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是绕不过去的。 最早碰到他是那个少年闰土的形象———月光下,一个少年拿着叉子;多年后,一个中年人叫声“老爷”……虽然只是寥寥数语,然而却一样栩栩如生。这种形象描写之证明鲁迅的笔力,我以为甚至超过了那些嬉笑怒骂的匕首短评。后者或许被人讥讽为谩骂、不厚道、意气用事,而鲁迅有的时候甚至还陷入“辩诬”的无奈境地;前者则充分显示了鲁迅的独有才能,比如对于两棵枣树的描写。 虽然未必是最好的,但是选入课文的“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纪念刘和珍君”、“为了忘却的纪念”、“哀范爱农”、“孔乙己”等等还是能够让人初窥鲁迅。不过,那时候我感觉中的鲁迅是一个名言警句的作者,是“文学家、革命家、思想家”,是“旗手”,是语文考试必然占分的一个。同学们开得最多的玩笑是,鲁迅写的就是通假,我们写的就是错别字,就仿佛鲁迅写的“和尚摸得……”之类。 我下决心去买了商务印书馆一套四本的《鲁迅选集》。第一卷是小说、散文和诗歌,第二、三卷是杂文,第四卷包括了书信。于是,读到了《伤逝》这样优美而绝望的小说,读到了“花开花落两由之”这样洒脱而出尘的诗句,读到了《野草》这样深沉而隽永的散文,读到了给“广平兄”这样精致而孤高的情书。 孤高,是的,孤高的情绪来自于对于人世间透彻的分析、清醒的认识,来自于对自身命运的居高临下的透视。鲁迅说,他看人不看表面,总要看看他袖子里藏着什么,而且每每还不幸猜中,证明了对方的恶意。鲁迅说,他看到的总是虚无、无有,看到希望也只是虚妄。没有幸福,到处都是黑暗,自己能够做的只不过是掮住黑暗的闸门,只能是希冀魔鬼的手掌中露出一些光,能够给青年人。至于自己,自己是不在其中的,自己是不属于未来的黄金世界的。新文人中,鲁迅是少有的没有和原配离婚的一个,尽管他也曾为了自己的恋爱奋斗过。可是,幸福对于鲁迅来说,仿佛是那么遥远,正如同《伤逝》屡次出现的那些对美好而轻松的生活的描述。在现实中,鲁迅情愿子君不死,自己作为涓生在谎话中过下去。 人可以不计自己的幸福,但是不能不计亲人、爱人的幸福。这也正是鲁迅一辈子对待母亲、妻子的根源所在,尽管他也曾感慨误进了爱人的毒药是最悲惨的事情。鲁迅最为悲凉的一句话或许就是劝慰失母的友人时书信中所说的,稚儿虽弱,失母则强。这本是一种情怀,然而,“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这又是另一种情怀。 然而,两极相逢。彻底怀疑主义的鲁迅也曾经那么轻信,看到越来越多的故事说鲁迅上当的事情。鲁迅本质上或许还是个孩子、是个赤子,没有世故、不妥协;他是真的猛士,又是真的童子;他那样地保护自己,又那样地全无机心;他那样地渴求幸福,又那样地压抑自身;他那样地积极入世,又那样地孤高出世。现在想起来,或许这些才是曾经深刻影响我的气质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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