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by2120102707 |
2008-06-27 18:02 |
以前看到过一段关于生命历程的论述的三个境界,应该是王国维先生的吧:其一是: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其二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其三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生命的境界在于自我不断的感悟和体验,生之初始,其实本无善恶之分,仅在于本能的寻求,既而开始耳濡目染,依环境的熏陶,开始了不同的生活体验,也就有了不同的德行品质。然而求学日益,徒能视其艰苦并立身求索之人又有几何呢?独上高楼,凭空无所依,是何等的惨淡;即之已过中年,衣带渐宽,靡费周张,前路淼淼,又需要何等淡然之心;壮志暮年,却是蓦然回首处,独自潇湘,成也枉然败也枉然,虚图一个灯火阑珊又怎能了却一身求索! 人性之分化,渐渐趋于多元,门类派别,林立而已,立身致德者终是凤毛麟角。其间多有中途而废的,既已过“潜龙勿用”之积淀之时,徒废于天地之变而不能持中守一,实在是遗憾之事。而真正的逾越生之初始的各种羁绊,抱中守一,以其德行之刚阳,行其谦谨之外在,必然也可堪比一方楷模。而这种楷模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化的统领,意识的源流,其出行也必前驱以济世,其立坐之时也必是为师问学,弟子三千。古有老庄,为道虚守,又有孔孟,中庸以调和天地阴阳刚柔之变,既之而东晋世人开讲玄坛,程朱理学的天命纲常。后继之人可谓多矣,然而哪个又不是立身修德的文思泰斗。想起“书谱”里的一句话:曾不附习寸阴,傍窥尺牍,求其妍妙,不亦谬哉。想来可以为信。 家有南威之容,方可论于淑媛;有龙泉之利,方可议于断割。如我等一介书生,时而义气,风发别舟,时而落寞,寄情山月,虽思无过人之处,才不及斗升,但切切不可妄自菲薄,必当励志求学,以图他日可以学生自居。 今以“菩提”为题,作随想一篇,实是自省于繁华虚幻,力图励几励人,以求立德修身。近日想来,其时过于涉猎闲务,所感皆为静心之求而已。时日既增,多有感慨,恰今日闲暇,复作新语,以飨自身。 品花识境界,拈叶问菩提 有个禅师描述其得道历程,也有三境界,一为初始之时,见山为山,见水为水;二为,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其三为,见山依旧是山,见水依旧是水。初始之为山水,皆是物体外在本相,枝叶深然,也仅为枝叶形状;修行之中,凝练气息,吞吐山河,是亦心有所悟,感于造化之功,山水虚幻已是开启禅宗法门;而大成境界之山水自形,实是已悟事物本质,“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已然是无我无物,物我抱一,终成菩提。初始之时,感时格物,犹之如“潜龙”之说,时机未到,正值困境,不可擅专。此时心思最苦,体肤最劳,实是难捱之至。而也正值此时,切不可朝三暮四,必要坚定意志,忍耐寂寞,“确乎其不可拔”。欲窥法门,不经如此阴柔之磨炼,又不潜心为学,励几心志,岂不真为谬哉! 求学之路也亦如此。现代人的学习环境已是今非昔比,这个今非昔比应该是褒贬各含一种说法:褒的是书店林立,品类繁多,各家杂说汗牛充栋,为我等求学者提供了难得的方便之门,这在古些时候是不可思议的。贬的是古之求学必先满口文章,文学积淀因社会选拔人才的制度因素而“不可不为之”,而现代人求学门路既广,各类文化皆可成为学问,其间文学培育,尤其以古典文学为求学之门的学子更是寥寥无几屈指可数。这一种褒贬之论诚然不可以服众,但是也是现在古典文学经常被置之高阁,或有所悟却无人可与之共鸣的萧条现象的一个直接因由。而与古典文学的修为来讲,也只能是勤能补拙,加以时日消化理解之后,一定可以小有所成。宋之苏轼即是如此,当时可以与之进行博学积淀性质抗衡的只有他的官场对头王安石。王安石较之当时还很年轻的东坡的博学来说,的确胜之一筹,二人为新法的官场较量并未影响笃实的友谊。苏轼自黄州升返,绕道而到谪相王安石家中交投多日,可见文学相惜之一斑。此二人均为欧阳修门下高才,与古典文学的修为极深,也均为当朝文坛泰斗,四书五经,古籍多方,每到作文时旁征博引,悉如自出,可见研习之久,造诣之高。我等后学,不经努力欲求速达,实在汗颜。也正是境界需要磨砺,菩提亦须栽培。 “花之境界,叶之菩提”本已是佛性大开之际,然而终有一种雾里看花的朦胧。想当时东坡以堂堂知府突入牢笼,天下为之诧异,自身也为之是诧异的。身居高位,名满天下,怎么可能一夜间如此变化呢?答案在苏东坡自己,他的为人不可以说不爽直,不可以说不诙谐幽默,但是这些爽直和诙谐幽默用在了如此聪慧睿智的头脑里,并被用他的揶揄戏弄当朝文武,难道我们真的会认为天下都是堂堂君子吗?我们都知道杨修之于曹操,曹操是小人,是奸雄,那整个被苏翰林揶揄的大宋王朝就还会有少了这样的人吗?每个曾被他戏弄的文武大员又真的有几个人会在意他的才华而忘记了他的侮辱呢!此时苏轼的境界也未必就很高,学士毕竟要靠内心的磨练才可以真正的提升生命的境界,黄州才是其真正磨砺的开始,值之前的苏轼只能说是文学的天才,却是为人的平庸者。动辄蔑人之短,况且口无遮拦,其之文字之狱不可或免也。东坡此时境界,未必看得到花,看得到叶。 花之境界,也是细微;叶之菩提,也是清丽。花为万物之炫彩,争芳夺丽,妙美仙葩,自古世人共赏,君不见爱莲性洁、梅傲霜惨之属,亦有桂生高岭、岸芷汀兰之谓,传世多有记载。也正是其一花一境界,才有了这春暖花开的万紫千红,但是闲赏之余,知其尊者又廖廖也。闭月羞霜必折之,性之高洁也必囿之,高生之岭必攀而携归,呜呼,哀花之高洁,未若群花之匿踪尚可全身也。 花为花境界,叶自叶菩提。花之于枝叶,其姿也姹焉,其态更傲然,人之爱者必称叶之花,也必是万绿孤红,但终究孤芳难自赏,更难以长盛不衰;叶之郁郁,洗尽铅华,复归净土,当层林尽啸之时,更是何种气势,群华已落,徒羡之也。然花之一世,尽享繁华,其之消退也从容;叶之蒼久,荏苒光阴,其之奕奕也素然。咳,一花,一叶,自多境界,自净菩提,花之孤芳亦叶之自赏也欤。 然而人生一世,求学日进。无论其烟花柳巷,抑或寂寥孤影,终其所终或是官运凭依,或是一介布衣,时世之论有贵贱,而后世之人皆以义气文章评人品之高下,说文字之雅俗。人亡业显实是一大憾事,古今多少文人既是如此,生时多有穷困潦倒,逝后威名远扬,或是生前亦有短暂的荣华富贵,便被加之以更残酷的惩罚。东坡致友人书信说道:“穷困本书生常事”,想来东坡自语也,杜工部也如此。他们都不如孟夫子来得痛快:“东林精舍近,永结尘外踪” ,也另有一句:“人生在世不趁意,明朝散发弄扁舟”似乎是谪仙太白的。他们都是一代文坛领袖,或者可以称为文坛的先知们,但却是截然不同的生命历程,终期始末,多是居“庙堂之高”惹得祸,苏轼、杜甫是也;处“江湖之远”未见到多殇者,陶潜、孟浩然、李白是也。 身印菩提,心比明镜 观止花之境界,叶之菩提,毕竟是外在的事物,体悟与否究竟是不如自身的空明。 有一个老禅师的故事,大概是在林清玄老师的文章里读到的,今抄录于下:老禅师独居山间,是夜月明星稀,光影清澈,一年轻毛贼不请自至。老禅师已然得道高僧,俗人眼里是四壁清野,哪里还有可以牵羊之物,毛贼自然无果而反。其时老禅师已醒来多时,并未言语,带毛贼行将离去之时,叫住了毛贼,道:施主,且慢,老衲未曾有所陈留,令施主徒返,今已夜半,山深月冷,老衲尚有一百衲衣,请施主穿之御寒,说罢脱下外衣给给他披上了。毛贼怔怔然,很快在月光中消失了。“禅师看着小偷的背影走过明亮的月光,消失在山林之间,不禁感慨地说:可怜的人啊!但愿我能送一轮明月给他。”“禅师目送小偷走后,回屋赤身打坐,他看着窗外,进入了定境。”第二天,在温暖的阳光的抚触下,禅师在极深的禅定里睁开眼睛,看到他披在小偷身上的外衣,被整齐的叠好,放在门口。禅师非常高兴,喃喃地说:“我终于送了他一轮明月”。 林清玄老师在这段故事里有两段说辞:一是“在禅师的眼中,小偷是被欲望蒙蔽的人,就如同乌云遮住了明月,一个人不能自见光明是多么遗憾的事”;二是“我们时时保有善良、宽容、明朗的心性,不要说送一轮明月,同时送出许多明月也是可能的,因为明月不是相送,而是一种相映,能映照出互相的光明。”明月的相送,是自我“净洁的本体”的外在传递,本体的净洁的召唤才能使被蒙蔽者回头是岸,悔过自新。明月的月光是虚无的,是不可以实物衡量的,任何人都可以对你我说上一句:“送你一轮明月”,你我会接受吗?但是禅师送出去了,那个年轻人也真诚的接受了。而谁又会真正的送你我一轮澄澈的明月呢,那一轮明月是否可以照见你我内心的晦暗呢?你我或许不是毛贼,但真的不是吗?相对于毛贼来讲,他盗取的只是俗物,而你我的潜心历练,欲求超脱繁华苦海,难道不更是精神中的大盗吗?毛贼或许前世有大造化,方可遇此禅师,带着一身洁净的月光离开,永离阿鼻地狱。但是你我呢,谁又是我们生命中指点迷津的人呢,谁又握有我们征程中那净洁的月光呢?我们有此造化吗? 想起朱熹的一句诗文“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唯愿如此。“净洁的本体”的出现,并不是因为禅师随口赋得而顺然展现,应该是能够照见自身的空明,方有所悟。清渠之清源于源头活水,这是读书的境界,也是卫道的境界。我们经常地说起“水到渠成”,读书、思考应该算是在凝聚心灵之水,希翼可以有朝一日茅塞顿开,真正的汇聚一条思想之渠。这颇有一种原始的朴素观念,觊觎于时间的推移与文化积淀堆积,进而来涤荡性灵,历时弥久,也必劳神毁形,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更简洁的坦途吗?“境界的本体”照见了自身的空明,也是禅悟从外在的事物正式的转化为了内心对世界的体验。这一时期应该是唯心的,而佛道禅宗本也是唯心的,已然不是花叶的境界,进而成为了心植禅道,明镜明心的境界了。 \ 至此想起东坡的一段文字,大概是“前赤壁赋”里的:“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以我法眼观世界,万物皆有境界,皆可照见菩提。而法眼观之,浸润心灵,禅性便由心生,或是笃定修行,潜心敏悟,终会有所成。此时的菩提已深化于心,正所谓“身证菩提”,“心印明镜”。 明镜之心,并不一定都是惬意的,诗仙太白给我们留下了一段脍炙人口的诗篇“月下独酌”,其中就有一段很是一种落魄的逍遥的感觉:“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藐云汉。”菩提心境并不是只有避世遁入空门才可以有所修为的,如李杜、陶谢之流,仗蔽世之豪才,逍遥天下,又怎能说不是参禅悟道呢。 无树,非台,莫作狂禅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之大成境界,本是一个偶然的题壁所引出来的。说出此语的应该是六祖慧能,佛教博大精深,不敢误加揶揄。当时已有另一高僧先行题壁: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慧能法师见之遂题壁“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五祖便以此为心底明净揭语,传之以衣钵。其实菩提有树无树本不必深究,先行题壁之禅师已是入大成境界,慧能也是依据他的说法才感悟到“菩提无树,明镜非台”的顿悟境界,以此看来,慧能的顿悟源于原来题壁法师的导引,幸甚。 究其根源,从“花叶菩提境界”到“身是菩提心如镜”,再到“菩提无树,明镜非台”应该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在这个循序渐进中每日的参禅都应该说是在寻求一种心底明净的途径,在这个途径中更应该有诸多的思考。单单是“花叶境界”已不是凡夫可为的了,试想终日繁冗俗务,交际应酬,何来的时间用来“品花识境界,拈叶问菩提”。所谓一草一木皆为命化,不可轻易践踏摧折,每一瞥见都会感觉到花的娇艳叶的葱郁,“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月又有何不同,人又有何不同,“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而天地曾不能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于我皆无尽也” 。自然清净的耳濡目染,渐渐的转化为内心的体验,这段时期的确是唯心的,身为树心如台直接的外在体现应该是以自我为中心去审视万物,当然这种自我是非常高尚纯净的,是高深的学识和禅悟积淀下,欲求窥见万物生命根源的唯心性的的审视。这种审视发自于心,心底已是灵境,所幻化出来的臆测意念皆以平和无欲的心态来传递,物我交融,相互熏染,感天地之清气,品人性之睿思,逐渐走向更高深的境界。 想我一介凡夫,本性愚钝,涤荡心境至此,已渐渐的对“菩提无树”和“心印菩提”的境界概论开始混淆。究其始终,虽以无物无我,物我合一为大成境界,但其法门已无力窥见,真的就是凭借主观的臆测。六祖慧能在悟出“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后,也是又修行了十五年才得衣钵,其间五祖法师多有引导,是知“菩提无树”仅仅是一种顿悟,也许是高于“身印菩提”,但是还不是唔得透彻,真的正果还要从“菩提无树”的虚无中解脱出来,回到实实在在的世界,所谓“见山依旧是山,见水依旧是水”是也。 前些天接触到一个新的词语“狂禅”,大意是说一味的崇尚虚无,时时的寻求四大皆空,最后很可能被虚无吞噬,难成正果。要达大成境界,必须是心灵从虚无的表象里对实在的本质的回归,不要认为心里的放弃对外在事物的表象的审视就是本质的回归,本质的回归应该是见得到表象,并能窥见表象掩盖的事物的真实本质。不是虚无的把表象掩盖,而是正视它,穿透它。同时穿透“自心”,摆脱对虚无的偏好,心底积满禅的空灵,佛的慈悲,达到为人的至高境界。我很认同狂禅的说法,超脱的是欲望,才能更真实的历练自身的体验,所谓“小隐于野,大隐于朝”,正是这样的道理。以前看过一部以道家成正果为背景线索的电影,在访道者欲成正果之时,必定要做一些普世救人的大事情,也还要毁了自身多年营造的“桃花林”,其实这“桃花林”就是道家虚无的精神,用实际的悲天悯人来烧毁虚无的“精神园林”,回归原始自我,才能真正的得成正果。 结语 我自身有一段故事,说来颇有自夸之状。去岁冬初,无雪,一日闲暇登镇山林花园,见漫山遍野槐叶与松针铺地,并多有未落之槐叶迎风鼓舞,美极之状不可言表。当日于山中边行边记,下山时偶有一段记述,想来已和“花叶境界”,今特挪来并赏之:“在小路的每一个转角处回味,在林间每一处避风里默默的注视。不敢摘一片干瘪的枯叶,怕再没有了这阵阵天籁的和谐;不敢拾一针松枝,怕这满地的柔软有些许的坚硬。”难得这样一个无雪的初冬,下山后不久就下起了大风雪。也许这样的美景再也难见到了。 为此“菩提新语”,实是为了整理自身的感悟,也觊觎这凡庸的思想能走得更远一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