已成弃子。这数千里疆土,数万名兵将,都和他一样,成了弃子。秦王用楚国羁绊他,又用他羁绊楚。
  如此,你要我打下这楚国何用?罢了,皇兄,既然你不心疼这片疆土,我又何必替你辛苦看守?
  “殿下。”
  被侍卫找来的柳恒,看到这满地的狼狈,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柳恒。”
  秦旭飞脸色阴沉,示意他走近。
  “联络梁国。我这个‘楚王’,愿意割让笪隆、芜邑、畋斡三郡,换他们助秦攻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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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
  楚亡晋弱,一直以来,总是夹在楚晋之间,受尽窝囊气的梁国君臣,忽然发现,他们转运了。是应当谨守本分,保存实力,还是借机冒险扩张,彻底摆脱风箱老鼠的尴尬,朝堂之中,攻守两派,争论不休。
  “你居然敢来见我。”
  三年的军旅生涯,当初那个锋芒毕露的稚嫩少年,经历了风雨,已经成长为一个英姿勃发的男人。
  剑眉星目未改,白皙的肌肤却已经粗糙黝黑。脸颊的棱角分明了。握剑的手臂粗壮了。身上有明显的汗臭和铁血的腥气。他胸中憋了那一口气,血火里来去三年,行兵打仗,现在小有声名。坐立之间,威压渐显。幼虎如猫,当年几乎沦为宠物。而如今,他的爪牙已利,还有哪个梁国人,敢于起意设计将他这个沙场驰名的将军,当作男宠,送给他国?
  左涤尘却依旧是低眉顺眼,依旧是脸色苍白。如果说他有什么变化,那就是他的身体,比以前更显得单薄了。他曾经拼命习武,但是他的武艺已经抛荒三年,不曾练习。不过,虽然傅青麟怒火正炽,虽然这满帐兵士,对他虎视眈眈,只要傅青麟一个眼神,就可以将他碎尸万段,他却并无惊恐之色。
  “傅小将军,请你屏退左右。左某有话要说。”
  傅青麟冷然示意,让所有人退下。左涤尘端起茶杯,轻轻吹着漂浮在上面的茶叶。
  “左家愿意相助傅小将军,攻打晋国。”
  傅青麟讥嘲道:“若是要做说客劝我,天下没有人比你更不合适的了。左家派你来,诚意何在?”
  左涤尘面色不变。
  “傅小将军天纵英才,其中关节,何须我多废唇舌。左家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