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完整版本: [-- 广陵散 --]

九月论坛 -> 『原创五谷』 -> 广陵散 [打印本页] 登录 -> 注册 -> 回复主题 -> 发表主题

黑夜里逐日 2008-08-21 14:52

三国末年,时值仲春。洛阳,东市口。

嵇康坐在刑场的中央,望着太阳,等待着正午的来临。他不想看周围一切的纷乱,他不想听周围一切的嘈杂,他要在直射的阳光里找到自己。周围太乱了。

围观的有许多洛阳的市民,有他的家人和朋友。其中最多的是太学生,东都大学的几千名太学生一清早就来集体散步了。有人盘腿静坐,有人高歌呐喊,还有人拉出了长长的一条“致司马大将军请愿书”,上面收集到了三千人的签名。不可避免的,还有很多人是来看热闹的。早在宣布死刑的那一天,大学的公告栏上就灌满了各种倡议的帖子。很多人对嵇康的热爱远超出了对他的了解。岩岩若孤松、巍峨若玉山的嵇叔夜注定是有很多粉丝的。

然而这一切嵇康都没有兴趣,他都没有幻想过大将军司马昭会收回成命。他环顾一周,看到了妻子长乐亭主的马车,看到了坐在马车前的儿子嵇绍,一脸茫然。他想叫十岁的嵇绍回去,然而,还是算了。他又抬起头,看着太阳。让人目盲的白色。他始终还是没有找到自己。这时,一个青袍子的后生轻盈地从行刑官身边跑到了他那里。“嵇中散,还有一个小时就正午了。您还有什么最后的要求么?”

最后的要求。嵇康收起自己的眼睛,在脑海里一阵搜索。终于还是碰到了那个心结。他要一把琴。

嵇康对于琴的感情太复杂了。母亲在他四岁时就为他请了家教,嵇康每天都对着父亲的肖像做着重复痛苦的指法练习。他对父亲的主要印象就是这幅肖像,因为父亲在嵇康襁褓中的时候就离开了,只留下了这个让他学琴的心愿。据说,父亲是个热爱艺术的青年,却没有条件学习。于是嵇康从他还没有意识的时候起,就注定了要去实现先人没有达成的心愿。结果只能是,痛苦的童年。嵇康的臂力很大,大到可以打铁为生,那是因为孩童时的他就砸坏过很多张琴。然而,时至今日,琴已经成了嵇康生命里的一部分。似乎是在某一天,他突然理解了小时候练过的所有曲调,突然从这丁丁当当中体味到了喜怒哀乐。他开始自发地寻找同伴,搜寻曲目,甚至自己写歌。可是,这一切,都还是不能解开童年的心结。嵇康曾经写过一篇《琴赋》,“余少好音声,长而玩之。”这当然不是事实,待到十几岁的时候,手指早就硬涩了,此时再“玩之”已然不可能臻于化境了。这其实是嵇康的梦境。他经常幻想着,在他四岁的时候,能够让他自己选择。他要自己选的。他要找到自己。

于是,他在嵇绍四岁的时候,准备了一屋子的物件让他来选。有笔墨纸砚,有丝竹管弦,还有斧钺钩叉。他叫齐了一家子,特意把父亲的肖像挂在了正堂。嵇绍看了这一屋子的古怪东西,本来应该会随意抓起一件什么摆弄起来。然而这一次气氛却有些反常,父亲一贯的镇静里透出了严肃,妈妈很紧张的看着他,奶奶则不停地用眼睛扫描这一堆怪东西,更奇怪的是,爷爷的画像也似乎正在盯着他。嵇绍动不了了,咬着手指迈不开一步。嵇康很镇静地吐出了几个字,“阿绍,你想要什么?”没有回答。妈妈有些着急了,“说呀,阿绍。想要什么?”嵇绍害怕了,三两步跑到奶妈的身边,抱着奶妈的腿说,“我要上茅房。”妈妈的嘴唇动了两下,然而看了看嵇康,又咽了下去。嵇康还是镇静,有点僵硬的镇静,喃喃自语道,“要上茅房...”好半天,他突然说,“不要让他学什么了。不要学了...”一家子默不作声地散了。只有嵇康留下来看着父亲的肖像出了神,“究竟是谁对了?谁对了...”其实谁对了也改变不了嵇康的前半生了,更何况短短六年之后,他就要走完这一生了。

思绪回到刑场,青袍子的后生朗声向众人说,“谁有琴?嵇中散想要弹琴。”几千名太学生一下子沸腾了。嵇叔夜要鼓琴了。多少人赞叹,多少人泣下,当然,也有很多人很高兴没有白来看这个热闹。大家的目光逐渐地聚焦到了一个叫钟骏的太学生身上,因为他背着一个琴囊。他原本是不会来凑这个热闹的,他要赶着去一个音乐沙龙。然而他的女朋友一清早就抓着他的袖子把他拖到了东市口,现在又不由分说一把扯下他的琴囊,拉出这一张紫檀木镶象牙的七弦琴。众人自觉地分开一条道来,让匆忙捡起琴囊的钟骏跟上他那一路小跑的女朋友。

青袍子双手捧过琴来,又捧给了嵇康。嵇康盘起腿,搁起琴,摸着琴面说,“好琴。”此时钟骏的心里浮起了一丝不安,因为这张琴是叔叔钟会送给他的,而嵇康的处死多多少少是和叔叔有些关系的。虽然说作为一个稀里糊涂的文艺青年,钟骏基本上不关心政治,但是叔叔和嵇康的恩怨他倒也听说过。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钟会带着一整队的仪仗车马和一大群名士朋友前去拜访嵇康。到了目的地,却看到门前的大槐树下,嵇康正在舞着锤子打铁,旁边拉风箱的,是他的朋友向秀。谁都能看出来,钟会这么大的排场,无非是想做成一段名士风流的佳话。然而,他找错了人。

打铁是嵇康又一个爱好,用爱好这个词都不太准确,因为他甚至打造铁器来卖钱。他不想告诉别人说,他是音乐工作者嵇康,也不想说,他是老庄哲学研究员嵇康。铁匠嵇康,这才是他的自己,他的选择。一个故意和别人不同,故意要突出的自己。为了找到自己,嵇康贴上了太多的特征,比如蓬头垢面,比如慵懒,还有他在《与山巨源绝交书》里写的种种怪癖。而这一次钟会的到来,又让嵇康开始思索,真正的嵇康应该怎么做,怎样才是放任率性的那个自己。在丁丁当当的打铁声中,嵇康原来可以找到弹琴时才有的空灵,但是现在这种感觉不见了。空灵这种东西,每当想要找它的时候,就一定会藏得严严实实,反而在不经意的时候会从某个角落里飘出来。嵇康索性猛吸一口酒,喷向烧红的铁块,一团烈火轰然而起。借着这火势,嵇康任由自己的手越打越快,越打越重。他要忘记钟会的存在,他要找到打铁的自己。向秀看了看钟会,又看了看嵇康,无语,只能接着拉风箱,越拉越快。

钟会等了足有小半天,没有等到一个字。直到临走时,嵇康突然发话了,“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他终于也打累了。钟会马上抓住了这个最后的台阶,朗朗说道,“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说完,拂袖而去。如果钟会不是钟家这一代最聪明、最有野心、最爱出风头的一个,如果嵇康当时知道,钟会在他行刑之后也即将踏上伐蜀的不归之路。可是,哪里来的这些如果呢?而且嵇康也从来不会后悔,现在他正在脑海中搜索,在他生命的尽头,什么才是他的曲子,什么才是嵇康的唯一。只有《广陵散》了。

嵇康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弹《广陵散》的人了。教他这首曲子的杜猛已经不在了,而且即使在杜猛活着的时候,他也弹不出嵇康那样的《广陵散》。这是一个散落已久的古曲,描写的是聂政刺杀韩王的故事。杜猛出于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初衷抄录了《广陵散》,因为它的曲调实在有些可笑,不合规矩。不料它却在嵇康的手里活了,或者说嵇康在这首曲子里找到了自己。带着死士的戾气与痛苦的自己。

嵇康抬起头说,“袁孝尼让我教他这首曲子,我一直没教,从此再也不会有《广陵散》了。”说完,琴声激越而起。其实嵇康说这话时并没有惋惜的意思,《广陵散》是他的,不是其他任何人的。《广陵散》的失传是最美好的结局。再也没有人能重新诠释它了。这才是嵇康想要的自己,一个不是别人的自己。

空灵终于又出现了,嵇康一片平静。曲终时越转越急,最后停在了一粒金石声上。洛阳的东市如地震了一般。钟骏的女朋友和其他粉丝一样,疯狂地喊着嵇康的名字。钟骏却不自觉地喃喃地念叨,“十年前的指法,现在也不流行了。处理也不够中正...啊!”他被女朋友反手猛砸了一拳。

“闭嘴!”

钟骏捂着鼻子半分钟才缓过劲来。“下次,”他小心地说,“下次轻一点。”

“真的疼么?让我看看。”

嵇康当然看不到这些,他自四岁以来从来没有这么放松过。再也不用想什么才是自己了,再也不用去寻找率性和放诞了,终于,终于解脱了。


skysquare 2008-08-21 14:58
大家谅解哦,我不喜欢这个风格说实在的,不过人各有志,呵呵

破晓晨光 2008-08-21 21:40
识音者希孰能珍兮
能尽雅琴惟至人兮

你的结果晕晕的
前边把我忽悠够呛
后边又是这样 [s:7]

nouzi123 2008-08-21 22:21
嵇康一死
广陵竟成绝响
不知道现在的乐曲是否是真的

圣西文. 2008-08-22 13:05
摔琴吧


查看完整版本: [-- 广陵散 --] [-- top --]

Powered by PHPWind v6.3.2 Code © 2003-08 PHPWind
Time 0.043912 second(s),query:5 Gzip enabled

You can contact 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