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dore |
2008-08-30 00:23 |
在古日本语当中,举行仪式的那天被称为“式日” 导演/脚本:庵野秀明 原著:藤谷文子《逃避梦》 主演:岩井俊二 藤谷文子 铁轨,一直地一直地延伸,似乎要从电影胶片中奔走出来,然后,穿透我的身体。是的,那是可以穿透人的命运与一生的锐利与冰凉。我看见一个身穿红裙,脚踏红色皮鞋的女子,在两道枕木之间躺卧,翻动一本书,栖息着一群哀伤的精灵,它们,在她的眼里翩翩起舞。无论阴晴,她一直带着一把红至极致的伞子。那么苍凉的郊野,那么苍白的脸。痛苦,在列车呼啸而过的瞬间,侧身而过。这个情景,让我想起了在山海关外,怀抱一本《圣经》,枕卧在冷木上守望着天,失去了眼睛,也失去了嘴唇,被列车带走一个隔夜的梦的海子。作为旁观者,我们只能够远远地观望,可以触及的,是一种难言的隐忍和情不自禁的低吟。 一部来自日本导演庵野秀明的手笔,以纯粹的画面不动声色地烘托忧伤的电影——《式日》。之前,我知道的,在日本,做演员与拍电影同样出色的,只有北野武。而当我从这部片子的演员栏里发现了“岩井俊二”这个名字的时候,也就有了一丁点的惊诧。 岩井俊二的电影,以唯美光影颠倒众生。而在这部由庵野秀明执导的片子里,他做回了自己,饰演一个手执摄录机,在行走中,寻获光影的摄影师。 在空旷的旷野,他一直向那个躺卧在铁轨上看书的女子走近。他惊讶于这样的情景。死亡,随时会在这个女子的身上投下阴影。然后,被惊动的女子站起身来,与他无声对恃。她的脸上,涂满了妖娆的油彩。像一个不吃人间烟火的童话,突然有一天,在俗世的烟尘中,粉墨登场。 从一开始,那无尽延伸的铁轨就奠定了这片子的悲剧性。荒野。铁轨。身份不明、行为怪异的女子。故事的情节,从一个有31天的月份的第一天开始,倒数着发展起来。男摄影师用他的镜头,追随着这个女子,逐渐陷入了梦魇般的现实中去…… 时间,像被火车磨得光滑无比的铁轨,一天一天,一节节地过去,互相缠绕,互相倒影。 第一天,她告诉他,明天是她的生日。他信以为真,于是,第二天,他买好了橙色的雏菊与礼物,以为可以和她一起过一个愉悦的生日,可是,她告诉他,明天,才是她的生日。 她的生日,原来永远属于明天。为了留住两个人的时光,她一直在欺骗自己与欺骗他,最后,他终于明白,这个女子的生日,存在于他不可预知的某天,遥远得无法企及。可是,他依然愿意相信,她的生日,就在明天。 他一步一步进入了她的生活。他的出现,让她的眼睛变得明亮。她生活在一幢七层高的建筑。每一层,都被她定义为“密室”,每一层,都承载着空洞与沉寂,似乎一夜醒来,会发现它已成为废墟。神秘的光影,从这个段落开始,隐隐约约地投射进来。依然是红色。红色的天花,红色的电话,红色的墙壁,红色的走道,甚至,雨天,也是红色的。她用无数把红色的伞,遮挡着漫天的雨。在她的世界里,阳光意味着烦恼,雨天,才可以让她释放心里的恐惧与孤寂。雨,是冰凉的细絮,相继入梦。 她对他描述她的身世。父亲母亲姐姐相继去世,给她留下死亡的恐惧。压抑的童年。与姐姐爱上同一个男人的不祥的爱情。无处停泊的内心。她对每个走近她的陌生人感到恐慌,只有他,轻易地被她接纳,希望他能够一直伴着她,走过阴天,走过晴天,然后,给她过一个真正的生日。 也许,刚开始的时候,他以为,他可以把她从无边际的虚空世界中救赎出来。她以为,她已经找到了可以在暗夜里温暖她的依靠。他好奇着,试探着,积极地为她做着一切。希望突然有一天,她能够奇迹般恢复明媚的状态。她微笑着,打开了一扇又一扇的门,迎接他。可是,他始终与她隔着一扇门,对望。 因为惧怕那一场又一场阴霾寒冷的梦,她拒绝了睡眠。每天早上六点,准时用倒数的方式,把他从夜里唤醒。然后,开始新的一天。她拉着他的手,走到七层楼的顶层,赤着脚,跨越栏杆,在蓝天白云之下,遥望这个空洞的城市,然后静谧着告诉自己,依然活得好好的。像一场祈祷,却更像一场无声的祭礼。他站在一边,为她守侯,直到让自己以为,他已经爱上了她。 她极度敏感脆弱忧郁。每天,都害怕时间与空间会夺走一切。神经极度衰弱的她,终于在一个雨天,不敌内心喧哗着的魔障,再次崩溃。她拼命奔跑,逃避一些存在于脑里,折磨灵魂的声响。 每天,她反反复复地问他,你记得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不厌其烦地回答,你的生日。 他被她这样一天天地缠绕,终于开始对这样的生活感到了厌倦,等待着时机,然后决绝地离开。 曾经纯净无比的画面,到电影的中段变得混乱而繁复。不和谐的超强音取替了流水般划过的钢琴声。她疯狂地叫嚣,在雷电交加的晚上,为自己画上诡谲的妆容。令人毛骨忪然的画面层出不穷,混乱,断裂,让视觉与听觉接受史无前例、无拟伦比的冲击。 阴暗的雨不停下着。我仿佛看海子在一个空寂的房间里走来走去,朗诵他的诗句:我请求熄灭/生铁的光、爱人的光和阳光/我请求下雨/我请求,在夜里死去。 我一直以为,到影片的最后,会是他因为深深的厌倦而残忍地离开了她,因为,他已经在腻烦中不断退缩了。她将继续回到她暗无天日的梦里,以时光打发时光。没想到,这个几乎让人在疼痛中忘记呼吸的一个故事,到最后,竟然温暖起来。 他接了一个在午夜中凶猛地响起来的电话。这个电话,把她的妈妈带到了镜头的前面,母亲温和地坐在左边,女儿抽搐着坐在右边,他不偏不倚地坐在中间。她乞求着她的原谅,对造成她那个阴暗的童年表示悔恨。于是,真相大白,一切明朗起来。她的妈妈没死,她的姐姐也没死,甚至她痛恨异常的父亲,也依然存在于她不可知的某处。她只是在她的想象中,完成了杀戳的过程,她一直生活在自己的幻觉中,无法自拨。现在,她可以在他的怀里安然入睡了,他柔软而温暖的声音为她驱除了魔障,她终于在自己编织的苦难中破茧而出。 我猜测,这部戏的原著应该是带着自传性质的,相必,那些把故事铺陈开来的文字也是疼痛万分的。以作者的身份,藤谷文子参演了这部片子,作为女主角,她的演出异常精彩,我认为,她富于层次感的演出,神经质的表现,甚至超越了《黑暗中的舞者》的比约克。128分钟的戏,一直是她与岩井俊二的对手戏,甚至可以看成是她的独角戏。岩井俊二在戏中做的只是自己,平静的表情维系始终,只是一种衬托,不愠不火。而她微笑、痛哭、歌唱,疯狂、沉静,激动、低回,无不入戏至深处。人戏不分。 “一个月,过去三天了,结局未明。” 影片的尾声,有着这样的字幕。它象征着一个光怪陆离,溅满了红色鲜血的梦魇被阳光灿烂的白昼所取替。 *我在黑暗中*(禁书请删除)微笑。多好,一场布满黏稠血液的梦魇终于远离现实。铁轨继续延伸,带我们去远方,接近幸福。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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