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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ttee 2008-08-17 18:40

幕一 即使伤心,永不忘记

  初夏。翠色刚刚染上池中的水波。
  几缕淡泊的清风宠辱不惊的横面折来,刹那,池面上齐齐的跌宕起一阵碧绿的波澜。有娇小的花蕊羞涩的从葱翠的荷叶下探出头,脆弱,洁白,格外的安静。
  
  六合独自站在这片,带着初夏时特有的湿润温度的阳光下已经很多时候。没有任何的语言,甚至表情,只是用指尖,若有似无的一次次抚过那件挂在胸前的赤色勾玉,用一种追寻前世今生的惆怅目光,沉默的与冥冥中的思念倾诉。
  太阴与玄武看着六合,担忧,更多的是心疼。的确,六合是十二神将中情感最丰富的人,他的个性也太过温柔,以至在他受伤的时候,不知该用什么样的方法表达自己的关切。
  许久。太阴终是按耐不住,她想上去和六合好好的说话。但是更快的,玄武拉住了她。少年忧郁的眸色突然清晰的映进自己的眼帘,风中六合无可遏止的悲伤气息更是无处不在。
  太阴捂住脸,小小的手掌,纤细的手指,交叠的遮挡住彼时自己脆弱的神情。而,泪水还是缓慢的从那细琐的缝隙中蔓延而出。她努力不让自己的哭泣泄露出丝毫声响,可是,当颤抖的肩膀,被少年温暖的臂膀所环抱住时,一切的脆弱便光天化日。
  
  其实太阴是知道的。她知道,即使六合什么都不说,一切都如以往一样。还是无法阻止,某些东西在自己的眉眼中滋长。
  一如在寂寞中寻求安慰,却只能孤单的抱紧身边仅有的被褥。
  一如在企图传达思念时,却只能用一个徒劳苍白的手势敷衍。
  
  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叹息从风中碾转而来。
  太阴收拾起泪眼,朝玄武努力的做了一个笑脸,随后朝前迈了一步,闭目,静息。脚底下慢慢蒸腾起一股风潮的涌动。
  风像拥有生命般的,卷起一枚小小的石子朝六合所在的方向投去。
  
  啪。
  石子打在了六合脚边那朵白莲花蕊附近的荷叶上。
  
  太阴看了看身后一言不发的玄武,转过头,又径自的操纵着风,把另一枚小石子投向六合所站的位置。
  够了。少年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太阴一惊,控制风的力量与方向有了偏差。先前温顺的风,突然换了面孔,持着那石子张牙舞爪的冲向六合脚边的白莲花蕊。
  糟糕。太阴不由得叫出声。这是夏天的第一株花蕊呢,就这样打烂了,实在可惜。
  去看看。玄武说。
  希望你没把池子里的叶子也全部打光。他补充道。
  
  六合含笑看着太阴与玄武一前一后的跑来。他的眼波中是一派风轻云淡的从容。没有说话,只是凝着笑意看着太阴略有焦急的模样。
  怎么样!六合,没事吧。
  六合的笑意更深了。原先的忧伤被他不着痕迹的悄悄掩埋起来,他又回到了原来那个性格温柔,情感内敛的男子。
  我没事啊。
  不是。我没问你。太阴的脸染上淡淡的红云。
  她在说池子里的花有没有像去年,前年,大前年……凄惨的被她辣手摧花。玄武凉凉的答话,遭来太阴忿忿的瞪眼。
  少女充满生气的脸,表情是瞬息万变的,自然而且纯真。心坎突然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漾开,心口猛的像是被人用一根细细的红线狠狠的使劲勒紧。刺痛,窒息,毫无防备的,无力抵抗。六合强迫自己,用最快的速度,从这沼泽一样的心痛中缓过神来。
  他轻轻提起了自己肩上束着的披风,偏过头,对着被护在*夜色*(禁书请删除)披风一角的白色娇蕊温柔微笑。
  没事,被保护的很好呢。他说。
  
  沉重得如黑夜的颜色,使得花蕊看上去更加脆弱,惹人怜惜,却又怔怔地生出几抹坚强的意味。
  它就这样,从六合的*夜色*(禁书请删除)披风中探出了自己小小的脑袋,用孩童特有的狡诘,顽皮的傲视着。
  
  太好了。太阴夸张的,长长松了一口气。
  如果我又干这种事,晴明一定会训我的。她说。
  
  六合没有说话,他的视线被这朵既坚强又脆弱的花蕊占据住了。
  这娇弱的花,只要一用力,就可以捏碎它的生命。但是它却这样来了,年年如此,生出花蕊,随后绽放,凋谢以后重归泥土。接着便又苦苦挣扎,用无法想象的勇气与力量破地而出。
  如此的循环。如此的生命。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花蕊紧紧闭和的,圆鼓鼓的花瓣。全心全意的看着,用所有的情感去理解眼前的这份充满矛盾,但是却又天经地义的完美生命。
  仿佛,在这一凝望中,他看到了很多东西。一些,这段忧伤痛苦的时日内无法释怀的东西。还有,他现在究竟要做什么,即使失去很多,而对于拥有着的,或者是即将要失去的东西,该如何珍惜。
  一眼万年。很多思绪就是你无意窥视的神喻,纷纷而来,即可以成为你妙笔下的兰花,也可以成为你眼底已过的凄迷云烟。
  
  很坚强呢。六合说。
  太阴不明所以的一脸迷惑,想问什么,但是被玄武阻止。
  玄武脸上的担忧顷刻消失。他意有所指的接口道,是啊。坚强……不,顽强的恐怖。
  
  带着潮湿的初夏温度的风,把天上的云吹得更加稀薄。晴朗的天空,蓝得刺眼。
  六合不知何时闭上了眼。他仿佛又看到了那模糊纤丽的身影,有孤单,有坚强,有天真,有柔弱。
  这身影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少女的眉目拨开层层的凄楚记忆重见天日。
  与过去不同,秀丽的容颜上展露着微笑,自若,满足。无比幸福的样子。
  
  风音。六合低语。
  在念叨这久违的名字时,他已明确自己的心意。
  
  我不会忘记你。永远不会。
  不忘记你,永远不忘记你。
  即使伤心一辈子,也永远不会忘记你。




幕二 一寸相思,满目尘埃

  晴明的书房,书籍堆得像山丘一样。
  檀香袅娜,坐在案牍前,饱经沧桑的老人闲闲的抬眼,精明的眸光细细打量眼前的清俊男子。
  男子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如远山般的眉便微微的蹙起。胸前突然传来一阵奇妙微弱的鼓动,他连忙看向那枚血红的勾玉。
  是不是他太敏感?勾玉刚才似乎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于是拈着这勾玉,手就再也舍不得放开。
  
  咳咳。老人故意轻声咳嗽,召唤回男子浮动的神思。
  六合蓦然发现自己的失礼,转念又想起自己先前那不加掩饰的举动,薄薄的绯红便爬上了他白皙的脖颈。
  晴明。他欲盖弥彰。我,其实,我……
  慈祥的微笑摇头,示意他不用再解释。安倍晴明的眼底载满澄澈的理解与感慨,而他终究还是不多说什么。突然他飞天一问。你,还记得我替你取那名字的原因么?
  六合微微一怔,随后点头。
  笑容在安倍晴明苍劲如古松的皱纹里加深,他让六合走近些。于是那双干燥,温暖的手掌就捧住了六合的脸。小心翼翼,无比珍视。
  六合脸上的皮肤立刻感受到手掌的纹理,以及晴明那身让人安心的气息。无论岁月在晴明身上留下多少痕迹,他永远都是那么睿智,那么虚怀若谷。
  晴明那依旧如同星辰一样闪亮的眼睛直直的盯着六合的瞳孔。他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彩辉,你总是这样,温柔,情感丰富。这是你的优点呢,一定要记住。要引以为傲。
  六合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在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才好。要说什么才能不让晴明担心,要说什么才能让晴明知道他的苦与痛。有太多太多的话要说,有太重太重的情感在压抑,在堆积。那么多,排山倒海一样的,要如何才能让他人清楚的了解到全部呢?而更多的,更复杂难言的,是现在,此刻,晴明给予的体贴与理解。温暖得他心底酸软,让他冲动得想不顾一切的将脆弱展现出来。
  可是,六合早不再是过去那事事依赖他人的孩童。如今的六合,已翩若惊鸿。
  终究,他还是把一切都止于唇边。
  
  六合默默从晴明身边走开。
  纸门被掩上时,一句满怀歉疚的道谢声就从门缝那传了过来,带着明显的颤抖与沙哑。
  
  晴明眯缝起细长的眼睛。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六合俊俏的背影穿过那边的池子,御风而去。
  水波粼粼的池子,像是被骄阳渡上了一层日光,水面上层铺的荷叶将这片光华染成碧色。
  洒落进屋子的阳光已经明显带着夏天的暑气。晴明像是对话,又似是自语。若菜,今年,池子里的莲花,应该会开得很盛吧……
  
  初夏已过,阳光已经明显炎烈很多。河堤边的柳树,传来零散的蝉鸣。
  市集,这是喧闹的地方,商贩货郎都摆着各样新奇有趣的东西。来往的人络绎不绝。
  六合在市集上漫无目的的闲走已有很多时候。他没有让别人看到他,始终把自己裹在结界里。
  或许因为别人看不到他,所以他才能大胆的恣意打量那些从他眼前路过的男女老少。他们或是谈笑风生,或是窃窃私语,身边也总是有人陪伴。而那些赶路的孤单行人,却很匆忙闪过他的视野,还来不及留下影子,就不见了行踪。
  突然觉得无比的孤单。
  
  孤单。脑海中突然闪过这个词。
  心又一阵抽紧。风音曾说,她已经疲惫了,她厌倦孤单一个人。而自己也答应了永远陪伴她。所以,无论要他伸多少次手,只要那是风音的愿望,他就一定心甘情愿的实现。
  可是,现在呢,现在还能做什么呢?
  
  六合被自己的思念戳到了痛处。
  他曾经向昌浩形容,什么是“相思成灰”。
  记得那时候昌浩在晴明的书柜上找出东土大唐传来的书册,里面的诗歌就有写,相思成灰。
  昌浩曾摸着后脑,一脸茫然的问他这是什么意思。那时他只能揣测,不确定的解释说,相思的时候人会很木然,像被挖空了神志。
  但是现在他知道了。相思成灰,挖空的不单是神智,还有心脏和眼睛。
  
  一丝相思,便惹了心头一层灰尘。
  一寸相思,便教他双眼满目尘埃。
  
  六合惨淡笑起,自嘲,却是揪心的悲伤。他黯然的举步回走。
  天边有闷雷轰隆炸开。一入夏,便是如此,天气的转换比人的翻脸还无常。雷响过后,紧接着就是倾盆的大雨。
  六合身上的结界将水滴尽数挡开。地上,已被雨水洗刷成了石青色。
  突如其来的雨势越发汹汹,从天而落的雨滴像线一样的连绵,仿佛有无数根水色的细线从苍穹拖到地上。
  水气蒙蒙,他的视线有些模糊。所以,当他走到门口前,发现倚坐在门扉前的少女时,有片刻的恍惚。
  他以为他见到的是幻影。
  
  是的。是幻影。
  六合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人。这是一名怎样的少女啊……
  乌墨一般的发丝,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如此柔弱的少女,头靠着门沿,倚坐在屋檐下躲雨。
  濡湿的发丝透着琉璃一样的光泽,像蛇般蜿蜒的粘贴在她的大半个脸颊,随后顺着细长的颈子,到了一下又一下呼吸着的,微微起伏的胸前。
  那种无防备的神态,好似再滂沱的大雨也无法打断此刻她所栖息的美梦。
  大概是那打在脸上的冰冷水滴惊醒了她,又可能是感受到了六合的凝视。少女的眼眸缓缓的睁开,长长的睫毛因为水珠而显得光润。
  她就这样,安静的看着那明明站在雨幕中,周身却被包裹在一片闪着晶莹干燥的水色光华中,丝毫没有遭到雨水侵袭的男子,翩然一笑,算是招呼。
  
  嘈切的雨声。清淡的笑靥。波澜不惊的眼神。
  安静,脆弱,洁白。一如风沙征途中,一朵前朝的莲花。
  绝代的风华与惊世的容颜,就此定格。

suttee 2008-08-17 18:41
幕三 只缘感君,落花成冢

  大雨滂沱之后,地面被洗刷得反射出石青般的光泽。
  雾水流光,一时间,万物的生命,凄迷得仿佛只剩下朝生暮死。
  这是一种比泪水伤感,比烟花寂寞的无奈。
  
  是否一切都是因果轮回?
  只因你索要的那句三生不老的誓言,我就甘心为你天上人间,水深火热。
  随后,我生,你死。应了你的心愿,于是我孤独倔强的等待着你的轮回,再从前世追溯到今生。用尽我手心的最后一丝温暖,至死也要博得你的清浅一笑。
  这便是结局。
  
  那头长明灯明灭如豆,这头古水进了釉眸。身后漆黑的灵布随风翻飞,六合站在池塘前,伸手掬着如泪般的,天际最后落下的一滴雨水。
  阵阵疏风斑驳了他一路走来的足迹。这迢迢伤心路,皆是指向黄泉的地方。
  
  六合依旧无法从深深的震惊中清醒过来。
  一眼,一生。一诺,一生。这是他与风音的羁绊。而现在的,那个唐突闯入视线的少女,到底算什么?
  
  六合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四目相对时,他从少女清丽的眉眼中看出的人影。
  一如霜色般的冷漠月华,氤氲而出的幻梦。那眼波中流转的暗伤,拖着流水年华的身姿,赫然是自己深爱着的那张容颜。
  只是,除却深爱。他还不曾,用手触摸她的脸庞。如果可以,六合宁愿不期望天长地久,只是希望,这时候,在思念你的时候,你能在我身边。
  
  在一旁等待许久的青年终究走到了六合身边。
  青龙此刻的声音,清冷得几乎不带任何情感。他说,六合,你带回的那女孩,已经让人服侍着更衣完毕了。
  青龙表达说很含蓄,但六合却能敏感的晓得他的用意。只是,六合此刻裹足不前了。他突然胆怯万分。
  
  他明明一次又一次,仔细端详过那少女的容颜了。
  明明没有丝毫的相似,自己明明知道风音已经死了,为什么会害怕见到这名少女。
  而更矛盾的,是他把她带进了屋,是他不由自主的挽留住了她。
  
  青龙的手搭上了六合的肩头。肩头那传来的安慰,比青龙的声音要柔和得多。这是一个巨大的心灵支撑。
  是的,他差点就忘记了。忘记很重要的事情。就算失去风音,他还拥有许多珍贵得不能失去的亲人。他不单要珍惜风音,他也要珍惜大家。
  
  于是六合又见到了那名陌生的少女。
  少女穿着雪白的衣裳,黑色的长发被束了起来。她就坐在晴明的身边,一言不发的无视众人的关切。
  先是彰子,再是太阴,接着是朱雀……除了晴明,在场的人几乎都以各种谨慎却不失和气的口吻询问了她的情况。她的名字,家在何处,怎会倒在这的大门前。
  少女一言不发,冷冷的瞳孔里透露着拒绝。她很快就看到了六合,眼里突然激烈的迸发出极度无奈的惆怅,而这仅仅是一个瞬间,紧接着她就闭上了眼睛,别过头去。
  这种无比绝望的寂寞姿态,刀子一样尖锐的刺到了六合的心头。
  
  风音。风音也曾有过这样的表情。
  那天,风音对他说,她已疲惫了孤单一人,所以,希望他能陪着她。
  当时,风音是如此疲倦的向他求救。而现在,这同样也是求救。
  那少女在向他求救。微弱地,在求他救她,求他也将她从长久的寂寞中解放出来。
  
  六合只觉得自己的精神与肉身都被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冲击得只剩呼吸的力气。
  而更彷徨的,是此刻,六合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去回应。他没办法向她走去,甚至为她说一句话,一个字。
  
  晴明从坐席上起身。周遭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视线齐刷刷的望着他。他挥手召来式神幻化的侍女,说,既然如此,那就请住下吧。你也没别的去处,难道不是么?
  不在乎少女的沉默,晴明的脸上展露出的笑容带着一种高深莫测意味,若隐若现。这是一种洞穿一切的犀利。他意味深长的凝着少女,随后视线就缓缓的,绵延的扫过了身边的所有人,最终停留在了,站在最后面的,六合的身上。
  性格最风火的朱雀,脱口而出,晴明,这样好么?她是谁,为什么来,是否有其他目的,等等,我们都不知道。就这样的让她住下,万一……
  如果有万一,这里不是有你们么?
  
  因为这句话,所以那少女就名正言顺的成了客人,留宿下来。
  偌大的古宅一入夜就格外冷清,而大雨后的夜,总是星辰寂寥,夜幕深沉。平白的,为多愁善感的人的增添了悲凉的心情。
  六合隐身于自己的结界中,默不作声的站在她身后已有很多时间。少女一直盯着池子里的荷叶发呆,一动不动。
  月华幽幽的,像一层白纱一样的批在身上。冰凉,哀怨,那种全身沐浴在月光下的感觉,就像一红绡游丝一样的紧紧扼住咽喉,束缚住了自由,无法呼喊出声,也动弹不得。
  于是,当带着寒意的晚风吹来的时候,衣摆翻飞之时,她微微的,颤抖了一下。
  
  六合就这样看着。她无言,他沉默。
  一声暗笑打破了死寂。六合看到她将身体朝池子倾去,跪坐在池塘边,半个身体舒展着,用素白的手拨弄着荷叶。
  束在身后的青丝,在*夜色*(禁书请删除)亲吻下,垂泻得像瀑布一样。顺着那只拨弄荷叶的手,一丝丝的落进了池水中。
  
  你不问我在做什么?
  你在做什么。六合依言而问。
  这花,什么时候会开?少女不答反问。
  已经很多年没开过了。就连前几天新生的花蕊,也不见了。大概是谢了吧。
  少女突然笑了起来。不懂花为何而开的人,就算花开了,也看不到。你说,是么?六合。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莲生莲死,也不过是落花成冢,相见争如不见。
  存在于彼此记忆中的,有的只是那潸然泪下的温存。



幕四 心之净礼,月之咏叹

  月光凄冷的将池塘刷成一片银白。
  远近多少高高下下的荷叶,似一座座荒凉的坟堆积成了黄泉大道。
  乌黑的发丝被染成了琉璃一样的水银色,潮湿的水气兀的冰冷,惊心。
  
  六合偏过头,寡情的说。就算懂,又有何用?
  他低沉温柔的声音使得一切都恍惚起来,少女向他走了一步。
  女为悦己者容,莲为惜芳者生,怎么会没用?
  花开七瓣,各自凋零。人看花,看的不过是表象,就算看过,赞叹了,须臾片刻之后就不留情的遗忘。堂堂人生尚且如此,这沧海一粟的事,又能说明什么。
  
  六合将背对向了这片清冷的月光。
  从刚刚的些许对话之中,他明显感觉到少女高傲的个性,这般性情,举止,都非寻常人家的女儿所有。
  大概是某户大臣家的小姐,碰上不顺心的事,赌气之下私自出门,如今不愿回府罢。
  六合暗笑。
  深闺女子的寂寞他有所听闻,如今平安城里的千金们,欢情灼恋,纷纷扰扰的层出不穷,只因那席幕帘太深重,束缚了少女自由的情思,所以那些小姐们,想尽了办法品尝爱情,以致有各种错综复杂的男女情伤遍布。
  爱,恨,怨,痴。一切始作俑者,不是谁的辜负谁的薄情,而是各自可悲无聊的骄傲作祟,如此而已。
  
  而她,如今上演的不过是俗套戏剧中的某一片段。
  她的性子如此傲慢,听了自己的这席无礼的话,一定会忿忿离去吧。又或者,她会不堪忍受自己不留余地的反驳,泪洒衣襟,以弱者的模样逃开。大不了,稍有个性,虚张声势的丢几句狠话,随后退场。
  六合是这样想。
  随晴明看了红尘多少怨侣的情债,那么多的女子,大臣的千金,诸侯的淑媛,又或者帝王的掌珠,只要沾染上了傲慢的性格,行为举止中隐藏的劣迹就一定会暴露出,无论她曾对你,如何的温柔,如何的体贴。
  六合在等,等她怎样的回应。
  
  月沉乌云,银白的霜华突然被黑幕吞噬。
  视线前是一片黑暗,风吹树叶发出的沙沙响声,久久的回绕。
  片刻之后,云散了,白亮的华色又慢慢的爬上了肌肤,肩头,染了一身的寂静。
  
  六合久久听不到身后的回答。
  没有娇弱的哭泣声,没有恼羞成怒的叱责,更没有不甘的辩驳。
  他诧异的回头,猛的,六合像是被天雷打中,他没办法说一个字。就这样呆呆的与她面对面的站着,视线移不开她的眸子。毫无准备的,六合从那深邃的瞳孔中接触到了庞大的绝望之感。
  少女嗫嚅这淡绯色的唇,说,你,原来也是,这样想的。
  无限悲凉的话语,幽幽的传进了耳朵。心突然就这样一丝丝的疼痛起来,六合居然看清了少女眼底那抹凄迷的心事。这是无法抵抗的无奈之感,奋力扼杀残存希望的沉重,以及明知无望,却仍旧无法阻止希望蔓生的矛盾。
  是比悲伤还哀愁的痛楚,是比寂寞还死寂的空虚,是冰冷殊途中,求天不应,求地不灵的无助。
  
  这样的孤单,寂寞,毫无避讳的直接暴露在六合的眼里。
  六合盯着她看,久久的,沉默。少女突然微微别过头,垂下了眼帘,云翳一样的阴影遮挡住她的容颜。
  像垂死挣扎一样的徒劳掩饰,再无法隐匿她全部的悲苦。就这样,在空气中氤氲蒸腾出,穿越了碧落黄泉的封印,穿越了眼前的这片粼粼水波的池塘。
  六合恍惚的看到了那只同样盛满哀愁的眼睛,寂寞和泪水一同湿了他的心。
  仿佛又回到了那日,仿佛风音又躺在了他的怀里,那波涛汹涌的感情光天化日的展现在他的面前。
  无辜,寂寞,委屈,全数历历在目。还有那句似央求似命令的话。
  一身鲜血的风音,就是这样,抬着她的眸子,用同样有着千思万绪的眼神,看着六合,气若游丝的说。
  
  我不想……一个人了……
  ……留在我身边……好……好吗……
  ……彩……辉……
  
  流光飞逝,现实与回忆叠了起来。眼前看到的画面渐渐的变白,变模糊,变得透明。
  细细的无名伤,勾勒出的,又是谁的轮廓?这零碎的记忆,悠然飘来。
  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六合突然有点怅然若失,他有点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他是当时那个心疼得碎成千万片的彩辉,还是现在,这个心口旧伤未愈却增上新伤的六合?
  可无论是谁,这中撕心裂肺的情结,无由来的,让他有痛哭的冲动,一种渴望能够泪流满面的感情。
  
  泪水是灵魂唯一的净礼。而此时,在冷漠的月之咏叹下,六合知道的,不仅仅只有面对悲伤的方法。
  那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情,不明原因就驻留在心口的那感情,他想他是懂了。
  
  六合的夜衣随他的动作上下翻飞,若一只巡礼的黑蝶,优雅的御风而行。
  略显冰冷的手,轻柔的碰上了同样冰冷的肌肤。六合捧起了少女的脸,在月之女神肆意倾泻的银川光华下,深深的,看着她的眸子。不迟疑,不容拒绝的,就这样看着。
  名字。六合问。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没有。我没有名字。
  少女咬了一下唇。骄傲的,冷冷的,迎接六合的凝视。
  我不在乎,有没有名字。她补充。
  六合感觉到少女微微的颤抖了一下,他苦笑了一下,顺手拂去少女肩膀上一片随风吹来的木兰花花瓣。
  
  礼月。
  六合突然这样叫道。
  少女的眼神鲜活了一瞬,她随即低下头,瞪着白月下的池塘看。
  
  这是我为你取的名字。
  从现在开始,你的名字就是礼月。
  
  六合头也不回的离开,不等任何回答。
  而,少女就这样,维持着先前僵硬站着的姿态,无声的低着头。
  许久之后,这个洁白的身影缓缓的低下去,缩成了一团,从后面看过来,就像一只光洁的白色石头。有微弱的,支离破碎的啜泣的声音透了过来。这是喜极而泣的哭声。
  六合站在几丈之遥的屋檐下看着,温和的笑容爬上了嘴角。
  
  礼月。净礼之月。
  没有人比她更适合这个名字了。六合想。
  
  念叨一遍这个名字,舌尖泛起袅袅甜蜜,如第一口品尝的人间烟火。
  夜空中的白月光,笼罩了一世界的银白。一切的一切突然成了空白,刹那芳华被温柔的冻住了。

suttee 2008-08-17 18:42
幕五 由爱生忧,由爱生怖

  女人的尸体是在清晨被发现的。
  池子似乎很深,周边的绿苔长得很密,青斑斑的,张扬着潮湿的气味。
  女人穿着素白的衣裳,整个人倒在池塘中。水面上女人头发像网一样的张开。站在岸边看去,女人似乎是扑向了什么东西,作了一个拥抱的姿势。她的尸体被打捞上来,围观的人发现,她的表情与那些人是一样的,似乎带着嘲弄的笑,但身体却呈现了怪异的扭曲状,似是在极度的惊恐时身体本能的肌肉痉挛。
  这是近来被发现的,第七个遇害的人了。总是在大雨过后的清晨,有时是井口,有时是池塘,都是与水有关的地方,会发现这般死状的男人或者女人。
  
  安倍晴明在池边走了一圈。
  女人的尸体已经被运走了,奉命前来办事的两个官吏急急做完份内事,诚惶诚恐的来征询晴明,是否还有任何交代。
  晴明精亮的眸子略带笑意的看了他们一眼,气定神闲的打开了扇子,说,张贴布告,告戒百姓入夜后尽量避免到有水的地方,目前不能确定是否为妖孽所为。
  官吏们连声说是,随后齐声奉承道,有安倍大人在,捉到这只妖孽根本就是小菜一叠。
  晴明谑笑道,那么,言下之意是两位自愿留下帮忙?
  那两人的额头突然冒出了黄豆大的汗水,一声一个“晴明大人说笑了”,“有大人在,哪还需要我等小角色帮忙?”,连额头的汗水都顾不得擦,连逃带窜的退下了。
  
  看热闹的人渐渐退了场,池塘边安静得有些古怪。
  突然,晴明的身边卷起了一阵狂风。风把周遭的树吹得不住摇曳,顿时,日影斑驳,模糊了视线。
  女孩从风的旋涡中探出了身体,抱着她腰身的红衣少年猛的一下摔在地上。
  太阴,你别老是突然停下。很疼哎!少年坐在地上朝仍旧浮在空中,用手不断扇风的女孩叫嚷。
  是你自己不抱好的,这能怪谁?女孩不满意的瘪了嘴,委屈的指了指肩膀上的白色小兽。你看,它不是没摔嘛,只有你,这说明,会摔下,是你个人的问题。
  昌浩自知争辩不过太阴,于是拍拍衣服上刚才沾染到的灰尘,一把抓下太阴肩膀上的魔君走到了晴明的身边。
  爷爷,我们听到消息,所以就过来了。
  
  晴明对着昌浩微笑,慈爱的表情不言而喻,可是,嘴里却说着讽刺的反话。我还以为你这小子不来了,想我这一大把的年纪,还要一个人爬山涉水,千里迢迢的,顶着这么大的太阳拼命的过来。昌浩啊,你是安倍家的继承人啊,怎么能只知道躲在家里睡觉,而没有自觉呢?爷爷我真的很伤心啊,你让我死后怎么有脸去见你的奶奶……
  说着,一边用衣袖擦拭根本没有的眼泪。
  昌浩气愤的几乎绝倒。拜托,我哪有只顾睡觉,根本就没有人知道你去哪了,我是一路找来的。
  恩?我没告诉你我去哪了?晴明装傻。
  没有。
  我好伤心啊,昌浩啊,作为一个优秀的阴阳师,即使我不告诉你去哪,你自己也应该可以找到的。爷爷没有把你培养成优秀的阴阳师,爷爷的心好痛啊。
  昌浩想扑上去摇昏正在表演独角戏的晴明,但是很快的,他就被面前的景象分散了注意。
  
  昌浩走到了池塘边,蹲下身体,眼睛直直的盯着波澜不惊的水面看。
  水面依旧是死水一样的平静,水底的淤石隐隐若现。
  
  好奇怪。昌浩说。
  怎么?太阴跟了过来,也蹲下身体学昌浩一样。
  太阴,你刚刚不是刮了一阵大风吗?
  没错,那有什么怪?
  但是你看。昌浩指着水面。这上面,居然没有东西。
  什么东西?
  树叶,花瓣……什么都没有。昌浩起身,环顾了一下周围的景物。池子边就是彰树,而池子周围也有杂草零散的长着,一般来说,就算太阴刚才不刮风,也总会有树叶落在这里吧,这杂草也总会有几根干枯的掉在池子中吧。而且,池塘里有淤石,有青苔,怎么可能没有水草?这池子也太干净了吧。
  
  晴明的眼睛里流露出赞许,他不动声色,问,那你觉得这池子有古怪?
  是。但是,又说不上怎么古怪。
  真的,一点点都,说不上?晴明问。你再仔细的看看。有没有什么古怪?
  昌浩努力的思索,表情越来越痛苦。他思索了很久,但仍然一无所获,颓废的失意就像这面前的死水一样沉重。
  晴明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什么,不要强求自己。你的“见鬼”的力量会回来的,没有灵力其实也不算什么,你还是感觉到了,不是吗?灵力,其实也和直觉差不多。但也需要仔细和细心。
  那么,真的是有妖气对吗?我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到,是吗?昌浩的眼眸深处,支离破碎的坚强散了一地,就像是受伤的小兽,那么委屈,那么的无辜,想去安慰却不知该如何拥抱他。
  
  太阴沉默了。魔君也是。晴明紧紧的抿着嘴唇,僵直的背脊,像风雨中一棵苍劲的古松。
  他不敢去看孙子此时的眼睛,他怕,自己这一看,会忍不住抱住他。
  昌浩必须学会自己独自面对伤痛,太多的安慰与温暖会让他有了依赖的心,会让他的坚强慢慢的瓦解。
  
  哀伤的气氛渐渐的弥漫在这片鲜有人来的古刹园中。
  日影在树阴里一闪一闪,像顽皮的孩子用镜子折射日光,不小心看到了,刺目得眼睛有流泪的冲动。
  
  晴明深深的吸了口气,强压下心中的心疼与怜惜,目光转到了在昌浩一行抵达之后,相继步行而来的两人。
  你们,为什么来这?晴明问六合。
  黑色灵布包裹的身躯,清瘦而挺拔。六合站在树阴的暗处,无声的看着晴明。六合不想回答,他觉得这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或许是一个滑稽可笑,不必回答的问题。
  晴明是自己的主人,而保护主人则是十二神将的职责所在。晴明出现的地方,他理所应当的应该尾随着,保护着。
  只是,礼月,那个自己为她取了名的神秘少女,她是敌是友尚且未知,之所以自己愿意以守护者的模样陪伴在她身边,是因为,礼月是由于自己而留下的,在她身上的一切谜团未被解开之前,自己有义务担负一切的责任。
  六合垂下目光,身边的少女与他隔了一米的距离。
  他们从出门时就保持着这样的距离,一前一后的走着,六合在前,礼月在后,六合去哪,她就跟着去哪。两人之间,没有对话,也无眼神的交流。
  现在想来,礼月的面容上已不再有当时初见时少女特有的温柔与纯真,六合还记着那个大雨滂沱的傍晚,顶着雨,发丝凌乱的白衣少女,对着他柔顺的微笑。礼月纤弱的身体,和风音的纤细苗条不一样,脆弱但是不单薄,可却总让他觉得一用力就会折断。还记得那日,他抱着她去见晴明。晴明看礼月的眼神很淡定,毫不犹豫的留下了她,似乎他早已预知了这种场面。
  
  只是好奇而已。礼月稍带疏离的话语悠悠的传了过来。
  晴明轻轻笑了。他看到礼月走向池塘边的那棵樟树,藏在雪白衣袖下的手触碰似的摸上了树干。礼月看着樟树,久久的,深深的。
  你在看什么。晴明问。
  为什么,这里会有池子?礼月不答,反问。
  你一直都是看得见的,不是吗?晴明说。
  礼月迟疑了一下,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她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说,是的,我看得见。一直,都看得见。
  
  昌浩等人都对礼月与晴明的对话听得一头雾水。
  六合的眸子突然清亮,先前细微的迷茫挥之不见,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玄妙的贯穿。说不清楚,但是就是有一种感觉,一种强烈的直觉。
  他似乎能解释为何当初会带礼月回去,为什么晴明不假思索的留下礼月。是的,礼月从来都是看得见的,她能够从六合布置的结界中看到六合,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甚至是有“见鬼”能力的人看不见的东西。如此恐怖,如此强烈的灵力,就藏在礼月如莲花一样轻柔的身体内。
  
  礼月朝那潭古水一样的池子走去。雪白的十二单,随着脚步而一上一下的摆动,像一只翩翩欲飞的蝴蝶。
  六合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是见她那样冰冷的表情,无所畏惧的神色,直觉告诉她,礼月似乎有什么惊天的举动。心中一紧,六合伸手想拉住礼月。但是,他只能感到指尖有丝滑的布料穿梭而过,什么都没抓住。
  礼月。他由不得叫她。
  身边的其他人纷纷看向六合。太阴问,她告诉你名字了?
  六合不作声,他看到晴明朝他走来,突然有一点不知所措。晴明的嘴角遍布着暖暖的笑容,仿佛是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六合原本颠簸的心情突然沉静下来。
  晴明眼中有着了然的神色,他说,这是你为她取的名字?
  六合闻言,颔首算作回答。
  礼月。礼月求天,是这意思么?
  不,是净礼之月。六合看了看礼月洁白的背影,脸上浮现出云翳背后青阳般的和煦笑靥。他波澜不惊的眼神,在如沐春风的神情之下,用浮生一样的目光遥遥的看着那穿着洁白十二单的少女。猛的,他神色一敛。他看到礼月走到了那个池塘前,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继续向前着,没有停步的意思,六合心口突来冲来一阵腥甜的味道。
  礼月!六合伸手想拉她。但是,更快的,晴明欺到了六合的身边。晴明拉住了六合,制止了他的所有行动。
  
  六合眼睁睁的,看着礼月向那个池塘走去。看着礼月像一只脆弱的蝴蝶缓缓的扑向了水面。但是,礼月并没有跌到水里,她像凌波微步的天女,轻轻的,袅袅的走在水面上。
  六合吃惊的看着晴明。而晴明,却像早就知道答案一样的,用柔和的眼神凝视着站在水面上的白衣少女。
  礼月慢慢跪坐下,纤细的手指像冰雪中的玉石,在层叠的衣袖中若隐若现。她轻轻的用手蕴贴上如镜子一样的池面,随后众人就看到,礼月掌心处涌现出点点晶莹如雪花一样闪亮的光晕,慢慢的向四周弥漫,发散,然后雾气一样蒸腾,模糊了视线,一切的景物像虚幻一样的渐渐成了泡影。
  只是片刻,这偌大的水池就不知去向了,礼月跪坐的地方,已满是萋萋的芳草。她美丽的眼睛突然盛满哀愁,眼泪从倒映着荫荫绿地的眼睛里大滴大滴的落下。六合握住胸前幽幽发着火红光芒的勾玉,一动不动的站着看她,突如其来的心痛让他的身体僵硬得失去了呼吸。
  我到底是谁。礼月问。是谁,为什么我能看得到。
  晴明笑着走到她的身边,把她从地上扶起,温柔的试去礼月眼角的泪水,说,少女的眼泪如此珍贵,怎能轻易落下?
  礼月仰着头看面前这位睿智,并且慈祥的老人,身后长长的发丝瀑布一样垂泻。
  你知道,我是谁么?礼月仿佛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浮木一样,满目期盼的问晴明。
  是谁,对你来说,真的这么重要?对你来说,你为什么会来这,来做什么,抱着怎么样的觉悟来的,不是应该更重要么?晴明拂去礼月身上的尘土,说,你会知道,一定会知道的,所以,在知道之前别放弃希望,不要轻易的选择放弃,好吗?
  礼月怔忡了片刻,还是缓慢的颔首,算是答应。
  
  所以,请你顺着感觉去做你想做的一切吧。
  晴明最后这样对礼月说。礼月起初不懂晴明为什么会这样说,但是当晴明占卜出妖气的所在,东,南,西,北这四个方位之后,礼月终于知道原因了。
  她对六合说,南,南边,我的感觉是那里。
  六合没有说话,他无言的跟着礼月走进了夹杂着*夜色*(禁书请删除)的大街上。他们穿越了很多街巷,越是向南越是荒芜,可礼月没有停步的意思,六合也不打算强迫她回去。在礼月身上比夜雾还浓重的秘密,似乎也只有晴明一个人知道些许,可晴明既然没有向他们说明的意愿,那身为身将的他能做的只有顺晴明的意愿,顺着礼月,让她做一切她想做的事。
  晴明的占卜从未失误,之所以妖气分散,或许是妖魔搞的障眼法,基于受害者日益递增的趋势,还是丝毫不得大意的。所以,众人商量后,太阴与玄武向西而行,青龙和晴明则去了东边,小怪、昌浩还有朱雀正朝北方奔走,而六合和礼月,片刻不歇的朝着南边前进。
  六合看着礼月,突然想笑。脱去华丽的十二单,礼月的模样不像白天那样冰冷,相反的,多了些少女特有的朝气。还是把头发束起来好。六合想,瞥见礼月略带坚毅的侧面,他突然觉得自己看到了风音。六合黯然一笑,月华之下,他依旧是那个带着刻骨悲伤的彩辉。
  
  不知走了多少时间,礼月和六合终于停在了一间木屋前。
  黑漆漆的天空中零星的点着几颗星辰,随后如牛毛的雨点有一滴没一滴的姗姗洒落。
  六合被礼月拉着躲到了一棵古树之下,礼月扬起了久违的笑容,说,现在真的是夏天了呢,你看,又下雨了。
  下雨时不该在这种地方呆着。六合说,随后轻轻的展开了他的结界把礼月和他一起包裹在了中间,这是一股难以形容的温暖,干燥,并且带着丝丝沁人心脾的香岚之气。
  礼月抬头,发现在这片透明的球状结界上,雨滴打落的景色也可以看得很明白。
  前方的那间木屋在风雨飘摇的夜中沉睡着,没有丝毫活人居住的气息。
  六合看着木屋,担忧爬上了眉角。猛的,他感到有东西攀爬上了他的身体,不假思索的反击而去,蓦地六合看清那来者的**,是礼月,正用手拨弄他胸前的火红勾玉。
  急急收了招式,但是力道却收不住,于是一掌硬硬打上礼月的肩头。
  礼月没有想到六合的反映居然会如此的巨大,毫无防备之下便无力招架的像后倒去。六合眼神一暗,瞬间转移了位置,接住了礼月即将陨落的身体。他的脸上满是歉疚,但是口气却是铮铮的冷漠。
  你不该一声不响的接近我。你,更不该,碰我的勾玉。
  我只是,羡慕。礼月惨白的脸虚弱的浮现出一抹忧伤到心碎的笑容。我只是羡慕而已。
  羡慕?羡慕什么?
  羡慕,有一个人可以这么的牵挂自己。礼月问,你喜欢她?就这么喜欢她?
  六合的脸迅速的红了,他不知道礼月为什么会晓得送自己勾玉的是男是女。*夜色*(禁书请删除)之下,他沉默了须臾,便尴尬的咳嗽了一下做为掩饰,然后扶起了全身脱力的礼月。
  少女的脸在*夜色*(禁书请删除)下看起来有点惨白,六合的胸口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像是细细的红线,紧紧的往里不断的勒去,然后便是排山倒海一样的欲语还羞的挫败感。
  他伸手想去为礼月整理因先前的举动而凌乱的发,但是礼月却向后退了一步,背过身,慢慢的蹲了下去。六合站着,离礼月一步之遥,感觉视线有点模糊。他想上前,但是礼月平静得没有丝毫情感的话这么唐突的传来,折杀了六合所有的气力,以及思考的能力。
  我讨厌她。她为什么要对你这么残忍,怎么可以这样的对你,她怎么舍得这样对你。礼月说,我几乎要死去了,羡慕并且嫉妒,恨不得就这么立刻死去。
  我也是这么的寂寞啊。她最后这样说。
  
  六合仰着头,淡然的看了一会绵绵微雨中的半遮着面的月亮。突然开口,礼月,你知道花为什么只开十夜?
  礼月的肩头颤抖了一下,六合扶起她,碰到了她冰冷的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解下了自己身上黑色的灵布,把她严严实实的包裹住。手掌移到了先前无意打伤礼月的地方,礼月直觉想躲避,但是六合扶着她的肩头不允许她动。
  就这样,晕着淡薄光辉的手心慢慢的靠近,热意冲刷了疼痛,带走了一切纠结在心里的复杂情愫。
  
  若能此刻永恒,转眼白首,那就让我在这,灰飞湮灭,永不超升吧!
  
  礼月流转的眼波渐渐湿润起来。
  六合凉薄寡情的话语在头上盘旋,他说,因为每个人只有十夜的生命。第一夜出生,第二夜成长,第三夜遭遇想守护的人,第四夜珍惜想守护的人,第五夜失去那个想守护的人。最后,死亡。
  才只有五夜。你才只说了五夜。
  因为,剩下的生命里,只有无法遏止的思念。你懂吗?你知道思念的味道吗?
  礼月别过了头。她捂住嘴,生生的吞下想说的话,很用力的点了一下头。六合不知是没看到,还是不愿再说话,他再没说话,一直站在礼月的面前,僵硬得像一个没有生命的人偶。
  那重重的心事,步步无法跨越的距离,都像是此时礼月眼角凝挂的那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水珠,无法落下。

  很久没有动静的木屋在越发凄凉的夜中突然迸发出了火光。原先残破不堪的模样在灯火的氤氲下,渐渐变得棚壁生辉起来,由远及近,响起了人走来的脚步声。
  六合想拉礼月离开,或者是一同躲进他刚张开的异界的结界中,但是礼月倔强的摇头,把六合一个人推了进去。
  礼月靠在六合的耳边,决绝的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
  六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答应她的胡闹,还来不及叮嘱什么,就看到有穿着奢华锦衣的女侍掌着华丽的牡丹花灯盈盈的走了出来。花灯飘忽不定的灯火照得人脸在夜中有种说不清楚的诡异,妖媚之感。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乌云也消散了,月亮被遮的那半边脸羞涩的露了出来。
  礼月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女侍,优雅的展开了倾国的微笑。女侍恭敬的对她福身行礼,说,我家小姐等候您很长时间了,请小姐随奴婢来。说完径自转身走到了门口,低下了头站在一边,等待礼月。
  
  礼月跟着侍女走进了木屋。木屋的走廊上已经不再是先前从外头看来的残破不堪了,木雕的扶手在月光下湛湛散发着高级木料的香气,一阵过堂风吹来,悬挂着的角灯瑟缩了一下火光,礼月一惊,下意识的朝身边的六合靠去。
  女侍回头,盯着礼月古怪的行径注视了片刻。礼月这才想起,六合已隐身进了他人无法窥视到的结界里,慌忙以微笑掩饰。女侍面无表情的催促礼月快点,不要让她家小姐久等。礼月言不由衷的应声,心里惶惶难安,但是想到六合就在身边,想到了晴明对她说,请顺着感觉去做想做的一切吧。又渐渐的安心下来。
  交握在胸前的冰冷的手,突然被温暖的掌心包裹。礼月看到六合走在了她的面前,握着她的手,没有回头看她,只是沉默的牵着她跟着女侍一同而行。
  礼月有片刻的欣喜,但是这种感情很快就破碎在六合的冰冷之中。六合总是这样,他的温柔与包容似乎只为风音一个人,永远不会注意到其他紧紧追随着他的人,不会加以侧目,不会给予回应。那么,自己对他的赴汤蹈火,他若知道后,还会这么的拒人于千里么?
  又想起了那一脸悲伤的男子绝望的瞳孔,于是胸口靠近心脏的地方,就一点点的被挖空了。
  
  木屋的内部似乎有着无法想象的巨大空间,廊腰缦回的建筑一座接一座,不知道走了多少时间,终于来到了最里面的主屋。
  精致的牡丹八角灯笼悬挂在屋檐之下,迎风摇曳的时候,便传来女子柔和的声音。让人安心的温柔声线,在耳膜上轻轻的冲击。女子说,是莲小姐来了么?
  小姐,奴婢已经把客人带来了。女侍拨开重重的帘帐,恭敬的禀报。随后把礼月带进女子深闺后便安分的退下。
  礼月皱着眉,我不是什么莲小姐。
  她打量了四周,光线充足的房间里能看到里头女子妖娆的背影,对着晓镜梳妆的女子背对着她。
  正对着礼月的精致雕花窗棂,正透着淡泊的月华,依稀能看到外头沐浴着白月之光的栀子花。淡淡的香气随着吹拂而来的风飘了过来,融进了烟雾缭绕的房间内。
  礼月惊奇的发现,这闺阁里不但有昂贵的唐风屏画,出自国手工匠的牡丹角灯,稀有的龙涎香香炉,还有无数奢华的刺绣制品,无论是挂衣架那头的樱色十二单,悬挂着的镂空蔓花帘帏,还是闺房里放置的锦绣坐团,青铜香炉托垫,都是个中极品。
  
  好华丽的房间啊。礼月不由得赞叹。
  陌生的女子在礼月打量房间的时候已经梳妆完毕,娉婷的走到了她的面前。撩拨着一头乌黑的秀发,眼角一颗鲜红的泪痣使女子看上去美到妖气。她笑眼千千,我喜欢叫你,莲。
  礼月是第一次被如此美丽的女子露骨的注视着,她白皙的脸,乃至脖颈都迅速的烧红一片。礼月嗫嚅着,说,可是,我的名字不叫莲。
  女子笑着把她拉到了晓镜前,按着她坐下,指着铜镜里美得不知人间烟火的女子说,这么超凡的容颜,洁白无暇的气质,还有干净的瞳孔。她捧起了礼月的脸,由衷的称赞,这样的女子,不就是一枝忘川河畔的莲么?

  礼月不知道说什么好。尴尬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女子笑出了声,你叫我,千代,就好。
  千代?礼月重复,抬着眸子看那如水光般潋滟的明丽女子。
  对。千代,这是我的名字。她绝美的瞳孔中突然迸发了一丝无奈,礼月正想捕捉的时候,突然听到她说,呀,莲小姐,你的衣服怎么这样湿,快换上我这的干衣裳吧。
  礼月摸摸衣服,先前虽有下雨,但是六合的结界使得她丝毫不受雨气影响,但是现在,这衣服却透露着浓郁的潮湿意味。礼月不动声色,静观千代举动,任由她为自己换上精心挑选的上等雪锦裁的十二单。
  千代为礼月放下了头发,她说,还是这样披着,拿着纨扇的模样适合你。
  礼月低着头不说话,千代顺势坐到了她的身边,随后整个人如猫科动物一样贴了上来,最后枕上了她的膝盖,慵懒的闭起眼睛休息。
  礼月被千代的举动惊呆了,求助似的看上一边的六合,六合也是一脸吃惊,有些哭笑不得的回望着礼月。突然他的视线撤离了礼月,急急的转身走到了门口处,正襟危坐。
  
  片刻,便有脚步声从远处走来。不等礼月思索来者是谁,门便被推开。俊美的男子,一袭白衣,没有梳起长发随背后的长风恣意飞扬。带着邪气的眸子映着月华的银白,飘渺得有些虚幻。
  晴……明……?看清了来人的面容,礼月不确定的叫他。

  男人手上拿着的折扇轻轻合了起来。他笑着蹲下,用扇柄托起礼月的头,千代立刻起身,把礼月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男人笑了几声,径自坐下,面对着礼月用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她。良久,从怀中掏出一个青蓝的狰狞鬼面,独自玩弄起来。
  礼月看着白衣胜雪的男人,还有他手上那张狰狞的青蓝面具,再望向身边的六合,发现六合也是一脸的凝重,突然觉得气氛无比的诡异。礼月看到千代紧张的保护姿势依旧维持着,她不知道千代与那男子是什么关系,但是直觉告诉她,他们两个都是连续杀人事件里的关键人物。
  斋和大人,莲小姐是我的客人。很久,千代终于放松,不再像一只全身戒备的猫瞪着那坐在几米之远的男人。
  我知道。叫斋和的男人把面具戴了上去。雪白的衣衫,青面嚎牙的面具,使得那男子看上去无比冷酷,残忍,淡淡透露出嗜血的疯狂气味。
  礼月感觉到千代有一瞬间的颤抖。她反手握了一下千代冷得不带温度的手,随后凝着瞳孔看斋和。
  
  斋和自顾自的玩弄了一会那张恐怖的面具,然后目光直直射向礼月的正对面,门口的方向。细长的眼眸挑衅的眯缝起来,语调中有着一股威胁气势,躲在那里的人,你还打算继续躲下去么,就不怕惹我生气,然后当着你的面吃了这位少女?

  斋和的话一说完,便缓慢的朝六合所在的地方走去。
  六合。礼月情不自禁的叫着他的名字,起身,飞快的奔向他所在的位置。千代在礼月身后绝望的抓着她的衣摆一角,但她仅仅只是绊了礼月一下,无法阻止礼月跑向六合的心情。礼月像风筝一样坠到了六合的怀抱,六合突然觉得有趣,他说,是你叫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现的,现在怎么反而自己不遵守约定了?
  他的眼底满满的笑意,温柔的抱住了一脸惊慌的少女。礼月就像千代先前保护自己的那样,张开了双臂把六合挡在自己的身后,她对着斋和一字一句的说,我不会让你伤害他的。
  斋和的眼里闪过一刹那的阴狠,他恨恨的笑道,就你?他手中的扇子已是蓄事待发,但千代却制止了斋和的发怒。她略带哭腔的拉住斋和,美丽的脸孔已是一片泪水。
  求你,不要伤害她。
  你有什么资格为她求情?别忘了你自己也是自身难保。
  斋和一挥手,千代就如物品一样的被扔了出去,礼月想拉她,但是仅仅握了她的手一下,迅雷不及的,千代冰冷的手就泥鳅一样的滑出礼月的掌心。随后闷闷的坠地声,带着一阵痛苦的呻咛在这奢华的空间里久久的回荡。
  千代!礼月几乎要哭了出来。她忘记了斋和这人有多么危险,向他走了一步。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她!
  斋和眸光一黯,下一掌就像礼月腾出的空挡钻去,目标直指六合的胸膛。没有犹豫,没有拖泥带水,一切的一切都是瞬间的光景。
  不!礼月飞身朝六合扑去,可是斋和却露出了狡诈的笑容。他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早就看出六合胸前那枚火红的勾玉有特殊的力量。不过是想巧夺六合的勾玉而已,若硬来,恐怕自己不是六合的对手。于是便在礼月飞身扑向六合的时候,掌风巧妙的又转向了礼月。
  他知道,六合一定会迎接自己的这下攻击。他不会看着她因他而死。绝对不会。只要六合回了这下攻击,无论是哪个角度,都够他抢下六合的勾玉。
  但是,斋和失策了,他没有料到六合用自己的背护住礼月,生生挨了斋和用力的一击。
  
  这简直是胡来。太胡来了。为了一枚勾玉,竟然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
  斋和看着六合一手把礼月搂进自己的怀抱,一手护住胸前的勾玉,随后背对着斋和硬是接了一掌之。随后一口猩红的鲜血从六合口中喷吐而出,六合伤得很重,几乎全身无力的瘫倒在礼月的身上,把她压得动弹不能。
  礼月的眼泪如流星一样的颗颗坠下。她想责备六合的傻,但是话到嘴边就成了脆弱的呜咽。
  六合抬手试去礼月的泪水,神色维持着一贯的冷漠,说,这是我自找的,与你无关。
  礼月不说话,只是不断的摇头。六合嘴角边有鲜血不断的溢出,就像是六合鲜活的生命一样,正渐渐的在消失。礼月此刻无比的害怕,她不愿意失去六合,不愿意想象,没有六合在身边的日子。尽管,六合从不曾许诺过任何关于守护她的誓言。
  
  六合,你不要死。你不要丢下我。求求你,不要再丢下我了!
  六合看着泪眼婆娑的礼月,突然觉得此刻的礼月就像是无助的孩童。那么单薄的身子,那么悲伤的眼神,那么,那么让人心疼的哀求。为什么要拒绝?怎么能拒绝?怎么舍得决绝?
  他勉强自己保持着清醒,但是却觉得视线一点点的模糊。礼月身上幽幽的熏香,像黄泉冥府中神秘的回魂香一样,他忽然又看到了在莲花盛开的地方,满面悲伤的风音在苦苦呼唤他。
  就是她们啊,能让六合心疼的两个人。黑衣的风音,白衣的礼月。
  
  斋和很满意的看到在六合身边哭得不能自已的礼月。他朝礼月一步步的逼近,就在这时,清晨的阳光从窗棂射了进来。
  这奢华的闺阁如蒸汽一样的冉冉浮动,消散着,像烟雾一样的淡淡弥散。一切的一切,若非经历过的伤痛这么真实的存在着,否则真会如一场春梦般来去无痕。
  斋和说,很久没有遇到这么有趣的事情了,我们会一直在这里等你们来报仇的。你们若不来,那么就会有更多无辜的人被拖累,用他们的生命来填补这无聊的生活。
  随后木屋,深闺,香炉,锦绣都不见了。千代与斋和也不见了。空旷的野地里,晨曦清凉,荒芜人烟的地方,只有礼月抱着昏迷不醒的六合哀伤的流泪,这是如泣血的杜鹃一般绝望悲恸的哭泣,草木因而含悲,虫鸟为之生悲。
  在礼月的脚边躺着一把男子的折扇,洁白的扇面上龙飞凤舞的篆写着《佛经》里的警句: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这是斋和留下的。



幕六 忘川莲卧,以吻封缄

  忘川,黄泉的另一条支流。
  传闻只有最纯洁的灵魂,才会变成忘川里洁白的莲花。
  
  六合不知为何,居然走到这空旷的绝地,面对着这一条淙淙散发着水银光华,但望不见底的河流怅然呆望。
  他向前走了一步,但是衣角突然被人拉住了。他一低头,便看见礼月无邪的纯真笑靥。他惊讶的问,礼月,你怎么到这来了,这是哪?
  礼月笑着不答话。把六合拖到了河畔边。浓郁的雾气带着几许潮湿的阴寒,六合四处环顾,看到周遭都是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视野仅仅局限在几尺的距离。
  他突然有点担忧,唤道,礼月,你别乱走。我觉得这里有点古怪,呆在我身边,不要走开。
  礼月没有搭理他,她蹲在河边,一尘不染的白衣拖到了地上,礼月倾着身子,全心全意的用手够那朵在水流中骄傲绽放的水莲。
  六合无奈的走到了她的身边,扶住她几欲坠落身体。礼月偏着脑袋,稚气的朝六合微笑。六合念叨着她的名字,一如人间烟火入口即化的甘甜,心口瞬间那空洞的地方被填补了。
  礼月索性把头枕到了六合的手臂上。
  或许是梦,六合想着,便不再如平常那样拒人于千里了。于是,礼月就这样,无比舒适的枕在了六合的身上,六合如安抚一直淘气的猫咪,对此刻礼月孩子气的举动无限纵容。
  
  短暂的宁静之后,礼月突然问,六合,假如我走了,你会难过么,会很快忘记我么,偶尔……偶尔会不会想我?
  六合不知道礼月为什么会说这种话。直觉告诉他,礼月的话题似乎牵扯到了一个让人悲伤的事情。他不愿意多想,于是愠怒的回答,别说傻话了。
  他感到礼月似乎轻轻的拥抱了他一下。回神之后,怀里的少女已经不见了。礼月站在六合的面前,双手捧着一朵散发着荧荧白光的莲花。随后,她没有说什么话,把手上的莲交到了六合的手上,接着静静的凝视着六合久久的不说话。
  六合被古怪的气氛弄得有点不自在,他不知道礼月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猛的,他看到了礼月眼中的泪水。脆弱的,坚强的,洁白的礼月眼中有大滴的泪水滑落下来,他来不及询问,就看到礼月扑到了自己的怀抱中,孩童一样委屈的号啕大哭。
  六合想给礼月一个拥抱,但是他发现自己此刻动不了。无法动弹。是的,不知为何他全身像是被束缚住一样,力气全无,无法移动脚步,无法活动手脚。礼月久久的抱着六合哭泣。然而,六合想说的话在此刻都禁锢在了唇边,无法诉说。
  许久,礼月松开了六合。她踮起了脚尖,亲吻了六合皎洁的额头。泪流满面,但仍倔强的微笑着。最后,用绝美的姿势,决绝的奔向了莲花丛丛的河流深处。一瞬间没入滚滚天水,不现踪影。
  六合觉得心口有个地方再度被用力的撕裂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叫出声,但却依旧用近乎发狂的呐喊,一声又一声的叫着礼月的名字。再看礼月消失的地方,有一朵娇小的,特别洁白的水莲冒出了花蕊。
  
  手中礼月交给他的莲花不见了,烟水飘渺,黄泉幽境似乎就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这生命的禁地悲伤。
  忽然,六合听到有人叫他,彩辉。他忐忑的回头,看到了久违的风音。
  他是多么多么的思念着他的风音啊!而他的风音,从幽深的黄泉眠土中破地而出,站在了他的身边,对着他盈盈的温柔微笑。
  六合看了一眼礼月消失的地方,看着死而复活的风音,突然明白了些什么,捂着胸口缓缓的倒下……
  
  这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将六合缓缓的带出冥府的慰灵地。六合干涩的睁开眼睛,熟悉的摆设,熟悉的气味,他知道自己回到了安倍家。努力想,到底是怎么回来的,记忆中丝毫捕捉不到任何的信息。
  挪动一下身体,胸口又排山倒海的引来天崩地裂的疼痛。但这疼痛仅仅维持了一会,渐渐的,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一股源源不断的力量涌进来,伤痛漫漫的在暖流中淡化。六合闭上眼,他知道虽然伤已经不碍事了,但是身体仍旧虚弱,这是不得不承认的事。

  这次的对手,似乎不容小视。他想着,恼恨的想侧一下身体,但是头却撞上软软的,温热的东西。六合挣扎的起来,看到礼月正坐在他的睡榻边缘,甜美的打着瞌睡。
  六合笑了起来。礼月,他的少女,神秘又让人心疼,似有无数无数的心事,寂寞得如同风音那时的身影。无法让自己不去在意。就像,自己无法不思念风音一样。
  六合休息了一会,想起身去找晴明,但是很快他发现,自己无法离开。礼月的手中,紧紧的拽着他的衣衫一角。突然又想起那个让人悲伤的梦境,六合不知自己此刻应该用如何的表情面对她。
  他的手,凝重而缓慢的拂上少女光洁的额头,接着是缀着羽毛般睫毛的眼帘,最后是樱色的薄唇。
  她似乎在做很悲伤的梦。手指划过眼角的时候,会沾染泪水。她似乎在痛苦什么,嘴唇总是欲语还羞的翕合着。
  六合看着礼月带着悲伤表情的睡容,嘴角轻柔的勾起微笑。或许,先前的梦,是因为礼月握着自己的手的关系。
  
  庄周晓梦迷蝴蝶。
  究竟是蝴蝶进了庄周的梦,还是庄周猜了蝴蝶的谜?
  那么,是礼月闯入了六合的梦境,还是六合无意窥探了礼月的幻地?
  
  六合在这刹那,居然腾生出知晓礼月一切的想法。
  他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了,怔怔的,脑海里一片空白。而就是这个空挡,礼月清醒过来,握着六合的衣袖,欲语泪先流,眼泪就这样齐刷刷的掉下来。
  六合被礼月紧紧的抱住。礼月的力气大得惊人,像是用尽所有的气力,乃至更多的去拥抱,去挽留。
  她一遍又一遍的说,求你,不要再抛下我了。不要再让我一个人了。求你,六合,求你不要丢下我。
  
  原来,在这样潦倒的时候,居然还有一个女子,用眼睛装下了自己。
  
  六合沉默着。他不能答应礼月。六合早已答应了风音,他曾承诺风音,会陪伴风音,会在她的身边,即使风音离开了他,永远不会回来,他仍旧会守着那誓言,在原地安静的等待。
  他只能说,对不起。
  模棱两可的答案,最是暧昧,最是伤人。
  
  礼月不知道有没有明白六合的意思。她只是把头埋在六合的衣襟不断的摇头,但是泪水却渗透了六合胸口的衣裳,冰凉的湿意悠悠的渗透到了心底。
  六合忽然看到了门口的晴明,所有的一切都又回到了起点。他推开礼月,神情不再怜惜,云雾山岚之后,他仍旧是十二神将的六合,是那个心中装了一个叫风音的女子的彩辉。
  
  礼月抹去脸上的泪水,起身对晴明福身道谢。谢谢你,晴明,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晴明脸上有难过,以及心疼。他还记得发现礼月的时候,她洁白的衣裳上布满了六合的鲜血,六合气息恹恹的倒在她的怀抱里没有知觉。那时,礼月已是近乎崩溃的疯狂状态,无论是谁靠近,她都毫不犹豫的拒绝,用超凡的神力堆砌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一个人抱着六合流泪,就像是失去伴侣的孤雁在悲鸣,生生的揪心。
  晴明原本还在担心,生怕礼月不知道自己拥有的力量,生怕没有一个引导她发挥自身力量的契机,但是现在看来,礼月因六合的危在旦夕而冲破了善女龙王种下的封印,恢复了前尘过往的记忆。对于现在这个,被六合赐名的“礼月”,她过早的了解到自己拥有的能量,并且懂得运用,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六合的伤很重。而十二神将中唯一能运用治疗之术的天一,因为前阵替昌浩实行“移花接木”的治疗,而身体无法支持六合此次的伤痛,所以,六合的伤,是拜礼月之赐用异于寻常的手法瞬间恢复的。
  礼月并不会治疗,她只是用她独特的力量,把六合身上的伤处与时光进行了错位。也就是,把受伤的地方还原成未受伤之前。
  晴明知道,这种力量,实施者承担的负压比承受者远远庞大,好象是用生命在灌输,耗尽自己所有的生命去还原他人的伤口。他知道,此刻的礼月能这样面不改色的运用,必定是想起了过去的一切。这意味着,对于礼月她来说,分别的时候,即将到来。
  那么六合,礼月为他的赴汤蹈火,他是不是知道呢?
  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是一个外人,又有什么资格去多说。也只能心疼一下,彷徨一下,随后暗暗的为她悲伤。
  
  晴明问,后悔吗?
  少女的脸色更加苍白,六合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们两人,远山的眉不安的蹙起。
  像是要抚平六合的忐忑心情,以及尊重礼月个人的意愿,晴明话锋一转,我是说你,为了保护一枚勾玉弄得自己这么狼狈,值得吗?
  礼月向晴明投去了感谢的微笑,而在六合眼中,这不过是一抹属于礼月的,寻常的笑容。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拈起火红的勾玉,摩挲着那头温润的质地,眼中盛满了温柔得像水一样的柔情。
  猛的,像是想起了什么,六合突然问,晴明,你知道那个叫斋和的人的来历吗?还有那个女人,千代,她似乎有很多可疑的地方。
  晴明面色波澜不惊,云淡风轻的回答,不知道,想了很多可能的答案,但是都被否定了。晴明看着六合身边垂着头不发一言的礼月,说,还是等你伤好再说吧,已经在那块地方加了封印,如果那两个人不是活人的话,那么可以暂时封印住他们的行动,不会牵扯无辜的。
  还是要尽早把这事情解决。六合说。他不知道为什么斋和会想要他的勾玉,对于六合来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保留住风音留给他的,唯一的回忆。哪怕这回忆在思念的时候会痛彻骨髓。
  
  晴明离开后,房间就只剩下六合与礼月。
  窗外婆娑的光影一下一下的随着风与树的摇曳而晃动,模糊的光线湿润了心头柔软的温存之地。于是,安静的心便听到了蝉鸣,听到了鲜活的生机。
  礼月扶六合坐好,随后静默的陪伴在一边。六合看着她美好的侧面,无意的说,我若去斋和那,你便留在这不要出去。
  礼月一惊,失手打翻了为六合倒的清茶。带着热度的水泼上了六合的手背。六合看着礼月失措的张罗,暗自好笑,说,没什么,不要忙了,擦一下就好。
  礼月捧着六合发红的手背不语。忽然,六合觉得原本感觉灼热的地方突然涌入了清凉的感觉,再一看,少女流泪的脸就光天化日的进了眼。他想说什么,但礼月更快的,凝神,将手掌贴上了伤处。
  一片柔和的白光氤氲开来,然后如天女撒花般的,一阵馨香之后,微红的地方像是被清凉的泉水洗涤了,所有的不适都如云如烟的退散。
  六合淡然的看着礼月,兀的,他的瞳孔瞪得滚圆,被骇到一样,抽出了礼月捧着的手,用最快的速度钳制住少女纤弱的身体,大声斥责,你这是做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知不知道这样你会死?
  六合知道礼月使用的类似于时光倒流的法术的危险,他不知道礼月为什么会,也不知道她自身拥有多少的力量,但是无论如何,他都不希望见到礼月用自己的生命来治疗六合这些无关痛痒的小伤。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何能在那样严重的创伤中如此快速的恢复,为何在清醒之时体会到了一些痛楚,现在却丝毫感觉不到。原来,都是礼月的关系。
  所有的心事与情愫,都翻腾着寻找出口,可是,无论心口有多少缱绻悱恻的动人话语,在唇边,在礼月面前,都无法吐露。就一如身边叠放着的黑色灵布一样,深深的隐藏在黑暗之中,无处找寻。
  
  礼月淡淡的,扬起了一抹如涟漪一样美丽的微笑。她央求着,六合,能陪我,就一会么。
  六合无言的答应。于是,礼月便扶着他走向了房外的那片池塘。
  
  初夏之时,气候湿润并且凉爽。夏日的燥热还没侵袭过来,日光都沾染着清凉的味道。
  池塘那片青翠的菏叶,已悄悄有了蜻蜓停靠。放眼望去,一片碧绿的水色,俏皮可爱。
  几缕淡泊的微风穿过,卷起了衣角,勾起了发丝,惹了心头层层无发话语的心事,摇动了心底郁郁的悲哀。于是便在守望的时候,由眼波里慢慢迤俪而出,旖旎了一片池水。

  礼月扶六合走到了池塘的另一边,那里有几棵树正值木兰花盛放,白茫茫,如雪一般的花雨,美好得犹如画卷。
  礼月就这么,和六合一同站在了一棵飘落着洁白花瓣的木兰树下,眺望着那青春飞扬的池塘。
  她问,六合,你说,这夏天的时候,池塘里的莲花会开得很盛吗?
  六合望向水面,他挂念的那朵小小的,洁白的花蕊,已经再也看不到了。突然有点惆怅,有点失落。但是他很快将这种怅然收下,强装欣然,说,会。你一定会看到的。
  如果看不到呢。礼月凝着幽忧的眸子问六合。
  六合如古水一样的眼神突然晃动,他问,你为什么这样说。
  或许那时候我已经离开了,或许我找到我该去的地方,又可能,我不得不离开,所以,你说,我还能看到么?
  就是这么的对白,六合又从礼月破碎的悲伤中酝酿出心疼的味道。一如风音在他的眼前,越走越远。
  
  漫天飞舞下洁白的花瓣。
  洒落在六合的肩头上,洒落在礼月的头发上。一地又一地,像是走在了花的尸首上,又像是走在纯白的雪地上。落花流水,天上人间。
  六合轻轻拨开礼月头发上的花瓣,一抬手,就着最低的那根树枝,他摘了一朵盛放的白木兰,旋手插进了礼月乌黑的发鬓。
  却是,云想衣裳花想容。
  
  又有一片如雪的花瓣飘落下来,安分的停靠在了六合柔软如蝶羽的嘴唇上。
  礼月望着他,眉眼嫣然,随后突然踮脚,拉着六合的衣襟,靠近他,就着那片花瓣吻上了六合。随后,一退步,一转身,便是一生一世的距离,万水千山的也只剩下这一个缠绵的眼神了。
  
  六合听到礼月说,这是约定,以你给我的“礼月”之名起誓。
  
  在万籁俱静的此刻,他居然清晰的听到了礼月心中细细的心语。
  这便是赌上永恒时光的约束,便是缄默之人的最后惦记。涣涣忘川,渺渺云天,也就只剩下这么一句封印般的呢喃了。
  
  以我之名束缚你,永远不要悲伤。
  以我之名束缚你,永远不要背弃我。
  以我之名束缚你,永远不要,忘记我。

suttee 2008-08-17 18:44
幕七 饮鸩止渴,甘之如饴

  礼月走了。
  一个人,披星戴月的离开了安倍家。
  众人发现时,她早已不知去向,只言片语都没有留下。她总是这样,一个人,独来独往,来去匆匆。
  就像是一场盛大的梦魇,在清醒的时候只能彷徨的捕捉到梦境里让人沉迷的记忆,但是什么都留不下。
  
  太阴说,礼月很古怪,拒人千里,冷冰冰的漠视别人的好意。讨厌。
  而就是这样的她,居然用心,用泪,装下了所有的六合,包括六合对风音,无处不在的思念。
  是爱吗?六合难以承认礼月爱他。或许,用惺惺相惜,同命相连,更能概括他们之间暧昧且纠结的情愫。他们,都是那么的,那么的寂寞,那么的,那么的渴望得到解救。
  
  六合十万火急的找到了晴明。
  但是,没等六合告诉晴明礼月的不告而别,晴明就像已经知道了一样,在等待着六合。
  这是一种比死亡还寂静的感觉,弥漫在两个人无声的对望之中。
  最后,六合一言不发的消失在晴明的眼帘。他御风而去,为着他的礼月万水千山的冲向了斋和的小屋。他知道,礼月一定去找斋和,她总是这样,什么事都独自承受。
  但若是她告诉了他,他是否又能为她化解心头的忧伤?一切的矛盾,一切的如果,在瞬间都做了尘埃,悄悄的散落到了地上。
  
  他知道,礼月不谙世事,干净,纯真。否则她不会无所顾及的任由千代当着自己的面为她宽衣解带,也不会不假思索的隔着花瓣吻上他的唇。
  或许,礼月只是寂寞,只是想要一个依靠。而这,是自己想给,但无法给予的事情。一切的一切,若能够重头开始,那么结局不一定是今天的这个。
  对于礼月,她是否愿意用一切去换取比风音更早与他邂逅的机会吗?即使愿意,这一切已无法挽回,覆水难收。
  
  六合赶到了斋和的宅子。他站在门口等候。
  古怪的灯火,随着*夜色*(禁书请删除)的渐进又悄悄的点上了。一切的一切,又像上一次的变化。
  六合看着如幻影一般的木屋,由废弃的旧屋转变成奢华的豪宅,看着如烟如水,如月如梦的精致角灯悄然悬挂而上,听着屋内人声由无到有的渐渐响亮,突然像下了最后的决定一样,不顾一切的闯了进去。
  
  穿过了长长的廊道,六合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宅子外头。他重新尝试了几次,皆是又走到了门外,来来回回,却没有成功,依旧是推门而入,穿越了走廊,又回到了门外。
  有人不想让我进去。六合想。他凝神聚气,久久的站在门外。
  一股空灵的气息自他周身发散出来,带着白色的光晕渐渐的像云一样环绕在六合的周身,猛的,六合手上幻化出他惯用的银枪,向着打开的门扉用力一击。只听到一地破碎的声音,透明的结界被六合打破了。
  他长驱直入,以破竹之势之冲向了斋和所在的地方。他知道礼月一定在那里。
  求你。求你,不要出事。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对着礼月说。
  
  此时,屋内的斋和似乎发现了入侵者,他邪魅的脸上露出了微笑,对着在他牵制下的礼月轻狂的说,看来,你思念的那个男人来了。
  礼月的指甲深深刺进手掌。她低着头,并没有如斋和所想的那样有激动的反应,但是,就是她这样隐忍的神情,重重的惹怒了斋和。
  斋和用折扇托起了礼月几欲逃避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他一字一句的对礼月说,话语中血腥的味道让礼月不由得哆嗦起来。
  假如你是这般的不在意,那我就不客气的拿他来当消遣了。他的眼中射出火红的杀意。不妨,把他抓到面前好好折磨,看着这位俊美的神将到最后会是如何的死法。
  不……不要,不要伤他!礼月抓着斋和冰冷的手央求。
  拜安倍晴明所赐,把我困在他的结界里不能动弹,好不容易有玩具送上门,我又怎么能放过?他用手捏着礼月的下巴,渐渐的靠近,贴在她的耳边,用极度温柔的声音说,你越是不想他死,我就越是要他死。
  斋和突然松开了礼月,他轻轻的起身,一把拽起被他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千代,把她扔到礼月的怀里。

  千代!礼月紧紧抱住她,一边为她检查身上的伤口,一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把你拖进来的,千代……
  千代展开虚弱的微笑。不,是我,我不该把你带进来,不该让你和斋和撞面。错在于我。莲,你何必自责?
  礼月只是摇头,她轻柔的用手贴上千代受伤的额头。额头伤得很厉害,流血不止,此刻千代的脸上是一片死白,礼月突然歉疚。若不是千代为了阻止斋和对自己轻薄,她又怎会被斋和伤成这样?
  她的手掌有光芒蒸腾而出。千代闭上了眼,她突然觉得无比的安心,就像是当年,被安倍晴明静静的抱在怀里那样的悠然的感觉,在和斋和一起堕入魔道之后,这份温情已是不曾有过的。她靠在礼月的怀里,思绪飘得很远很远,然后怔怔的淌下眼泪。

  礼月手掌氤氲出的光晕,慢慢拢在了千代额头上受伤的地方,缓缓的愈合,平复,就像没有受伤过一样。
  千代一惊,从礼月怀里骨碌爬起,她焦急万分,说,莲,你怎么能又为我使用力量?不可以!我不值得的!
  礼月摇头。我见不得你受伤。我不愿意看到你受伤。
  
  斋和凉凉的冷笑,你们感情倒好。微抬的右手抚上了自己的右颊,他斜斜的躺下,胜雪的白衣,好似一多盛开的忘忧花,开在了彼岸。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让礼月片刻恍惚,恍惚,这斋和,如此的纯良,不是那个杀害无数男女的凶徒。

  礼月看着他,伸手撕下了脸上的面皮,然后露出一张残破不堪的,恐怖的丑陋面孔。礼月已经见了许多次斋和的真实面目,但是她仍旧忍受不了,内心涌出的,极度的恐惧以及恶心。
  她推开千代,别过头。
  千代担忧的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礼月的视线,她不让礼月看到斋和病态的,疯狂的举动。但是礼月却轻轻的,再度把千带抱在了怀里。安抚她困顿的情绪。
  
  你别忘记了,我这样子是被谁害的!你和安倍晴明欠我的,一个也逃不了。
  斋和恨恨说,手上把玩着的半白透明的脸皮,像一块上等的丝绸,风吹来时会卷起人皮的一角。但这样的情景只会让人觉得恐怖,而无心欣赏斋和身边绝美的女子,如画一般的容颜。
  千代依偎在礼月的怀里瑟瑟的发抖。礼月强忍着胸口翻腾的呕吐欲望,看着斋和把那张人面皮来回翻着把玩,说,晴明从未欠你什么过,你之所以有今天,是你自己心术不正,咎由自取。
  你说什么。斋和狠狠的瞪向礼月。再给我重复一遍!
  斋和那张残破的脸突然出现在礼月的面前,礼月看见这样恐怖残缺的面孔突然出现在视野前,不禁吓得颤抖了一下。但是斋和似乎对礼月受到的惊吓很满意,他硬是不准礼月转移视线,残忍的狞笑着把那张,如同被火严重灼烧过的,五官焦黑,皮肤如凹凸不平的岩石一样的脸杵在礼月的面前。
  他得意的用手摸上这恶鬼般的脸。千代瑟缩的流泪不止,而礼月则面无血色。
  素白修长的手指,突然像厉鬼青紫的勾爪一般,礼月眼睁睁的看着面前那如冠玉的美青年突然换了皮囊,成了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任由他搂抱住自己,在自己的脸上爱不释手的触碰着。比起胃部反复颠腾的恶心,恐惧深深蔓延到了四肢,无力再挣扎。
  黑色,果然也很适合你。斋和为礼月盘起了发髻,簪上华贵的缀饰,看着镶着金丝的黑色锦缎,将礼月的皮肤衬托得如雪一般晶莹,他由衷的赞叹。真的是,太美了。

  礼月不敢反抗斋和,只能如人偶一样的任他摆布。她看着满面凄楚,泪如雨下的千代,咬紧了唇,不轻易的把脆弱表现出来。
  
  你会为我,取下六合胸前的那块勾玉吧。斋和这样命令礼月。
  莲小姐已经照约定来了,你为什么还要强迫她?你不是说你会放了他的吗?千代忿忿的责问斋和的出尔反尔。
  呵。我只说会放了六合。没说不会再去找他的麻烦。那块勾玉我是要定了!我一眼就看出里头有隐匿的灵力,所以,无论是那玉,还是礼月,我都要拥有。斋和挑着眉说,他自有他的打算。纵使礼月身上有隐匿的巨大灵力,但是斋和不能轻易的舍弃礼月的生命,毕竟未来的日子还长,什么事都有变数。
  像操纵千代一样的再掌控一个傀儡,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但是,六合胸前的那块勾玉,他一定要得到。只要有了这块玉,充分的利用里头的巨大灵力,那么自己的容颜就能恢复过来。
  对于他,这游走在阴阳两界,含着无穷怨念的幽魂来说,没有什么比化解心头百年来不得平息的怨恨更重要的事了。他,有的是时间,但是却再无耐心。
  
  斋和朝礼月继续逼进。千代奋不顾身的保护礼月,但是斋和的怒火明显被触发了,他又要不客气的教训千代了。礼月看在眼里,挣脱了千代的保护,与斋和僵持着。
  斋和决定不再对礼月客气,当他的魔掌要袭上礼月时,突然一道银光直冲而来,斋和眸子一暗,向后退了数步,躲避了过去。再看,面前,入地三分的,是一柄银闪闪的长枪。
  礼月认得,这是六合的长枪。她和千代不约朝长枪的主人望去。
  
  六合,裹着黑色灵布的美青年,气度高华,目光灼灼的,正望着礼月,站在她的面前,将她与千代小心的保护在身后。
  礼月心头一阵欣喜,积累很久的眼泪,盈满了睫毛。她轻轻的叫了一下六合的名字,泪珠便再无力承担的掉了下来。
  六合别过了头,没有看礼月,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的深沉,低沉沉的温柔,内敛又含蓄的温柔。他说,你不说一声就走了,害我到处找你,你知道么。
  礼月点着头,对不起,我以为……
  是你求我不要丢弃你的,但是现在,究竟是谁,丢弃了谁。
  六合的声音不再如先前那样波澜无痕,话到此处,声音有了丝丝的颤抖,礼月只觉得心口像被人填了云朵,轻飘飘的,如漫步云端,分不清天与地。
  
  千代怯怯的用手拉着礼月的衣摆,央求着,莲,你快离开这里,快点走,永远不要再回来了。她对着六合哀求,请你带莲小姐离开,保护她,我会想办法拖住斋和的!
  礼月拒绝着,搂住了她,很温柔的,很小心的。她说,不,你已经为了牺牲了太多,这是我的罪过,是我让无辜之人的尸骨遍布了这地的忘忧花。

  千代摇着头,说了一句对不起,接着便扑向了已经朝这里靠近,满目凶光的斋和。她一把抱住他,说,我这次绝对不会再听你的话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伤害莲的!
  斋和看也不看,闪电般的一掌穿过千代薄弱的胸口。
  猩红的鲜血点点的像妖艳牡丹一样盛开了,一滴,一滴的血淌落的声音在这充满杀机的空间里悠悠的回荡。他的脸上似乎有悲伤的表情,但是这如昙花一现的光景,很快就消散在了他紧闭着的眼眸之下。他另一只空着的手,摩挲上了千代秀美的脸,不断触碰着,似乎在抓取最后温存的时光。
  
  礼月被惊得说不出话了,眼睛睁得很大,愣愣看着斋和把沾满千代的血的利爪从她胸前的伤口处抽出,放在嘴边饶有兴致的舔着。
  他一下子就站到了礼月的面前,在六合赶不及护住礼月的时候,便拿着他青紫的利爪指向了礼月的脖子,他狞笑着对倒在血泊中的千代得意的说,看来你还不清楚状况,我告诉你,莲她是绝对不会走的。你要知道,我这张脸,也是她给我的。
  礼月的脸上已经找不到一丝的血色。六合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斋和的挑拨,他想安慰礼月,但是看到礼月的神情,他无法再告诉自己,这是一个误会。原来,礼月和他们是有密切关系的。
  一切都接合上了。对了。为什么礼月从第一次见到那女子的尸体就仿佛记忆恢复一样做了一系列不可思议的举动,甚至在自己受伤之后,她竟然选择离开,难道是怕连累无辜,只因为自己和斋和他们是一伙的?早应该发现,为什么他们叫她,莲,为什么她不再否认这个名字!原来……
  
  六合的眼神渐渐的浮现出了怒气,礼月一言不发,她走出了六合的庇护,轻轻的拥抱住了六合。然后,六合发现自己被束缚住了,无法动弹。
  礼月趁着那个拥抱,夺走了六合的自由。
  
  窗外的雾气更重,凄凉的乌鸦叫嚣着,让人毛骨悚然啼声,这个如坟冢一样的宅子,越发的阴森幽暗。
  六合无法动弹的站在斋和还有礼月的身上。他的眼神如冰川一样的寒冷,锐利的眸光刀子深深的扎进礼月的身上,她突然有一瞬间站不住脚,向后倒去。
  斋和无比柔情的接过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双手灵巧的卸下她身上深沉的黑色锦衣,像一朵在黑夜中盛开的兰花,礼月再度成了六合的,白衣的,礼月。婷婷的站在那里,像他寻了千百度的,前朝的莲。
  斋和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极度的温柔,体贴,他又变成了那个出尘超脱的美青年,与晴明有着同样的容颜的男子。他把嘴贴近礼月的耳边,柔声蛊惑,莲,去把我要的东西给我带来吧。
  礼月的头突然低了下去,像被线牵住了的人形一样步履蹒跚的走出了斋和的支撑。等她将脸重新抬起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消失了,她就抬着那双没有任何神情,越渐空洞的眸子,一步步的走向了六合。
  六合直觉礼月要做出什么事来,他朝着礼月怒吼,礼月,你清醒点!
  她听不到的。就算是听得到,她也不会不听我的话!他对着六合近乎半疯狂的扯弄自己面上的人皮,把自己真实面目上残破得无法入目的那头生生的暴露出来,用一种比怨恨更哀怨,更阴魂不散的口吻说,你不知道吧,我的这张脸,是她送给我的。
  他晃着手上那张半白的人皮,笑着说,多谢莲小姐的慷慨,我才逃脱了被人驱逐的命运,但是,我不会感激她的,因为这是她欠我的!还有安倍晴明,不管是哪个,我都不会放过!我要他们不得好死!哈哈……
  
  千代从重伤的昏迷中幽幽,她看着礼月走向了六合。想出声阻止,但是只要一张口,就有鲜血喷出。
  她不能这样什么都不做,她不能只是无力的看着礼月,在斋和疯狂的指使中,取下了六合脖颈上挂着的火红勾玉。
  于是千代,悄悄的,朝着旁边的案牍,那放着长刀的地方不动声色的匍匐过去。
  
  弯月一般的玉,在礼月洁白的手掌里突然如火苗一样迸射出跳跃着的,光芒。斋和被耀眼夺目的光刺得睁不开眼,但是他仍旧叫礼月赶快把这勾玉给他。
  六合的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礼月,但是无论他如何大声的呼唤礼月,礼月依旧是听而不闻的,面无表情的摘下了他对风音唯一的牵挂。他的手掌紧紧的握了一个拳头,浑身颤抖,僵硬得脊梁笔直,死咬的牙关渗出了丝丝的鲜血。
  他说,礼月,把勾玉还我,不然,我会杀了你!
  双手捧着勾玉的礼月,怔忡了一下,仅仅就是一瞬间的停滞,她没有回头,没有说话,没有给六合一个表情。直接把勾玉递向了斋和。
  但是,更让人预料不到的是,在斋和即将接过风音的勾玉时,礼月飘渺的说,斋和,你不能再错下去了,你的罪,我会替你偿还。
  
  礼月把鲜红如火的勾玉高高的抛起,然后在斋和接到的同时勾玉发生了类似爆破般的火花,斋和被勾玉粉碎后形成的火红碎末沾了全身。这些荧荧的火光像是有生命一样的包围住他,牢牢的吸附上了他的皮肤,接着如剧毒侵蚀一样的让他苦不堪言。
  同时,礼月下在六合身上的桎梏被六合冲了开来,眼睁睁看着风音留给自己唯一的回忆在眼前被毁坏的六合,失去了所有的理智,他的斗气如苍穹一样的笼罩下来,一洗身上温和的气息,映不出倒影的眸子燃烧起了地狱熊熊的红莲之火。
  现在的六合,比斋和更恐怖。他手上的银枪闪着摄人的寒光。火红的眼眸,流星般的一闪白练,毫不犹豫的刺进了那个,毁了自己与风音最后联系的元凶的身体。
  他企图阻止勾玉被毁,但终究迟了,只来得及抢回一些爆破后残留的碎片。
  
  长枪穿过礼月的胸膛之后,又回到了六合的手上。
  六合的怒气经过这一击稍微发泄出一些,挽回了他一点点的理智,但是,这却依旧无法平息他此刻的愤怒以及悲伤,绝望一样沉重的感情,灭顶一样的袭击上六合对礼月长久以来,存在的,若有似无的,爱怜。
  他凝着鲜红得仿佛能滴出血的眼睛,看着礼月捂着胸口,慢慢的滑坐在地上。他面前的那个洁白的背影,中央处渗出了红色的一点,开始迅速的向四处氲染。
  他没有对礼月道歉,没有做任何的补救或者是解释,他知道礼月懂,他知道礼月是心甘情愿的,迎下他这致命一击的。
  
  斋和的生命似乎都被这些光斑给吸走了。
  他酝酿着最后的力量,用玉石俱焚的气势冲向了因受伤而失血过多的礼月,在他的利爪即将挖进礼月的心脏时,千钧一发,千代从斋和的背后,拼着最后的一点气力与生命,以长刀狠狠的刺进了他的心窝。
  斋和看着那把长刀,眼神一惊,凌厉的扫向满面决绝的千代。最终什么话也说不出,伸向千代的勾爪,只是搭上了她的头发,再也无法用力了。
  扎进斋和长刀发出琉璃一样的光辉,千代带着微笑,看着礼月,最后说,万魔降伏。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的柔和,那么的安稳人心。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只是听她从嘴里交换出她擅自取的称谓,那时就开始,很喜欢了。
  
  斋和被星河流泻一样的光芒包裹住,吞噬着,那如恶鬼一样的人渐渐的变白,变得透明。像烟雾一样的,一点点的蒸发不见,顷刻,他躺的地方就只剩下一件有着斑斑血迹的白衣。
  千代面色灰白,神情疲惫的倒在地上,她看着礼月捂着胸口那巨大的伤口,跌跌撞撞的朝她靠来,想叫礼月不要难过,想问她伤得如何,但是,她发现自己无法说话,无论如何用力都没办法出声。想听听礼月在自己耳边说了什么,但是却听不清。
  理智一点点的远离自己的身体。她想她是知道了,斋和刚刚消失的那种感觉了吧。
  
  六合提着长枪也渐渐走向了千代。
  礼月的血和千代的血混在了一起,源源绵连而出,像是黄泉路的指向。
  六合看着濒临死亡的千代无限痛苦的哀求神情,银枪慢慢的朝她靠去。而礼月,则是忍受着剧烈的痛楚,拼命的把她往怀里抱。一声又一声的念叨着,千代,再等我一会,我会救你的,一定会救你的。
  千代无法回应礼月,她只是目不转睛的与六合对视。这是她第一次,如此长时间的与他对望。她的请求与痛苦都已明白的写在了脸上,而最后能帮她的,似乎也只有六合了。
  六合的长枪在千代的胸前瞄准,高高的举起,像是在做最后杀戮前的祷告。礼月看着六合,她苦求,不,别杀千代,不要!求你!
  我当时是如何求你的,为什么你连风音给我的最后的回忆都不放过?!六合闭上了眼眸。
  话音一落,银光一闪,所有的一切都画上了句点。只是,当六合的长枪即将刺进千代的心脏之时,一鼓温暖的气流从背后拉住了长枪的刺入。
  
  住手,彩辉。
  安倍晴明从六合的身后由远及近的走来。
  青年模样的安倍晴明,细长的眼眸总是流光异彩般的充斥着智慧的神采,他永远都是这样,虚怀若谷,波澜不惊的弹指风云。
  
  千代的目光落在了晴明的身上。
  是晴明。你,终于来了……她看着他从那头翩翩御风走来。
  他身上还是习惯性的熏染着高贵的伽罗香,站在很远的地方就可以闻到。他笑的时候还是没变,那么的温暖。
  千代想着,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那个午后,他曾经多么多么温柔的拥抱着自己啊。

  手慢慢的朝他伸出。
  晴明拾起了脚边那件班驳着血迹的白衣,笑着问,你是想要这个?他不知道她究竟是想要什么,但仍旧拿起白衣朝她递去。
  千代开始挣扎,她用力的想靠向那只手的主人。她用劲所有的力气想要碰到那件沾了尘土的白衣。但是,只差最后那么一点距离,千代的手就这么垂了下去。
  
  礼月抱着千代无声的哭泣。
  她的眼泪如雨点一样洒落在千代的身体上。然后,如同海市蜃楼过后,六合看到,礼月抱着,不再是那名妩媚女子的尸身,而是一只黄色猫咪的尸体。

  他瞪着不可置信的眼睛询问似的望向晴明,但是,晴明却出人意料的神情悲悯,接过了礼月怀抱中的,那猫咪的尸体。如安抚即将入睡般的孩童一般,万分小心的抱住,一脸温柔。
  
  而礼月,伤口处的血依旧流个不断。
  她的表情,六合从未见过,冰冷,锐利,像是覆盖了一个冷漠的假面。他看她朝自己靠近,听见她问自己,你懂,什么是爱么?
  她问他,一声又一声,语调不断的上仰,歇斯底里的抓着六合的衣摆问他。
  六合不懂礼月问的是什么,是自己对风音的感情么?是她对自己的么?还是其他的?
  他火红的眸子静静的沉寂在礼月撕心裂肺般悲痛的询问中,不由自主的扶住那不堪创伤而至崩溃边缘的身体。就这样,礼月的鲜血染了六合一身。
  像是他人永远无法分离他们一样,红色铺天盖地的将他们拥抱在了一起。
  
  啪嗒。一声清脆的声响,敲落在这死寂的空间中。
  礼月如凋零的花朵一样落下。抱着已经无知觉的礼月的六合,发现了有一枚小小的,水晶般的珠子滚到了自己脚边。
  他微微蹙眉,左手一把抱住礼月,弯下去,用右手捏起后,就看到这个水晶珠的光渐渐黯淡下去,还了这它原本的面貌。
  居然,是他的勾玉,是风音最后留给六合的那枚火红勾玉。
  
  所谓爱,不过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多得是饮鸩止渴,甘之如饴的痴儿。
  
  六合的脑海里突然回忆起晴明很久很久以前对他说的话。
  于是,他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很响很响的碎成了一地。



幕八 蜉蝣散华,彼岸萤火

  滴答。
  滴答。滴答。
  ……
  
  雨点一下下的在地上溅开。起先还是细如牛毛,但是很快就成了豆大的水珠。
  门外开始有人群急走的脚步声,隐隐的还有埋怨的声音。
  一时间,灰白的地就被雨水刷成了石青色。水光潋滟,雨珠晶莹,若有风,就会带着水滴飘进这头的走廊,而未掩的帘帐外,他已是沉默的独坐了很久。
  六合看着滴落在手背上的水珠,一试而过,冰凉的感觉久久的烙在了心口。
  盛夏的雷雨,总是滂沱片刻就很快退去。天色渐沉,一会儿就伸手不见五指。
  
  屋内,白衣的少女瑟缩在一角。
  不点等灯,不说话,冷了,也就只是蜷成一团,抱住膝盖,把头埋进两腿之间。
  直到月光洒满了她全身,她才抬起了头,仰视带着几许悲伤意味的圆月。
  
  六合很久都没有听到屋内传出任何的声响。他看到胸口火红的勾玉在黑夜中突然变得如火星一样璀亮,担忧着屋内是否出了什么事,着急的起身,疾步走到门帘前。
  可伸出的手,在差不多碰到帘帐的时候,又停滞了。在空中停留了片刻,缓缓的,收了回来。可又像不甘心就这么的退却,他又伸手想掀起这垂幕。
  身后突然传来女童嫩嫩的声音,僵持着的手便再也举不起来了。
  
  六合,你在做什么?
  是彰子。她捧着伤药,还有干净的绷带,从灯火通明的厢房那头走来。
  六合沉默不搭。彰子低下了头,说,我是来为礼月换伤口上的药。屋内没有点灯,她是睡了么?
  六合仍旧无言,虚弱的摇头算是回答。
  没有?彰子随即接触到了六合略嫌疲惫的眼神。她轻轻的问,你,还没进去过么?她的伤口已经差不多好了,应该已经没事了。彰子说着,径自掀开了那层与世隔绝般的竹帘。
  
  礼月。洁白的礼月。倚坐在门边,身后一轮银白的月从窗外映出。
  凌乱的发丝,悲伤的眼神,苍白的脸。似乎是刚刚哭泣的样子,眼圈都还是红红的。
  六合突然心疼。
  
  礼月偏过头,目光慢慢的扫过彰子,停留到六合的身上。
  眼神突然悠长起来。
  
  六合悄悄的退了出来,彰子放下帘子,走到了礼月身边,为她换药。末了,硬给她披了一件衣裳,说是雨后的深夜出奇的冷,刚受了重伤的身体不可受寒。
  彰子走时,似乎是故意的,她没有拉下帘子,忽略六合欲眼又止的表情,头也不回的离去。
  
  六合想去把那挡风的帘帐拉下,但想到自己这么过去,会触及到礼月脆弱的眼神,于是就心疼得怎么也无法过去了。
  他又坐下,可心思却无法再平静。六合不知道,此刻自己究竟应该怎么做才好。还记得那时,晴明把伤重的礼月带回,那伤口几乎要了她的命。
  白到如纸张一样见不到血色的脸,紧紧闭着的眼睛,捕捉不到的微弱气息。还有,那时死亡的临近。
  对于六合来说,他是神将,生和死对他来说是很模糊的事。风音的逝去是那么的迅速,仅仅一瞬间,就永远的离开了自己,他感觉不到死亡那个过程的真正恐怖,只知道死亡所带来的悲伤与思念。
  可他,是亲眼在礼月身上目睹了这个过程。他看着礼月的胸口不断渗出鲜血来。看着她,全身一阵一阵的变得透明,青蓝的静脉都在她苍白的肌肤下若隐若现。看着她如干涸的鱼一样张大着口,但仍旧无法呼吸。最后是晴明请贵船的龙神,以神力挽救了她的生命。
  六合知道礼月并非人类,因此,死亡对她来说,就是永远的消失。人死后有轮回,灵魂还是不会变的。可神祗以及魔怪,即使重生了,前尘过往就一概不记得了。
  这些都让他觉得害怕。他不知道永远消失代表着什么,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六合突然听到了细碎的脚步声,还有衣服摩擦的声音。
  他抬眼,看到礼月已经走了出来。一蹦一蹦,完全不似重伤刚愈的病人,她赤着脚,走到了月下的池塘边。
  满满的荷叶,泛着皎洁的月色,幽幽的躺在水面上。像是在做美梦,甜蜜得让人心碎。
  
  礼月挥了一下衣袖,一朵又一朵洁白的水莲花蕊就冒了出来,绽放。幻梦一样的美丽,不可思议的飘渺。
  然后她就蹲下来了,呆呆的看着,很长时间都不动。
  水起了,池面上一只小小的蜉蝣,拼命着,也算用了一生。朝生暮死的悲哀,散去了月华的清冷,取而带之的是更浓郁的寂寥。

  礼月的头发拖在了地上,六合无声的走近她,鬼使神差的掬了起来,拍去上头的灰尘,接着他又扶起了她。没有说话。
  六合看了少女布满云翳般光影的脸,拉起她的手,准备送她回去。可礼月轻轻的挣脱了,她向后退了一步。六合上前一步,她就后退。最后,六合怔怔的,垂下了眼,轻轻的也后退一步。
  他看着礼月揉了一下发酸的腿,坐在池边的地上,来回荡着莲藕般雪白的脚,时不时的挑起水声,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敲进心口。
  那是什么?礼月突然问,用手指向池塘的对岸,声音很兴奋。
  六合朝着她指的地方看去,盛夏的夜,清幽宁静,那是黑夜的舞者在静默的起舞。
  那青草上闪闪发光的是露珠。六合故意这么说。
  不是,不是那个,是那个,你看,那个!礼月跳了起来,她跑到了六合的身边,拉着他看她指的地方。
  六合,是那是那,那是什么?在飞的是什么?她问。
  
  六合瞥看礼月稚嫩柔软的笑容,突然觉得她沐浴在月华下的容颜有一种精灵般的,透明的哀怨,可却有花骨朵一样的笑颜。他悄悄握上礼月拉着他衣摆的手,随后裹住了她冰冷的手,极轻的一握,然后放开。
  六合的声音平平的,淡淡的,不带着感情的波纹,他慢慢的开口,说,哦,那是萤火虫。
  萤火虫?礼月重复,真的是萤火虫?
  她像是自语,又像是对六合说,千代以前住的地方,盛夏的晚上也有很多萤火虫在飞,可是我一次都没有看到过。她说抓几只用纸盒子笼住,放在漆黑的晚上看,会很有意思,但是我还是没有见过。
  她……千代,她叫你莲,是么?
  礼月点了一下头。是啊,很多年前的事了,我都几乎忘记了。可是,莲,不是我的名字,我的名字也不叫莲见。
  那叫什么?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叫我的名字了。礼月突然对上了六合的眼睛。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也没有人问过我,那么长的岁月里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名字,大概忘记了。
  礼月的手伸向六合胸前挂着的勾玉,但指尖才刚刚碰到,就立刻收了手。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她叫风音,是么?礼月这样问六合,不等六合回答,接着说,真好,名字真好听,叫起来也很顺口。风音,风音,风音……
  
  风音。六合听到这个名字不断的从礼月的嘴里,呢喃一样的念叨出。
  突然全身感到一阵无力,复杂的感情波涛又再度汹汹而来。自从风音死去,他就不曾,再叫过那个名字。
  而此时,自己却从礼月的嘴里听到这个让他思念不已的名字,冉冉浮动的,不单单是对风音的思念,痛入心扉的悲伤,还有对面前的少女,若有似无的情愫。
  他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感觉,每次看到礼月脆弱的模样,六合就总会想起他的风音。
  可他却还是对她下了重手,不等她解释,不顾及到她,唐突而迅猛的出手,狠狠伤害了他的礼月。他明明,是那么,那么的怜惜她,明明是想保护她的,明明,自己是那么的心疼她。
  为什么不相信礼月?为什么当时不能相信她呢?
  为什么呢?
  
  那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六合看着礼月几欲哭泣的眸子一字一字的说,告诉我你的名字,让我叫你的名字。
  礼月的嘴唇嗫嚅着,颤抖着,苍白又柔弱得像花瓣。许久后,她幽幽的说,扶疏。我的名字叫扶疏。
  无比微弱的声音,无比虚弱的心情,无比惆怅又无比的悲伤。
  所有的寂寥,百年来的寂寞在这瞬间无声的降临,礼月悲喜交加的神情,似哭似笑的微笑,绽放在了这片夜空之下。
  
  ……扶疏。
  六合看到她转过身去,酝酿了一下,叫出了这个陌生的名字。
  
  ……再,再叫我一次……
  礼月央求。六合看到她洁白的背影想树叶一样的瑟瑟摇曳。
  于是,他轻轻的,平平的声调,又依着礼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
  
  再一次……求你……
  礼月的声音几乎已经听不到了。
  
  扶疏,扶疏……礼月,礼月……
  六合不再等礼月回答,径自叫起她的两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待他念完最后一个字时,他看到礼月抱住了她的双臂,身体渐渐的向前微倾。
  
  多么寂寞的姿势。
  六合想着,手向礼月伸去,但就在几乎要碰上她的肩头的时候,猛的,他被礼月骤然提高的声音惊到,僵直的手腾在了空中。
  
  礼月背对六合,狂乱的大叫。我恨你,我恨你!六合,我恨你!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的恨你!
  她死死的揪住自己的襟口,指骨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仿佛是用所有的力气,礼月的大叫几乎歇斯底里,好象所有的理智都已崩溃。
  她说到了最后忽然没了声音,呜咽一下,接着便是低低的抽噎。朝前倾的身体,似是脱力一般的极慢的蹲下。礼月的双手,开始寻找支力点。
  而这个虚弱的身体,突然被人从后面抱住了。
  
  六合从礼月背后抱住了她。牢牢的,几乎是要揉断她的骨头一样用力。
  他尖尖的下巴抵上她的肩头,埋在她后颈的嘴唇,仍是只字未说,却异常的火热。
  最后,她冰冷的手握住了他交叠在她胸前的双手。
  温暖涌了过来,久久的,滋润这个她干涸得几乎枯死的生命。



幕九 只可遇见,无法挽留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
  
  安倍家的宅子,夜阑浓浓的时候,居然出现了通天的火光。
  首先发现火灾的,是彰子,她在露树夫人这学着女红,为昌浩的几件衣裳熬到了深夜,许是太累了,就打起了瞌睡。睡眠轻浅的她,突然被火光惊醒,于是发现,府邸内部深处的一间用来放置旧物的杂房不知何故起了火,于是急急的跑去叫醒其他人一起救火。
  晴明看着通天的火光,思量着这不寻常的事端。神将们都站在旁边,沉默着,隐隐看到他们皱着眉的脸,都没有任何救火的举动。
  彰子紧张得脸色惨白,她问,晴明大人,再不赶快,这火就……
  晴明没有回答,昌浩淡淡的笑着,走过来,拉起彰子的双手,感觉到女孩因惊恐而不住发抖,突然怜惜。他安慰着,彰子,这火不是真的火,是有人用法术捣鬼。你看,屋子是用木头盖的,但是你看,木头没有一点焦黑,而且连黑烟都没有。
  那这怎么办?女孩的脸看上去,忧心冲冲。
  
  说话间,有男子清俊的身影在火焰中跳动。似雪融化的声音,如泪般温柔的眼眸,淡淡的从等待中抽出身来,天上人间,也寻不到这般温润如玉的男子。
  莲见。是我。男子美丽而狭长的黑眸,比古水还死的眼波,却有着白石般带笑的嘴角。
  如此轻描的话,若是愿意,便可以之为曲,俯视天地。
  
  礼月不由自主的朝他走去。一步,一步,脚下滋生出洁白的莲,一朵朵,冉冉破水而出,袅袅水烟,涛生云灭,国色天香。
  一池碧漾,满目白莲。水色莲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天地。
  
  我来接你了。男子笑着说。
  他朝她伸出了手,掌心赫然有道骇人的伤疤,横在整个手心的正中,只一眼,便可得知当时的伤多么的深入骨血。
  礼月看着他,表情是从未见过的暖柔,又带着些许的慈悲。翻飞的衣衫,欲言又止的话语,如眼底似化未化,似醒未醒的梦。一如几生几世的纠葛,欲断未断,如死水一样波澜不起。
  
  待礼月走到他的身边,如捧一滴泪般的掬起那断了掌纹的手时,男子身后用幻术捏成的烈火就淡淡的,像雾一样渐渐的变白变透明。
  她亲吻他的手掌。那么遥远的情感,飘渺,细琐,不真切而且稍纵即失。绞在略带苍白的莲香中,幽怨,美极,却也是痛极。
  断锦。礼月轻轻说,你,回去罢。
  我答应你。但是,你必须与我一同回神泉苑。
  我不会回去。礼月的脸上是少有的决绝,飞蛾扑火般的心甘情愿,哪怕烧涸了眼泪,不至灰飞湮灭决不气绝。
  这又是何苦?男子微微叹息,栖息在命理轮回中的哀叹,忽然光天化日。
  谢谢你,断锦。礼月凝着眸子,看着男子俊秀的面容道谢。
  一道白光,男子隐去。
  
  被火光染上血色的残月,静静高挂,薄云愁雾,如女儿家那半片的轻罗软沙,来回的飘荡。
  礼月看着名为断锦的男子消失的地方,久久的站立。无人敢前去扰了她与某人,冥冥中的幽会。很久以后,她终于从宛若浮世的恍惚中清醒过来。
  精致的眉眼,柔媚的唇角,勾勒出脉脉含情的笑。她垂着眼,对着众人,酝酿着,不知要从何说起。最后,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有人,愿意听故事么?她只是说了这么几个字。
  
  短短的一句。无法遏止的寂寞就如海浪一样席卷而来。
  或许又是因神游而脱口而出。这刻骨铭心的故事,她曾发誓永远不告诉他人。
  即使垂眸,也抵挡不住此刻眼波中被掀起的波澜,凄凉,甜美,痛苦,原来也是曾经快活过的。
  
  比墨犹黑的乌丝垂在胸前,衬着白衣比雪还要冷清。礼月轻轻的抬起了眸子对上了六合无动于衷的冷漠表情。
  极美,极温柔的眼波,看的人心都碎了。六合的心脏突然被什么绞得剧痛,连他自己都没发觉,此刻自己平淡的面容之下,疏漠的瞳孔里点缀的是如何火热的迫切。
  凝望之间,不远处的灯,黯然的跌下,堂前风迂回,不羁的发丝于是一缕缕的飘扬。迷离的遮住了彼此的眉眼。紧接着,礼月的声音,冉冉的穿梭在此刻众人屏息的空间里。幽幽的,似是带着无数的怨,绞在了苍白的月光下。一如月的色泽,飘下几缕莲香,疏淡而柔润。那些心事,欲露不露,却就是如此的蛮横,固执,一旦被人瞥见了沧海一粟,便燃烧起来,连死也无法熄灭。
  于是,栖息在忘川的往事,就慢慢的展露出头角来了。

破晓晨光 2008-08-18 20:35
蓝烙真的很能写呢
胭脂记
画皮
空海
……
真的不少呢
都是很不错的文字
给我们带来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suttee 2008-08-19 00:24
谢谢夸奖,这是一个成长的过程,因为文风会慢慢的改变,这也是自己性格转变的过程,故事的重心转移都说明时间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痕迹

xszxxiaoyu 2008-08-19 10:24
我看了所有的21卷,不过还是动画的好看,不知道第二期什么时候出来,很期待呢,

幽冥月 2008-08-19 19:24
总的来说,这篇小说还不错。

就是整体的叙述的节奏太慢,读起来有些沉闷。

另外,人物形象的刻画还有待加强。

有些文句还得进一步打磨。

一点读后感觉,说的不对别见怪。
[s:7]

破晓晨光 2008-08-19 22:26
Quote:
引用第5楼suttee于2008-08-19 00:24发表的  :
谢谢夸奖,这是一个成长的过程,因为文风会慢慢的改变,这也是自己性格转变的过程,故事的重心转移都说明时间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痕迹

除了《空海》
还有有近期的文章吗?
让我们拜读下

suttee 2008-08-20 12:57
嘿嘿,某只已经荒废了3年了~~~华丽的飘过= =

文心雕龙 2008-08-20 13:03
Quote:
引用第9楼suttee于2008-08-20 12:57发表的  :
嘿嘿,某只已经荒废了3年了~~~华丽的飘过= =

好mm又来啦o(∩_∩)o...
最近偶贼忙,稍许有空些了我就仔细的都读一遍哦:)

破晓晨光 2008-08-20 21:41
为什么停笔了呢?
你能做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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