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车窗的时候,一瓣枯叶滑过我的额头,轻轻地落在这片永远亲切的土地上。 三年前的这个车站,正下着小雨。曾被雨水洗刷过的柱子,如今已爬满了皱纹。一只苍劲的大手,稳稳地接过我的旅行箱。父亲的模样没有多大变化,瘦了些,胡茬略显灰白。他说:这车真慢。 山城依然清净,同我离开它的时候一样。出租车的数量有增,却还是三元起步。我抬手招呼,父亲拉住了我:“公交车就在那边。”说着便提起两个箱子,健步如飞。我只得示意出租车离去,紧跟父亲上了公交车。 车子穿过大街小巷,父亲给我一一指点城里的新建筑。他的小灵通响起,是母亲打来的。“罗嗦,第五遍了。”父亲嘟囔道。 左邻右舍纷纷用羡慕的眼光看着父亲,招呼不断。“老胡,儿子回家了。”“是啊。”父亲今天的笑容特别丰富。我也疲于应付,面对铺天盖地的赞美之辞都有些不好意思。 “真幸福,孩子都跟您一样高喽!”父亲呵呵地侧身看我,忽然用一种命令的口吻低声对我说:把背挺直! 推开那扇熟悉的大门,母亲正在准备晚餐。 她一见到我就似乎年轻了二十岁,拉住我端详了半天,得出的结论是“更帅气了”。东西搬进屋后,她开始朝门外东张西望。我说:“看什么呢?”母亲神叨叨地:“怎么就你们俩?”我愣了愣:“还没找着呢。”回顾从前母亲反复教育我早恋危害的情景,不禁哑然。 我将带来的礼物藏在箱子的底层,希望给父母一个惊喜。父亲整出包装盒,问:这是什么?“人头马。”“多少钱?”“这您别问了。”然后父亲就给我上了一堂艰苦朴素的思想教育课。我耐心地听完,告诉他这同浪费不搭界,重在意义。他就说只要尽心,买斤猪肉也是有意义的。我知道我们都说服不了对方,干脆说:现在已经买来了,您就安心享受这浪费吧。父亲余忿未消:下次要买,你把钱给我,我自己买。 相比之下,母亲就开明得多了,她对那瓶法国香水非常欣赏,显示了新时代女性积极的生活态度,对我的行为给予了高度的肯定,然后说:这东西我帮你存着,将来给儿媳妇一定喜欢。 洗了个热水澡,感觉格外精神。父亲拿出我带回的警服:来,穿上给我看看。 他越看越满意,于是下了一个决定:穿着,去奶奶家。 奶奶住在百十里外的小山村。我这是名副其实的衣“警”还乡。 小山村因为我的到来沸腾了一阵子。那些热情招呼我的憨厚的面孔,在我的记忆中依稀可辩。奶奶年过花甲,精神还很好。我告诉她我现在是警官,奶奶笑逐颜开:好啊好啊,咱孙子做官了。 村里的小溪平静地淌着,那是我童年嬉戏的天堂,当初的小伙伴们,现在都在城市里打工。父亲说:以前,你可是村里的孩子王。 屋子里一下挤进了许多人。她们同奶奶拉着家常,然后奶奶向我一一介绍,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有一个叫春姑的中年妇女显得特别活跃,奶奶说我小时候常去她家玩。是哈是啊,她不住地捣头。我对此没有印象,春姑就举出一个叫小春的女孩:“你们俩是穿一条内裤长大的。”我惊惶之余,将此话作以下的理解:小春穿一条内裤,我没穿。 春姑把小春的电话告诉我:她在海口工作,下班后找她玩呀。我说,我在沈阳。春姑拍着我的肩膀直乐:很方便啦,她门前就有公交车。 回县城的那天,奶奶起得很早,准备了许多东西让我带走。我醒来一看,揉着眼睛问:您终于同意搬到城里去住了? 村口,奶奶让我有空多回来看看。我说好的元旦见。这又不知是几个年头后的元旦。 休假进入第七天,一个老同学也没见。翻出尘封已久的毕业纪念册,许多面孔与姓名竟无法对上号。那些曾经倒背如流的电话号码,大多已无人接听。 总算联系到几位,见面除了寒暄竟一时找不到话题。寥寥数语便将多年来的经历一笔带过,宛如电影中的“X年后”。 某某去了加拿大,某某开了小酒吧,某某娶了某某某,某某生了双胞胎...其中有我的同桌,也有我曾偷偷喜欢过的人,时过境迁,如今我们在这里谈论他们,如同谈论谢霆锋与王菲。 当年班上最文静的小雅变得落落大方,笑的时候会将牙龈和舌苔露出来;而最顽皮的木子结婚后被妻子调教得温文尔雅,正为了将出世的小宝宝的幸福生活而辛勤炒股。看着多年前从未设想过的情景,感慨是没有意义的,我提议:拿麻将来! 朋友来家中玩,有带着女朋友的,父亲总会多看他们几眼,询问几句。待他们走后,他就大声地自言自语:真能干啊,都有女朋友了。 看电视的时候,母亲神秘兮兮地问我:你的朋友里,有没有女的?我说当然有。她就追问:那怎么没追成女朋友?我瞠目:这是两码事。 父亲研究着我的大学毕业合影:这个女孩是哪里的?“沈阳。”“你们常联系么?”“当然。”“那...”“别那那的,跟爱情差得远。”“可人家长得蛮好的。”我说:天哪! 王小丫在电视里眉飞色舞,父亲看得津津有味,嘴里不住念叨:好,有这样一个媳妇就好了。 我冲屏幕勾了勾手指: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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