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纽约蜘蛛 |
2002-12-20 00:24 |
当我还是个孩子,我的意识如赤露的双足踩在硬石上般有着极真实的触感。 第一次见到她,我清晰地看见她眼中那条无尾鱼在拚命的游。她默默地将行李搬进屋。她是我的新邻居。 那间屋原来的屋主是个老学生,连续四年没考上大学便自杀了。从此,那里再没住过人。我没想到还会有人搬来。 小鬼,让开点,一个男人狠狠地呵斥我,又转向她,你发什么疯,半夜搬来。 我视线移到她的同伴身上。这是个阴冷潮湿的男人,如青石板上的苔藓。我闻到他身上枯木烧焦的气息。 转身离开前,我与她的视线接触了。突然有一种幻景,她融成泡沫,绝望地消失。 我对新邻居好奇了。那绝望的女人和那阴冷的男人,强烈的震撼着我。黑暗中总会有甜蜜的巧克力,明亮中只有破旧的灰袜子。我喜欢走向未知的黑暗。 你永远猜不透一个孩子的心理。奇怪的念头会象水草一样疯长,抓住孩子的每一个稚嫩的细胞。 我鼓起勇气推开那扇虚掩的门。光线很暗。只有壁灯郁郁地喷着红光。屋里有很浓的烟草味。 我开始咳嗽,忍也忍不住。 她在吸烟,卷曲的长发披散着,蜷缩在宽大的外套里。干燥的皮肤掩饰不住疲惫。五官依然精致。 坐吧。她哑着嗓子说。 我拘谨地坐。看着烟雾后面那张朦胧的脸。 你很象我小时候,抑郁得很彻底。眼神很干净。我读不好书,因为我跟别人看见的不一样。成绩不好,打骂`嘲笑我都忍受了。我喜欢画画,画我看见的世界。有一次,一个老师在课堂上撕了我的画,叫我滚出去。从此,我再没回过学校。她吐掉烟,递给我一杯可乐。 我被可乐呛住了,苦涩的滋味在鼻腔与口腔里摇晃。 我拚命地画,极尽夸张的颜色。但没有人欣赏,我的画如垃圾一样堆着。后来,我认识了一个画家,他是真正的艺术家。他爱我,我也爱他。你明白吗? 她的口气象在对成人说话。呛人的空气被哑哑的声音暖着。我郑重的点头。 我喜欢他柔软的头发,疏散的眼神,湿湿的嘴唇,爱出汗的手心。总之,我不顾一切爱上他,爱他的才华,爱他的一切。我们去西藏,新疆,云南写生,也会躲在灯红酒绿里感受红男绿女的疯狂,我们爆发着灵感。他的一句“我爱你比永远多一天”让我甘愿做他的擦脚布。 青春被挥霍光后,剩下的只有残酷。她叹口气,他为我画的画,你要看吗? 翻开这厚厚的画册,我脸红了。竟全是裸体的女人,摆着妩媚的姿态。 都是画的我呢。她喃喃。 不呢,最后一张,你没有痣,她有。我坦率的说。诚实是人的美德。 她竟笑了。如此绝望的笑,象在死亡陷阱中挣扎。我感到一丝寒意。 你好眼力,这个女人,丈夫死后继承大笔遗产,是个有钱太太。她爱上了他,如果那可以算爱的话。她给他钱让他成名,办画展,要他爱她。他有才华,但为了出名,必须要钱,要有势。 她纠缠他,他答应了。而我一直不知情,醉在玫瑰里,却不知道玫瑰已经发霉。直到那天我看见了这画。我知道了一切,痛苦万分。我多么希望他撕了那张画,狠狠的骂我。然而,他只是跪在地上,一遍遍的说对不起。 我心碎了。转身离开时却没掉一滴泪。 曾经,我们的爱深入骨髓,分手,就是敲开我的骨头吸取骨髓。痛到极点时,我选择了自杀。 她眼眶红了,泪是干的。岁月漾成一圈一圈,她融在回忆中。 屋里静得只听见我与她的呼吸。我小口地喝可乐。 另一个男人救了我,你见过的。她郁郁地说。 那个阴冷的男人么?我用眼神问。 她会意地点头。在我最脆弱的时候,他走近了我。他的冷静,理性,他平阔的额头,苍白的皮肤,跟我那么格格不入。我不可思议地爱上了他。也许我倦了,需要安静的休息。但是,他不爱我,只是疼惜我。他眼神深处,只有一个女人,就是他的妻子。 他的妻子本来是个教师,温柔淡雅,做得一手好刺绣。我看过照片,的确是个恬静的女人。一次,下晚自习后,她独自回家,他因公事没法去接她。结果,在那条小巷里,她被两个流氓轮奸了。从此,她便疯了,见人就破口大骂。他生活在内疚中,他认为那是他的不负责任造成的。 他常常在酒醉后盯着我说,如果那天他去接她就好了,然后就默默地流泪。 奇怪的是,在他妻子浑浊的意识中竟有我的存在,她知道我是谁,她常常报复我。你看,她卷起衣袖,细细的胳膊上全是黑红的疤与牙印。 我倒吸一口冷气。 因此我需要经常搬家,她总会找到我,我害怕。 看着她苍白的脸,我不知道该同情谁,眼前的女人还是那个疯女人,还是那个阴冷的男人? 命运将不幸的人们用苦难紧紧包裹着。 一只壁虎从我脚边爬过,我用小脚踩住它的尾巴。它竟挣断那截尾巴,挣扎地逃走了。绝望中的壁虎舍弃了自己的肢体。 她定定地看着烟灰在空气中湮灭。一颗泪迅速滑过脸颊。 小孩最怕大人的眼泪,那会冲破孩子内心最坚固的堤。 我走上前,接住那颗眼泪,握在手心很凉。 她一愣,忽然把头埋在消瘦的膝盖中。颤抖着。 我走出门,竟撞到了那个阴冷的男人,他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我,冷冷的说,别再来了,小鬼。 当天夜里,梦里都是她悲伤的脸。 后来,她随了死神的召唤,不是自杀,是因为肺病。那个阴冷的男人和疯妻子消失得无影无踪。隔壁的屋子再次成了禁区。 只有我常常在阳光柔和的日子,推开那扇门,看白色的窗帘摇摆,看墙上沉默的壁灯。 一只壁虎飞快地爬进墙壁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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