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当空,封禅台上悄无声息,只见得恒山派的女弟子们三五成群的和衣而卧,月光洒在她们身上,是柔和的白色。放眼望去,大麻石砌成的封禅台泛着青光,台上隐约可见几团深乌的颜色。那是他中剑倒地的地方罢。*夜色*(禁书请删除)下,几团深乌竟扩散开来,越来越大,一时间似有刀光剑影,耳中兵刃撞击之声不绝,白天几场恶斗竟梦魇般又在眼前。
铮一声轻响中长剑直射上天,台上几百道视线也随之射向天空,只有我仍看着他,看着他看着岳灵姗,看着他作势撞向落下的长剑。长剑嗤的一声穿透了他的背,我知道它也穿透了我的心,冰凉的。在众人惊呼声中,他倒下了,只有我看到他嘴角的微笑。
这是恶梦罢。心下一动,手一紧,正握着一只手,低头一看,他正沉沉睡在身旁。我却无论如何睡不着,一旦闭上眼睛,他的手便会松开么?他会就这样离去么?我从恶梦中醒来,又怎知他此刻不正在恶梦中呢?他的脸离我那么近,在月色下更显惨白,眉头微蹙。近日来他的眉毛一直这样,只在那时候舒展了一下,那是在和岳灵姗比武时。那几招并不是恒山剑法,我是知道的,但见他俩使将上来,却似偌大的封禅台上除了他二人外旁的百来号人竟不存在竟不存在一般。他那样的看着他的小师妹,眉头自是舒展开来,那眼中的柔情当然不是为我。至于那惊险无比的两剑相交之后,二人俱是嘴角带笑,如此相碰,自是从前他们一起练习了不计其数次的,那时他的世界中又何曾有我呢?现在他就在我的身边,两道剑眉却皱着,是因为伤痛,还是仍只为了她?想伸手为他抚平,却又怕惊醒了他。很久以来他都不曾安睡过了罢,就让他一直这么睡罢,就让我一直这么看着他,多好。
封禅台上一片静寂,只听得他沉沉的鼻息。恶梦已过去了罢,只愿不再来缠绕他的好。他就在我身旁沉睡,即使他梦里是她而不是我,只要他在我身旁!封禅台上一片静寂,时间也似静止了一般,一切都是凝固的,只得他冰凉的手中传来跳动。时光倘若真能停止便好,就止于这一刻罢,他就在我身旁,不在别的什么地方。
“什么人!”忽听得远处有女声喝道,显是巡查守夜的恒山弟子在盘问来人,手中一动,他已然睁开眼睛,微微挺起身望向来处。伤口虽敷上了恒山派的灵药,但显然仍在作痛,他这么稍一挺身,呼吸又急促起来。我只好伸出另一只手扶他慢慢坐起身来。
原是华山的林平之和青城的余沧海约好上峰顶来,正在对叫。眼见一场恶仗又在眼前,他握着我的手一紧。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说你认为林平之曾对你有恩,单单万一他出了什么事会令你小师妹伤心,你便不会袖手旁观对罢?可是你伤重之躯,能站起来便是大好了。
罢,罢,我伸右手扶着他,左手搭在腰间短剑上,只等那边一露险象,便可上前替他助林平之一臂之力。
哪知林平之面对强敌,与前不久见到时相较竟似换了个人般,连出奇招,制住了余沧海。那身法就如岳不群战胜左冷禅时一样。心中一凛,我转过头去,正与他四目相投,同声低呼:“东方不败!”心中不由一寒,未及细想,只听得远处响起一女子声音。
他身子一震,呼吸又急起来,来人正是她小师妹岳灵姗,她叫道:“平弟!平弟!爹爹叫你今日暂且饶他。”转眼便奔上峰来,身影出现在台上,只觉得他晃了一晃。待我再转过头去,他已直钉钉地望着她。一时间全身像被冰住了一样,我定定地看着他,他却定定地看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那边林平之啪啪打了余沧海两巴掌,并未搭理岳灵姗便径自下山去了。那岳灵姗顿了顿足,抬头正看到这边,略一迟疑,便走了过来,问到:“师哥,你……你的伤不碍事罢?”他握着我的手一松,说道:“我……我……”声音颤抖,竟不能言。
此刻,他就在我身边,如此之近,为什么竟似隔了千万重山般?即便与他相隔千万重山,我仍能看到他的容颜就如他近在眼前一样。然而现在他在我身旁不逾一尺,但他眼中那还有我?仿佛我即使在他耳边说话也不能听到。
只见他苍白的脸上分明泛起了红晕,神情全无平日的自若,更有些呆头呆脑,连话也不能像平日般说,眼中只有他面前的一人,耳中只听得她的声音,心中自更无他想了。他也曾柔声和我说话,但哪似这般光景?
我不愿再看,轻轻将手抽出,他竟也不觉,自在与岳灵姗相对,半日无语。我挪到一边,倚在台旁,忽觉身下石板冰凉透骨,紧缩身子亦无济于事。怕是心也凉了,更凉似三月天里夜半峰顶的石头罢。
自知道我心意来,他一直温柔待我,但心中却一刻也没有忘记他的小师妹。原只想着岳灵姗,从我未认识他以前就是这样,现在亦不曾改变,只是徒增我一人紧抓着他不放罢了。想未曾识得他时,虽不见得快活,却决不会有现在这种痛苦,难道认识他竟是个错误?难道我命中不该有他?但是倘若没有他,活着就是活着,又有什么意思?我初识他时便知道他的心,是注定了要为他而伤心的么?
一时心中酸楚不能自禁,忽听得仪和一声冷笑,说道:“这女子有什么好?三心二意,待人没半点真情,跟咱们任大小姐相比,给人家提鞋儿也不配。”原来,岳灵姗已经走了,他脸上一红,向我这边看来,我只好以手支颐,假装打盹。他自是知道我没睡着,却也无语,只慢慢躺倒。忽然轻哼了一声,显是触到背上伤痛了。我仍自伤心,只想任他痛去好了,想想却又不放心,便过去问:“碰到了吗?”
“还好。”他说,伸手握住我手,仍是冰凉。心中一酸,泪水差点就淌下来了,你既对岳灵姗念念不忘,又何苦来同情我?想甩开,他却握得更紧,待要用力,只怕又甩痛了伤口,只好作罢。只一会,他又沉沉睡去。
封禅台上又重归于静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真要什么都没发生过倒好。
不过,他现在仍然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睡着,鼻息匀净低沉,我知道他并没有做恶梦,梦中也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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