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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大唐爱 2008-09-07 16:28



文物贩子在唐朝  作者: 集古字
类别:架空历史 总点击:1208288   总推荐:97769  总字数:208813  更新:08年09月07日
 
  我不知我之前生——
  当春秋之季,曾一识西施否?
  当典午之时,曾一看卫玠否?
  当义熙之世,曾一醉渊明否?
  当天宝之代,曾一睹太真否?
  当元丰之朝,曾一晤东坡否?
  ...
  当一个文物贩子穿越到了唐朝,手拿梦想中的文玩器物,面对传说中的才子佳人,他该做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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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关键字: 卢鸿,文物,唐朝,纸墨笔砚,书画


莎米 2008-09-10 19:09
  文物贩子在唐朝楔子楔子

  卢建国的心情简直好透了。左手轻扶着新买的马六的方向盘,右手还忍不住轻轻搓磨着那方多足瓷砚,感受着略有粗糙的砚堂在指尖磨擦的质感,觉得心里舒服得象失去了重量。

  和其他古玩不同,砚这东西,并不见得越老越好,越旧越贵。同时,对旧砚的鉴定也不像其他古玩相对可靠。各大博物馆中收藏的古砚,有相当一部分是来自民间高手的仿作,在圈里人来说,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事实上,卢建国自己就看到过两块自己当年的游戏之作,给当作古砚珍品上了相当有知名度的拍卖会,并以不菲的价格被人堂而皇之地拍走。

  但今天手里这件可不一样。

  第一眼看到这方瓷砚时,卢建国眼睛差点掉下来。他都想不明白,这样一件一眼开门的好东西,怎么可能混在一堆一枪打的旧货中被自己稀里糊涂地收进来。这种捡漏的好事儿,自打自己进这行二十多年来,还真是不多见。

  卢建国玩古玩也算是家学渊源。他家本是中州当地大族,书香门第。可惜到他祖父这一辈,已经是败落了。他祖父是个穷秀才,坚认“贫不卖书,留子读”的古训,虽然家中金玉珍玩不复旧观,但各类字画书帖、文房器物之类的,倒是颇为可观。卢建国父亲也颇好此道,着力收集。后值十年动乱时期,虽说对各类封建文化残余扫荡不遗余力,但中州本是文化昌盛之地,于字画文房之类,司空见惯,反倒不以为然,破坏不甚严重。卢建国自幼耳渲目染,见识也自不俗。兼之自幼在祖父严教之下,文史功底颇为扎实,诗书画印也都拿得起来。

  待得年长几岁,托他早先加入革命的一个远房叔辈的福,卢建国参军入伍当了兵。象他这种能写会画的人才,在部队上也是抢手货,因此上倒也没吃苦头,干了几年宣传,就复员回到地方,分配到一家国企,继续在工会作些写写画画的活计。过得几年,经人介绍娶了同厂一个姑娘为妻,成家立业,每日里习书作画,功力日渐深厚,日子过得倒也平和安乐。

  谁想天有不测风云,又过得几年,卢建国所在企业效益不佳,夫妻相继下岗;卢建国父亲又得了一场重病,不治去世。家中不多的积蓄全花进去不算,还担了不小的债务。眼见得生活艰难,卢建国万般无奈,只得另谋出路。所幸平时交友颇多,在一个朋友指点下,跑到乡下收点旧货,摆了个旧货摊,当起了文物贩子。

  其时正是全国经济转轨期,很是出了一批款爷富商,收藏之风渐热。卢建国眼界既高,书画金石也小有声望,交游颇广,生意倒是很红火,不久就结束了街头炼摊的生涯,在一条新兴的文玩街上开了自己的门面。再过几年,生意越作越大,名头也逐渐响亮,在当地书协画协收藏学会等各类文化组织中,担任了大大小小十数个职务,也算是一位当地文化名人了。

  前几天,隔壁店的老李因为身体得了病,关了店准备回家养老。临走前老李手头有一批收来的旧货,也没心情细看,就以一个象征性的价格转给了卢建国。本来卢建国也没当回事,不想今天随手整理时,一下就看到了这件瓷砚。

  砚为文房四宝之一,自秦汉以降,就已经广泛使用。六朝至隋时期渐有瓷砚出现,由三足而多足。象卢建国所得这件圆形瓷砚称为辟雍砚,平面圆形,白胎青釉,周边弦纹下端至底部环周十八只兽足,工艺精湛,实是少见的精品。虽说卢建国自小就见多识广,家中端歙洮澄各种名砚也不乏佳品,但要说像这样瓷砚一样工艺精美品相完好的,也是首次得见。卢建国喜好书画,对文房古玩本就情有独钟。得此宝砚,自然是喜不自胜。

  此时卢建国正抱着心爱的宝贝,哼着不知道哪个年代的流行歌曲,美滋滋地开车在回家路上。不想才转过一个弯道,突见一辆大翻斗车如脱缰野马似的直冲过来!

  卢建国眼睁睁地看见新买的马六车头直撞在翻斗车上,车前脸的铁皮如纸一般层层堆叠地向自己挤来;心爱的唐多足圆形瓷砚从手中直甩出去,同自己的脑袋一同撞在车玻璃上,就在自己的眼前碰得粉碎。

  一瞬间卢建国忽然想起自己刚买这辆马六时一位朋友说的话:“小日本从中国拿走的,可不光是文物!”

  ……

  

莎米 2008-09-10 19:09
  文物贩子在唐朝第一卷范阳卢氏第一章穿越后的幸福生活

  大唐贞观元年十月,幽州范阳。

  卢府内外宾客往来,喜气洋洋。

  今天,正是卢家族长卢祖安的公子卢鸿周岁。

  此时这位卢公子刚吃饱了奶,懒洋洋地躺在奶妈怀里,美得都要冒泡了。

  原来这位公子不是别人,正是前文中车祸身亡的卢建国是也。

  穿越这事,落到一般人头上,不说是惊恐万般,至少也是心下惶惑。当时卢建国路遇车祸晕了过去,醒来时一睁眼,却发现自己变成初生婴儿,已知是传说中的穿越落在自己身上,难免少有讶然;但待得见躺的是高有六尺的三面框架榉木大架子床,床上铺着富贵福寿字样缂丝被褥,床边挂的是浅绿色唐葡萄草文绢纱床帘,身上的襁褓是光滑明秀的上好蜀锦,旁边器物除了海兽铜镜就是邢州白瓷,品相精美,如假包换,已经知道是回到唐朝,且托生在富贵人家。

  他一个文物贩子,此时不由职业病发作,看了一件又一件,早把一切惶恐扔到九霄云外。再见得一个胸如霜雪的中年美妇来喂自己吃奶,更是心中美得不知所以。口中叼着*大吸特吸之际,不由心中狂想——

  “玩宋纸明墨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老子现在吃的奶都是唐朝的文物!”

  ……

  等到他发现身下的尿布都奢侈到以纯白芙蓉纹散花绫所制时,感动得真是无以复加,心中不断地把老君释伽孔子天主安拉诸位神圣大佬谢了千万遍。

  说实话,对于千年后的同行们拿到半片唐绫也珍若拱璧的行为,他此时有充分的理由给予深深的鄙视!

  这些天来,每天做的就是睡醒以后伸个懒腰,然后以极其香艳的方式吃饱喝足,拉撒完毕,就开始仔细研究保证真实的唐代诸类器件,所见唐代文物比过去一生都多得多,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只觉得这样的幸福生活实在是以前做梦也想不到,回想前尘,就当是南柯一梦,现在这生活才是自己真正的人生啊。

  此时卢府前堂,人头涌动。凡范阳地面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一个不落全都到了。虽说这卢鸿公子是卢家这一代中第九子,但其身份可是大大的不同。卢鸿这一房本是卢思道公之后,其父卢祖安是这一脉中长子,也正是此时卢家族长。范阳卢氏人称“北州冠族”,为河北“崔、卢、王、郑”四大世家之一,宗族繁衍兴盛,地位显赫,人才辈出。卢祖安幼时即承家学,少年时远游四方,结纳贤良,颇有声望。后在地方为官,直做到幽州长史。只是后来河北地方兵戈频繁,动荡不安,卢祖安出于自保,致仕还家。前任族长卢正通年纪老大,精力不支,遂经公议将族长之位传于卢祖安。卢祖安正房妻室崔氏,正是崔家族长崔元礼胞妹,若论家世,比之卢祖安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夫妻伉俪虽谐,却只得一女,年过四旬未得子息。此次老蚌含珠,得了卢九,真是喜从天降,阖府上下都围着九少爷团团转,比之他子自是不同。

  此时距大唐平定天下已有近十年,只是河北地方经窦建德、刘黑闼等多方势力割据战乱,前不久又有庐江王李瑗叛乱之事,动荡多年,百废待兴,人心思定。卢家在幽范地方势力雄厚,久有人望。此时族长得子,各方自是纷纷前来贺喜,便是刺史大人,也专程派人送了礼物前来。诸多客人在堂中恭喜话说完,多是旧识,彼此互道寒喧。便有知底之人说起这卢九公子,竟是天生禀异,从不随意哭闹,真是饿了会喊,拉前会叫,大事完毕就老老实实抱着丫鬟给的各种物件反复观看,看完一件,再要一件,专注而热烈的眼神就象色狼赏美女,酒鬼品佳酿一般。众人闻知,不由啧啧称奇。

  “来了!”正在大家纷纷说道之时,有那眼尖的已经看到后堂转过着红戴翠的一拥人来,正是丫鬟婆子簇拥着卢九公子前来。只见那卢鸿偎在奶妈怀中,头上戴着毛绒绒的虎头帽,身上穿着黑底红花印金边的小锦袄,脚下又是一双缀了大红绒缨的虎头鞋,胸前挂着明晃晃嵌着一块羊脂玉的银项圈,越发映得圆嘟嘟的小脸欺霜赛雪,粉嫩可爱。见得堂上众人,竟是半分认生的姿态也没有,只是圆睁了双眼,不住四下打量,更显得逗人喜欢。众人见此情景,自是没头没脑地猛夸一通,或道“天资聪颖,不同凡响”,或道“貌如潘安,秀胜沈约”,更有甚者一个老道,摇头晃脑地说道:“老道一生见人多矣,未有能如此子者。观其天庭饱满,眉宇清秀,顾盼之际,神光湛然。他日前程必不可限量,真乃卢家千里驹也!”只喜得旁边的卢夫人笑得如春花般灿烂,一时合不上嘴。

  此时卢祖安站定身形,谢过诸位亲朋好友,便吩咐下去。只见几个下人,早已铺过一块大红毡子,便有一个小厮,捧过一个四方大漆盘,上边摆满了诸如书籍、宝剑、元宝、印信等诸多物件,放在毡子中央。奶妈轻轻将卢九公子放到毡子上,旁边的丫鬟婆子便七嘴八舌的教卢公子去抓盘中的东西。

  再说这卢建国,托生成这卢九公子被抱上堂来,只见堂中各人,身着各类衣饰,正与前世所了解的唐人服饰一一对应,细细审度不已之时,已经被放到毡子上,听得要自己去抓周,便把视线收回来,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盘子中的东西。事实上为了孩子抓周方便,盘中诸如宝剑等物,大都是特地做的玩具小件,虽说也颇为精致,却是难以吸引卢建国这样的穿越人士。谁知待卢建国定睛再看,却见一方成人巴掌大小的箕形小砚,静静躺在盘子一角,霎那间不由得他的小心肝扑通扑通地跳将起来!

  众人只见这位卢九公子,本是懒洋洋地晃着小脑袋不以为然的样子,忽然之间眼睛一亮,连滚带爬地冲将上来,将盘子上一方小石砚紧紧地抢入怀中,口中的口水直流下来滴在砚面之上,却只是用小袖子擦了两下,便抱在怀里“哦哦”两声,再也不肯松手。

  此刻卢建国心中,已经被巨大的惊喜填得满满的。乍见此物,已经是心中一动;等他就着口水将砚堂湿过,只见这方砚紫中泛着青黑,清莹如玉,砚堂中遍布着如筯头大小的青花;砚池中一方低眼正圆径寸,有青、绿、碧、紫、白、黑晕十数重,正中瞳子炯炯有神;伸手轻抚,只觉得石质温润细腻,坚中带柔,一时心中不由狂呼:“天啊!世间居然真的有此宝物!”——

  青花子石砚!

  

莎米 2008-09-10 19:09
  文物贩子在唐朝第一卷范阳卢氏第二章吃了绝不吐出来

  所谓子石,便如同玉中籽料相似。乃是上佳砚石或因自然、或因人工落入溪流之中,历经千年冲刷浸泡,使得石质越发润泽晶莹,遂成佳品。各砚种中,如歙砚便以富产子石料著称,端砚是否有子石,却是颇多争议。据古籍所载,唐时端砚有子石奇品,“卵石色青黑,细如玉,扣之无声,磨墨亦无声。有眼,眼中有晕,或六七眼相连排星斗异形。石居水底,须千夫汲水,篝火下缒,深入穴中方得之”。又道“青黑之中有花点如筯头大,水湿方见,所谓点滴青花是也,故名青花子石,今讹为青花紫石,李长吉诗已讹作紫字,其实未尝紫也”。只是这青花子石,千百年后绝无实物,是否真有此宝物,已无从查证。今天忽然见了这件石砚,与古籍中的记载一一相符,知道这就是青花子石无疑。卢建国抱着这方石砚,心中只觉得此生不虚,痴痴细看,竟是再也舍不得放手了。

  旁边的丫鬟婆子,唧唧喳喳地鼓动卢九公子再去抓那印信宝剑元宝之类,却见小少爷只是抱了砚台,知道他的脾气是不会撒手了。好在砚本是文房之物,抓周抓了砚台,虽然不像印信宝剑元宝之类说来富贵,却也不负书香门第的家学渊源,便既作罢,哄得片刻,由得少爷抱着石砚,回转后堂休息去了。

  光阴荏苒,已是贞观四年。

  卢祖安正气乎乎地走向后堂。

  昨天一位京城的旧友来访,带给卢祖安一卷王羲之草书拓本。原来当朝天子李世民,后世所称太宗皇帝,最是喜爱王羲之书法,广搜穷索,每得一丈二尺,即装裱成卷。太宗皇帝除了自己勤加临习外,还将所得书迹摹刻上石,将拓本广赐功臣,于王书推广可谓不遗余力。好友所赠这卷拓本,正是得自皇室的精品。当时卢祖安粗粗过眼,可谓爱不释手。谁想才过一天,转眼就不见了。反复追问书房的仆人,那两个小子吱吱唔唔,就是说不出个原委,弄得族长大人满腔怒火直冲霄汉。

  既然问不出来,卢祖安也不再追索。细想两个仆人,眼见得是明知盗宝人,不敢开口。家中除了自己,能让人如此敬怕的,就只有自己夫人宠得无法无天的那个混世魔王儿子。再想起自己这个宝贝儿子事事好奇的性格以及不管什么东西都当宝贝往房里抢的毛病,抓周时便将自己的端砚霸占去,再不肯归还。当下再无怀疑,气冲冲便向后堂行来,欲大兴问罪之师。

  进得屋来,一眼就看见自己那宝贝儿子正端坐在床中,手中拿的可不正是自己的拓本!只见这小子眉开眼笑,口中念念有词,连自己进得身前都恍若未觉。

  “呔!你这混帐小子,居然偷到我的书房里来了!还不快把东西还我!”见儿子居然头都没抬,视自己如无物,卢祖安如火上浇油,怒气勃发,大声喝问。

  “你吵吵什么!不就一卷破字帖么,吓着孩子怎么办!”

  卢祖安话声才落,卢夫人已经是应声杀到,只见她将身护住宝贝儿子,一手轻抚儿子的头,嘴里将“魂来了,好怕了”反复念了十几声,这才转过身来,只见得蛾眉倒竖,杏眼圆翻,满脸煞气扑面而来,当下卢大族长的气焰登时就矮了半截。

  再看卢九这臭小子,差点没把卢大族长的鼻子气歪了。这小子一看老爸杀来,也不知手怎么一动就把字帖卷将起来,滋溜藏在怀里,只怕贼都没这么利索;再看卢夫人挺身而出,这小子便心安理得地藏在老妈身后,探出头来,冲着老爸一脸坏笑地做了个鬼脸。

  “唉,夫人你有所不知。这卷拓本不同其他,是书圣王右军的草书手卷,好友所赠,怎么可以送他这顽劣小子糟蹋?”

  “这有啥不行的?咱们儿子天资绝伦,三岁识字到现在,什么千字文、乐府诗,哪个不是张嘴就来?都说咱们宝贝是不世出的天才,前两天我还想找个启蒙老师给他,今天他自己就知道取了这字帖来,肯定是认字之余,想要练书习文。得了这样的宝贝儿子,是你不知几世修来的福份,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居然还好意思和儿子抢东西!”

  卢鸿听了老妈这番话语,不由大感“深得我心”,小鸡啄米般把头点得飞快,然后钻到老妈怀里,撅起肉嘟嘟的小嘴,狠狠地在老妈脸上亲了几口,把卢夫人美得眼睛都弯成了两道月牙。

  卢祖安见此情形,知道同夫人是万无道理可讲的。不过想他堂堂一族之长,学富五车,见识高远,怎会被这小小的难题难住?当下便转变方向,瞬间变出一幅慈眉善目的慈父形象,满面含笑地对儿子说道:“鸿儿,你雅爱翰墨,愿习书艺,为父甚是欣慰。只是这右军拓本,全是草书,体势连绵,难以辨认。你且将这拓本暂交为父保管,待得年长几岁再交你临习如何?东房你四叔,楷书写得平正端庄,规矩森严。为父替你向他求写一卷千字文,作为临池范本如何?”

  若是其他孩子,自然这几句下来便糊弄过去了,便是那卢夫人,也觉得这几句说词甚是有理。只是那卢九公子是什么人物?哪有这么好对付的。眼见得这精美唐拓右军草书到了手,岂有再吐出去的道理!只见他眼睛转了两转,开口便道:

  “爹爹说得甚是,学习楷书自然是应该的。只是儿子觉得这草书也不甚难认,同楷书一同对照习练,岂不事半功倍?若说到楷书法帖,四叔书法虽好,也难称一代名家。儿子听人说,书艺入门择帖最是要紧,什么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啥的。一旦下了老大功夫,反倒练坏了岂不糟糕?还请爹爹设法,访求上品才好。”

  卢鸿说完,心下偷偷暗笑,脸上却是一派认真神色,只是趁着老爸愁眉苦脸没注意的当口,偷偷向老妈捅了捅。

  卢夫人听得儿子说得这话,有理有节,当下心怀大慰。又觉得儿子轻捅自己,知道儿子离自己心近,要自己帮忙,自然是义不容辞发话道:“你看看鸿儿多懂事呵——我记得前年我大哥送过你一册精拓的右军小楷黄庭经,你说过是海内珍品的。就把那件册页给鸿儿拿来,同这件草书拓本一并给他做临本吧。再者听人说道当今欧阳询、虞世南都是一代名家,书艺绝伦,你也想法求几件墨迹,给儿子做个参考吧。”

  卢祖安听得夫人和儿子一唱一和,把自己的草书拓本坑走了不算,还把小楷黄庭经也搭进去了,真是肠子都悔青了。只是听夫人所言占了道理,一时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得咬了后槽牙说:

  “好,好,鸿儿,你可不要辜负爹娘的期望,以后为父少不得要时常考校于你!”

  

莎米 2008-09-10 19:09
  文物贩子在唐朝第一卷范阳卢氏第三章神童是怎样炼成的

  次日午后,卢祖安坐在书房中,想起两件被搜刮的宝贝,忍不住咬牙切齿,捶胸顿足,觉得心都在流血。

  正在痛定思痛之际,忽听得远远卢夫人惊呼声:“老爷!老爷!……”

  卢祖安才站起身,便见卢夫人面色且惊且喜,急步进门说:“老爷,鸿儿,鸿儿……”

  卢祖安心下不由一惊,忙走到卢夫人身前伸手相扶,问道“鸿儿怎么了?”

  “鸿儿没事,只是,只是……”卢夫人一时之间,似是不知如何说起,只是用手指着后堂。

  听得卢鸿没事,卢祖安心下稍定。见夫人这样,也不再问,便扶了夫人,三步并做两步,急匆匆步入后堂来。

  进得屋中,卢祖安不由哑然失笑。原来自己的宝贝儿子躺在床上正在睡觉。只是脸上手上全是墨迹,弄得如同一只小花猪一般。床边的铜盆中打满了清水,伺候的丫头小翠却是垂手站在一旁。

  见此情景,卢祖安不由皱一皱眉,问道:“鸿儿脏成这样,怎么也不给他洗干净了?”

  小翠垂手说道:“回老爷,少爷刚才写字的时候弄的。写字的时候他不让洗,写完了就说累了,躺下就睡了。因为怕惊醒他,所以没敢给少爷洗。”

  听了这话,卢祖安这才注意到屋内书案之上摆着笔墨纸砚,案头上是从自己那剥削来的《黄庭经》,散放着几张纸上写满蝇头小楷。于是点点头说:“原来如此,却也难怪。”

  待走近几步,仔细端详这几张小楷,不由他圆瞪双眼,张大嘴巴,结结巴巴地问小翠道:“你是说,你是说,这是……鸿儿写的?”

  小翠点点头说:“是啊,奴婢亲眼看少爷写的。刚才夫人看了,也是不敢信呢。”

  卢祖安细看手中这临写的《黄庭经》,笔笔一丝不苟,起始之时还显雏嫩软弱,写得数行,笔法渐渐中正流畅,到得末尾之时,已深得王书劲挺潇洒的神韵,虽说笔力稍有不足,但一笔一划、结构安排深具王书风范,不由心中大惊。

  于是回过头来,再细细询问夫人。原来今天这小楷《黄庭经》一拿过来,卢鸿就不肯撒手,反复把玩。卢夫人看儿子确实喜欢,一时兴致,便给卢鸿细细讲过一通,乘兴让小翠预备了纸墨笔砚,将永字八法各种笔划写法演示给儿子看。之后卢夫人觉得有些疲倦,便回房自去休息,让小翠伺候着卢鸿练着玩。不想卢夫人一觉醒来,看到儿子写累了也自睡了,案上临写的几纸却是精彩非常,另人难以相信是五岁的儿子初学乍练的字迹。惊喜之余,自是急忙喊了自家老爷来看。

  卢祖安将手中这几纸小楷翻来覆去地看过几通,心下委实翻腾不休。若说这字是出于一个习书多年之人手笔,自然不足为奇。可自己这儿子不过四五岁年纪,往常虽说闻得他天资过人,倒怕是“一畦萝卜一畦菜,自家孩子自家爱”,夫人及家丁夸大其实而已,最多不过是当他聪明过人,记性非凡罢了。但看这几张字写得笔法结构都甚有规矩,精彩处气韵生动,岂能是初学乍练的五岁顽童能做得到的?思及此时,不由心中一转想到:“莫不成鸿儿真是生而知之,天降神童不成?若果如此,那可真是祖宗有灵,天佑我卢家了。”

  若是如千年后混迹于网络的诸多网虫,遇得此事,自然也知道传说中的穿越事件上演。只是这卢大族长虽然满腹经纶,见识不凡,怎知这时空穿越的秘密?只道闻说孔融五岁让梨,甘罗十二岁为相,般般典故可考,凭什么自己儿子就不能也神童一把,天生书艺不凡?心下所思,倒是欣喜之意,占了大半。

  思来想去,心下着实难耐,也顾不得儿子睡得正香,过来轻轻推推卢鸿,口中唤道:“鸿儿,醒醒,醒醒!”

  再说卢鸿,这《黄庭经》前世之时就曾临过,今日得了那精拓册页自是爱不释手,待老妈走开,一时技痒,忍不住便提笔临写数行。只是他久不动笔,更兼腕软力弱,开始写得实不如意。一口气写下去,始觉渐渐有了感觉,手下生风,不觉便临过一通。只是毕竟年幼,颇觉困乏,也不待小翠收拾,便自上床睡着了。这时被卢祖安唤醒,才一睁眼,只见老爸一脸激动的神色,手中拿着自己临写的那几张纸,不由暗叫一声“不好”。

  “鸿儿,你且告诉为父,这几张小楷,可是你写的?”

  卢鸿听老爸发问,心下数转。这几年来,已是慢慢接受了这卢九公子的身份,所思所行,无意中渐渐也有了几分孩童的气息。只是他毕竟多了一世的见识,这言行之中,总是与寻常儿童大异,虽然自己多加小心,日后也不是个长久之策。就说眼下这字,无论如何也难以解释,莫不如直承其事,捞个神童当当,反倒省去日后多少麻烦。

  思虑及此,卢鸿更不迟疑,脆生生应道:“就是孩儿写的。爹爹看可还使得?”

  卢祖安也不多言,便拉了卢鸿到案前,将笔交于卢鸿手中说:“你且写几个字与为父看看。”

  卢鸿坐下后,不急不慌,略略活动一下手腕,将笔在砚中舔得几下,拿过一张纸来,随意在帖中挑捡几字,轻轻松松一路写来。只见他用笔轻灵自如,如春蚕吐丝般,转眼便写得几行。

  卢祖安见儿子写得如此流畅如意,对照手中几纸,当下更无怀疑。心下喜不自胜,又问道:“鸿儿,你写得这些字倒都认得么?”

  “刚才娘亲都给我讲过了啊,我自然都认得了。”说完卢鸿也不待老爸再说,直接背诵道:“上有黄庭,下有关元…..”竟是将《黄庭经》背诵一通,只听他口齿清晰,毫无迟疑,不多时已是从头至尾背诵一遍,竟然一字不错。

  卢祖安到得此刻,心中再无他念,狂喜之下,一时胡子眉毛都激动得抖了起来,一把便将卢鸿抱在怀中,不知说什么好,只觉得有这样的宝贝儿子,实在是夫复何求!

  却说卢鸿被老爸紧紧抱住,一时颇不自在,手中尚拿着满是墨汁的毛笔,一下便点在了卢祖安崭新的团云纹缎子面衣服之上。却看老爸颇为激动,一时顽心大起,便借着墨点与云纹,偷偷几笔,在老爸衣服上画了个大大的猪头。

  卢祖安一时失态,将儿子抱在怀里,待着清醒过来,连忙放开儿子。却见卢鸿立马躲在卢夫人身后,笑得颇有几分淘气。再看夫人及小翠,眼睛瞪得大大地盯着自己看,初时还以为是因为自己刚才失态,心下有些不好意思;待得看她们只盯着自己身上,神色极是古怪,方觉不妥。于是便低头向身上一打量,差点气晕过去。只见自己衣服上被画了一个大大的猪头,肥头大耳,憨态可掬,墨尚未干。

  “你这小混蛋!”卢大族长一怒之下也爆了粗口,抬手便要打。

  卢鸿一闪身藏在卢夫人身后,忙叫道:“娘亲救命!”

  卢祖安见卢夫人如母鸡护小鸡般护住卢鸿,脸上全是宠爱欢喜之情,知道是打不得了。更何况刚知道这宝贝儿子是大大的神童,便他自己又怎么舍得打了,只得比划比划便将手放下,骂道:

  “你这小兔崽子……不过这猪头笔法生动,画得倒也满有灵气……”

  

莎米 2008-09-10 19:09
  文物贩子在唐朝第一卷范阳卢氏第四章什么叫赝品

  书法天才卢九公子横空出世,“神童”之名不胫而走,几年来这范阳城内简直是无一不知,无一不晓。就连当年发出“卢家千里驹”之叹的李道长也水涨船高,很有点伯乐的架式。如果现在哪个大户人家得了孩子不请李道长来给相一相评一评,你就没脸在这范阳城里混下去了。

  卢鸿也当真是不负神童之名,几年来字写得是更见精进,天天临池不辍。就连卢府的丫头下人,也都时不时到少爷书房门口转来转去,要是一不小心拾个只字片纸的,那就是运气来了——若是品相完整的书作,拿到府外就直接可以卖个不错的价钱,现在很有些人专门收卢鸿的字迹,一来书法精彩,可赏可藏;二来神童书迹,给家中小辈临习,是一等一的范本不说,也能沾点神童的灵气不是?

  只是这卢神童却有个怪癖——只见过他临习名家的作品,却绝见不到自己写的东西。众人只说卢鸿毕竟年幼,功底虽然有,若说自开一派、卓然成家还需磨练。哪知道这位卢九公子本是文物贩子出身,习练书法,倒有一大半是为了赏玩名书佳作,哪有心思在自己风格上发展。自从他露了一手之后,卢家便不惜重金,购入各种名家真迹、碑帖石刻、摹拓善本等等,只把卢鸿的书房中的字帖堆成了小山也似。卢鸿随便翻看一件,放到后世都是举世之珍,如今任自己随意临写观摹,不由沉迷其中,朝夕相对,真是其乐无穷。每有精品,便忍不住反复临写再三,临池功夫自是突飞猛进。

  初唐之时,于临帖一道于后世颇有不同,多重其意而轻其形。唐太宗得《兰亭序》,命善书大臣分别临写。如欧阳询、虞世南等所临,虽说颇佳,但对照原作,笔画之间却多有细微差别。后来智永集王字成《圣教序》,集古字之法方逐渐兴起,至宋时米芾,集古成家,临池之法方为习书的不二法门。

  卢鸿前世于临帖方法上自然也是受影响颇深,临写之时用笔间架,务求精准。现在这几年功夫下来,更是形神兼备。前不久他临的一件欧阳询楷书被人收购后带到长安,欧阳询本人看了也不由惊呼“几可乱真”,在京城中竟也有了小小的名头。

  卢祖安看在眼里,喜在心中,更是一心教导卢鸿,望子成龙。他怕卢鸿一心沉迷书艺,反倒误了学业,便时时点醒卢鸿,又购置了多部典籍,一有闲暇,便亲自给卢鸿讲解。

  此时道儒并兴,文人学业,主要便是《道德经》、《庄子》、《易经》、《毛诗》、《礼记》、《尚书》、《左传》等等,《论语》、《孟子》倒并不如后世般为世人所重,《大学》、《中庸》也未曾单独提出。其时学风倒是颇为开放,学问也不以死记硬背为荣,只是若说到精研深究,考据之风与后代明清之际,却是无法相比。

  卢鸿自然知道若想在这唐朝混出个样子来,不光是会写写字就能行,做学问是少不得的。幸好自己于这国学也还有些功底,后世多年研究的成果,虽说了解不多,但在这唐朝来说,也足够自己得瑟几年的了。他也不想过于惊世骇俗,卢祖安给他讲解经典,他便老老实实认真听去,顺便也能了解唐时解经的大致情况,自己心中的思路那是一字也不露。只是无人之时,自己却暗下功夫,将这几部大块头反复对照揣摩,虽然还多有不明之处,但仗着自己记性过人,这几部经典的内容已是记得七七八八,连自己都觉得很有个神童的样子了。

  这日卢鸿正自在屋中,拿着一卷王羲之的《远游帖》观赏之时,忽听得脚步声响,便见卢祖安跨进门来,道:“鸿儿,正在忙些什么?”

  卢鸿眉头微微一皱,急忙起身见礼,却是趁机将手中《远游帖》卷起塞在身后几卷帖间。只是卢祖安已经见到卢鸿的动作,说道:“鸿儿,这件右军远游帖,本是你舅舅的珍藏。借你临习也有月余,前日来信催要。你若切实喜爱,为父便着人为你勾摹一件,这原件极是珍贵,却是不好久不归还。”

  卢祖安本想,自己儿子爱帖如痴,见了这等宝物,自然舍不得早早还去。谁知却见卢鸿听了这话,毫不迟疑,转身便从身后拿出一个卷轴道:“爹爹说得是。这卷字帖儿子已经看得尽够了,便请爹爹着人还于舅舅罢。”

  卢祖安见卢鸿痛痛快快便将字帖交了出来,大异其平时所为,一时反倒不敢相信。再见卢鸿眼中隐隐有几分笑意,颇有些古怪,心下便想:“莫不成这卷字帖被鸿儿动了什么手脚不成?”

  当上也不多言,便在案上将这《远游帖》展将开来。但见装裱精美,纸色微黄,其上右军手迹真如银钩铁划,几方印押古色古香,正是当日自己经手借来的右军真迹《远游帖》,心中疑虑也就自然消去。

  可怜卢大族长哪里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却是个文物贩子出身,除了玩古董,最大的本事便是造假货。手中这件他以为千真万确的右军真迹,正是卢鸿花了几天功夫做的赝品!

  制造书画赝品这项专业性非常强的职业技能,在唐时还是很少见的。到宋时米芾先生,精于做古,堪称制赝鼻祖。只是当年米芾大偶书艺虽是极佳,造假水平只能说是一般般。如可见的《中秋帖》、《大道帖》等,字写得自然是极好,但若说是二王真迹,也就糊弄糊弄古人尚可。在信息技术极其发达的二十一世纪来看,造假手段颇显幼稚。但咱华夏子孙在这方面的天赋,那是没得说。明清以降,制赝事业不断发展,创造一个又一个新高潮,手段多种,花样翻新,当真令人目不暇接。到了近代,以张大千为代表的一代制赝大师,更是将这事业带到了一个新境界,真正达到了真伪难辨的地步。

  卢鸿既是玩古董出身,更兼手段不凡,于这做假技术,自然也是个中高手。月前见了这卷《远游帖》,实在爱不释手,当下便牛刀小试,着人购下几件趁手家伙,精品纸墨,又偷偷买了几味药草,忙活几日临写完毕,自己在屋中装裱做旧。他这些日子所见既广,眼力更是不凡,连带这做假手艺也是水涨船高。做完之后,自己感觉也是颇为得意。刚才卢祖安进屋时,卢鸿手中拿的实是真品。待卢祖安说要归还字帖,转身便将一旁的赝品拿将出来。

  卢祖安哪见识过这等手段,只见他手抚字帖,还在啧啧称叹道:“鸿儿你看,右军此帖,实是其少见的精品。当真是娇若惊龙,婉若游凤,另人叹为观止。虽说你近来书艺大进,但较之书圣这等手段,却是颇有差距。且不可自高自大,目中无人。还要努力精进,以求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才是!”

  卢鸿自然是一脸肃然,口中连连称是,只是暗地里偷偷地肚皮也要笑破了。

  

莎米 2008-09-10 19:10
  文物贩子在唐朝第一卷范阳卢氏第五章小嘛小儿郎

  教育完卢鸿,卢祖安便将手中赝品《远游帖》小心卷起,这才抬头对卢鸿说:“鸿儿,为父却有一事要与你商量。你现在已经九岁,按咱们族里的规矩,也到了进学的年纪了。这几年你于学问上,颇为用心,便说现下所学,也不见得就非到族学中求学。只是一来为父既为族长,不能任你带头坏了规矩;二来这世间学问,也不全是书本这间得来。你于族学中于兄弟好自交往,相处间也有得益之处。不知你意下如何?”

  按说卢祖安和卢鸿,本也不用打着商量的口气。只是一则对卢鸿实在喜爱,期许甚高,不愿他受了委屈;二则卢鸿近年来表现极佳,年纪虽小却颇有见识。心想若是儿子不愿而硬压着他去了,免不得又生出什么事来,因此上口气颇为婉转。

  卢鸿本来在读书上虽说也用心,其实也不过出于日后出身考虑,并不是那等真心钻研学问的性子。何况自从来了大唐,对日常各类杂事,无论巨细,都是怀着一颗好奇之心,有了到族学中现场考察的机会,自然不会拒绝。当下便应道:“爹爹说的是。但凭爹爹安排便是。”

  卢祖安见儿子倒是不反对上学,心下也很高兴,说:“如此甚好。为父安排一下,明日你便与你二叔家小十同去族学便是,我着书房的小三儿陪你们前往。”

  卢鸿闻说卢湛同自己一同上学,倒是有些好笑。这小十是自己二叔家的弟弟,名唤卢湛,比自己只小得半个月。因族中兄弟通排,故排在自己后边称为小十。这些年自己渐渐露头,名声在外,家中上下没人敢将自己当普通孩子看待,丫头下人便是私下称呼,也都要称一声“九少爷”。这卢湛却是贪玩成性,八九岁了还是整日玩耍,家人都叫他小十,倒也惯了。

  卢湛虽然贪玩,却最是崇拜卢鸿不过。一则卢鸿是尽人皆知的神童,在卢湛耳朵里早就灌得满满的,连父母教训他都要拿卢鸿出来做个参照物;二则卢鸿多了几十年的见识,收拾起这小P孩来自然是手到擒来,不由他不服服帖帖。只是二人到得一块,多是要整出些个事来。这卢鸿是万事都觉得好奇,不管是族中祭祀过节,婚丧嫁娶,以及种田放牛,养蚕织布,就没他不掺和的。一有这事,卢湛便跟屁虫般跟着一起跑,除了事中捣乱事后顶缸,帮不了什么忙,却也乐此不疲。

  直到去年冬天,二小联手做了一件大事——当时正祭灶神,卢鸿看罢忽然心中想起一件事,便带了卢湛直接杀奔庄外卢家酒坊。这酒坊本是卢家私产,年年为家中酿酒的所在。卢鸿思及前世闻说蒸溜酒的制法,在这唐时还未问世。自己前生也是个好酒之人,此时按耐不住,便要试上一试。二小到酒坊,偷了一大袋子酒出来,寻个小屋,预备下灶火,上边又扣一个大锅,虽然简陋,倒也似模似样,便即烧将起来。谁知这套家伙实在过于简陋,密封极差,酒气蒸腾,直接便将二小醉倒了。若不是管酒坊的忠叔正好路过闻着气味不对,将二小救出来,只怕不生生醉死了。待送回庄上,庄上不见二小已有半日,正是鸡飞狗跳四处寻找,待见两个小醉猫送回来,哭笑不得,只好各自带回家中,过了两天方醒。那次两家大人着实有点后怕,分头训了一顿,关了老长一段时间。倒是忠叔回来见了卢鸿的蒸溜之法,大受启发,闷头试验了数十天,竟然将这蒸溜酒开发了出来,在族中大大地露了一回脸。忠叔倒也不贪功,直承是受了九少爷指点才得此佳酿,没口子称赞九少爷当真是天降神童,连酿酒之法都有这等奇思,怪不得上天有数,把他托生成“九”少爷云云。

  这次闻说卢湛要同自己一同进学,想想这家伙那性子,要他读书只怕比杀了他还难受,只怕此刻正愁眉苦脸吧?不由哑然一笑。

  第二日起早,卢夫人早早起来,便过来叫卢鸿收拾。虽然知道儿子聪明过人,甚有主见,不过当娘的见儿子初次出门哪有省心的?虽然天天晚上回来,却还是担心得不得了,不停嘴地嘱咐了几百遍,从走路小心绊脚到吃饭留心噎着,足足说了有大半个时辰,直把后来的卢祖安听得直打呵欠。倒是卢鸿,拉着母亲的手,听她絮絮叨叨,满脸受宠的满足表情,没有一点不耐烦的样子。

  待得卢夫人自己说得口干舌燥,再看到卢祖安一幅沉沉欲睡的样子,自己也不由“扑哧”笑了,遂说:“算了算了,也不和你们唠叨了。小三儿,小心伺候着少爷,你们这就收拾东西快去吧。”

  说罢让小翠将早就备下的书箱拿来,里边是放好的书籍文房物品。又有安排的食盒,因这族学中规矩甚大,中午是不许回家吃饭的,只得自带食粮。卢夫人唯恐儿子饿着,食盒中安排的菜蔬点心怕不有十来斤重,拎在小三儿手里直压得他龇牙咧嘴。

  卢夫人便送卢鸿出来,口中兀自不停地嘱咐“到了学堂听先生的话”,“和同窗莫要斗气”,“放学时节早早回来”,一路上又说了几十句,才将卢鸿主仆二人送出门外,远远地见儿子转过街口不见了身形,才闷闷地同卢祖安一齐回屋不提。

  这族学学堂就在卢家庄院不远,涿水岸边。卢鸿带着小三儿,一路步行向学堂而来。行不多时,便见前边淡淡晨雾中数十株高大垂柳,背后便是学堂所在。其时正是初春时节,柳条初发,一片鹅黄淡绿,掩映着青瓦灰墙,背衬长河晓雾,绚烂朝霞,另人精神为之一振。

  进得学堂院落,穿过跨院,小三儿引着卢鸿进了讲堂之中。但见屋内已是到了十数人,扎堆在一块正在说些什么。其中一个小孩长得人高马大,白白胖胖,可不正是卢湛!

  卢鸿这一进屋,众人的眼光自然齐齐落在他身上。卢湛一见之下,一脸惊喜,当下便抢上来拉住卢鸿说:“九哥,你怎么也来上学了啊。我还以为你这么厉害,就不用来这学堂了呢。昨天我爹爹逼我来学堂,差点没把我愁死,要早说你也来,我老早就愿意了,也省得屁股上挨这几下子。”说完这话,卢湛白白胖胖的圆脸上笑得极是灿烂,直是见牙不见眼。

  卢鸿几下不由暗笑,心想自从去年带着这活宝玩大了一次,二叔二婶再也不敢让自己带着卢湛疯跑。这次俩人同时进学,只怕二叔二婶不知怎么发愁呢,怎么会将这消息告诉卢湛。只是这念头只能自己想想罢了,却是不方便说出来。便安慰卢湛几句,便过来与其他同学见过。

  其他众人大多比卢鸿卢湛年长几岁,若论辈份多是同辈,还有两个女孩。其中有几个早就认识的,不熟的也都一一认过。卢鸿名气颇大,众人本来就多想和他亲近。此刻见卢鸿人物清秀,风仪俊朗,更兼待人亲切有礼,自然都大生好感。

  卢鸿便问起适才自己进门,众人正议论些什么。卢湛便抢先道:“九哥你还不知道吧,昨儿四叔房里又添了一个小弟,排起来算是老十九了。”指了指身边一个大几岁的孩子说:“就是六哥家的。”

  卢六本名唤做卢淇,接口说:“正是,昨天夜里不知怎么家中突然满是光亮,连四邻都看到了。爹爹说了,弟弟以后必然不同凡响,就给他起名儿叫卢照邻。”

  !……

  

莎米 2008-09-10 19:10
  文物贩子在唐朝第一卷范阳卢氏第六章有理想的一代新人

  我不知我之前生——

  当春秋之季,曾一识西施否?

  当典午之时,曾一看卫玠否?

  当义熙之世,曾一醉渊明否?

  当天宝之代,曾一睹太真否?

  当元丰之朝,曾一晤东坡否?

  千古之上相思者,不止此数人,而此数人则其尤甚者,故姑举之以概其余也。

  ——张潮《幽梦影》

  前世卢鸿读书到这几句时,未尝不掩卷叹息,觉得张潮这几句,实在是道人所不能道,正搔到心中痒处。后辈小子,于先辈前贤人物事迹,往往心追神驰,恨不当面。有唐一代,人物胜迹,堪称华夏文明最灿烂的一章,所谓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卢鸿前世,未免存了“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的心思。此番穿越唐朝,也多是以欣赏崇敬的心态看待事物,难以真心融入其中。此刻忽然听了后世大名鼎鼎的“初唐四杰”之一卢照邻,竟然成了自家小弟,一时心中茫然,不知是何滋味。

  耳边却听那卢湛不以为然道:“我倒不信了,不管你小弟照得多亮,难道还比得过九哥不成?”

  听得卢湛此言,卢鸿心中却是一动,心想:“初唐四杰也罢,欧虞褚薛也罢,才学识见,也不是天生来的。难道我多了这千年后数十载的见识,就比谁差了?这些年我只贪玩物,这般下去,怕也就是碌碌一生罢了。所谓既来之,则安之,倒是应该将心中这些见识,做些事出来,将来见了这些人物,也能有个说话的资格,才不枉我来这唐朝走一遭了。”

  卢鸿经此一事,却是心性转变。之前所行,多是任意而为,自此开始,方才收拾玩心,认认真真地为来日打算,踏踏实实起来。

  众人听了卢湛称赞卢鸿的话,倒都是颇以为然,纷纷出声附和。便是卢淇,也是炫耀下小弟不凡,若真说胜过卢鸿,自己倒也不敢就这么想了。

  正说间,只听门口咳嗽一声,却是先生到了。众人便纷纷散开,各寻书桌就坐。卢湛拉了卢鸿,到最里手拐角桌子坐下,先生已经是进了门来。

  卢鸿坐定之后,只见先生他身材高高瘦瘦,穿一件圆领儒袍,不慌不忙地踱进讲堂。再细细打量,这先生面庞清癯,细目长须,脸上带着几分微笑,目光颇为温和,另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这先生名叫卢宽,字中立,论起来算是卢鸿族中长辈。因他为人不好俗名,远离世务,因为学问虽佳,却是一直未曾出仕,倒有几分游戏风尘之意。这族学先生的差使,是他自己讨来的。以他的修养学问,教几个小小蒙童,本是有些委屈,只是卢宽自己却是乐在其中,分外用心,众学生也很尊重亲近他,师生很是相得。

  卢宽见了卢鸿卢湛二人,知道是新来的学生,便先吩咐下其他孩子的功课,让他们自行修读,然后过来问二人姓名。卢鸿二人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分别报了名字。对卢鸿这个小神童,卢宽自然早有耳闻。今日一见他仪表风度,已颇为欣赏,再见他言语平和,彬彬有礼,更是喜爱,便问他家中所学如何,隐隐有几分考校之意。

  卢鸿既然存了进取的心意,也不再如以前般隐讳,卢宽但有所问,便一一尽自己所知道来。这一来不要紧,直让卢宽又惊又喜,也顾不得上课了,直接让大家自行温习,便叫了卢鸿到自己书房中来。

  卢宽的书房就在讲堂不远,几步就到了。书房虽然不大,却收拾的极为整洁素雅。进得书房,卢宽便叫卢鸿坐下说话,卢鸿连道几声不敢,卢宽定要他坐,便只得在旁边座位侧身坐下。

  卢宽也不多做虚言,便继续细细询问卢鸿所学。适才随意问了几个问题,听卢鸿答得有理有节,显是用功颇深,绝不类寻常初入蒙学的孩童可比。讲堂中不是细说的所在,这才唤他到书房中细细咨询。

  卢鸿便说:“学生在家中,蒙父母教诲,倒是用了些功夫。如《道德经》、《庄子》以及五经均粗粗习过。只是虽然多能成诵,于经义却是一知半解,还望先生日后多多指正。”

  卢宽听他直承众经均能成诵,心下还有些怀疑,怕是卢鸿自己夸大其词,便挑了几段让他背诵一下。不想随便提出哪一段,卢鸿张嘴便来,朗朗成诵,直让卢宽又惊又喜。到得后来,卢宽直接从各经中随意找些偏僻句子考校卢鸿,只要他说出上句,卢鸿便轻轻松松地续出下句来,接连试了几十次,竟然无一差错,直喜得卢宽如获至宝,连呼“神童”不迭。

  既然相试无差,卢宽便转来问询卢鸿各经义。初时还是卢宽问,卢鸿答。到得后来,遇有所答与卢宽所思不符不处,便解与卢鸿听,渐渐也互相述论几句。若说卢鸿所学经义,与卢宽自是相差得远,每有粗陋不到之处。但卢鸿毕竟有一世经历,后世多年诸多成果,虽然未曾悉心深研,但在卢宽听来,卢鸿发问不多,却都问到点子上,每有振聋发聩之言。更何况卢鸿经后世教学洗礼,看待问题的角度与方法,自有其独到之处。虽然说精研深究多有不足,但他思路灵活,别出枢机,卢宽看这小小孩童竟有这等识见,所解经义对自己日间所思,竟也多有启发,不由得欲罢不能,和卢鸿直直说了半日。中间每到痛快处,便忍不住以掌击腿,半日里拍了不下十数次,将腿都拍得肿了,他兀自不觉。便是午时小三儿来唤卢鸿用饭,卢宽也没放过卢鸿,直接便叫小三儿将食盒提将过来,与卢鸿边吃边议。按说儒家于这日常礼仪,颇为讲究,万没有师生对坐,边吃边说的道理。只是卢宽本就不是腐儒心性,更兼今日喜出望外,也就顾不上许多了。

  卢鸿以前不愿显露自己,习经也是自己暗地用功,不曾与人交流过。这次放开心怀,听卢宽解说经义,也是大感畅怀。卢宽不似卢鸿之父卢祖安般多营外务,多年来一心寻经求道,学问精深,几番言语下来,自然让卢鸿敬佩不已。二人午后也不休息,又说得一段时间,卢宽便道:“卢鸿,你这求学之事,为师倒有些念头,须与令尊议上一议。你也不用上课了,收拾一下,陪同为师到你家一趟吧。”

  卢鸿听了,不知卢宽见老爸有什么事要说,就赶紧说:“家中也没有准备,先生登门做客,仓促中若是怠慢了,岂不失礼。学生便回家禀告父亲,略做安排,明日来请先生吧。”

  卢宽听了呵呵一笑,摇摇手说:“我与令尊倒也是相熟得紧,时常在一起下棋论道,还搞那些虚礼做什么?今日心情正好,你便带路,咱们一同过去便是。”说罢站起身来,却忍不住“哎呀”了一声。原来他今日情不自禁,将腿都拍得肿了,坐着时尚不自觉,一站起来,便觉右腿痛将起来。

  卢鸿忍住了笑,急忙过来相搀。卢祖安也不由哈哈一笑,自嘲道:“今日见了你这卢家千里驹的风采,我这老马腿倒是瘸了。”随即推开卢鸿的手道:“不妨事的,走罢。”只是行走之间,难免还是腿脚不便,卢鸿忙扶了卢宽一同出来。

  师徒二人出了书房,向卢府行来。那小三儿听卢鸿吩咐,知道先生要到家中做客,便三下五除二地收拾了东西,一溜烟地跑着回家通报去了。

  

莎米 2008-09-10 19:10
  文物贩子在唐朝第一卷范阳卢氏第七章和谐美好的家访事件

  再说卢大族长见了小三儿跑来通报,说是学堂先生要登门来访,问了小三儿几句,见他也说不清楚,便忙出门迎接。卢祖安与卢宽本也相熟,对他的学问人品,也颇为敬佩。远远看卢鸿扶了卢宽行来,连忙上前相迎。卢宽行动似有不便,却是一脸笑容,远远过来便招唤道:“平之兄好久不见。”

  卢祖安连忙应了,心下却有些奇怪其腿脚究竟怎么回事,也不好多问。心下寻思也不知卢鸿才上学,有何事惊动先生上门,只是看卢宽满面笑容,料想也不是坏事。

  待将卢宽迎进门来,到客厅分宾主就坐,有下人奉上茶来,卢鸿便在父亲身后垂手侍立。二人寒喧几句,卢族长便开言问道:“今日犬子首日进学,可是有什么荒谬行径?这小畜生平日里疏于管教,还望中立兄多多费心才是。”

  卢宽听了便嘿嘿一笑说:“罢了,平之兄你自己的儿子难道自己还不知道么?就不要和我假客气了。我只说你学问不肯用心,围棋更是臭不可闻,谁想你老了老了,竟生了这样争气的儿子。真真气煞人也,羡煞人也!”

  说罢,便将今日考校卢鸿之事细细说来,不住口地称赞一番,道是卢鸿天份心性,万中无一,生平所见,不做第二人想。待见说到卢鸿众部经典均能背诵成详时,卢族长竟然亦是不知,一幅瞠目结舌的样子,诧异之余,不由得卢宽心下大乐,便当场拿过几部典籍来,当场考究了卢鸿一番,震得卢大族长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

  卢祖安虽然知道卢鸿聪明异常,不过总想他小小年纪,学业上的事,总要再长几岁才见端倪,因此上平常虽也给他略略讲些经义,却未曾认真传授过。而且见这个儿子懒散爱玩,功夫多是下在书法上,根本就不曾想到他小小年纪竟能习诵众经。今日亲眼见了,当然是喜不自胜,只是当了卢宽的面,不好太过得意忘形,口中还要谦虚道:“唉,这小畜生倒也有几分小聪明。只是他生性顽劣,跳脱懒散,还是要中立兄多多教诲才是。”说到这时,却忍不住拈须微笑,眼中看着儿子全是光芒闪烁,哪有一分口中说道劣子的样子。

  看到卢族长这个样子,卢宽也忍不住笑了,说:“平之兄就不要这般假么三道的拽虚词了。我也不妨直说,卢鸿这份天赋品性,眼见得是天下之才。按说捞了这么个好学生,是我平生之幸。只是以我之才,教授这孩子,倒怕是束缚住他,把一个神童给耽误了。因此上今天特地前来,便是与兄商量,卢鸿这孩子,还是不要让他到族学中就学为好。”

  卢祖安一听这话,不由一惊,赶忙说:“中立兄这是怎么说来?玉不琢不成器,这孩子虽有些小聪明,也不过是些粗浅见识,正要兄用心指点,多多敲打敲打。但凭兄有何吩咐,愚弟决无二话。”

  “哪里哪里,平之兄倒是误解了。你我虽然也受过学,不过所得也只是一家一时之言。今日我听卢鸿所解经义,竟是颇有茅塞顿开之感。因此上我想,若是就让卢鸿跟随我等学解经义,到是束缚了他的思路,反不如就放手让他自己求索,你我旁敲侧击,略做指点即可。过得几年,寻访得大德高贤,为他再择名师也为时不晚。说不准卢鸿倒能另开生面,自立一家呢。”

  卢祖安听了这话,颇为意动。听卢宽此言,全是为了卢鸿之意,所说不无道理。再想想卢鸿这几年,不声不响地就有这样的出息,显见得也是颇有上进心,若真是天天去学堂和族中其他孩子一起识字读书,也不过是浪费时间。倒不如卢宽之言,就在家中自己攻读,有自己朝夕提领,也不会误了学业。

  思虑及此,卢祖安也不再客套,说道:“如此倒真是劳中立兄费心了。只是日后这孩子还免不了烦兄时时点拨,免得他误入歧途,荒废了学业。”

  卢鸿就学之事既定,二人便随意闲聊起来。不移时天色将晚,卢祖安便着人安排酒饭,邀卢宽小酌几杯。卢宽今日着实高兴,也不推辞,便即入座。卢夫人听得下人讲,今天先生来着实将卢鸿夸了一通,称道自己这宝贝儿子简直是天上少有,地下难寻的天才,自是喜上眉梢。又听说先生讲了,要卢鸿自己在家攻读便可,学堂就不必去了,更是心下得意,夸这先生颇有识人之明,可比古之伯乐,今之李道长,实在是应该好好款待一番。便叫下人用心准备精致饭菜,又将藏了几年的一坛好酒取出来送到席上。这酒着实有些年头,泥封一开,醇香扑鼻,倒让卢族长及卢先生眼中放光,将那风范气度全抛到九霄云外,直如馋了八百年的酒鬼也似,一来二去转眼便将一小坛酒抢得净光。酒后乘兴,摆下棋盘手谈几局。那卢宽棋力本胜过卢祖安,今日更是有如神助,落子如风,直杀得卢大族长丢盔卸甲,溃不成兵,才得意洋洋告辞而去。

  卢祖安见卢宽走路一摇三晃,知道这酒后劲足,忙叫小三儿陪了卢先生回去。自己也觉得有些酒劲泛上来,连忙回转,先寻个地方洗了洗脸,漱了漱口,整理一下衣服,才回卧室来见夫人。心想今天贪饮了几杯,免不得夫人又要唠叨一番。谁知回来才见夫人喜孜孜的,全不提饮酒之事,反倒拉了他不停地说道自己平日便知儿子如何如何不凡,将优点长处林林总总说了总有百八十条,还不忘说道儿子随娘,自然是继承了自己的优点了。到得最后连卢鸿从小就不尿床的事迹都想了起来,连道儿子必然是文曲星下凡,将来总有大出息,免不得要高中状元,出将入相,娶得几个公主,生下几十个孙子等等。卢夫人这里还在唠唠叨叨,畅想美好愿景,全没注意卢祖安酒劲上涌,又困又乏,早就歪在一边睡着了。

  直到卢祖安呼噜一声响似一声,才将卢夫人从美好展望中惊醒过来。看卢大族长睡得实在是踏实,倒也不好意思唤醒他,便叫过丫头,简单收拾一下,扶着卢大族长好好躺平睡下。自己却是怎么也睡不着,自说自话地念叨了半宿,究竟儿子长大了是娶公主风光,还是找个门当户对的闺秀省得受气;是呆在朝中当翰林,还是外放个刺史有实权。总之念头纷至沓来,千头万绪,委实难以取舍,将卢夫人忙得一夜翻来覆去也没有定下章程,直到东方泛白才沉沉睡去。

  

莎米 2008-09-10 19:10
  文物贩子在唐朝第一卷范阳卢氏第八章自学成才之路

  卢鸿呆呆地坐在自己的书房中,看着面前一堆码得高高的各种书籍,正在发呆。

  自从那天范先生到家中和老爸商量之后,卢鸿艰巨而光荣的自学成才生涯便开始了。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当埋头苦读了一段时间之后,卢鸿才发现,自己面临着一个不知如何是好的局面——他不知道怎么读书了。

  卢鸿并不是不会读书的人,前世之时,他便是一个无书不读的人,更何况转世以后,他的记忆力简直可说是过目不忘。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唐朝初期的书籍分类不太合理,家中藏书又不太完善,实在是让他不知如何下手。

  众所周知,中国古代对典籍按“经史子集”分为四部。经部后世主要是指儒家的典籍,即所谓十三经。在唐时,甲部经与后世尚有不同,共分做十二类,即《易》、《书》、《诗》、《礼》、《乐》、《春秋》、《孝经》、《论语》以及图纬、经解、诂训、小学,三传尚归在《春秋》名下,未单独列出;史部是各种历史著作,子部是诸子百家及释道宗教著作,分为儒家、兵家、法家、农家、医家、释家、道家等十四类。集部是各家文集,以诗、文等为主。这样的分类,委实没有什么道理可讲,想按自己的思路查找感兴趣的内容有条理的学习,可就为难了。

  另一个问题是卢家的各类藏书比例极其不均衡。简单说,就是经类占比太大。藏书楼中,经部的书架占了一半还多,而其他三类则相对要少得多了。究其原因,家族收藏典籍,其目的不外是为了家族中求学之人准备的。自汉以来,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经学为世人所重,其他各家学说,自然渐渐式微。除非朝庭内库,为着艺文传承,收集各类图书较全以外,私家藏书,无不以经学为主。尤其要命的是,这些经学典籍,原文也不过那几卷,倒是各类后人的注释以及论述之著,占了绝大多数。

  卢鸿抱着极大的热情,以读书破万卷的壮志豪情,订下了一个按照家中藏书目录从头到尾,一本本将藏书楼中所有典籍通读一遍的宏伟计划。但当他用了足足一个月,看了足足四十余部三百余卷的各类关于《易》的章句、集注、讲疏、大义等等书籍后,就说是卢九公子天资不凡,过目不忘,也看得头晕眼花。这些典籍所说五花八门,所解千奇百怪,看来看去,以前糊涂的地方没弄明白,以前自己觉得明白的地方也大多糊涂了。

  中间他自然也向卢祖安及卢宽请教过,只是卢族长和卢先生虽说学问都不错,只是哪见过卢九公子这般下功夫做学问的,先说到某某经义,倒还能为他解上一番。待说到某章句所解,某集解所言,某义疏所道,此条何指,彼条何义,深究细考起来,二位老师也只能是满脸茫然,如听天书。要命的是这位学生颇为较真,说着说着,还要提起此版与他版不同,新言与旧言相悖,一脸诚恳地发问讨教。开始之时,二位师长还吱唔一番,到得后来,远远见了卢鸿拿了书本来请教,都是落荒而逃,实在逃不过去了,免不得相互推诿,支来支去。就连卢宽这说了一辈子卢祖安学问不用心的人,都改了口,今日便一脸肃然地对卢鸿言道“令尊学问精深,远胜于我,诸经百艺,无不畅达。汝若有不明之处,便当时时讨教。切不可舍近求远,荒废家学”云云,随即便一溜烟地走得不见了踪影,任凭卢鸿千呼万唤,只是当作没听见。

  卢鸿无法,只得回转书房。看着眼前成堆的典籍,方知在这信息极不发达的唐朝,若想学业有成,是件多么难的事。此刻不由他想起那位格竹的王阳明大偶,心下连连慨叹不已。

  思来想去,也只有自己着手,边整理边学习,尽可能地将能搞清楚的先弄懂,存疑之处,也只好暂且记下,留待日后遇到明师再行请教了。想到此时,不由他心中郁闷难当,站起身形,对着窗口高声唱道: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也不靠神仙皇帝;

  要创造人类的幸福,

  全靠我们自己!”

  ……

  只吓得旁边伺候的小三儿打了一个激灵,不知道卢九公子突然发了什么疯;又听他唱道不靠皇帝什么的,又隐隐地害怕担心。好在看卢鸿唱完,便老老实实坐下开始做功课,再没有其他不正常的表现,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自此以后,卢鸿便改变了读书的方式。经、子二部,以原作为纲,将有关注释著作,按藏书目录选出重点,对原文对照研习。中间凡有所得或存疑,便写下笔记摘要,以便考据。此法虽然进展似乎不快,每天也不过几个章节罢了,但效果却是好得多了。只是书房中从此便四下全是展开的各类书籍,弄得摆摊也似,吓得小三儿动都不敢动,唯恐一不小心把哪本书带乱了被公子批一顿。

  习经之余,卢鸿便在史、集二部中,挑选喜爱的书籍,手边常置几部。功课累了,翻看诵读,就当是放松。虽然浏览时似不经意,翻看甚快,但他现在脑力超群,喜爱的文字,大多过眼成诵,手头书换了一部又一部,自觉所得甚多。

  如此试行了一段,为学之路已经渐入佳境,自我感觉很是不错,卢鸿便自己又加上了两份功课——作诗与练字。

  后人一提起诗歌,便说道是唐诗宋词。又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唐诗实是华夏诗歌史上的顶峰,名家名篇,如星汉灿烂,数不胜数。只是此时还是初唐早期,就连初唐四家中的卢照邻,还忙着吃奶与尿床,唐诗的发展,也远未到成熟之时。此时诗风,尚多齐梁以来绮丽余习,所谓“丽藻穷雕饰”,华靡浮艳之风胜行;诗体格律亦不规范,平仄粘对未成定制,七言诗也不多见。

  但卢鸿自然不会有这等阻碍,他前世如唐诗三百首之类,早就耳熟能详,虽然此时不屑于抄袭剽窃,但作诗吟词,于格律体裁,却是精密完整。他前世也常写些题画咏怀的诗作,只是于平仄韵律,偶有不叶;用语遣词,每多习气。现下身临唐朝,平仄用韵,语言风气,已是再无疑难。随着他学业日渐精深,这几日觉得诗作也颇有进境,小小有些自得。

  只是这些诗作,只能自己偷偷练笔,却是不敢拿出来给人看。他小小年纪,有个“神童”的称号,能写出好诗句来倒也不为过。只是这些诗格律如此成熟,若人见了,却未免起疑。所以平时写的诗觉得尚可的,自己抄录成册,藏在书房之内,不为人所知。

  卢九公子学业精进,诗文有成,自学成才之路已是步入正轨。只是不想在练习书法时,却遇到了一个老大老大的难题。

  

莎米 2008-09-10 19:10
  文物贩子在唐朝第二卷文房四宝第一章工欲善其事

  卢鸿遇上的难题很简单,也很现实,那就是——他找不到写大字的毛笔。

  毛笔起源已久,民间传说秦时大将蒙恬偶然将兔毫浸入石灰水中而发明毛笔,事实上毛笔的历史远在秦前。远古之时便有缚毫为笔,到秦朝毛笔纳毫入管,方有了现代毛笔的雏形。只是当时笔的笔杆与笔头是分开的,笔头写得磨损严重,不堪复用时便将其退出,纳入新笔头固定了再用,便同后世签字笔更换笔芯一般。这种做法称为“退笔”,宋时东坡诗“退笔如山未足珍,读书万卷始通神”便是指此。到得汉代,制笔之法渐渐成熟,外形与后世毛笔已经一般无二。

  只是自汉及晋,以至隋唐,所制毛笔大多是紫毫小笔。所谓紫毫,是指是野兔脊背上最长的全黑色毛料。盖汉以前书法艺术地位并未确立,文字只为实用,自然是以写小字为主。汉时多在竹简之上书写,当时又无高桌大椅,书写之时,左手持简,右手执笔,因此毛笔必须弹性出众,以便挥写。又因竹简本身吸墨极少,毛笔蓄墨不求过多。汉代毛笔,便纯为兔毫所制。

  到得晋时,书法之风大盛,制纸工艺日渐成熟,对笔的要求自然也发生了变化。虽然晋时纸张书写前均经过处理,颇为光滑,但无论如何,纸吸墨较之竹简要多得多。此外晋时书风大变,行草盛行,一笔每连贯成行,对毛笔的蓄墨量要求更高。因此晋时兼毫笔较为通用,多采紫毫掺狸毫、青羊毫制成。

  此时正值唐初,所见毛笔多为纯紫毫或以紫毫为主的兼毫,且均为短峰小笔。唐初书法也多以小字为主,便是题碑书丹,也不过寸字,所用毛笔自然无须长峰。且兔毫峰本不长,更兼当时制笔时,笔头纳入笔管颇深,少则三分之一,多则至半,也做不出长峰笔来。

  前时卢鸿临写,多为二王书帖,以及当代名家墨迹,所用毛笔自然无有不妥。现下要认真习练书法,自然按照后世的思路,从大字楷书入手。只是如此一来,身边的毛笔便不够用了。只苦了小三儿,为了满足自己公子的愿望,将左近笔庄全跑遍了,还到幽州去了一趟,就是找不到卢鸿所求的大笔。

  卢鸿没有办法,但又不想就此半途而废,拍着脑袋想了半天,也只好寄希望于族中笔坊自行研制了。此外其他如纸、墨、砚等物,怕也要一同改进。只是此时他年纪幼小,哪里有能力让笔坊为自己制笔,唯有想办法鼓动老爸老妈,让他们为自己出头,设法成事。

  这天早起,卢鸿到后堂见过父母,问安之后,便不急着去书房读书,只是把自己想练习大字,文房器物均不合用之事说了,又道想借族中作坊,制作文房,请父母大人设法。

  卢夫人听儿子说练字没家伙用,当时想也不想,张口便说:“这有什么难的。鸿儿你只要好好用功学业,其他的自然有娘给你想办法。不就是让作坊做几只笔嘛,老爷,你就安排一下吧。”

  卢祖安却是不忙答言,反问卢鸿说:“鸿儿,你往日习书所用文房,未曾闻说不合用。且你习书写字,不过记事成文,又不是要给人题招牌写匾额,成天练那大字做什么?”

  “父亲大人,孩儿近日习字,每每觉得终日临池,写来写去,总是他人衣冠,难成自家风貌,便想试行新路,以开生面。再则只习小字,难免宥于寸微,气局逼仄,长此以往,谈何笔力,谈何风骨?因此上想借习练大字,以成自家风格,也好开张气势,冀有所得。”

  卢夫人听了儿子这番语言,自是连声称赞,就是卢祖安也觉得儿子见识确是高明,不由得点头微笑,便将族中作坊之事细细讲来。

  原来这卢氏族中,制笔制纸,都有家坊。笔坊乃一黄姓外来之人经营,不过有十数年的历史;纸坊则是本族一个远房,名唤卢安的,祖辈相传,便是在族中管理纸坊。所制纸笔,主要是供族中所用,开支也是族内承担。墨砚则均是由人自外采购,族中并无作坊。

  卢祖安便道:“鸿儿你所言颇有道理,新制文房也无不可。只是一则为父虽然忝为族长,也不能为了一己之私,便动用族产为自家劳作;二则这等新研器物,没有数年之功,难有所成,委实也有些不便之处。”

  卢夫人听了这话,不待卢鸿出声,便直接说:“这有何不可。作坊做出新笔新纸来,难道还只给鸿儿一人独用不成,还不是全族受益。上次鸿儿弄的那新酒,族中哪个不喜欢?就是老爷你,不也是天天离不得口,美得什么似的么?又哪有人说是为自家私利了?鸿儿天资聪颖,这做笔这类的小事,难道还难得住他不成,你就尽管放心便是了。”

  在卢夫人看来,自己这宝贝儿子那是如假包换的正牌神童,只说是天上知一半,地下全知晓,哪还有儿子不明白的东西。只是她不知道的是,自己这儿子倒真是知道不少当世人不知道的学问,尤其是文玩器物,放眼当世,还真找不出第二个来,她这番想法倒也不能说错了。

  夫人已经发了言表了态,卢大族长自然只有唯唯听是的份,领导一句话,新兴的纸笔开发项目就此上马。只是砚墨二物,族中没有作坊,全系由外购入,却是无法可想。

  卢鸿想了想说:“墨倒是好说,易州松烟颇佳,多购数十锭即可。只是这砚确实不太合用。习大字须多磨墨汁,现下砚台多半小巧,砚池蓄墨不多,实为不便。还望父亲大人着人去端州等地,选购石材回来,孩儿自行设计砚式,着人雕琢方好。”

  卢祖安听了这话,不由心下为难。易州墨倒还好说,这端州石价值委实不低。唐时端砚方才盛行,名动天下,有“端州紫石砚,邢州白瓷瓯”的说法,虽然石质大多不佳,但因采石不易,价格高昂,所谓“端石一斤,价值千金”。且端州远在岭南,距范阳数千里之遥。此时车马不便,哪这么容易说买就买的。

  卢鸿看卢祖安沉吟不语,心下暗笑,知道制笔制墨都由族内作坊制作,自可假公济私。这砚却得老爸出钱,自然就要肉痛了。他也不说破,恭恭敬敬地说:“是了,爹爹,孩儿这几日攻习经书,颇有些疑窦难解之处,卢先生说爹爹诸经百艺,尽皆通晓,要孩儿朝夕请教,以承家学。今日正要请父亲大人指教。”

  卢大族长一听儿子要请教学问,一霎时脸色由白而红,由红而紫,额头上汗珠立时密密地涌将出来;再看自己夫人一幅似笑非笑的样子,再不敢迟疑,张口便道:“鸿儿,这学问之道,贵乎得之于心,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求之外在,反易误入歧途,你还是自行揣摩的好。至于这采购砚石之事,倒也容易,为父这就着人去办。”一边说着,便即起身,三步并做两步,话音才落,人早已到了门外。

  

莎米 2008-09-10 19:10
  文物贩子在唐朝第二卷文房四宝第二章原来是你

  次日早起,卢夫人便催着卢大族长实施儿子的创新大计。卢祖安匆匆起身,胡乱洗漱完毕,少少用点早餐,便赶着去安排人手。那笔坊主管因是外人,不好相催,便着人通告一声,要他来见卢鸿商议制笔之事。纸坊的卢安倒好说话,直接便叫人前去相唤。卢安听说是卢族长家的神童九公子要做新纸,饭也不及吃,便匆匆地赶了过来。

  卢安才进院,便看到卢家的二管家卢多正在院中。这卢多本是卢祖安的书僮,少年时跟随卢祖安外出求学,远涉他乡,一直照顾卢祖安。等卢祖安回家做了族长安顿下来,他也便成了卢府的管家。只是这卢多却是个爱玩的性子,虽然年纪也老大不小,却是不耐烦管事,就禀明卢祖安,另选了一个管事的,自己就宁可退位当了二管家,其实也是万事不问。只是他资格即老,人又滑稽和善,与众下人倒都很亲近。卢鸿自打小外出玩耍,就都是由卢多看着。卢鸿小嘴甜得狠,一口一个“多叔”叫着,哄得卢多团团转,有了什么淘气捣蛋的事,大多是卢多给他兜着。这次远出采购砚石,须得有个可靠之人,卢祖安便叫卢多去走这一趟。

  只见卢鸿拉着卢多,在一边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边说边比划,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卢多边听边连连点头,又拍胸脯又挥拳的,自然是说道定当尽心竭力,完成九少爷交办的艰巨任务云云。

  好容易见卢鸿交待完毕,卢多带了两个下人,辞别卢鸿而去,卢安这才上来,见过卢鸿,便说起制纸事宜。

  原来这卢族纸坊规模并不甚大,所产纸张为麻纸。麻纸乃是以青麻、黄麻等为原料,造出纸来较为毛糙,吸墨性能不佳,供族中其他孩子初学写字尚可,让卢鸿拿来练字自然是不行了。

  卢安听卢鸿说要制新纸,便说:“这天下制纸之法,除麻纸外,尚有皮纸、竹纸。竹纸咱们北方鲜有,大多是南方产竹之乡常见。只是竹纸虽然价廉,纸质却略嫌脆弱,听说还不如咱们这麻纸结实耐用。倒是皮纸,闻说北地有以桑皮制纸的,坚韧异常,那边糊窗户都用皮纸,经年不坏。咱们本地偶也见过皮纸,虽然是结实了,却略粗糙,听先生们说写字也不太好用。”

  卢鸿听了这话,也大致知道了唐初制纸的情况。中国传统书画用纸称宣纸,事实上严格说来,只有宣州所产的檀皮纸,才可称为宣纸。只是后来称呼混乱,但凡是同类纸张,人们便往往以宣纸统称了。

  纸之制造,首要在选料。造上等佳纸所用材料,最关键的莫过于青檀皮。用青檀皮制造出来的宣纸,吸性强,不变形,防虫蛀,寿命长,纸张薄、轻、软、韧、细、白,纸质极佳。卢鸿便与卢安说起这檀皮纸,卢安却是未曾闻过。

  卢鸿便将青檀的形状为卢安细细描述了一遍,又怕他听不清楚,将昨天晚上准备的一张纸从袖中拿出来递于他看。

  卢安看这纸上,原来是卢鸿画的一张图样,知道便是卢九公子所说的青檀。见所绘这青檀根系发达,枝叶茂盛,树冠庞大,颇为潇洒、秀逸。旁边小图详细画出树叶,如同卵形,边缘有锯齿。又说卢鸿说这青檀早春开花,花色为淡绿色;果实长柄圆形,周围有翅,不由心中一动道:“看这图样,公子说的青檀似乎便是那楮树一般。这楮树咱们这倒多得是,以前也闻说有人用楮树皮造纸的,只是没见过。”

  卢鸿听了,不由心下恍然。原来这青檀形状与楮树类似,古人多有误为楮树的。忙问了卢安几句这楮树的情况,知道就是青檀,忙让卢安收购青檀皮,并专门说道最好寻那山石崎岖倾仄之间所生青檀,且要二年的树皮方佳。

  原来树皮制纸,其优劣关键在于树皮中韧皮纤维数量,过幼或过老的树皮,数量不多即少,都不能制成好纸。这青檀皮便以二年生的枝条皮为最佳,并于春末夏初剥取为宜。只是此事和卢安也说不明白,只是嘱咐他依言行事便是。

  定下了此事,卢鸿便又问卢安附近可有稻草,要他一并收购,以为造纸原料。这下不由卢安大为惊讶,连忙问道:“咱们卢家在南边专有稻田,以供族中食用稻米,不过数量不多。只是这稻草未闻有能造纸的,却不知公子这说法由何而来?”

  青檀皮和沙田稻草两种原料互相搭配使用之法,直到明代方才出现,卢安自是不知。卢鸿一笑道:“此法本是古书中所载,我也是偶然得见。除开稻草之外,还有一样东西,需你用心寻找。”说罢,从袖中又拿出一张纸来。

  宣纸生产中,除檀皮和稻草外,还需要掺和药料,药料中最重要的一种,便是称为杨桃藤的汁液。昨天卢鸿一并画了图,现下便拿出来,要卢安寻找这杨桃。

  卢安听完卢鸿所说,看了看这图便说:“公子所说的这杨桃,到是见山里人采来卖过。只是这东西遍体都是绒毛,样子怪异,除了穷人家偶尔买个哄孩子吃,一般人却是不吃它。若公子说的古法要用这杨桃藤汁,明日我便叫人去买便是。”

  卢鸿听了,便向卢安细细说了这杨桃藤汁的采集之法,又说:“这杨桃虽然样子不好看,味道却是不差,更兼对身体大有好处。采购藤汁时,不妨顺便多买些个杨桃家里人吃。”

  原来这所谓杨桃,便是后世人所说的猕猴桃,此时尚不为世人所重,故卢鸿有此一说。

  安排已毕,卢安便兴冲冲地告辞。此时世间各行各业,于家传技艺,多秘而不宣。今日闻说神童九公子有造纸古法,卢安自然也是颇为心动,便要快些准备材料,看看这纸造出来是何等模样。

  购砚造纸两事安排完毕,卢鸿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到书房之中,开始今日的功课。正当他埋头在众书堆中,悉心揣摩毛诗之时,忽闻小三儿通传,道是笔坊黄坊主到了。卢鸿这才抬起头,请黄坊主进来。

  却见这位黄坊主进得门来,看着大概四十多岁的年纪,身着一件麻布短衫,脸庞微黑,个头不高,略有些驮背,两只手却是颇大,遍布着老茧,甚是粗糙。这黄坊主进得书房站定,便道:“在下黄晖,见过卢公子。不知公子唤我前来,有何吩咐?”

  “原来是黄坊主”,卢鸿听了,初进尚未经意,便道:“此次却是有事要麻烦坊主……什么?黄晖?黄晖!你就是黄晖?”

  

莎米 2008-09-10 19:10
  文物贩子在唐朝第二卷文房四宝第三章传说中的鸡距笔

  黄晖,生平不详。相传得蒙恬制笔之法,所制笔称作“金鸡距笔”,因锋短,犀利如鸡距,故名。

  史书上对于黄晖的记载,极其简单,就连他生卒年月都不清楚。所谓鸡距,就是公鸡跖后突出像脚趾的部分。从这点看来,这位黄晖所擅长制的必然也是短峰硬毫笔。

  黄晖一听卢鸿说话的口气,有些摸不着头脑,看卢鸿表情一幅惊喜的样子,自己却实在想不明白卢鸿怎么会听说过自己的名字,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卢公子可是听过在下的贱名么?”

  卢鸿心下急转,脸上过却早换过一幅笑容,说道:“黄坊主的大名,我自然是早就听说过的。”说罢忙起身相请道:“黄坊主请坐。”

  说完这话,再一看书房中的情形,却不由卢鸿脸上一阵尴尬。他这书房,要说到乱七八糟,实在也是天下难寻了。但见四周墙上挂着几大张图表,上边密密麻麻地标满了小字,或红或黑,或纵或横,远远看去狼籍一片;在柱子上、屏风上也挂满了纸条,上边注着大大小小的文字图符;案上、地下一堆堆得全是各类典籍,连床上与椅子上,都排满了半开的书卷,就算是收破烂的仓库也没见过这么乱的。进得卢九公子这书房,别说坐,就是站着找个插脚的地方不碰着东西,也实在是不算容易。

  此刻黄晖顺着卢鸿相请的手势看去,椅子上满满地摊着一堆《毛诗序义》、《毛诗表隐》、《毛诗义疏》、《毛诗谊府》之类,再看看脚尖前边晃晃悠悠的两垛《周官论评》、《周官宁朔》、《周官驳难》、《周礼义决》等等,横七竖八地好像风一吹就要散倒下来的样子,连忙用力摇摇头,坚决地说:“在下还是站着好了。”

  卢鸿不由脸上一红,也不再纠缠此节,便站着与黄晖谈起制笔来。

  原来这唐时制笔,一般多用“卷心法”制作。所谓“卷心法”,便是笔头中间有一丛“命毛”,然后以绢或麻纸卷为笔心,这笔心占笔峰约有五分之三,其次加毛,再次加绢或纸,次又加毛,如此数层包缠而成。因其头如雀形,又通称作“雀头笔”。其用料仍以兔毫为主,且笔头纳入笔斗一半以上,只留毫腰和锋颖的部分露在斗外,毫腰到根部不受力的部分完全藏入斗内,如此笔头自然短小犀利,奋发强健,一笔而后笔锋回复如初,故特别适合快速书写。

  卢鸿日常所用的毛笔,便均是这雀头笔。只是他所用的笔,并非族内笔坊所出,而是由人专门从外买来的好笔。他心下奇怪,按说这黄晖大大有名,所谓胜名之下无虚士,所制笔再差也差不到哪去,怎么会自家反倒要舍近求远外出购笔?难道此黄晖非彼黄晖?想到这里,便问黄晖道:“我闻人说,黄坊主曾得蒙恬制笔之法,所制鸡距笔堪称一绝,不知可是有的?”

  黄晖一听此言,不由大吃一惊,说:“原来卢公子倒真是知道贱名。在下这制笔手艺,乃是家传,祖上确是学得蒙恬笔的制法。公子所说的鸡距笔,是先父所创,在下自也做得,倒也小有薄名。只是当年遭遇兵荒,全家毁于战火。在下只身逃到范阳,蒙族长不弃,凭小小手艺在这笔坊混口饭吃,却是埋没了先人的名望。”

  卢鸿心下暗道如此,又问道:“既然你身负如此艺业,为何在我族中,名声不显,这鸡距笔也再未得见,所为何事?”

  黄晖听了这话,不由大大地叹了一口气说:“公子有所不知。咱们这笔坊,不外是为了族中写写划划做笔,倒有一半是族中学生们用的,再好的笔又有什么用?何况若真是做鸡距笔,又有几个人用得起。那上等紫毫,价比黄金。我虽然也用兔毫做笔,但多是白毫,便是花毫也少见,紫毫却是一丝也没见过。没有好材料,我便有通天的本事,也造不出好笔来。”

  原来这兔毫按等级,分为数种。最上等的紫毫,是野兔脊背上最长的全黑色毛料。其他则称为花毫、白毫、三花、五花等,等级由高到低,依次排列。

  黄晖说到这里,又叹了一口气,从袖中拿出一只笔来说:“这只笔还是我初到此地时,用逃荒带来的一点紫毫作的一管鸡距笔,今日特地拿来,请公子过目。”

  卢鸿伸手接过这管笔,细细端详。笔长不过一掌,笔杆便是普通竹杆,初看似无出奇处。手执笔杆捻动两圈,只觉得大小适中,圆转如意;拿下湘妃竹的笔套,细看笔头,丝丝黑毫,齐整均匀;在掌心略略按压,只觉得劲挺拔峭,收放自如。他是玩笔的老行家,不必蘸墨书写,便知确是难得的好笔,不由连声称赞:“好笔,好笔,果真是尖齐圆健,四德具备,不愧金鸡距之名!”

  黄晖知道这卢九公子写得一手好字,颇有名声。今日卢府下人来唤自己,说是卢公子要见自己,询问有关制笔事宜,便事先带了这管好笔,自然也是存了毛遂自荐的心思。此时见卢公子连声称好,不由心下得意。却听卢公子说道“尖齐圆健”的说法,不由大奇,连忙追问何意。

  这“尖、齐、圆、健”乃是后世人评价毛笔的标准,此时世人自然未曾听晓。所谓尖,是指笔毫聚拢时,末端要尖锐。笔尖则写字锋棱易出,锐意传神;所谓齐,是指笔毫长短一致,毫尖平齐。毫齐则运笔时万毫齐力,使转自如;所谓圆,是指笔毫圆满如枣核之形,毫毛充足。如此书写时笔力完足,笔锋圆满;所谓健,是指即笔腰弹力强劲,做书自然坚挺峻拔。

  卢鸿于是一一讲给黄晖听。黄晖边听边点头,口中赞叹不绝,说:“我们祖祖辈辈都是做笔的。公子所说的,我们心里也有,就是不曾有一个人能这么清楚地说出来。我早就听人说公子字写得好,是神童。今天一看,只怕天下的天才加一块,也没有公子这样的见识啊!”说罢激动不已,一幅黑脸膛也泛起了红光。口中兀自喃喃,不断品味刚才所言,连插话的空也不给卢鸿,只顾自说自话地讲起自己多年做笔经验心得,与卢鸿所言笔之四德一一对应,越发觉得卢鸿所说言简意赅,深微精到,真是讲出了自己心中多年来想说又说不出的话,不由得感慨叹息,如痴如醉。

  迷醉半日,黄晖这才惊觉尚在卢鸿书房之中,只顾回味卢公子所言,倒将商量制笔的事给丢在了一旁,不由他本来泛红的脸又再深了些,直是有些发紫。赶忙道歉说:“倒是让公子见笑了。我这人就这个毛病,一说起这些事儿来就收不住。”

  卢鸿微微一笑,说:“黄坊主客气了。只是我看坊主这管鸡距笔,也是以卷心法所制。小可在古籍中偶然得一制笔之法,名为“披柱法”,不知黄坊主可有所闻?”

  

莎米 2008-09-10 19:11
  文物贩子在唐朝第二卷文房四宝第四章狼毫笔与窈窕女

  后世自宋以降,制作毛笔普遍采用的便是"披柱法",所制毛笔最典型的便是“枣核笔”。

  这枣核笔的笔头最内里是一个圆柱形笔芯,笔芯分为两部分:直接在纸上书写的笔锋部分称为“身毛”,笔锋以下部分的短毛叫做“辅毛”。这辅毛即是所谓“加健”,主要起支撑笔型的作用。在笔芯外围还有一层薄薄的“披毛”,以防止笔芯里的粗毛弹出及增加蓄墨。一般这披毛需优质毛料,以细腻光华的毛料为披方佳。

  卢鸿前世未曾亲试制笔,只是用笔多年,心得体会自然不少,个中关键也大致清楚。何况在文房论坛上混迹多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此时将这披柱法一一与黄晖道来,便如耳闻亲见一般,说得极其细致,听得黄晖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唯恐落下一个字。

  听完卢鸿所说,黄晖心下思量片刻,又问了几点不清楚的地方,这才说:“公子所说这披柱法,听来确实大有道理。与工艺上较卷心法似更简单,制出笔来书写估计也不差。只是此法制出笔来,怕是弹性略差,不及卷心笔劲道足。”

  卢鸿心下暗暗称赞,这黄晖果然有两把刷子,只是听自己一说便能道出其中关键。便又说道:“我要制的这新笔,就是为了写大字用的,就是要它蓄墨多,笔性柔软顺和。此外,主要材料也不是兔毫,却是用到狼毫与羊毫。”

  黄晖听了一皱眉说:“羊毫制笔也不少见,不过多是用作兼毫掺入的。这羊毫太过柔软,一般人多不喜欢用它。不过若是公子说要写大字,这羊毫长峰易得,倒是能做出大笔来;那狼毫虽然以前也闻说过用来制笔的,只是粗硬难用,莫不是公子有何特别方法?”

  卢鸿一听,便知是黄晖误解了。据说前代狼毫所指,便是真的狼身上毫毛,看来果然是真的了。便向黄晖解释道:“却是我没说清楚。这狼毫非是指狼身上的毫毛,乃是指黄鼠狼,最佳的莫过于其尾部长毫,弹性略逊于紫毫,却是清丽柔健,蓄墨好,寿命长,决是一等一的制笔材料。”

  黄晖一听忙点点头,说:“我闻前世书圣王羲之有精制鼠须笔,便是用黄鼠狼尾毫所制,以前只以为是传说,不想竟是真的。这黄鼠狼咱们本地也尽多,集市上皮毛多有卖的,价格倒是远低于紫毫。明日我便即收购了,到时候还要劳烦卢公子亲临指点方好。”

  卢鸿听了连连点头说:“这个,自然要去,要去。久闻黄坊主制笔之名,想必家中也多有奇品,正要请教。”想着明天定要多从这黄晖手中剥削点东西来才好,不由眼放光明,灿若晨星。

  黄晖一听,不由激凌凌打了个冷颤,这才想起这卢九公子是有名的喜欢好东西,见了什么就朝自己家里划拉,自己这些年好容易偶尔弄些好材料做几管珍藏的笔,落在他眼里,哪里还有掉出来的道理?一想到此,不由大是后悔,只是话已出口,再不能收回,只得寻思快点回家,将自己那些宝贝紧着藏严了方好。

  黄晖正在追悔莫及之时,卢鸿却又笑嘻嘻地说道:“黄坊主今日送我这管鸡距笔,小可真是喜欢得紧,只是还要麻烦黄坊主在笔杆上刻个名号才好。”说罢手中紧紧地握着笔管送过来,另一只手便递过一把刻刀。

  黄晖听了此言,不由哭笑不得。本来拿来此笔,原也有“宝剑赠烈士,红粉送佳人”之意,只是哪想到这位卢九公子虽然天资聪慧绝伦,却生了这般惫赖的性子。一声客气也没有,自己的笔便成了他的,还倒要自己刻下名号来。只见卢鸿倒生似怕黄晖将这笔抢回去一般,就算是要人刻字也舍不得离手。黄晖无耐,只得接过刻刀,便由卢鸿掌着笔管,刻下“黄晖制”的字迹。虽然那刻刀是卢鸿为着日后篆刻所备,刻笔杆不甚合用,所幸黄晖功夫扎实,几个小字也刻得精神十足。

  放下刻刀,黄晖一刻也不多停留,向卢鸿告一声罪,便做道别,急急向家中行去。却全没注意到这卢九公子捧了那管精制鸡距笔,眼睛直直地便如同粘在了笔上,根本就没听到自己告别的话语。

  第二日一大早,卢鸿便早早起身,洗漱完毕,吃过早饭,带了小三儿直奔黄晖的笔坊而去。

  这卢家的族内笔坊,说是作坊,其实也就是一个小院。当年黄晖得族中收留,便将这小院拨给他,制笔家居,便全是在一起的。

  这笔坊也不甚远,小三儿引着卢鸿出门走了有百十来步,转了两个弯,便到了笔坊门口。只见外观略有些老旧,大门却是半开着。卢鸿便直接进了门口,转过影壁,见院中四下摆满了各种竹杆木条之类杂物,一边架子上还挂了两排新制的毛笔,只是却见不到人影,就朗声唤道:“黄坊主在家吗?”

  话音才落,便听屋中脆生生地一声:“来啦!”

  随着声音,只见房门口竹帘“叭答”一挑,俏生生走出来一位少女。只见这少女穿着短襦长裙,裙腰高系,更显得她个子高挑俊挺。头上发鬟屈绕,松松地挽了个髻,一张清水脸,眼睛忽闪闪的清澈灵动。再向下看,所着短襦衽口却是颇松,里边透出来低系的水绿色内衫,半包半露,只见那软颤颤白晃晃的一片夺人二目。

  忽然之间,卢九公子只觉得这阳光明媚的院落都黯然失色,霎时天地间所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眼中只余那一片雪白,随着少女迎来的步伐占满了自己的全部视线——啊,啊,难道我人生的春天这么快就要来临了么?啊,亲爱的唐朝,我爱死你了!

  只见这名少女笑孜孜地迎上前来问道:“这位就是卢公子么?”

  卢鸿却是眼睛直直地,恍若未觉,口中喃喃道:“春光,真是灿烂啊……”

  少女并未听清卢鸿在说些什么,只是疑虑这位公子为什么呆呆地不说话。旁边的小三儿却将卢鸿这话听得一清二楚,赶紧偷偷地捅捅卢鸿说:

  “我的少爷你快醒醒吧。哪来的春光,这都快立秋了。”

  

莎米 2008-09-10 19:11
  文物贩子在唐朝第二卷文房四宝第五章最最沉重的打击

  春光当然还在,一半在少女明媚的胸前,一半在卢鸿灿烂的脸上。

  见了这少女,卢鸿忽然觉得那鸡距笔紫狼毫都如同那浮云般散去,一时心中只留下少女炫目的笑容。他只想挺挺胸膛向整个世界宣布:我,长大了……

  当然长大这事不是自己说大就大的。卢鸿只得又把身子挺一挺,鼓动如簧之舌,将这前生后世的手段一鼓脑搬将出来,不一时便将这少女的情况打听得一清二楚,至少是他自己感觉一清二楚。

  原来这少女便是黄晖的独生女儿,名叫黄铃儿。事实上黄铃儿并非黄晖亲生,却是他逃难路上所救。黄铃儿本姓林,才几岁时,家中亲人俱为乱兵所害,她爹爹抱了她逃了出来,却已是身受重伤,跑出几十里地,终于伤发不治倒地。黄晖路经此处,听到黄铃儿哭闹的声音,这才救下了她,看她小小孩子哭得实在可怜,便收留了她,一路逃荒到了范阳,谋得一个笔坊的差事,安顿下来。说起来这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现在黄铃儿已有十八岁,每日便帮着黄晖制作毛笔。

  卢鸿一边听黄铃儿讲述身世,一边不断地在旁边感慨叹息。说到黄铃儿家破人亡时,安慰的声音更是悲切感人,将本已自伤的黄铃儿感动得不能自已,忍不住眼泪珠扑簌簌落将下来,挂在明洁如玉的脸庞上,便如同梨花带雨、芙蓉晓露一般,把这小子眼睛看得都直了。再说到蒙黄晖收留,父女艰难飘泊,最终投奔卢府之时,卢鸿更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架式,不断安慰黄铃儿,同时展望了美好的远景,以卢府公子的身份做出了明天会更好的确切预言与坚定承诺。黄铃儿泪尚未干,也让卢鸿说得笑容满面,便如同皓月出云,春花初绽。看着黄铃儿迷人的笑容,听着她清风般的声音,鼻中只闻得一阵阵似兰如蜜的幽香,只勾得卢九公子如堕云里雾中,不知身在何处。

  待黄铃儿说起随黄晖制笔之时,卢鸿方才渐渐回过神来,便问未见黄晖的身影,却是不知哪里去了。

  黄铃儿接口说:“爹爹也不知怎么了,昨天回来就和丢了魂似的,忙着把家里的好多东西都收拾起来装了箱,折腾了大半夜,今儿一早儿就背了抱了的出门去了,嘴里还念念叨叨地说什么可不能让那贼小子看到了……”说到这里,方觉不妥,急忙掩嘴不说。只是双颊不由得飞红,呐呐地不知说什么是好。

  卢鸿听了只得苦笑,自己这些年来,见了宝贝就想方设法,到手方休,却不想净得了这么个名声。对自己以后大计,甚是不利。看来以后还是要改进方法,创新手段,免得因小失大才好。

  黄铃儿方才说漏了嘴,甚是不好意思。就连忙转过话题说:“卢公子,昨天我听爹爹提起,公子说要制好笔,须得用那黄鼠狼尾毫,不知可有何奥妙?”

  卢鸿一听此言,知道在美人面前才艺演示的机会到了,连忙又挺了挺身形,咳嗽了一声说:“姑娘有所不知。这狼毫较之兔毫,虽则弹性稍有不足,却有几综优点,胜于兔毫。一则长峰较之兔毫易得,可制长峰大笔;二则轻久耐用,虽然价值亦是不菲,实际使用却比紫毫实惠得多;三则毛根比之兔毫略粗,蓄墨更多,不似兔毫写字容易干枯。”

  说道此处,看那黄铃儿连连称是,一脸佩服的样子,不由越发卖弄。看身边盆中一丛新制的笔毫,色黄丝长,柔顺如缎,当是狼毫无疑,心中暗暗称赞黄晖准备充分,正好给了自己机会。于是便信手从中拈取一丝,微微捻动,点点头,对黄铃儿说:

  “姑娘请看,这上等狼毫色泽黑黄,微泛紫色,弹性出众,毛峰尖锐。以之制笔,自然是上等佳材。”

  黄铃儿听了,不由瞠目结舌,欲言又止。卢鸿也不待她插言,自顾自说道:

  “这狼毫却也有佳劣之分,那上等狼毫,产地越是靠北,越为佳妙。极北之地,有大山名曰长白,所产狼毫,最是上品。姑娘请看,这狼毫也不是从头至尾一般粗细,中间鼓起之处,便是笔毫弹性最强所在,一般说来,鼓处越是靠前,笔毫性能越好。笔头制成之后,鼓处位置便是纳入笔管的位置。这狼毫较之那兔毫,入管便要浅一些了。”

  黄铃儿再也忍耐不住,插嘴说:“可是,可是……”

  卢鸿坚决地把手一挥说:“没有什么可是。我知道姑娘你也明白,笔头纳入笔管浅了,毛笔弹性会略差,怕是难以使用。这笔若是那些手上没有真功夫的人拿了,自然无法适应。只是公子我自小苦练,临池不辍,腕力超群,笔法精到,用这狼毫笔是决无问题的。”说罢,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我知道公子书艺超群,可公子手中这狼毫……”

  “放心,我对这狼毫知之甚深,怎么铃儿姑娘还不相信我么?”

  “问题是,您拿的这是鹿毫啊……”

  ……

  卢鸿这一下子差点直接噎死。心中不由大骂黄晖。还以为他听了自己之言,行动够快,已经把狼毫准备好了呢,哪知道他要死不死弄这一盆鹿毫做什么,弄得自己闹了个大笑话。不过卢鸿毕竟不同凡夫俗子,面对不利局面依然冷静从容,只见他脸上绝无半分惭色,很认真对黄铃儿说:“原来这便是鹿毫。在下精研狼毫,对这鹿毫所知不多。姑娘熟谙此道,正好借此机会请教。”说罢摆出一幅乖乖听课的劲头,又偷偷向黄铃儿身边挨了挨,只闻得她身上的异香越发浓郁,又感觉这香气十分熟悉,一时也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

  正在此时,忽闻脚步声响,抬头便见黄晖已经回来了。看他身上背着一个包袱,满脸喜色。身后却跟着一个高个子的年轻人,抱着一个小孩子。小孩子手中拿着一个拨浪鼓,口中咿咿呀呀的唱着,摇得拨浪鼓不住的响。

  黄晖进得门来,一眼见到卢鸿在此,忙说:“卢公子早就到了。请公子稍稍休息,我放下东西就过来。”说罢对身后的年轻人说:“大虎快给卢公子倒杯茶来。”

  卢鸿见黄晖进了厢房,大虎忙着给自己倒茶去了,就转身问黄铃儿:“这大虎是什么人啊?”

  黄铃儿面露羞色说:“是爹爹的徒弟,也是我丈夫。”

  卢鸿一霎时只觉得如同一盆冷水自九花天灵上直泼下来,想不到自己千问万问,就是最关键的事情忘了问,没打听人家姑娘有了婆家没有。

  大虎这时已经端了茶出来,请卢鸿喝茶。这卢鸿哪有心思喝茶,接过来便放在身旁。却见刚才那小孩又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抱着黄铃儿的腿撒娇说:“娘,宝宝饿了。”

  ……

  黄铃儿俯身抱起孩子,柔声说道:“乖,娘喂宝宝。”说罢便转过身去,解开衣服,喂起奶来。此时更觉得那股异香越发浓郁,卢鸿方知为何如此熟悉!

  奶香中的卢鸿直是欲哭无泪。看黄铃儿喂奶之时也不避讳自己,显是丝毫没有把自己看作男人的意思,一时万念俱灰,默默无语,垂头丧气地便向院外走去。

  厢房的黄晖方才出来,看卢鸿要走,急忙唤到:

  “卢公子不是要制笔的么,怎么这就要走?”

  “……我忽然想起来,今天的功课还没有做。”

  

莎米 2008-09-10 19:11
  文物贩子在唐朝第二卷文房四宝第六章非现场监管

  话说初次暗恋惨遭打击的卢鸿很是黯然销魂了一会子,直到午饭之时,才化悲痛为力量,对着食物发起了冲锋,边吃边暗暗发誓一定要多吃快长,早日成人。卢夫人见儿子吃得这般香甜,高兴得不得了,还直说儿子长身体了,不断地给卢鸿夹菜,要他多吃些,险些将卢大神童给撑得走不动路。

  卢鸿的初恋萌芽就此无疾而终,留下的只是他枕头下诗集中几首哀婉情诗。是不是这份感情真的有诗中写得那般缠绵伤感,只怕就连他自己也都记不清了。

  但自此以后,卢鸿却再也不肯到笔坊去看制笔之事,无论黄晖如何邀请,只是不为所动。黄晖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了半天黄铃儿也说不清楚,最后方才想到,是不是自己藏宝行为被卢公子得知,就此生气了?后来再见卢鸿,旁敲侧击地说起此事,卢鸿一脸凛然,很是严肃地讲了一通“苟非吾之所有,虽一丝一毫莫之取也”的大道理,倒是把黄晖说得一脸惭愧,直道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了卢鸿的君子之腹。

  除了笔坊之外,纸坊的卢安进行的也很顺利。造纸所需的青檀皮、稻草和杨桃藤汁都采购齐全。只是当卢安恭请卢鸿亲临指导时,却见卢九公子把头摇得拨浪鼓也似,一口一个学业繁忙,一口一个时不我待,口口声声说是虽然心向往之,怎奈分身乏术。只是把制作过程一一描述给卢安,由他自行摸索。卢安却哪里知道卢鸿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有了上一次的惨痛教训,卢公子就断了下基层开展调研、指导工作的兴趣,从而进一步铺开了非现场监管的工作新格局。

  转眼两个多月过去,这一日,卢鸿正在书房中攻读《春秋》及“三传”。这《春秋》及《公羊》、《谷梁》和《左传》三传虽然列入子部,其实全是历史著作,不过是多了些评论罢了。他这些日读书进展颇快,估计再有几个月,子部经籍就能通览一遍了。

  忽然听得门外传来黄晖的声音:“卢公子!哈哈,这回可真是成了!”

  这几个月来,黄晖时不时就要拿几支笔来给卢鸿看,自然是按照卢鸿所说的“披柱法”试制的新笔。每次经过卢鸿试用,指出不足,他便记下后,回去细心琢磨,再加改进。来得次数多了,连门口的下人也自熟了,后来也不再通传,见了便直接放他进来,自行找卢鸿便是。这黄晖也不愧是制笔大家,拿来的笔一次比一次好,反复试用了几种材料,很快就将新方法摸透了,估计这次肯定是大功告成,最终的新笔已经定型,故此拿来给卢鸿看。

  卢鸿听他兴奋的声音,也自是高兴非常。毕竟这新笔乃是自己一力促成,尤其是自己居然能给大名鼎鼎的黄晖指点制笔,想想便另人激动不已。

  卢鸿方站起身形,见那黄晖已经急匆匆地进了屋来,只见他脚下生风,却丝毫不乱,轻轻几个转身,已经熟练地绕过屏风上挂的几张字条,转过地上堆着的两摞书籍,晃过案几上摊着的一垛卷轴,杀至自己对面,将手中的两管毛笔递到自己眼前。

  这两管笔,一管是纯狼毫,峰尖挺拔,长有一寸上下;另一管则是长峰兼毫,峰长更超过狼毫笔,出锋足有两寸有余。

  这两种笔经过多次试制,卢鸿早已对其特点了然于胸。这次见黄晖拿来的笔,在在均是一丝不苟,虽然笔杆仍是普通竹杆,但笔头所选狼毫羊毫,皆为上品,制作工艺已经是成熟精到,真当得“尖齐圆健”四德之称。

  卢鸿把玩片刻,也不出声,便拿了笔走到书案之前。小三儿这些时日见卢鸿试笔多了,倒也长了眼力价儿,早已将书案简单收拾一下,取过几张上好的纸笺来。卢鸿见了,嫌笺太小,直接让他从旁边箱子中,取过一卷精绢,铺展开来,又掸了两掸,便取过那长峰兼毫笔,在案上砚中饱蘸浓墨,随手半真半行地写下了“尖齐圆健”四个大字。那精绢本色做淡黄,映着四个浓墨大字,越发显示得精气勃勃。四个字均有碗口大小,虽然不是规矩森严的真书笔法,却更显得自然生动,牵丝连带,笔迹婉然,不由得旁边的黄晖连连道了几声“好”字。

  卢鸿只觉书写之时心手相应,也连赞几声好笔。再看那黄晖,这几个月来,为造这新笔真是殚精竭虑,本就微驼的腰更显得弯了,人也瘦了几分,两眼之中满是血丝,虽然神情喜悦,却掩不住一身疲倦。不由心下感激,转身向黄晖深深施了一礼道:“这几个月来,劳烦黄坊主为小子制笔之事日夜操劳,卢鸿不胜感激。”

  黄晖一见吓了一跳,连忙上前相搀说:“公子这是说什么话来!蒙公子不弃,传了制笔秘法与我,又令族内出资为制笔采购佳材。我活了这些年纪,倒从来没有象这些日子这样快活过。今日新笔制成,多一半是公子的功劳,我谢公子还来不及,哪能让公子谢我呢。”

  卢鸿却摇摇头说:“在下不过纸上谈兵,若无黄坊主用心试制,哪有这佳笔问世?自然是应该谢过。”

  黄晖还要谦虚,忽然眼睛一转,便即改口道:“公子定要谢我,黄晖是不敢受的。不过公子若是觉得这几个月,在下还有些苦劳,便大胆请公子将这尖齐圆健四字赐我如何?我一定要将这四字高高挂在我房中,当作我黄家制笔真训,以后代代相传,永为传家之宝。”

  说完也不待卢鸿答应,便又拿起旁边的狼毫笔,双手递于卢鸿道:“公子赐下墨宝,自然还要题下名号方好。正好这管笔还未曾试过,就请公子当作试笔,顺手将尊名也题了吧。”

  卢鸿不由目瞪口呆,只得拿过狼毫笔,蘸了墨,就在绢末写下“范阳卢鸿”四个字。

  黄晖也不客气,招呼小三儿拿过旁边卢鸿常用的一方玉印,打了印泥端端正正盖好了,又自取过一张空白麻纸,覆在上边,这才仔细卷将起来,道一声谢,便就出门扬长而去。

  卢鸿与小三儿相对无语,想起抢他鸡距笔之事来,怎么这么快就找回来了。只得叹息一声说:

  “唉,报应啊报应!”

  

莎米 2008-09-10 19:11
  文物贩子在唐朝第二卷文房四宝第七章阶段性成果

  新笔既已制出,卢鸿便乘胜追击,让黄晖在制笔同时,试制不同比例的兼毫如五紫五羊、七紫三羊、三紫七羊等等。这几紫几羊的说法,是指软硬毫的比例。如三紫七羊,便是三分硬毫,七分软毫,这样的笔性柔软,蓄墨较多;而七紫三羊,刚弹性更足。

  试制兼毫的同时,卢鸿又将那无心散卓笔、长峰纯羊毫笔及抓笔的制法提将出来,让黄晖再去试制。那无心散卓笔也是兼毫,峰在寸半左右,笔中无加健的笔心,是以虚锋散毫,软熟随意,别具一格。长峰纯羊毫笔则是纯以长峰羊毫所制,峰长达三寸以上,笔腰软而无力,写篆隶多用。抓笔多以猪鬃所制,乃是写大字榜书所用。这些毛笔此时俱未出现,卢鸿一一与黄晖讲来,只听得黄晖目眩神迷,心驰神往。再听卢鸿讲还有如茅草、竹丝、鸡毫等多样材料,提笔、揸笔等各类笔式以及竹笋式、兰花式、葫芦式等各式笔头等等,当真佩服得五体投地,恨不得将这些笔一鼓脑全做出来,以遂平生之愿。

  黄晖这里忙得天晕地暗,天天沉浸在试制新笔的幸福之中;那纸坊的卢安也取得了初步成果,纸坊按照卢鸿的方法,终于准备好要抄制第一批纸。

  之所以这纸要这么久方才准备好,主要是制纸工艺不仅繁复,且需要时间也是较长。

  卢鸿所传之法,需将青檀树的枝条先蒸过,再浸泡,然后方才剥皮。剥下的青檀皮晒干之后,加入石灰与草碱,还要再蒸一次,以去其杂质。之后洗涤干净,将其撕为细条状,晾晒在朝阳之地,经过风吹日晒雨淋,褪去杂色,自然漂白。那稻草则要以木碓破碎秆节,除去稻叶,然后用铡刀切去草头与草桩两头,留下中间一长段,然后捆扎整齐,加工为燎草。只这檀皮料与稻草料漂白一节,便须自然晾晒一年以上方好。卢鸿为了快些试验工艺,便命卢安先取部分材料,经三月漂白后先行试制。此时虽然漂白时间尚短,纸色或有不足,但只要工艺试验成功,所备下的原料一年后自然能造出洁白如雪的好纸来。

  材料漂白后,便要将加工后的皮料与草料分别进行打浆,并加入杨桃藤汁等胶液搅匀。这杨桃藤汁的妙用,便在于将青檀皮和稻草纤维在纸浆中均匀分散,这样才能使抄出的纸厚薄一致,结构紧密。用竹帘将纸浆抄成整纸,再刷到炕上烤干、剪裁后整理成张,这纸方才制成。

  到得试制抄纸这天,卢安来禀过卢鸿,便顺便问卢鸿是否还有兴致亲临纸坊观看抄纸。卢鸿这些时日,暗恋事件的阴影逐渐褪去,对于能够亲临纸坊观看这大唐第一批檀皮纸问世也很是向往。经过反复打听卢安母亲、老婆、姐妹、女儿、儿媳、孙女、外孙女的基本情况,掌握了其侄女、外甥女、侄媳妇、外甥媳妇的出没规律,确认其不存在干姐妹、干女儿以及女弟子的真实依据后,卢鸿终于决定冒险到纸坊一行。

  卢家族内纸坊,却并不在范阳城内,乃是在城西一处小小山脚之下。之所以远离城市,主要是为着取水方便。古时取水不及后世便利,且造纸所用水须得纯净山泉方佳,将纸坊建在山脚下,最主要的原因便是为着用水便利。

  这纸坊规模并不甚大,在山脚向阳的山崖下,一个小小院落,几间平房。一侧的山体上开出一片空场,晒满了各式皮料和草料。几管粗大的竹杆,自山上延接而下,引半山的一眼清泉水,直通到纸坊内的石槽中,今日最后抄纸成型的步骤,便是从这石槽边开始的。

  待卢鸿在卢安陪同之下来到这房间之内时,只见卢安的大儿子已经将料准备好了。这全料乃是先将皮料、草料分别打成糊状纸浆,然后将皮料浆与草料浆按不同比例混合,再打匀滤净方得。此时卢鸿一声令下,卢安家的大儿子便将准备好的全料置入石槽之中,移过旁边的竹管来,注入泉水,卢安将备下的杨桃藤汁慢慢混入,旁边的卢安的另两个儿子手拿木耙将纸料打匀之后,几人便各拿一支木棍,用力搅拌起来。

  这纸坊中原来也就十来个伙计,多是卢安一房的家人亲戚。卢安自打从卢鸿处得来制檀皮纸之法后,所有试制过程都是小心谨慎,唯有家中大儿子全程跟同试制,其几个儿子也只是负责各自的具体工作,原本有两个雇佣来的外工都让他寻个借口打发了。此时这房间之内,除去卢鸿、小三儿,便只有卢安父子四人。

  待卢安看这槽中纸浆搅得差不多了,便做一个手势,几个人同时停将下来。卢安大儿子便拿起早就预备在旁边的竹帘,一头递于卢安,两人分别站在石槽两头,准备抄纸。

  一般说来,抄纸视其大小,需二人至多人不等。今日试制,只抄四尺左右纸张,故卢安与大儿子两人即可,卢安乃是掌帘,他儿子抬帘。此时卢安站在槽边,目光凝重,两只手稳稳把定帘架,微一示意,便将竹帘缓缓攒入石槽内纸浆之中,然后双手同时发力,摇动竹帘,将纸浆振得翻腾起来,待纸浆浪动,便倏的持帘迎浪而起,将竹帘平平抬出。等帘上余水由帘隙中滤出,纸料留在帘上,一张新纸已然抄出。

  卢安将帘架放于一侧槽架之上,将竹帘用右手担起,左手拿帘下端,将所捞之纸,平平放于槽侧备好的一叠湿麻纸之上。然后再持帘入浆,抄纸出槽。每抄一张,卢安儿子便报一个数。父子二人配合默契,忙而不乱,四臂倏起倏落,却是寂然无声,只有其子不时报数。只过得大半个时辰,已经是抄足一刀。

  卢安待大儿子报数满一刀时,轻轻呼出一口气,将竹帘放了下来,擦擦额头上的汗珠。这抄纸一节,最是考验手上的功夫。纸张薄厚多少、平匀与否,全靠抄纸人手感而定。若是平时,卢安一口气抄上几百张纸也是有的,也不似今天这般劳累。还是因为他对这新纸期望甚高,因此竟然也略有些紧张。

  抄出的纸放在一旁,足有厚厚一叠。卢安几个儿子动手,将其移至木榨上,微微用力,将纸中所余之水缓缓榨出。经此一步,纸张已经进一步成型,只待上墙焙干,就已经是成型的纸张了。

  

莎米 2008-09-10 19:11
  文物贩子在唐朝第二卷文房四宝第八章远方的客人

  那焙房就在院子一角。卢安几个儿子动手,将一叠新纸抬到焙房之中。原本纸抄好后,多为晒干。今天因为卢鸿急着看新纸的效果,便在焙房中生起了炭火。那焙房中几面墙内壁中空,炭火中燃,热气烘得墙壁烫热,好让纸干燥得快些。只是此时方到秋后,天气尚热,那焙房之中炭火烘烤,实在是酷热难当。老远的卢鸿便停下脚步,只由得卢安父子抬了纸张进那焙房去了。

  卢安进焙房后,便将那一叠纸一张张地揭将下来,手拿一把方刷,将整张纸平平地刷在热墙面上。待两面墙上都铺得满了,方才停手。过不片刻,墙上纸都干得透了,这才动手将纸由墙上揭将下来。

  此时卢安已经浑身湿透,便如同从水中捞出来的一般,脸上却是笑逐颜开。他同大儿子一齐将新纸搬将出来,乐呵呵地对卢鸿说:“公子请看,咱们这纸如何?”

  卢鸿看这新纸尚发着热气,颜色略有些带灰,还不是纯白色,却光滑平洁,细薄紧密。卢鸿拎起一角,就着阳光仔细端详,只觉得帘纹齐整,通体均匀,捻动几下,手感绵韧,不由大喜说:“好纸,就是这样子!”

  卢安脸上全是汗水,连皱纹都泛起油光,笑着说:“刚才我手摸着,这纸软软绵绵,又很有韧劲,才明白公子为什么要用那稻草和檀皮混在一起。以前见过的皮纸,虽然精工细作,光滑坚韧,这绵性就差得远了。想来有了稻草掺入,这纸便越发绵软,吸墨更好。以前听说最好的纸,就是宣州和四川才有。咱们这纸一出来,嘿嘿,怕是天下再没有更好的纸了。”

  卢鸿听了点点头说:“正是。皮料和草料相掺,这纸便又绵又韧。二者比例不同,纸性也不一样。皮料多草料少的,纸性坚韧,便称做净皮;草料多皮料少的,纸性绵软,便称做棉料。安叔你不妨反复试验,做出各种绵韧不同的纸来。”

  卢安听了,自是连连点头。此时卢安儿子动手,已经将纸剪裁起来。卢鸿急着试用新纸,才得半刀便卷了要先行回去。卢安忙拦住说:“公子却是不可着急。这新出的纸叫作原白纸,纸性生燥,不经加工难以使用。还是待做成笺纸后再试用吧。”

  卢安所说的原白纸,便是后世人称的生宣。这生宣作泼墨、写意的山水花鸟,自是极佳,只是笔墨洇透扩散,难以掌握。唐时书画,均以工整风格为主,因此并不惯用。

  卢鸿却哈哈一笑说:“安叔放心,我便用这原白纸也是不怕的。剩下半刀,安叔可试制各种笺纸便是,这半刀我先拿去过过瘾。”说完便让小三儿抱了纸,出门上车回家试纸去了。

  接下来这段时间里,卢鸿日子过得相当滋润。功课进展依然顺利,最难啃的子部已经接近尾声,现在卢鸿已经开始按照习经的方法整理攻读子部。黄晖时不时便拿过几种新笔来给卢鸿试用,卢安则用不了几天就会拿过一种新制笺纸来向卢鸿请教。

  一晃时间已经到了年底,卢鸿要卢安做了一批大红的方形笺来,写了数张福字送给族中长辈,倒是很得了一番夸奖。只是没有想到,红红的大福字在卢鸿建议下,倒着贴在影壁上之后,又漂亮又喜庆,一下子便在范阳城中引起了轰动。家中最先贴上去的长辈很是飘然了一回,先是得意洋洋地给旁观众人讲上一通这“福到”的含义,再说出这便是家中神童的手笔,大大的炫耀了一把。其结果就是每天都要有几个亲朋好友着人下帖子来求这福字,有那性急的干脆就跑上门来,非要硬逼着卢鸿当场写了,再如获至宝的捧回家贴好。到后来,如果这范阳城中哪位大户人家没有贴上个卢神童写的福字,你简直就没脸再开自家大门,这年都没法过了。几天下来,不只是卢鸿累得不行,就是卢祖安也烦坏了。卢安本来还想关了纸坊收拾一下准备过年呢,没想到这些天求福字的涌将上来,那红纸立马告急,卢安一家不得不赶着重新开工,没日没夜的忙了大半个月,一家子差点没过了年。还好眼看到除夕,这股风潮才算渐渐平息下来。

  除夕祭祖、守夜一系列风俗卢鸿都见得惯了,也没有了太多的新鲜感。只是听到父母之言才知道,今天这个年还些不同的地方——今年是卢夫人五十小庆。原来当地风俗,不到六十不庆寿,但一些大户人家,在五十时却要备办三牲五果六斋,祷告祈天,以求添福添寿,称为“小庆”。这小庆不办酒席,也不宴请邻里,只是家中人操办。

  这次卢夫人小庆,卢鸿早就出嫁的姐姐也要回来。卢鸿这位胞姐,名唤卢秀儿,大了卢鸿足有二十来岁。卢鸿出生之时,卢秀儿早就出嫁,这些年来回娘家的机会也不多,这次正要借此机会,回家小住一段。就连卢秀儿的婆婆郑夫人,不知怎么这次也说要同来,给亲家母庆生。

  其时女儿出嫁,除了二月二回娘家,平时是难得回来的。这卢秀儿嫁到了荥阳郑家,离范阳路途遥远,回家就更不容易了。上次回来,还是四年前卢祖安小庆之时。卢祖安本大过卢夫人三岁,只是当地有个习俗称做“男九女十”,即男子在四十九、五十九、六十九岁时便要过小庆、六十和七十寿辰,女子则要到实岁数方过,因此卢祖安小庆,倒是比卢夫人早了四年。当时卢秀儿夫妻在家住了一段,成天地哄了弟弟玩,爱得如同珍宝,就连卢夫人都说她太宠着弟弟了。彼时卢鸿正是初显神童风范之时,每日里常缠着姐姐姐夫,要他们给自己寻找各类字帖善本。卢秀儿自然是没口子的答应,只是可怜卢鸿姐夫差点愁白了头。

  家中自然是喜气洋洋,上下做了准备,便等着亲家母、姑爷和大小姐上门。一直到了初四这天午后,才闻得送信的下人前来,说是郑夫人一行到了。

  一家人欢天喜地,忙将一行人等迎进府来。此次郑夫人前来,却是要多住几日,大包小件的带了好几车东西过来,自然也少不了给卢夫人准备的礼物以及给卢鸿收集的书帖等物,于是收拾物品,安排房间,很是热闹了一阵子。

  

莎米 2008-09-10 19:11
  文物贩子在唐朝第二卷文房四宝第九章天上掉下个柔妹妹

  收拾物品自然有下人办理,卢夫人却引着郑夫人及卢秀儿夫妇到正房中说话。郑夫人身边还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并着一个十五六岁的丫环,也都一齐进得后院来。那卢祖安因有外客来访,早就着人带过话来,由卢夫人、卢鸿陪着郑夫人等,叫卢秀儿夫妇也不必急着拜见,晚上再述就是。

  一行人便进了屋来。那唐时已经有了高椅等物,只是多安置在前厅待客时用,后室便由着自家方便,还是低低的床榻。此时正值天寒地冻时节,室内置了数个火盆,小翠将正中的火盆拨弄得旺旺的,只觉得室内温暖如春,众人便去了外边的裘衣,共聚在榻上,述起家常。

  卢夫人同着郑夫人,自是先都问候家人,述起几年来的别情。卢夫人便叫了卢鸿来给郑夫人见礼,郑夫人却笑着一把拉过来,仔细打量着说:“这便是咱们卢家的小神童了!整日里听人说起这孩子少年天才,字写得是极好的,我这耳朵里都生了茧子了。今天这一看啊,真是没见过这么灵秀的孩子。怎么就生得这么好看呢,倒比我们家这丫头还漂亮了!”说完,便招呼身旁的小女孩说:“柔儿,见过你哥哥。”

  只见那小姑娘轻声唤了声“哥哥”,便偎在郑夫人身后,黑亮亮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卢鸿。这柔儿白白净净的,形容瘦小,长相算不上特别出色,一双眼睛却是极有神采。

  郑夫人轻轻拍着小姑娘,便向卢夫人介绍起这柔儿来。

  原来这柔儿名叫郑柔,郑夫人乃是其伯母。这郑柔说来也可怜,自打小就没了父亲,幸亏他家这一房也颇有实力,除了族中一份例钱,郑夫人也时常接济些财物,生计倒是不愁。不想天有不测风云,去年春天,郑柔母亲也因病故去,这郑柔便成了孤儿。郑夫人将她接了过来,当成自家女儿。这郑夫人膝下只有两个儿子,年纪也都成人,忽然得了这么个小女儿,也是万般疼爱。见郑柔因为双亲故去,心中总是郁郁不乐,就借了给亲家母小庆的机会,带她来范阳散散心。

  听着郑夫人说着郑柔的经历,卢夫人也是心酸不已,拉过小郑柔来,摩挲着她头上的双髻,问她来范阳好不好玩,愿不愿意多住几天。这小郑柔,倒是一点认生的意思也没有,大大方方的,问什么答什么,声音软软柔柔的,很是讨人喜爱。

  这时那郑夫人便又说起,这郑柔从小在家就颇有主见,由其母教导读书,文学女红,竟是样样皆精,俨然便是个小小才女。

  卢夫人听了此言,就笑了说:“那倒好了。我家这个淘气宝贝蛋会写两个字,就会什么的似的,成天价在外边瞎鼓捣些个没用的东西。这次好好让他妹妹教教他,也让他知道什么叫学问修养,省得他不知道天高地厚。”

  卢鸿听了也只能腹诽两句,心道老妈再谦虚也没这么损你儿子的吧?什么叫不知天高地厚,什么叫瞎鼓捣,那叫文房四宝明白不?还让这小丫头片子来教自己,就这小丫头,断奶没几天,估计也就认俩字,居然就跑这当才女来了,还真敢在自己面前充大个不成。

  卢鸿这里胡思乱想,那郑夫人却笑着说:“姐姐就不要谦虚了。柔儿这丫头也不过是在家里看过两本书,哪里比得上咱们卢大神童啊。就连我家老爷都说啊,连长安洛阳那边都知道卢家九公子的大名,就没见过这么小岁数,字写得这么好的。今儿我们一进门,看见影壁上的大福字,这叫一个好看。我开始还想,这字怎么贴得倒了,问了才知道,这就是鸿儿写的,有个讲儿叫‘福到了’,真是难为这孩子,怎么就聪明到这个份上!等明年过年,说什么也得给我写上几张,也让我们喜庆喜庆,沾点神童的光才好。”

  卢夫人听了这话,美得便如同三伏天里喝了冰镇的甜蜜水一般,心里舒服得都要飘起来了,只是口中却是更要谦虚几句“淘气包”、“混小子”之类的。郑夫人身后伺候着的那个十五六的丫环听着,却是嘟起了嘴,显是对夫人吹捧卢鸿、贬低自家小姐的做法颇为不满。

  卢鸿看着有趣,便多打量了这丫环几眼。刚才在外边均穿着厚厚的裘衣没太注意,此时脱了外袍,才发现这丫环竟是个小美人。只见她跪坐在郑夫人身后,但也看得出高挑的身段,圆圆的脸,两只大眼睛水灵灵地,只是此刻眼中却满是不以为然的颜色。看卢鸿在看她,便气呼呼地看着卢鸿,很是不满的样子。直到那郑柔偷偷扯了扯她的衣角,这才示威般地瞪了卢鸿一眼,才低下头去摆出一幅乖乖伺候的样子。

  此时的卢夫人与郑夫人,越说越是投机。这女人到了五十岁左右,老姐妹一见了面,那絮絮叨叨起来,自然是没完没了。卢鸿实在是受不了了,就偷偷地跑到姐姐身边,找姐姐索要礼物。

  卢秀儿听了,轻轻的便在卢鸿头上打了个小巴掌,偷偷地说:“没良心的小混蛋!来了半天不理我,过来就知道要东西,也不羞么。”嘴里这么说,却动了动身子,让卢鸿挨在自己身边,才说:“礼物么,自然是有的。不过给不给你,就看你表现了。”

  卢鸿听了,连忙笑嘻嘻地大献殷勤,又是捶肩又是拿背,口中马屁更是滚滚而来,直将卢秀儿夸得天上少有,地下难寻,实在是古往今来空前绝后万中无一百年不遇的最最最好的姐姐。

  卢秀儿听得眉花眼笑,招呼人拿过一个小篮子来,说:“这便是姐姐给你的礼物了。打开看看喜欢不?”

  卢鸿看这小小篮子,乃是极常见的荆条小篮,看不出有何出奇的地方,寻思莫不是姐姐寻来的古物?也不多言,让小翠来打了篮盖,向内一看,不由哭笑不得。原来里边圆圆红红的,却是几个大柿子。

  卢秀儿看了卢鸿的样子,咯咯一笑说:“怎么了?这可是姐姐知道你爱吃,特地给你准备的,怎么,不喜欢?”

  原来这柿子,乃是荥阳的特产。上次卢秀儿来,见卢鸿吃到这荥阳柿子连连称好,这次便特地给他带了来。

  卢鸿知道是老姐在开自己玩笑,却也知道姐姐惦记自己,连忙称好,将姐姐谢过了几百遍,再看这柿子红红大大的着实可爱,也不管其他,伸手便拿了一个,偷偷藏在姐姐身边吃了起来。轻轻咬破,只觉这大柿子柔软多汁,极是美味。

  他这里同姐姐笑闹吃着柿子,忽然眼睛扫到郑夫人身边的郑柔,不由心下一动。只见此刻郑柔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屋内其乐融融的样子,显得颇为孤单。又见她看着自己和姐姐玩闹吃柿子,却绝没有流露出一般孩子羡慕的表情,只是眼中隐隐透出一丝哀伤。

  

莎米 2008-09-10 19:11
  文物贩子在唐朝第二卷文房四宝第十章第一次的亲密接触

  第十章第一次的亲密接触

  卢夫人和郑夫人见了卢鸿同姐姐玩闹吃柿子,不由笑了起来。卢夫人便笑骂说:“小馋嘴猫儿!当着客人就不管不顾的,成个什么样子!算了,让你们陪着我们这上了年纪的呆着也是没意思了。你便带着你柔妹妹出去转转吧,省得她闷,也带她认认地方。”

  郑夫人也自笑了,说:“光顾咱们姐儿俩说话了,他们这小孩子可不是早就腻歪了。”便吩咐身后的丫环:“红袖,好好看着小姐,别让她冻着了。”

  卢鸿一听这丫环原来名叫红袖,不由偷偷一笑,想到这名字倒是颇有意趣,挑灯夜读,红袖添香,很是香艳。只是唐朝还没有“红袖添香夜读书”的句子,此时这等故事,却是无人能解。

  红袖见卢鸿又在偷偷的坏笑,不由又瞪了他一眼,这才连忙拿过郑秀儿的裘衣,伺候着她穿束停当。这边小翠也帮着卢鸿穿好了衣服,主仆四人,便一同出门来。

  卢鸿引着郑柔,一路穿过回廊,行到西侧一个小跨院来。这院子虽然不大,却收拾得颇为整洁,现在里边也有郑家带来的几个仆人,正在安排物品,见了郑柔过来,纷纷地过来见礼。

  那郑柔虽然小小年纪,却应付得很是妥当,面对下人,也绝没有托大的姿态,遇有几个年纪大些的仆人,还都颇为恭敬地道声“辛苦”。众下人看着郑柔的神情都是充满喜爱,显是这郑柔颇得人心。

  卢鸿见了,也不说话,只是笑一笑,带着郑柔行到门前。这时一个老仆行了出来,见了郑柔,忙招呼一声“小姐”,便要上前见礼。

  郑柔紧走几步托住,说道:“才叔,你是看着柔儿长大的,还和我这么客气做什么?”又侧过身道:“才叔,这便是卢府的卢鸿卢少爷。刚才夫人着鸿少爷带我出来转转,认认路的。”

  才叔听了,忙过来见过卢鸿,又对郑柔说:“小姐,这屋内还没收拾妥当,乱七八糟的,就不要进去了,还是请卢公子带着小姐到别处看看吧。”

  卢鸿无奈,只得带了郑柔主仆,又出了跨院。他本是一心想快点去看看姐姐给自己搜刮了什么好的碑帖拓本,此时却给抓了劳工,成了导游,自然颇为郁闷。那郑柔比自己还小着一岁,小小丫头自然没什么可看的;红袖大些,也不过十五六岁,模样虽然不错,只可惜和自己就如同有仇一般,总是一幅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样子,卢鸿也就懒得理她们,一直向前行去。

  卢鸿这边想着心思埋头走了一会,忽然听得身后那红袖喊:“喂!夫人让你陪着我们,你怎么也不说句话,这是要把我们领到哪去?”

  卢鸿听了,这才抬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带了郑柔到了后花园来了。卢家这个园子面积颇大,只是此时正是过年时节,天寒地冻,百草凋零,园子里也是冷冷清清的,没有什么可看的景色。

  回首一看,郑柔正在轻轻拉着红袖的衣服,那红袖还是一幅气呼呼的样子。卢鸿看着好笑,却一板脸说:“我带柔妹来花园转转,有何不可?倒是你这丫头,有这么和主人说话的么?”

  郑柔听了卢鸿这话,便说:“卢公子有所不知,红袖是自小伴我长大的,我二人名为主仆,实同姐妹。刚才红袖说话或有得罪之处,还望卢公子不要放在心上。”

  卢鸿见郑柔说话柔柔的,一词一句却是颇为得法,也不愿与她们纠缠,转过身便要再行。那红袖见了郑柔替自己陪礼,却是老大不忿,站出来说:“小姐给他陪的什么礼!刚才在房中夫人夸了他两句,就一幅天王老子的架式,不把人看在眼里。让他带我们转转,又是一幅不理不睬的样子,带着我们乱走,我就是看他不顺眼了,怎么着?”说到最后两句,却是转向了卢鸿,故意提高了声音,显是一脸挑畔的神色。郑柔紧着拉她,她却把郑柔的手拨开,一幅理直气壮的样子。

  卢鸿见了红袖这般作态,杏眼圆睁,脸色红扑扑,一脸气不忿的样子,倒觉得颇为可爱。知道刚才在屋内,郑夫人夸自己是神童时,替郑柔谦虚了几句,有点贬低郑柔抬高卢鸿,这丫头心里向着自家小姐,便怎么看自己都不顺眼了。

  卢鸿有心逗逗这丫头,便上前几步,摆出一幅吊儿浪荡的样子,邪笑着说:“臭丫头,胆子倒是不小。你也不打听打听,我卢大少爷是什么样的人?我实话和你说,少爷便是范阳四恶霸之首,偷鸡摸狗、坑蒙拐骗,样样精通的。至于什么打瞎子、骂哑巴,挖绝户坟,踢寡妇门,还有什么是我不敢做的?我和你说,我这人可不管那么多,什么天理、良心、正义、道德,那是统统不当一回事的。七八十的老头老太太,我打残了几十个了。只要我卢大少爷出了门,这范阳城内的大姑娘小媳妇,包括城东头那个瘸了腿的李寡妇,隔着三里地远远地晃着我的形儿,立马就一溜烟跑得没了踪影。就你这小丫头,也敢和我使横?真不知死字是怎么写的!”

  红袖一听不由大惊失色,还以为这卢鸿只不过是仗着会写俩字,家里人宠得有些骄横,哪知他竟然是如此大大的恶人。听他说做过的这些坏事,想一想都要怕得睡不着觉。又看他带自己二人到这荒凉无人的后花园中,莫不是有什么不轨的企图?想到这里,真是怕得要死,就连想也不敢再想下去。只是把身子躲在郑柔身后,口里却逞强地说:“坏小子,你,你想做什么?”

  这里那郑柔却是颇为镇定,微微一笑对卢鸿说:“适才红袖言语多有无理之处,公子就大人大量,不要和她一般见识了。”再转身对红袖说:“红袖姐姐不要怕。卢公子乃是世家子弟,自小有神童之誉,人品学问,在在皆是名声远播,怎会如他所说一般?适才均是玩笑话,红袖姐姐便不要当真了。”

  卢鸿听了这话,不免有些好笑。没想到这一番话,没把小的吓唬着,倒把大的吓坏了。听郑柔这几句应对,对这郑柔又高看了几眼。想她小小年纪,心思倒是颇为缜密,想来自幼丧父,家中百事艰难,自然心机要重得几分。

  这时小翠也过来劝慰几句。刚才她看卢鸿摆出一幅恶人面孔,已觉好笑;再听了后边的恶言恶语,强忍着没笑出来,只好把身子转过去,只是全身上下兀自不住抖动。这时见郑柔说话,忙过来打圆场,说是少爷人很好,刚才是开玩笑等等,便劝着众人回转行来。

  卢鸿便带着郑柔自来路走回,边行边同郑柔介绍各处,也同她谈些见闻,所说甚是相得。只是那红袖虽然被小翠劝说不要害怕,还是有些将信将疑,一路上眼睛都不敢看那卢鸿,偶然眼神一对,便吓得赶忙转过头去,显是惶恐未定。

  

莎米 2008-09-10 19:12
  文物贩子在唐朝第二卷文房四宝第十一章张黑女

  当天晚上,卢府后室设下家宴,给郑夫人一行接风洗尘。卢祖安因族中另有应酬,未在家中,只是临行之时来告个罪。晚饭时,便由卢鸿坐在他姐夫之侧,算是陪客。

  卢鸿姐夫名叫郑昭道,因着郑家本是世族,更以书香门第名闻天下。郑家子弟均承家学,于经学上多有不俗造诣。郑昭道为人踏实好学,颇得佳评,早年便蒙推举出仕,现下乃是在地方小县中任县丞一职。唐时每逢过年,官员皆给假七日,元日节前三天,节后三天。只是此次郑昭道陪同母亲夫人到范阳,所需时日较多,因此也是告了假方来。

  郑昭道本是个老实人,哪里比得卢鸿这前世下过酒场练就的嘴皮子,几番酒劝下来,早就喝下了十几杯。这卢家酒乃是蒸馏所得,度数较之唐时寻常村酒高上许多,这十几杯酒下来,直将郑昭道喝得晕晕乎乎,说话都有些含糊。小舅子灌姐夫,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卢郑二夫人见了也没多拦,倒是看卢鸿劝酒花样百出,说得尽是些闻所未闻的新鲜段子,直笑得全桌人都流出眼泪来,便是那郑柔也是忍不住满脸笑意。直到卢秀儿看郑昭道实在是有些多了,便道够了,不许他再喝了。郑大县丞虽然晕乎乎的不甚清醒,但听得夫人一声令下,立时便令行禁止,封杯不饮,任卢鸿说出大天二十四个点来,也再不肯多喝一口了。

  待用罢酒饭,收拾下去,又说了一回话,便各自回房,安排休息。这卢鸿就搀了郑昭道,送他回屋,边好心好意地让姐夫小心慢走,边偷偷他问给自己都弄什么好碑帖来了没有。郑昭道走路都有些打晃了,听小舅子问起这事,就含含糊糊地说:“放心,鸿儿,你姐知道你喜欢这个,让我给你找了好些个,足足装了两大箱子。我这就让人给你抬过来。”

  卢鸿正在心下暗喜,心道得手之际,忽然听得身后有人斥道:“你敢!”然后便觉得一只纤手一下子拧在了自己的耳朵之上,不由他“哎哟”一声,定睛再看,不是卢秀儿还有何人?

  只见卢秀儿满面煞气,拧着卢鸿耳朵数落他说:“好你个小混蛋儿,盼着把东西骗走了,就成天抱了那些个破字帖玩去,没空理我了是不?明白告诉你,你就老老实实陪我玩几天,等走时自然把东西给你;敢和我花样,我一把火把那两箱子破烂儿全烧了!”

  卢鸿听了暗暗叫苦,连忙给姐夫使眼色,让他帮着说几句好话。哪知这郑昭道见老婆拧了小舅子的耳朵教训,不由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耳朵,激凌凌打了个冷颤,卢鸿挤眉弄眼了半天,他却转过头去,只当是没看见。

  卢鸿见了,不由暗骂姐夫几声“没义气”,枉自己刚才一心一意劝了他半天好酒。眼见得这暗渡陈仓之计是失败了,只好收拾起侥幸心理,回过头来大拍姐姐的马屁,把能想到的好话都说尽了,又拍着胸脯说定要天天陪在姐姐身边,早请示晚汇报,鞍前马后绝无怨言。只说得口水纷飞、舌绽莲花,说到恳切时,更是言词切切,捶胸顿足,就差指着天上的明月发誓了。

  直直说了半晌,卢鸿口中都说得干了,喉咙如同起火了一般,卢秀儿这才咯咯一笑说:“算你小子有良心。算了,不用白乎了,那东西我早让人送你房里去了。不过刚才你答应的可不许变卦啊,你可说了如有反悔什么天地共签之,鬼神共弃之,小心半夜鬼来抓你。”

  卢鸿这才知道,又让姐姐给涮了,却是不敢抱怨,嘴上连连说道“绝无反悔,绝无反悔”。又见姐夫也正望向自己,脸上写满同情,不由想到,自己这姐姐当真是克绍家学,驭夫之术可说是青出于蓝、炉火纯青。看着姐夫脸上同情的表情,不知道应该是谁同情谁。

  待卢鸿回到自己房中,小翠忙迎来问自己怎么才回来,又道卢秀儿遣人送了两个大箱子过来,不知道放在哪好,就先摆在了一旁。

  卢鸿等了半天就等的这个,急不可耐地叫人把箱子搬到卧室之中,连忙打开一看,果是一沓沓的拓片;随便展开一张细看,正是自己要姐姐帮着寻找的魏碑拓本,不由心下大喜。

  这魏碑是指南北朝时期北朝的楷书碑刻书法。所谓北朝,乃是包括北魏、东魏、西魏、北齐和北周等多个朝代,因魏立朝最长,故后世将这些书法通以魏碑称之,也有称之为北碑的。这魏碑多是民间无名书家之书,除石碑之外,多为墓志铭、摩崖及造像记等。魏碑书法结体方严,雄强朴拙、变化多端,与南朝王王羲之等风流蕴藉的书风大不相同。

  唐朝初年距这些作品年代并不算久远,只是此时王书大行,魏碑却不为世人所重。直到后世清朝末年,馆阁体书风流弊日重,乃有有识之士,倡南帖北碑之说,尊碑抑帖,大声疾呼,碑学盛行,天下书风,为之一变。

  这魏碑既为民间无名书家所书,其水平未免参差不齐,泥沙俱下。因此卢鸿便要姐姐所得碑拓,不要装裱,只将软片拿来,待自己细细审过,择其精品,再行装裱。

  卢鸿欢喜不尽,让小翠掌好灯,将火盆中炭火拨旺,便在书案上一一赏鉴起来。这两箱拓片,怕不有数百张。卢鸿看了半夜,方才粗粗看过一半,只见小翠困得不行,在案边不住点头,就命她到外屋自行去睡,自己却是毫无睡意,看了一张又一张。

  卢秀儿找来的这批拓片,其中不乏精品。如后世所言魏碑名作“龙门二十品”竟然一张不差。更有许多后世闻所未闻的佳品,卢鸿都是首次得见。更难得的是,此时这些碑刻年代不久,极少损坏,更兼世间识者不多,因此少经拓凿。这些拓片大都墨色黑亮,字口清晰锋锐,神采奕奕。看着这些风格各异、美不胜收的佳拓,真另人有三月不识肉味之叹。

  卢鸿看了一夜拓片,窗外已经隐隐发白,自己也觉得有些困乏。再看箱中拓片,还有不少,只好留待日后再看了。随手拿过一张,想看完这张便小睡一会,免得明日没有精神。却见这张拓片,字迹不大,从反面看似是一张墓志铭。待他将这张拓片展开,定睛看时,不由心中狂喜,竟然不自觉地拍着案子笑道:“哈哈!张黑女!是张黑女!”

  只是如此一来,竟将外屋的小翠惊得醒了。她连忙起身,披了衣服跑进来问道:“少爷怎么了?什么张黑女?”

  

莎米 2008-09-10 19:12
  文物贩子在唐朝第二卷文房四宝第十二章小小子儿坐门墩儿

  卢鸿这边兴奋不已,手舞足蹈,见小翠进来,就笑着和她说:“没事没事,你去睡吧。不过是碑帖的事,没关系的,嘿嘿。”

  小翠疑惑不已,这字帖中还有黑女白女不成?只是少爷说了,也就不再多问。过来把火盆中炭火拨得明亮,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对卢鸿说:“少爷快早点休息了吧,天都快亮了。”

  卢鸿口中说着好好好是是是,把小翠打发去睡了,只是自己兴奋得紧,却是一丝睡意也没有了。

  这张黑女碑就是张玄墓志。张玄字黑女,北魏南阳人,这件碑拓乃是其墓志,书者不详。其用笔方圆兼俱,用笔含分隶遗风,又偶见行书笔意,峻宕朴茂,结体扁方,堪称北魏之佼佼者,备受后世书家好评。此志一直名不见经传,直到清道光年间,何绍基得剪裱旧拓孤本,对此碑推崇备至,方为天下所知。只是清时因要避康熙帝玄烨讳,故称之为张黑女碑。后世发现此拓时,原石早毁,此志即为天下孤本,实在是凤毛麟角,弥足珍贵。

  卢鸿反复鉴赏手中这张黑女拓片,越看越爱。直到天边越来越亮,惊觉时间实在是不早,这才觉得浑身困乏,竟是一夜未睡。他年纪尚小,一觉得困倦,就再也支撑不住,手中拿着拓片,就歪在床上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实在是香,直到听得小翠不断召唤,卢鸿才勉强醒来。才一睁眼,便小心翼翼地将紧紧捏在手中的张黑女墓志收好。伸个懒腰起身一看,不由吓了一跳。原来太阳升得高高,都快到了中午,姐姐卢秀儿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卢鸿不由一激凌,还好他本是合衣而卧,赶忙下床,正在寻思怎么拍拍老姐的马屁,耳朵一痛,已经是被姐姐伸手拧住。只听卢秀儿说:“好啊,昨儿晚上还好好儿地说天天陪我玩儿,这一转眼的功夫,就知道抱着帖儿睡觉了,早把姐姐我忘到九霄云外了吧?我刚还听小翠说你半夜还乱叫什么女来着?怎么着?已经有了小相好儿了不成?”

  卢鸿只好堆出一幅笑容,跟着姐姐解释道:“哪敢啊,弟弟这不年幼体弱,需要多休息一会嘛。那张黑女是碑拓之名,就是姐姐给寻来的拓片中的。你弟弟才这把小年纪,哪有什么相好的,姐姐可不能乱说。”

  话音才落,就被卢秀儿啐了一口说:“还敢狡辩!编也编个沾点儿边的,哪有什么碑里还写这女那女的,你当那是青楼的群芳牌不成?”

  卢鸿听了,心中不由连连叹服,自己这姐姐着实彪悍,难为她也是一个大家女儿,连这青楼中的摘挂牌制度都研究透了,怪不得收拾姐夫就象拿小鸡子一般。

  卢秀儿口没遮挡,只顾批评卢鸿痛快了,话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妥,怕弟弟追问,就松了卢鸿的耳朵说:“你还不快点收拾,一会娘亲的小庆祈福就开始了。以后再和你算账。”说完自去了。

  卢鸿大叹倒霉,也只得叫小翠捧了水来简单洗漱一下,换过衣服,就急忙向正堂行去。

  这小庆祈福之礼,却也简单,就是供上三牲五果六斋,焚香祷告即可。等卢鸿到了正堂,见众人都已到得齐了。看他一幅精神不整的样子,卢祖安便淡淡地说了他几句,卢夫人却是怕儿子受了委屈,就忙着说上香了,不让卢祖安再说。

  祈福已毕,众人便入座,午饭已经准备停当。只是这次座中有了卢祖安在场,气氛也沉闷了许多,卢秀儿卢鸿都不敢再玩闹,老老实实吃完饭,卢鸿便说身体困乏,要回房去休息。卢夫人已经知道他光顾看拓片,辛苦了一夜,还没缓过来,就让小翠跟着卢鸿,好生伺候他踏踏实实下去休息。却是卢秀儿,当着卢祖安不好意思拦着卢鸿,气得直咬牙,却又眼珠一转,偷偷地和卢夫人说起了什么,边说边看着卢鸿,笑容颇是怪异。

  卢鸿这一回屋,舒舒服服地睡了几个时辰,醒来天色已然不早。这才起身,收拾停当,到卢夫人屋中来。进屋才见,郑夫人和卢夫人正在榻边说话,一见他进来,都是笑了起来。卢鸿只觉得这两位夫人看着自己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对,尤其那郑夫人笑得很是古怪,想不明白是为了什么,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隐隐觉得有些大事不妙。

  见卢鸿来了,郑夫人便起身告辞。只是临出门之际,又回头打量了卢鸿几眼,这才笑眯眯的去了。

  卢夫人便将卢鸿唤到身边,拉了他的手问是可休息够了,然后又说:“儿啊,我听你姐姐说昨天夜里你梦中还在呼唤女子的名字,也不知你是看上了哪家的闺女。这事都是怪娘粗心,你已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纪,这婚姻大事,也是该操办了。只是咱们卢家这身份地位,寻常人家的女儿是万万不能入咱们家门的。昨天我看郑柔这孩子,虽然父母双亡,但也是族中正脉,又收在你郑伯母房下,身份也是有的,算是门当户对。更难得这孩子明理懂事,又识文断字,将来娶过来,帮你操持家务,我也能放下心。适才我已经和你郑伯母说过,你郑伯母已经答允了,只待这次她们回去之后,便安排纳彩诸般事宜,你只管放心便是。”

  卢鸿听了这话,只把眼睛睁得如铜铃般大,心中暗道“苍天啊大地呀”,自己这不过是回房睡了一觉,怎么转身老妈你就把媳妇给我说定了。又暗自埋怨姐姐,说什么“梦中呼唤女子名字”,这都哪来的事,也太夸大其词了吧?

  卢鸿赶紧向卢夫人解释,说是绝无呼唤女子名字之事。只是这事向来是越描越黑,哪里说得清楚?再说道自己年纪尚小,不想早早成亲,卢夫人便笑着说:“鸿儿你心急也急不得的。你方才十一二岁,年纪尚小,就是想迎娶你柔妹妹,朝庭也是不许的。需得你到了十五行了冠礼,方才安排你们成婚之事。”

  卢鸿见老妈说到自己这婚事,眼中流光溢彩,一幅神采飞扬的样子,显是正在憧憬儿子娶了媳妇生了孙子的美好将来,只好叹一口气,认命的不再言语,不敢再出声打破了老妈儿孙满堂的美梦。

  

莎米 2008-09-10 19:12
  文物贩子在唐朝第二卷文房四宝第十三章千里姻缘一线牵

  此时已经到了晚饭时节,卢夫人便着人请了郑夫人及卢秀儿夫妇,当然更少不得卢鸿没过门的小媳妇郑柔,一并过来用餐。席间那卢夫人不停地给郑柔夹菜布蔬,没口子的劝郑柔多吃几口,弄得郑柔也不知怎么一回事。这郑夫人和卢秀儿,则是看着卢鸿止不住的眼中全是笑意。看着郑夫人那丈母娘看姑爷的眼神,卢鸿直如同芒刺在背,这一顿饭吃得全然忘了是什么滋味。

  好不容易挨得这一顿饭吃完,众人进来内室坐下了,卢夫人便说:“柔儿坐到这边来,咱们娘俩说说话。”说完对着卢鸿说:“这没你什么事了,还是早点回房忙你的去吧。”

  卢鸿自然知道老妈和郑夫人要和郑柔说的是什么事,连忙起身告退;又看到郑柔眼中似乎明了的眼神,更是不好意思,赶紧慌慌张张地穿好衣服跑了出来,耳中只听得姐姐咯咯的笑声。

  回到自己房中,不由大是气闷,不移时小翠也追了回来,看着自己也是一脸怪模怪样的笑容。卢鸿见了这小翠,不由心下暗暗叫了几声汉奸特务女间谍!要不是你多嘴多舌,哪至于这样。

  待要说她几句,心里却也明白这事须怨不得小翠,倒是自己那多事的姐姐和老妈掺活出来的。何况这小翠自小伺候自己,体贴入微,将来说不得也是自己房里的人,若因为这事说了她,生了嫌隙,反倒不美。只好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里生闷气。一会卢秀儿笑嘻嘻地过来,卢鸿连忙上前小心伺候着,把姐姐哄得高兴了,这才从姐姐口中把这前因后果弄明白了。

  原来今天小庆祈福之后,卢鸿赶着回房补觉,卢秀儿便将卢鸿昨天夜里高呼“张黑女”一事,向卢夫人当笑话说了,说时自然不免添油加醋,大肆渲染。卢夫人听得儿子这等言行,却是发起愁来,不知所呼的是哪家的女儿,莫非儿子心中有了人不成?于是叫下人到卢鸿房中,待卢鸿睡得沉了,便偷偷唤了小翠来细细查问。

  小翠于是将昨天夜中自己先于卢鸿休息,半夜为卢鸿呼声惊醒一事说了。卢夫人问起平日里卢鸿行为,却是没有什么可说的。卢夫人这才想起,卢鸿在书房读书及外出,都是小三儿跟着的,就又把小三儿传了来。

  那小三儿今天中午无事,家中因为卢夫人小庆,下人们也都赏赐下酒饭,吃喝已罢,正聚在一起吹牛胡侃之时,忽闻有人来传,说是夫人有事要审问于他,不由心下忐忑,不知道夫人要问自己什么,进了后堂,头也不敢抬。卢夫人先是吓了他几句,又问了问卢鸿平常学业及制作纸笔等事,接着便问他平日里卢鸿可有特别关注的女子。

  小三儿被卢夫人吓了几句,早就魂飞魄散,灌下的几杯酒一下子都做冷汗出了,自是知无不言。听卢夫人问及卢鸿有无交往女子的事,当下便毫无隐瞒地将黄铃儿以及卢鸿询问卢安家中女性之事一一交待出来。他平时跟着卢鸿久了,口才倒是大有长进,遣字用词,语法结构,一一道来,描述得居然颇为传神。先是说起卢鸿去笔坊遇上黄铃儿时痴痴呆呆的样子,又说起卢鸿哄得那黄铃儿又哭又笑的情形,最后说起知道人家已经结婚生子时悲痛欲绝的状况。真说得是连比带划,口水飞溅,绘声绘色,精彩异常。中间还学着卢鸿的样子,吟了几句卢鸿为黄铃儿写的情诗,什么“空有痴心托彩翼,恨无慧剑斩情丝”,什么“半盏残灯孤梦影,一宵冷雨瘦黄花”云云。只见这小三儿捏着嗓子,学那卢鸿低吟的情景,倒真有几分悲悲切切,凄惨伤怀的痴情之态,只听得卢夫人是心惊肉跳。听着自己儿子迷恋人家女孩,伤情如此,还要说什么剑啊斩的,这不是要寻死觅活么,卢夫人只觉得阵阵后怕,觉得自己对卢鸿实在是关心不够,委屈了自己的宝贝儿子。

  再说到卢鸿打听卢安家女性时,卢夫人总算是略松一口气,既然儿子又开始关注其他女子,说明对黄铃儿的心思已经淡了,那寻死觅活的事,估计是不会有了。只是听得后来卢鸿询问得如此详细,从卢安的老母到他家的孙女,从卢安有无干姐妹到收没收义女徒弟,真是上至九十九,下到刚会走,竟是一网打尽。尤其那老卢安短眉小眼、酒糟鼻子、翻唇阔口的样子,他家的女性能漂亮到哪里去?想想卢鸿居然饥不择食到这等地步,不由一阵阵恶寒。听那小三儿学卢鸿反复追问,寻根问底的口气,卢夫人并卢秀儿无不是张大了口,一脸难以置信的神色,半晌缓不过神来。

  等将能问的都问清楚了,卢夫人便又训斥了小三儿几句,要他以后时时注意卢鸿言行,一有异动,随时来报,这才让他退下。小三儿一走,卢夫人便跌坐在坐椅之上,以手捧头,又是担心,又是难过,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卢秀儿便上来相劝,娘俩合计来合计去,卢夫人便提起,是不是就将小翠开了脸,让卢鸿收进房里。卢秀儿却认为:那小翠明摆了早晚是卢鸿的,本来就已经天天在卢鸿身边了。既然卢鸿还要到外边找人,眼见得靠小翠是栓不住卢鸿了。还是抓紧给卢鸿说门亲事,大事定下来了,也才好收住卢鸿的心。

  卢夫人听了,连连称是,说还是卢秀儿想得周到。只是急切之间,哪里找合适人家的姑娘去?这时卢夫人忽然想起昨天看到的郑柔来,连忙问女儿这郑柔怎么样。

  卢秀儿一听,连声说好。说这郑柔因为家中不幸,年纪尚小,一直未曾字人。更兼知书达礼,待人和气,郑府上下没有一个不喜欢的。这郑柔虽然父母双亡,却是真真正正的郑家嫡脉,若真娶了她,于卢鸿日后前程大有裨益。娘俩更合计,虽然郑柔由郑夫人收养,也甚得喜爱,但终究少了亲生爹娘仗恃,估计将来也不至于胆敢欺负卢鸿。她们娘俩均是在家中说一不二之人,管老公管得都是服服贴贴,心里更觉得是天经地义。此时论起自己的儿子兄弟来,便反过来一个心眼的怕自家人被媳妇管了吃亏,有一点点的主场优势,也要算计在内。

  娘俩越说越是觉得对路,这郑柔简直就是上天专门安排给卢鸿的好媳妇,怎么就这么巧,这边才动心思要给卢鸿说亲,那边直接就送到家里来预备上了,这不是注定的姻缘是什么?寻思至此,再无怀疑,便叫了下人请郑夫人过来商量。可巧的是郑夫人日前见了这卢鸿,什么才学出众书艺超群那是早就知道的,难得这次见了本人,模样又俊秀,性情又灵动,很是喜欢,隐隐地也有这个心思。只是想郑柔父母双亡,怕卢家看不上她。一听卢夫人有这个意思,正合心意,真是一拍即合,大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莎米 2008-09-10 19:12
  文物贩子在唐朝第二卷文房四宝第十四章后青梅竹马时代

  卢鸿听卢秀儿唧唧喳喳地讲了半天,这才把这事的来龙去脉弄清楚,不由得心下苦笑。他生于这范阳卢家,早就知道这婚姻大事,自己是做不得主的。范阳卢氏本是海内大族,放眼天下也是数得着的世家。族内子弟婚配不是世族后裔便是高官贵族,寻常小一点的世家都不放在眼里。自己是族长之子,又顶了这神童之名,阖府上下期望甚高,自己的婚姻自然要紧紧地和家族利益绑在一起。只是没有想到,自己这才十岁出头,老妈就忙着把老婆给自己定下了。听姐姐毫不掩饰地说什么收小翠什么娶郑柔,心下不由暗想:老妈啊老姐呀,你们也不看看我才多大?我就是有这心,也没这力呀?难道说人是神童,就连这也能出类拔粹,异于常人不成?

  只是老妈和老姐的心思,卢鸿自然也明白。虽然世家势力于隋末唐初战乱中略受打击,但其影响却是深植人心,难以动摇。若自己日后出仕,父族是范阳卢氏,母族是博陵崔氏,再娶了荥阳郑氏的妻室,这样的背景身份,那可真是天下尽皆去得了。

  想到此处,无可奈何,也只能是长叹一声,认命吧。好在郑柔那小丫头虽然年纪还小,要什么没什么,模样也只一般,不过看她言语行动,倒是颇有主见、识得大体的人。日后尽多交流的机会,就当是慢慢培养感情吧。

  卢秀儿看卢鸿低头不语,还当他是害羞,凑过来逗卢鸿说:“鸿儿我可告诉你,你这小媳妇人是极好的,就是小心眼多一些。要不然姐姐我传你几招,保证把她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卢鸿郁闷难言,又不敢惹姐姐生气,只好唯唯诺诺,摆出一幅逆来顺受的样子。直到卢秀儿逗得他够了,起身回自己房间去,卢鸿这才长出一口气,一头栽在床上,狠狠地打了几下枕头出气。

  旁边的小翠见了,连忙过来帮他宽衣,伺候他休息。卢鸿见了小翠,不由心头火起,真想当场把她按在床上,就地正法,也好出出心头这口恶气。只是见她神情专注,细心地帮自己收拾衣物,想想这些年对自己尽心尽力,主仆感情颇好,实在是不好意思下手——事实上,就算是想下手,也得有下手的本钱啊!

  万般无奈,洗洗睡吧。就连那没看完的拓片也没心思看了,虽然今天已经睡的不少,卢鸿还是觉得头脑混乱,浑身无力,收拾收拾,一头躺下,不一会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次日醒来,卢鸿洗漱已毕,便过来给父母请安。才到院落门口,无巧不巧地便遇上郑柔主仆二人,卢鸿只得先打声招呼。二人双目一对,卢鸿感觉颇为不好意思。倒是郑柔神色不变,应答的殊为得体,只是双手紧紧绞住,指尖都有些发白了。郑柔身边的红袖却是狠狠盯着卢鸿,一双眼睛本来就很大,这下瞪得更大了。

  二人一同进屋,给卢夫人并卢祖安请安。卢夫人见他们俩一同进来请安,直笑得嘴都合不上了,一把将郑柔拉到身边,问她休息得可好,住得可还习惯。又说有什么缺的少的,让她尽管和自己讲,显是对这儿媳妇极为满意。

  卢鸿见老妈有了媳妇忘了儿子,心下颇为不满,只好哼哼两声,以示抗议。卢夫人听了,只当是没听见。

  等到早餐之时,卢鸿竟然给安排得与郑柔对面而坐。只见旁边伺候的丫环婆子与下人,见了自己二人都是流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只觉得浑身不得劲,简单扒拉了两口饭便说要温习功课,连卢秀儿喊他也装作没听见,一溜烟地跑了。

  先是回自己房中,将先前选出的几件拓片挑出来,主要便是那惹祸的张黑女与龙门二十品,以及几件精妙的碑刻。到了书房,却见小三儿早早的在这候着,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上去抬脚便要踢。

  小三儿昨天出卖了卢鸿,今天早起听说卢鸿订亲的事,不由得心下发虚。吃完饭早早地就来书房候着,看卢鸿一来便打、怒气冲冲的样子,知道是事机败露,连忙上前抱住卢鸿的大腿叫道:“少爷饶命,小三儿再也不敢了!”说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和卢鸿哭诉起来,直道是自己吐露实情,一则是迫于主母威压,更兼担心卢鸿人生大事,实在是无心之过。

  卢鸿同他主仆感觉颇笃,本来也是吓唬吓唬他,见小三儿这幅架式,倒也不好意思下脚了。便哼了一声说:“怎么?知道错了?”

  小三儿点头如捣蒜,连说知道了。卢鸿喝道:“以后把眼睛放亮,嘴巴管住,胆敢再犯,打下你半截来!知道了就给我站起来,不用再往我身上抹鼻涕了!”

  小三儿听了这话,立马雨过天晴,把鼻涕用袖子抹了抹,站起身来。看到卢鸿手中拿着的拓片,连忙过来说道:“少爷,这拓片是不是要拿去装裱的啊?你就放心交给我好了,我这就去找那装裱店的老板,让他紧着给你裱出来,保证手艺精致,价钱合理,让你满意。”一边说着,一边接过卢鸿手中的拓片,转身向外就跑。

  卢鸿又好气又好笑,喝道:“回来!这大过年的,哪有装裱店会开门,你到哪裱去?”

  小三儿却是头也不回,边跑边说:“少爷放心,那装裱店的刘老头前天赌钱还欠我十文钱,我去抓他,他再也不敢不给裱的。”口中说着,脚下只是不停,转眼便跑得不见了踪影。

  卢鸿无法,只能由着他去。自己回来坐下,翻看几本书,却是心乱如麻,怎么也静不下来。

  过了一会,有人来唤卢鸿,道是卢祖安叫他过去一下。卢鸿知道肯定又是订亲的事,也只好放下手中的书,来见卢祖安。

  到了卢祖安房中,见卢祖安手捻短须,看着自己微笑不语。卢鸿见了礼,卢祖安便叫他坐下,问了几句他近来学业,这才缓缓开言道:“鸿儿,昨天你母言道,给你订下了一门亲事。这郑家也是有数的世家,与咱们卢家也差不到哪去,为父颇为满意。刚才为父已经禀过族中几位前辈,也都很认可。待这年过完,为父便着人下了聘礼,把事定下。只是闻你母亲说,你这些日子心绪浮动,大异往日,却是要注意自行约束,磨砺修养,以免行得差了,遂成终身之恨。”

  卢鸿听了,也不再试图分辩,只是点头称是,说是定要发奋图强、锐意进取、悬梁刺股、扬名立腕,决不辜负家庭的培养、娘亲的厚爱、爹爹的期望、师傅的教诲,做一个有益于社会、有功于朝庭、有利于家族、有爱于老婆的四有新人。

  

莎米 2008-09-10 19:12
  文物贩子在唐朝第二卷文房四宝第十五章石不能言最可人

  卢祖安看卢鸿一脸真挚地表态发言,很是注意,又勉励他几句,嘱咐这几日就把功课先放放,好好陪陪卢秀儿和郑柔,卢鸿也只能点头称是。

  正说话间,忽闻门外有话音传来,少时有脚步声急匆匆地行到门口,便听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老爷!少爷!哈哈,卢多回来了!”

  话音才落,便见那卢多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前。

  卢鸿一见是卢多回来了,不由大喜,也顾不得卢祖安在向前,直接便冲到门口的把拉住卢多说:“多叔!石头买回来了没有?”

  卢多咧着嘴笑着说:“嘿嘿,小少爷,什么时候你多叔办事漏过兜了?放心吧,全是按你临走时说的办的。这一趟,可把你多叔累惨了。回来我就直接奔书房,想让你先看看。听人说你到老爷这来了,我才赶过来的。五子六子他们几个正在那边卸石头呐。”

  卢多说完,这才进屋见过了卢祖安。卢祖安见卢多大半年没见,变得又黑又瘦,心中不由暗想:“这鸿儿交办的,定然不是什么好差事。这卢多哪象是买石头的,活象挖了半年石头回来了。”

  卢祖安想的倒真是差不多,卢多在端州这一段日子,虽然没有真个下洞挖石头,只是带人找坑口寻矿脉,也是天天在山中摸爬滚打,着实累得够呛。这几年他在卢府中养得日渐肥胖,身体也大不如前,经这大半年的野外勘探生涯,虽然黑瘦许多,身板却好了起来,也算是意外收获。

  卢祖安见卢鸿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知道他心早就飞到石头堆里去了,也不再鸹噪,就让卢鸿自己去看石头玩去,却留下卢多询问这些日子的经历。

  卢鸿的心都要飞起来一般,急冲冲地杀到书房,却见门口几个下人,正把一块块用厚厚的草袋包扎的石头搬到书房隔壁一间空屋中去。卢鸿走上前去,看看这块,又看看那块,喜得不知说什么好。

  待得石头搬完,安置完毕,下人们便出去收拾外边的车辆等物。卢鸿一个人走进小屋,见里边堆了有半屋的石头。他抱了一块八寸大小的石头摆在案上,就着旁边盆中的水,将石头洇湿了。这块石头四面并未规整,还带着金黄色的石皮。正面的石头经水一过,色泽紫中泛青,色彩深沉,正中老大一块鱼脑冻,隐隐的透出密密的青花。卢鸿伸出手,轻轻抚摸,只觉得触手细腻娇嫩,石质滋润异常,忽然感动地掉下泪来。

  下岩北壁石!下岩北壁石!

  世间都知端砚之名,却不知同为端砚,不同坑口的砚石品质高低,却是天上地下,云泥之别,相差岂止千百倍。但凡深爱端砚之人,只要闻得这“下岩北壁”四字,无不心追神驰,恨不当面。只是这下岩北壁石,自唐时首见于世,宋庆历年间即开采殆尽,后世爱砚之人,虽然苦心搜求,往往穷一生之力,也见不到片石残璧。

  唐初端砚开采不久,所采石料多为端溪上岩坑洞口附近之石,石质大多不佳,到后期下岩佳石才被发掘出来。只是卢多得了卢鸿的指点,到了端州,打通关节,自行采石,直接够奔下岩坑洞而去,所采均是极品美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