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数星星的孩子 |
2008-08-21 20:06 |
初春的下午，雨才下完，西边便晃出一带儿彩虹来，分外惹眼，杭州府朝阳大街的青石板路，被细雨冲得干净清爽，一排的花匠便摆着花，在这笑着静候人来！忽然咿呀咿呀地抬过两顶竹丝小轿，在一排花前顿了一顿，花匠们正想招揽着叫上几句，轿帘却微微一掀，走下一个碧衫少女来。
“你看这朵花好不好看？嘻嘻……这次东边的帐我帮你理清了，你要送什么给我？就把这花买下来，好不好？”开心地低下头弄着半开的花蕊，碧衫的少女回过头，向另一顶轿子笑道，她的容颜低头时瞧不太清，这样回眸一笑，才发觉竟是秀气入怀。
另一顶轿子本已经越了过去，此时倒转回来，轿中人微笑道：“买那么多做什么，当得饭吃么？”他说了这句，才蹬着轿门下来，负手而立，一身淡青色的衫子，颇有几分优雅从容。
“你这人真没意思，不理你了。”碧衫少女嗔着笑了起来，甩开男子拿着钱袋的手，又低头嗅了一下花：“老板，你这花，帮我们送回去可好？路程的钱，我们加倍给你。”
“啊——”卖花人迟疑了一下，才又开口：“老爷夫人，小的新来杭州，不知道你的府上。”
碧衫少女猛地大笑起来，男子却微微一怔，看神情似乎是没碰过这样的事情，笑了笑才道：“你问一问人，说送到杨柳巷舒家的就是。”他话未说完，便低头半踏着轿门，猛然间眸角余光一闪，脸色却猛地寒了下来。
那花匠还待再问，旁边的花匠却一个个地笑起：“舒少爷。他不懂，我们还不懂么？您四海钱庄舒家，是全天下都有名的，还怕人不知道？您只管走，有我们指点，一会这小子的花管保稳妥地送到您家去，擦抹得干净，也不用碧姑娘再费一遍手了不是？您瞧，他毕竟是新手呢，竟把你们兄妹，当成是夫妻了。”
这一段逢迎地话下来，那舒少爷却仿佛没有听进心去，看着妹子钻进轿子，没有半点异样，脸色才微微和缓：“多谢。”却说得已经极是敷衍。
保养极好的手指掐进了掌心，舒少爷的脸似乎在这一瞬间凌厉了起来，眸子里闪动的，是作为商人，绝对不可能拥有的目光，佩着扳指的拇指轻轻在窗上叩了叩，便随即开口：“通知雷云，找到那个人，不计任何代价，杀掉。”
细长的凤目微微阖了起来，似乎沉吟着，然而还没有真正思考到什么，轿子却已经停了下来——从花市到杨柳巷本就不远，而抬轿的，又无一不是精壮的少年。
与妹子并肩到了前庭，那花却已经送来了，舒姓男子微微展着眉笑，但碧衫少女却惊讶看着兄长，似乎就要叫了起来。
“嘘。”男子轻笑着将手指按向唇边：“一切有我。”少女耸肩微笑起来，兄长是那样得优秀与骄傲，不论遇见什么事，他都会摆平的吧。还想再说笑两句，一旁的使女却捧着药端了上来，碧衫的少女的眉微微蹙了起来，却仍接过喝下，说来也怪呢。这几个月身子一直不大好，但是，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曾经受过的伤呵。
凝视妹子婀娜行去的身影，男子忽然一下子阴沉下来：“如果……如果，再让小姐看见那个人，你们，就一个也别活了。”舒少爷——四海钱庄的主人，实际上，也是江湖黑道上最张狂组织暗阙的首领，舒靳这样开口道，而在他开口的同时，这院子内外，无数隐藏着黑暗中的人，都同时应声跪了下去，首领这样强烈杀气，还是……第一次呀。
*夜色*（禁书请删除）慢慢浮了起来，而春雨又开始滴答地低唱，一般人厌恶的天气，俯在屋顶上的男子却开始庆幸起来，若不是这雨，他又怎能躲得过搜查与追杀。
慢慢地将身子滑落下来，男子以敏捷地姿势翻向四海钱庄的后院，那个挂着宫灯、掉着风铃的小楼，就是她的住所吧。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男子的左足轻点，跃了过去，然而“铮”的一声，一支箭忽然斜插在了面前，随后，灯火通明。
最耀眼的火光下，站的是白天的那个优雅男子。
“舒靳。”偷偷潜进的男子惊讶地叫出声，站在光源的中心，人们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的面目，秀美而英气，却不若舒靳的优雅从容，正相反，年轻的躯体上却深深地体现出一种力量与矫健来。
舒靳冷冷而笑，却并不答他，但是眸子里却分明露出一派血色来：“你竟然能在雷云的手下活命。”自负的男子微微抽动着唇角，神情在一瞬间冷了下来：“紫心煞，你还敢来。”
“你知道我是谁？”潜入的男子更加惊讶起来，扫一眼周围包围着的人群，细想了想，惊讶的脸却在瞬间苍白了起来：“这是暗阙的人马。舒靳，你与暗阙是什么关系？”
暗阙，江湖中最恶名昭彰的杀手组织，却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出现。是这个舒靳雇佣来的吗？
“我想，你可以不管这事了。”优雅的男子冷酷地说道：“你今天只有一条路可走。”
他一边说着，一边靠近那个微微有些发楞的男子，在说话的同时，却猛然挥出一刀。似乎有足够应对偷袭的经验，紫心煞不知何处已横剑在手，“叮”的一声，刀剑交错，已借力弹开，飘飘然，有如大鹏展翅，避开了才又开口：“喂。舒靳，因为你是碧儿的哥哥，我才这样客气对你。你别……”他话未说完，剑又叮叮当当响了数次，挡着舒靳偷袭的声音，却仿佛是给他的话伴奏一般。
“你究竟是谁？”似乎觉得自己这样打着实在太吃亏，紫心煞左足一点，飞上檐上叫道：“碧儿呢。我要见她。”却是放声起来。
“你认识的碧儿已经死了。”舒靳面无表情地开口，他的手腕微微一动，那把十几斤重的大刀便当暗器甩了出去：“去死。”
刀光带着凌厉的气息飞了出去，火光下，舒靳一时冷如修罗，却径自柔声道：“所以……你也必须死。”
长剑在身前迅速掠过，震飞了袭来的大刀，但身子却微微一颤，紫心煞心中恼怒，长吸一口气，左手一翻，几枚暗器便旋了出去，冷笑道：“若是如此，咱们同归于尽也好。”他原本就是极歹毒的杀手，原先对舒靳容让几分，看在他是碧儿的兄长的份上，此时见舒靳出手狠辣，便也心狠起来。
舒靳不躲不闪，猛然间却见一个少女扑了上来，红绫带卷，竟将暗器尽数卷落，眉目如画，却是白天的那个碧衫少女，紫心煞心中一惊，叫道：“碧儿。”
“我认识你么？”忽然被陌生的男子用亲昵的名字叫着，碧衫的少女一下子怔了起来，微微咬着唇搜寻着记忆，但脑中却一下子迷惘了起来，似乎……有什么侵袭过记忆，又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哥哥。他是什么人？”
“一个杀手而已。”舒靳淡淡地开口，然而靠近妹妹的同时，却以手做刀，向妹妹的后脑猛地砍了过去——软软的躯体抱在怀中，舒靳才又冷笑起来：“我说过的，你认识的碧儿，已经死了。”
“怎么回事。”秀美英俊的男子低低地叫出声来，眼前的一切不在预料之中，纵然是经受过最严格训练的脑也无法判断出事情的真相，舒靳的身份，碧儿的反应，根本都是无法接受的事实。
如果……如果舒靳真的是猜想中的那个人，那么一切，就真的太可怕了。
仿佛看穿他的思维，舒靳转眸向他，神色间骄傲而又自负：“我就是暗阙之主。”露出了一点淡淡的嘲讽笑容，优雅的男子低头凝视自己的手指，完美而有力：“正因为如此……你们那个所谓的彩虹七煞，才会被我毁掉啊。”
意识在一瞬间模糊起来，秀美英俊的男子忘记了防备，叮当一声，长剑落地，声响将意识些微地拉回，但男子却并未拾起自己的武器，反而苦笑起来：“……是因为他们伤了碧儿吧。”
“不是他们。”舒靳毫不留情地开口：“是你们。”
是么？紫心煞微微苦笑起来，那时的自己，是从没有意识到会真正爱上一个女子吧？
“ 心哥哥。”记忆中的碧儿，是这样娇憨地叫着的，善良地救治了因内讧而受伤的自己，却根本不问来历，只是乖乖地陪伴着自己，爱上了自己，因一朵花的盛开而喜悦，因一只小鸟的夭折而哭泣。
而自己呢，却想让心境冷戾得更上一层楼而下毒手吧。然而，这样的狠毒，却因为她可以给自己带来更大的利益而暂停，秀美的唇边抽搐出冷笑……是的。在闻名江湖的彩虹七煞中，自己本来就是最毒辣的那一个。
但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就都变了的呢。是自己与敌手遭逢，她为自己挡去一刀的时候，还是自己忽然莫名其妙偷偷帮她买些小饰物的时候。……在那几个月里，似乎一切都忘却了，但是——真正危险来袭的时候，自己还是就那么硬着心肠偷偷跑掉啊。
然而……她一切都不怪责。
“心哥哥。你快跑。我来挡住他。他与我无仇，不会杀我的。”甚至……碧儿还这样地催促着，因为，将他观望预备偷袭的态度，看作了关心。
但是，一切，一切的感动，却犹挡不住师父对自己的一纸令书吧，紫心煞冷戾地笑了起来，那个在自己身上下毒并以此威胁自己为他驱使的人，算得上师父么？
“我从没有爱过你。”临走的前夕，大概是最后一丝良心作祟，他冷着心要将那娇憨的女子驱离自己的身边，然而，一切都只是一相情愿，为了找到自己，碧儿，甚至闯入了彩虹七煞的巢穴，那个所谓的，禁地。
永远，永远忘不了那一个夜晚。娇娇弱弱的，纯美秀雅的小姑娘，就在这样静静地推门走了进来，无畏无惧地走入了彩虹七煞的老巢，脸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容，那种，甜甜的，淡淡的，温柔而倔强的笑。
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她在那一刻的宣言：“心哥哥。不论你是林心也好，紫心煞也罢。我舒碧这辈子绝不离开你。”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呵。
记忆猛地清晰了起来，一点一丝，深可入骨。
不可能让一个女子这样进来，又这样离去，在师父的授意下，围攻开始……而自己，却只是坐着，坐着观望，一言而不发。平静而冷漠地看着她，在师兄弟的围攻下挣扎，女子挥洒的红绫犹如舞蹈般的美丽，却不时溅起血色的樱花，但痛苦的神色并不是因为躯体的伤害而生，却是因为……因为自己的不在意吧。
不记得自己软弱了多久，只当她成为风中落花即将飘零的时候，紫心煞才感到了无法抑制的痛苦，闪过了决绝，他霍然拔出长剑，昂首而上。
泪水慢慢从记忆的角落里流了出来，秀美的男子几乎完全放弃了抵抗，跪在雨地里，捧着脸痛哭。
“我带着暗阙找到碧儿的时候，你和她，都即将死在你们那个所谓的组织里。几乎，连意志都要没有了啊。”舒靳淡淡地开口，话中却有压抑不住的怒气，连自负从容的眉眼，也似乎有一瞬间的狰狞，带着疲倦，他淡淡开口：“我灭了你们所有人。然后……从你们那个所谓的师父口中逼问到了一切有用的信息，很可惜……正准备杀你的时候，碧儿，却忽然醒了。”
“哥哥。不要……不要……杀他。……求你了。”暗阙主人似乎也游回了记忆之中，眉角微微抽动着，那个从小捧在掌心的妹子啊，是一边吐着血，一边用哀求的眼神看着自己呢，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襟，怎么也不肯顺着意志陷入昏迷。
“我听了她的话，没有杀你。”舒靳若无其事地走到了紫心煞的面前，低下头来看他：“但是，为了她好。在她昏迷的时候，我让她服了我们暗阙特制的忘情……一月一颗，你与她在一起五个月，我就让她吃了五颗，所以……她永远都不会记得你是谁。因为……我没有想到，你在那样的冷漠后，还会敢来见她。我也从不认为……你会给她幸福。”
“你这个疯子。”秀美的男子一下子蹦了起来，眼睛里闪着凶狠的光，大叫道：“那个忘情，是为了让杀手能够忠心而吃的啊。你竟然给碧儿服用，伤了她的身子怎么办？”
“你没有资格关心她。”舒靳淡淡地轩着眉说道，他看着十指，指嫩如玉，然后却慢慢地放出了银光。
“这个是……。”紫心煞浑身颤抖了起来，这个武艺根本是传说中的。舒靳的武艺竟然到了这个地步。
“因为碧儿完全不记得你了。所以，刚才的话，我修改一下。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舒靳的神色似乎轻松起来，淡淡地蕴着笑，但这笑看进紫心煞的眼里，却让他瑟缩了起来，舒靳揉了揉眉继续道：“一：是死。二：是服下忘情，加入暗阙。”
“不要。”紫心煞疯狂地大叫起来，而舒靳在看了妹妹后冷冷地看着他：“没的选择。”
“我不想死。”紫心煞低低地苦笑：“可是……我也不想忘记碧儿。”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敛眉跪下——长剑拾起，抵住胸口，而另一端，则送到了舒靳的手中。
“我知道暗阙还有一种药。”紫心煞惨淡地笑着：“能够毁了一个人的声音，毁了一个人的容貌，也还有一种药，是我们这些不被信任的杀手必服的。”他又深吸一口气，才又开口：“请用这两种药，替换忘情吧。”
“这样么？”舒靳冷静的声音似乎有种奇异的魔力：“——那么，我应承你。”
“哥——你看这盆花，多好看。”碧衫的少女依然笑得百花灿烂：“我们买回去好不好？”舒碧歪着头看着花：“喂。你帮我搬花好不好？”拍了拍跟着哥哥的一个黑衣男子，少女笑语。
“是。小姐。”黑衣的男子温和地应承道，然而发自内心的微笑在脸上也变成丑陋的神情，甚至……连声音也是嘶哑的。
“哥哥，你知道么？我昨天做了一个梦哦。梦见我爱上了一个杀手呢。嘻嘻……很秀美英俊的一个人呢。”跟在舒靳与舒碧的身后，黑衣的男子，忽然听到了这样一句话……似乎楞了楞，笑容却慢慢地泛在了眼中——这样的结局，也许，就是幸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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