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数星星的孩子 |
2008-08-21 20:32 |
男孩自黑暗中醒来,有怪异的声响传入耳中,但鼻子中嗅到的气味,却比声响更吸引他的注意。那种暗暗的、醇厚的香甜气味,是烤焦的红薯所特有的,他叹了口气,用力又勒了勒腰间绑着的布条,闭上眼睛,努力想延续着刚才的美梦。
怪异的声响来自于腹部,那是因为饥饿所引起的,二十几小时没有消化到一点食物,胃袋里有着严重的灼烧感。如果这时候有人肯给予他一点吃的,男孩相信,即使要他跪下他舔着对方的脚尖他也会毫不犹豫,但是很可惜,在这里,没有人会把这个不饱不暖的无用的礼节看得比食物重要。
只要半个红薯就好,男孩这样想到,无法进入梦中,他尝试性地睁开眼向四周看,但在这个时刻,眼睛的作用明显没有鼻子敏锐,无边的腐臭中,那一点香,有让他发狂的欲望。
黑暗中有一双眼睛睁开了,拥有红薯的人在醒来的刹那伸手,握住了身旁的一根铁棍。
“想吃什么就自己去抢,偷别人吃的被打死应该也没有怨言吧?”少年的声音像是两种粗糙而尖锐的玩意互刮,却还是若无其事的语气 :“天亮以后河那边又会有新的食物,如果你手脚够快,抢上一些应该不成问题。但如果想下我下手,我想,你大概应该先考虑脑袋和铁棍哪一个比较硬这样的问题。”
“没有这个打算。”男孩连忙开口,他让自己的身体往后挪、靠近墙壁,双手抱着膝,把头埋进腿间,不再对这个论题进行发言。
——如果自己也有向问天那样高大的身躯和惊人的力气就好了吧,在看到天边露出一丝白时,男孩想到。即使手脚够快,在河边能否抢到食物、并且吃进嘴中还是一个未知数,因为被人半途拦截在这里是很经常发生的事,对面的少年向问天就是善于此技的佼佼者。
向问天把焦黑的红薯塞进口中,唾液顺着口腔与红薯的间隙淌出嘴角,伴着大声的咀嚼声,让男孩情不自禁地又咽了口涎水。在男孩的身边,已经有四五个年龄相仿的孩子次第地站起身,目光有着一致的汇聚处。
让红薯的能量转化为自己的活力,向问天咧开嘴笑了笑,伸手抹去嘴边的碎末和唾液,他用力地让铁棍在地面上敲击出声音,尔后开口:“走。”
这是一条叫“郢”的河流,每天清晨某一个特定的时刻,会有无数物品从半空中纷飞而下。酒瓶、废铁皮、碎纸,还会有一些烤焦了的红薯、发霉的馍之类,偶尔运气好,还可以发现吃了一半的苹果之类的奢侈品。
当然,在这些物品里,可以入口的食物是少数。因此,物品的来到,就意味着抢夺战的开始,男孩在战斗中,经常属于失败者的一方,所以,饿着肚子也是经常性的事。甚至有一次,连本身也差点成为别人的食物,在那个刹那,向问天不知什么理由宛如救世神一样地挥舞起铁棍,那种呼啸的声音,男孩在今后很长的一段岁月中,都坚持那是自己所听过的最动听的音乐。
郢河边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任何物品的出现。男孩颓丧着看着半空,虽然有食物也未必能抢得到,但如果连希望也没有,那也太过分了吧。他不确定自己能空腹再熬一天,即使在明晨到来之前还不会死去,但却肯定会没有力气再与人争夺任何食物。他的眼睛下垂,看着河水中漂浮的一只皮鞋,据说在很久以前的一些人们,在饿极的时候会把皮鞋也填入腹中,但在现在,看着在碧绿河水中的漂浮物,男孩觉得,可能不吃活得时间还会比较长。
郢河在太阳的照射下发出恶臭,绿头苍蝇开始猖獗,男孩在人群中小心地挪动脚步,慢慢地退向外围。如果持续一天没有食物的到来,在人群之中,自己的处境将会恶化到最极端的境地,然而有直觉告诉他,期待的食品很有可能不再会出现。
事实与他的想法相吻合,人们抛掷、而少年们期待的物品在上一个地点被拦截,并且经受了细致的搜索,在毫无所获后,拦截的人进行惯例地焚烧和毁坏中转,尔后往郢河前进。
“回车,你跑什么?”退到大概离人群十步远的地方,向问天忽然转过身向他招手:“过来。”
如果不过去大概会被杀掉,回车停止住了脚步,用无奈的目光看着对方,但是如果过去,又会发生什么事?他不能确定。有直觉告诉他,那是危险的,但他没有任何能力拒绝对方的要求。
“来不来?不来我抽你啊。”向问天横眉怒目地叫道,他威胁性地跺了垛手中的铁棒,眼睛里大概是一种冰冷与残酷混杂的神色,但语气又随后软了下来:“过来,过来我给你小子弄点吃的。”
没有人会如此好心,脑袋里虽然这样想,但脚却情不自禁地往人群那里尝试性地踏出一步。虽然今天一直没有食物的到来,但有人有少量存货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向问天会获得这些也是可以相信的,如果可以给自己——嘴唇已经干涩了,但一涉及到食物,舌头还是溜出口腔,在唇上扫了扫。但为什么会给自己?他清楚,没有任何理由。
忽然有无数的信息扑进脑袋,或者用扑不是那么适合——“塞”?回车完全无法把握自己的感受,好象是自己有数不清的耳朵与眼睛存在于郢河边的每一个角落,一切,清清楚楚。
决斗、失败者、死、吃。脑袋不知道为什么可以处理这样大的信息流量,男孩的脸在惊恐中扭曲,他忽然尖叫一声,向人群的反方向狂奔,而人流在随后跟来。两足兽们的反应,毫无例外地传入男孩的脑中。绿头苍蝇们跟着人群的移动而移动,像欣赏着一场最优雅的午宴。
“哦,好象没有人告诉我,这里也有午餐派对。否则我大概会早点跟你来也说不定。”
“我不知道你对人肉料理也有兴趣,如果可以,下次或许可以请野人帮你置办一餐。”
两个人都以不带什么诚意的态度对话,为拦截和搜索某一项物品的人们在大概下午两点的时刻到达郢河,对话的两人算是先驱。
“算了吧。”先开口的挽发少女若无其事地接着说话:“你看这是怎么回事?”她指得是像兔子一样敏捷满场乱窜的回车以及在他身后跟着像苍蝇一样的人群。
“应该是最普通的弱肉强食吧。”把长发编成麻花辫子的少女回答,她的眼睛里明显有着嘲讽一切的笑意,看样子有点精神游离在身体之外的感觉。她笑着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趁着那些家伙还没到,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吃点好东西?这可是正宗的老X烤鸭。”
“哦。”挽发少女用脚踢出一块略微干净的土地,接过麻花辫子手中的纸包搁在地上,用平淡的语气进行着对话:“但你确定吃饭之前不要清理掉那些苍蝇?”
——被追逐的男孩停住了脚步,告诉两足兽们,在少女的身边,有着传说中的烤鸭。
麻花辫子慢条斯理地撕着烤鸭送进嘴巴里,用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应对已经环伺在身旁的人群,有滋有味地撕了一块又一块,好象周围那些饿得冒火的眼睛都似乎不存在的样子。挽发少女叹了口气:“我忘记了你以前经常在苍蝇们的注目下吃饭,不过他们真是很烦。嗨——”她忽然伸出手指了指回车,冷冰冰地开口发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吃得是烤鸭。”两个人的对话声音虽然不是很细微,但以自己与少年远达三十米以上的距离,他没有任何可能会听见。
明显居高临下的口吻让这一群人暂时不敢有任何的异动,但实际上证实食物的确为烤鸭的言语,却又极大的刺激了两足兽们的胃袋,并且直接反应到面部表情。忽然有人大叫一声,随即无数人跟着扑过过去。
回车处在人群的最外端,没有跟随着人潮行动。他的整个肢体包括脸部表情都有点僵硬,刚才忽然拥有顺风耳的能力还没有在意,但现在为什么还能清晰地感知人群中的那两个少女的行动?少女若无其事地同时伸出手,做出怪异的手势——眼睛根本无法接触他们的自己,是如何感知这些的,居然还如此真实。
“又是我输。”在收回手势后,麻花辫子耸肩开口,她不满意似的轻轻吹了一声口哨,清脆的鸟鸣声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与至少几十个两足兽直接传入男孩的耳中。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侵袭而来,他情不自禁地后退了数步,然后脸色苍白地向反方向奔跑。大概在跑了数秒之后,身后忽然传来凄厉的惨叫、痛苦的呻吟,以及少女的笑声。
“说话。”男孩的去路被挡住,挽发的少女半蹲下身子向他发问,脸上却没有半丝情绪的波动:“你还没回答问题,能不能请你爽快一点?”
回车在浑身的颤抖和战栗间完成了转身的动作,但极欲奔跑的脚步在一步以后就没有再迈出去。身后的土地已经变成了修罗场,梳着麻花辫子的少女神态自若地站在无数死者与伤者的中央,口哨声从她嘴里再次轻轻响起,奏出奇妙的旋律。
无数绿头苍蝇在尸体与血污中兴奋地盘旋,在正午开始的盛宴里,它们是唯一的食客。
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央,恐惧、崩溃、疯狂、挣扎,痛苦种种负面的情感以从未有过的高速出现在思维回路中,明明是无法抵御而接受来的信息,为什么在心底却会有悄然的窃喜?
“啊——”男孩忽然抱着头、蹲着疯狂地大叫起来,与少女刚才鸟鸣一样的哨声不同,回车的声音尖锐而富有穿透力,像一枚钢针,直接命中人的心脏。
尖叫的瞬间,无数飞舞的绿头苍蝇停顿了刹那,随即,以两个少女为中心,这些贪婪的食客铺天盖地地轰炸而来。绿色的头部、沾着血污的翅膀伴随着低沉的嗡声以一种前扑后涌的姿态聚集到少女四周,并且用身体为武器向着少女撞击。
少女的周围冒出淡淡的清烟,声音或许也有,但只是“嗤”地一声就消失了,挽发少女的脸冷淡得没有任何改变,她和麻花辫子对视一眼。然后走到一起,无数苍蝇环绕在她身旁,前扑后涌地化成清烟。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吧?”这次是麻花辫子开口,虽然刚刚杀了数十人,但她的笑容看起来却依旧比挽发的少女和蔼很多:“这是烤鸭,不需要抢就可以送给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
男孩在少女的诱惑下,停止了无法控制的尖叫,也或许是叫了半天,嗓子也有点哑的缘故吧 ,但埋在双腿间的头却不住颤抖,眼睛从两脚的缝隙中偷偷抬起看着面前的少女,烤鸭的香味无法抵挡地冲入鼻子,所有的尸臭、血腥都不能掩盖这样的诱惑半点。尝试性地伸出手接过,尔后得到梳着麻花辫子少女的微笑鼓励,大口吞咽着从未试过的美食。少年用困惑的眼光看着面前的两人,苍蝇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散去,两个少女在修罗场内显得无比得温柔善良和美丽。
“很少吃过这样的东西吧?”麻花辫子和颜悦色地发问。
“嗯。”男孩含糊不清地点头。
“还有更好吃的东西,你还要不要?”麻花辫子对他进行诱惑,挽发的少女摆着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听着两人的对话,而后向着远方眺望。
“要——”一句话还没有完整说出口,却已经有直觉告诉男孩身后存在着危险,舍不得放下手里的烤鸭,男孩在仓皇间就地一滚,眼角的余光里扫到的是握着铁棍向着自己袭击的XXX。
为什么要袭击我?为什么在刚才的那种情形下你居然没死掉?回车在进行狼狈躲避的同时看着一边把一条带状物体塞回身体内、一边挥舞着铁棍袭击的向问天思索。暴风骤雨般的袭击让回车没有任何时间再把烤鸭送入口中,甚至几次险恶的攻击让这个看着就能流口水的烤鸭沾上了灰尘——看得到吃不着的愤怒让回车忽然不再选择躲避,“混蛋!”他愤怒地发出怒吼,抄起一块土块砸过去,但事情已经完全没有让他动手的必要。
这一次是黑压压的一片硕鼠,以极其凶狠的姿态向着向问天扑了过去,一头接一头团成灰色的球状物体。产自千百张嘴的咀嚼发出诡异的声音压倒了少年的惨叫,片刻后硕鼠散开,一架白森森的人骨在太阳下闪着寒光,连衣物也没有残存。
回车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手里的烤鸭忽然被人一抽,下意识地捏紧,却已经握了个空。麻花辫子的少女蹲下身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异常诚恳:“"外面的世界你还没见过吧?很大很美很有趣哟。有兴趣就跟我来,不想的话留下来统治这个垃圾堆也可以。"她轻抚了一下发梢,神秘地一笑:“我想你也应该感觉到了身体里的力量,是不是?” “你是说外边有吃的是吧?”男孩注视着少女手中的烤鸭回答:“只要有吃的就行。”
“没问题。”麻花辫少女愉快地哼唱起歌,然后跟着挽发少女一起挥手,在那个方向,大概有十个以上的人员疾行而来,她握着男孩的手停止了哼唱,微笑向来人们致意:“嗨,你看我给你们找了多么好的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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