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少年猎人
大陆历二0一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经历了一场大风雪的天空终于放晴了，不仅风停了下来，还露了难得的艳阳。在哈蓝王国北方的重要关隘——蓟门关内外，到处都是银装素裹，一片白色的世界。在这美丽的银色世界里，有一个人的心情一点都不‘美丽’。 哈蓝王国前西方军团军团长、现在被通缉的逃犯奎因斯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艰难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蓟门关外大山中及膝深的雪地上，在他摇摇晃晃的身体背后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脚印。 “这该死的大雪！早不下，迟不下，偏偏在这要命的时候下！”已经两天两夜水米未沾牙的奎因斯诅咒着。 三个多月前，本来两个王子和朝中两派大臣们为王位继承进行的暗斗，由于国王库班一世的突然驾崩，而迅速地演变成为明争。大王子在他的拥护者拥戴下，特别是禁卫军副统领莱德将军的强力支持下，采用‘铁血’手段，在一夜间，彻底清除了二王子庞森在京的全部势力，登上了哈蓝王国的王位。庞森王子连夜潜逃出京城，不知所踪。随后，新即位库班二世开始一面赏赐、奖励为自己登位出过力的亲信们，一面清洗、招降、安抚朝中另一系的大臣们。 时任哈蓝王国西方军团军团长、庞森王子的坚定支持者，奎因斯将军不幸成为了清洗对象。在库班二世即位后的第六天深夜，由新任的京城禁卫军统领莱德将军派自己的儿子——莱斯亲率三千禁卫军轻骑兵，赶到了枫山城，包围了奎因斯将军的将军府，并出示新王的旨意说服了闻讯而来的西方军团将领们。结果，不愿回塞思做囚犯的奎因斯负伤累累地孤身杀出重围，在城中西方军团的将士们暗中帮助下，逃出城去。他的家人却尽皆或自尽或遇难或其后被发卖为奴，亲族或贬或囚。不久，发觉奎因斯逃出城的莱斯派出了多路人马，去追杀已经负伤的他。 就这样，一路追追逃逃，躲躲藏藏，在五天前，奎因斯终于艰险地逃出了蓟门关，来到了基本不受哈蓝王国控制的关外土地上，才大致摆脱了象猎犬一样的追兵。 回望自己留下的明显足迹，已经无力去处理它们的奎因斯只好听天有命了。经过了长时间的艰难逃亡旅程，奎因斯旧伤未愈的身体中的精力、体力都已经枯竭。再得不到什么人的救助，他随时就会倒毙在雪地上。但是，抬眼望去，除了满山的冰雪和稀疏的树林外，哪里又有人的踪迹呢？他知道，在这种冬天下大雪的时候，关外的牧民们都是带上准备好的过冬食物和种畜，躲在背风的山谷中‘窝冬’，没有特殊情况他们都不会跑出来的，即使是出太阳了。他们可没有朝中风雅人士的那种欣赏雪景的‘雅兴’。 走着，走着……奎因斯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软倒在雪地上，就此人事不知。 ‘嗖’的一声，又一支小箭准确地插到了已经中了一箭、正在试图逃生的野兔身上。它扑腾两下后，终于支持不住，倒在了雪地上抽搐着四肢。 接着，从树后踉踉跄跄跑出了两个身上裹着臃肿的羊皮袄，戴着羊皮帽，手上都拿着一张小弓，十岁左右的‘小猎人’。跑动中连掩口布都掉了下来，但他们完全不管这些地欢呼着。 “是我射中的！是我射中的！今天有兔子肉吃了！好棒啊！”那个个子矮一点的小猎人开心地叫道。 “好哇！好哇！有兔子肉吃喽！”稍微落在后面一步、个子高一点的小猎人同样很开心。 “咦？派德，你快来看！前边有个人趴在地上耶！”前边矮个的小猎人拎起还在垂死挣扎的野兔，突然发现前面差不多二十步远的地上趴着一个人，就急忙叫自己的小伙伴来看。 “真的有一个人！走，埃斯！我们去看看他是不是还活着！”派德建议道。 两个小伙伴一起把那个还不知是死是活的人，翻过身来变得脸朝上。只见这个人老长的、可能好长时间都没有整理的、又脏又乱的须发几乎把整个脸都遮掩了起来，勉强露在空气中的脸也是腊黄腊黄的，身上破破烂烂的，有的地方有血渍渗了出来，还全身发出难闻的酸臭味道。 “喔，我知道了！这是个叫花子！”见识略多的派德捂着鼻子退后一步，做出了结论。 “还是看他是不是还活着吧！”说着，埃斯把手探到那人脸上应该是鼻子的地方。 “派德，他还有气！他还活着！”埃斯象发现了宝藏一样欢呼，然后要求道，“派德，我们救救他吧！” 看到埃斯带着企求的目光，派德只好又上前一步，碰了碰那人的额头，又翻了翻那人的眼皮，有些犹豫地说道：“这个人可能只是饿晕了，给他灌点热汤，他就会醒的！” 在自己怀里摸了又摸，犹豫了半晌后，埃斯咬了咬牙，终于把自己的宝贝从怀里掏了出来。原来是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羊皮口袋，里面装着早晨出门时埃斯母亲为他准备的热野鸡汤。 看到埃斯准备用他的宝贝救人，派德迟疑地说道：“埃斯你真要用它救人吗？这可是你的午餐哪！这只野鸡还是你三天前打的呢！” “要是妈妈知道了我见死不救，非骂死我不可！再说我们不是才打到了一只野兔吗？反正回去就有吃的了。”埃斯脸上露出坚定的神情。说着，埃斯小心翼翼地揭开一层层紧密的包裹，生恐自己一不小心把它掉到地上摔洒了。 在派德的帮助下，埃斯解开小羊皮口袋的袋口，慢慢地凑到那人的口边，让那宝贵的液体缓缓地流进他的口里。那人的嘴一接触到这温热、美味的液体，马上就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吞咽了下去。他的脸色似乎立即变得有了一点血色。 奎因斯缓缓地睁开了双眼，只见蔚蓝的天空被两个孩子充满期待的‘大’脸遮去了一大半，接着就听到两个孩子兴奋地欢呼，“他醒了！他醒了！……”（注1） 挣扎地坐了起来，奎因斯转头看看四周，又看着两个孩子，缓缓地问道：“是你们救了我吗？你们是谁？你们怎么会在这里的？这儿是哪里？” 埃斯通红的小脸上绽放着快乐的笑容，接口道：“你这位大爷怎么这么多问题！你知道吗？你刚到鬼门关去打了一个转呢！” 听到眼前这个孩子对自己的称呼，其年四十五岁、平时极重保养的奎因斯在心里苦笑，“‘大爷’？我现在都成‘大爷’啦！要知道就在三个多月前，好多人都说我看来三十刚出头呢！这几个月的逃亡生活对我的影响可真大啊！” “大爷，我叫埃斯，他叫派德，我们都是猎人！你叫什么名字呀？”每当俩人一起遇到陌生人时，都是生性活泼一些的埃斯去主动搭讪，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看到这么一个小不点的孩子就得意洋洋地称自己是‘猎人’的骄傲模样，奎因斯就觉得有趣。他微笑地问道：“你们几岁了？就当‘猎人’啦？” 听出了奎因斯话中的取笑意味，埃斯不服气地说：“我都九岁了！派德十一岁了！怎么不能当猎人呢？” 看出小埃斯有点着恼了，奎因斯连忙正容道：“好好好，你们都是合格的好猎手！” “那当然！你看！这就是我们的猎物！”说着，埃斯得意地举起手中那只已经断了气的野兔。 奎因斯发觉自己已经喜欢上了这个九岁的小‘猎人’。于是他就探问道：“埃斯，你们家大人呢？怎么让你们自己出来打猎的？” 听到奎因斯提出这个问题，埃斯脸色一变，低下了头。 旁边的派德代答道：“我们部落在入冬前被马贼袭击，好多牲口都被抢走了，埃斯他爸爸也被害死了。他妈妈身体有病，他家又没有什么别的人，所以，埃斯就这个冬天出来打猎，看能不能多找点吃的。我是自己要陪埃斯一块儿的。” 派德的话语让奎因斯心里一阵难过，没想到埃斯这么小小的年纪就要承担起养家的重任了，别的象他这么大的孩子可能都还在父母怀里撒娇吧！看着比坐着的自己还高不了多少的小埃斯，奎因斯对他越发喜爱了。为了让埃斯开心起来，奎因斯有意地夸奖道：“埃斯，真不错！是个小男子汉！你比‘大爷’我强多了！” 重新抬起头来的埃斯又想了起一件事，他不依地说：“大爷，你还没有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呢！我们都告诉你了。” “对对对！是‘大爷’疏忽了！”奎因斯急忙说道，沉思了片刻后，他接着说道：“‘大爷’叫斯奎。你们以后叫我斯奎就可以了，别老叫我‘大爷’、‘大爷’的。把我都叫老了，我有那么老吗？”奎因斯还是很在乎‘大爷’这个称呼的，但他说到最后，连自己都对自己现在的形象信心不足了，只好摇头苦笑起来。 看来埃斯并不很坚持一定要称呼奎因斯‘大爷’，因为他接着就说道：“那好吧！我以后就叫你‘斯奎’好了。斯奎，你现在能自己走路吗？要是你自己能走，我们就一起回我们‘窝冬’的山谷吧！就离这里差不多十里地！” 知道自己这一去肯定会给小埃斯增加不小负担的奎因斯想到：“就凭我现在这个样子，如果不到埃斯他们那里去，就是没有追杀的人，也会把命交给老天爷了！反正养好伤，我就又是条汉子……还好，我肚子里还有一些东西，就都教给埃斯这孩子吧！……” 于是，奎因斯慢慢的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脚，发觉除了头有点晕、身体有点发软外，其他没有什么大问题，至少自己走路是可以的。另外，他如果不能自己走路，难道要两个孩子拖着走吗？他实在不愿意这样！ 所以，奎因斯活动了一下后，微笑着说道：“好了！我没事了，我们走吧！” 走了几步后，想起一件事的奎因斯停下了脚步，说道：“埃斯，有没有办法把我们的脚印都抹掉，我不想万一有什么外人跟来。” 想了想，埃斯为难地摇了摇头，说道：“这雪太深了，我没有什么办法。”说着，他抬头看了看天，又接着说道：“不过，可能一会儿就会有大风了。到时候，什么印记都会被风吹没了！我们还是快点走吧！要是起风前我们还没回去就不好了。” 埃斯的预料果然没错。当一行三人接近他们部落建冬窝子的山谷谷口时，风就开始刮了起来。在谷口，远远地可以看到有一大一小两个浑身捂得严严实实的身影站在那里向这边眺望着。 “快点！我妈和哈布儿来接我们了！”埃斯兴奋的催促道。 看到他们，那两人都急忙迎了上来。待到近前，那中年妇人一把将埃斯搂到自己怀里，埋怨道：“埃斯，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都起风了，把妈急死了！咳！咳！……” 埃斯还没来得及回话，旁边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埃斯，你们打到什么猎物了吗？”原来她是个小女孩。 听到问话的埃斯急忙挣出了妈妈的怀抱，从腰后解下自己的战利品，高举过头，炫耀道：“那当然！你看，这不是？” 埃斯妈妈用充满怜爱的目光看着自己儿子，拉过他的手，顺手接过了那只野兔，说道：“好了，好了！你就别得意了！起风了，派德，我们快回帐吧！咳！”说完，她又抬头对奎因斯说道：“这位老客人，你也一块来我家帐中作客吧！” 正对母子二人之间的天伦之乐大发感慨的奎因斯听到埃斯妈妈的邀请时，忽然想起埃斯家中只有他和他妈两个人，自己一大男人去作客是不是不太方便，就一下子犹豫起来。 正迟疑间，埃斯拉起奎因斯的手，边拉他边催促道：“斯奎，走吧！到我家来吃野兔，我妈的手艺可好啦！” 感受到埃斯母子的盛情，自己的确也无地可去，再加上还非常想收埃斯这个徒弟，奎因斯就接受了他们的邀请。他躬身行了个礼，正容道：“埃斯妈妈，非常感谢您和埃斯！我这外乡人给您添麻烦了！” 一行五人进了埃斯家的显得有点狭小、简陋的羊皮帐中，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原来在帐中央有一座高灶，灶下正着燃烧木柴，使得帐里帐外完全成为了两个世界。 进帐解开掩口布、摘下羊皮帽后，奎因斯发现埃斯的妈妈是个相貌普通，脸色发黄，显得有些苍老的平凡中年妇人，但那个叫哈布儿的小女孩就不一般了。只见她年纪虽小，但长得十分招人喜爱，十足的一个小美人。她的头发梳成八根小辫子，用绣着彩色花朵的红巾发囊在身后套着，发囊下边穿着璎珞，用银环片作装饰，走起路来就叮当作响。在脖子上有一串长长的五彩宝石绕着颈项缠了几周，然后下端塞入身后的发囊中。两串珊瑚耳坠上边挂着顶门，下边垂过了肩头，悬在脸颊边晃荡，说是耳坠却不是穿在耳孔上的。看了哈布儿的头上、身上的打扮，奎因斯就知道她的身份不一般。 “埃斯，咳！快倒茶招呼客人！”埃斯妈一进帐就交代埃斯一声，自己忙活起来。 一会儿，她就找出一套旧的羊皮袄，对奎因斯说道：“老客，这是埃斯爸爸留下的，您就凑合地穿吧！咳！待会儿，叫埃斯烧点水，把您身上的伤口重新裹一下，我家还有点盐。您还没吃东西吧，我马上来做！哈布儿，派德，咳！你们也留下来一块儿吃吧！别担心，派德，我跟你爸爸说过的。” 口里喝着热苦茶，手里捧着羊皮袄，看着虽不富裕但好心肠的母子俩，奎因斯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感慨，说道：“埃斯妈妈，真的谢谢你们母子俩！我的命还是他们救的呢！要不是埃斯他们，我就只有喂狼了！”顿了顿，奎因斯摸出了几枚金币，接着说道：“埃斯妈妈，恐怕我还要麻烦你们一段时间。这里有五枚金币，请您收起来，虽说很俗气，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边说，他边拉过埃斯，把金币往他手里塞。 埃斯妈妈急忙拒绝，“老客，我们招待您可不是为了要您的钱！虽说我家条件不算好，但招待您还是可以的……” 一旁的哈布儿打断了埃斯妈妈的话，“埃斯妈，你家不是没有什么吃的了吗？我刚才端来一盆羊肉，你还谢谢我呢！” 听到小哈布儿说出了自己想隐瞒的窘境，埃斯妈妈脸腾地红了。她只好叹了口气，默许了埃斯接过了奎因斯塞过来的金币。 待吃过了不知是午饭还是晚饭后，埃斯妈妈就招呼哈布儿和派德回他们自己家的帐篷了，同时也顺便去了哈布儿家中，向她爷爷、本族族长特里金道谢。 这时，在埃斯家的小帐中，奎因斯在埃斯的帮助下，把身上清洗了一遍，伤口都特别用盐水洗干净，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好，才穿上那件旧羊皮袄。由于某些原因，奎因斯没有把自己长长的胡须剃掉，也没有剪去自己的长发。 一切收拾停当后，只觉得浑身神清气爽的奎因斯按着埃斯的肩膀，悄声问道：“埃斯，你们族中平时有人到蓟门关去吗？” 搞不清楚奎因斯为什么这么问的埃斯说：“要是天气好，偶尔会有人去城里买点东西；要是天气不好，就没有人去了。斯奎，你问这个干嘛？” 听到埃斯说天气好就有人进城，奎因斯精神一振，“埃斯，你看有什么信得过的人这两天要去吗？我们可以托他用金币买些吃的、用的东西回来。还有，就是一定不能说我在这里！” 本来听得很高兴的埃斯听到后来，就狐疑地问道：“为什么不能告诉城里人你在我们这里呢？” 奎因斯微笑得解释道：“因为呀，你别看我现在的样子很狼狈，但我是个很有本事的人喔！这次只是招了很多敌人暗算而已。还有，我想在这里把我的一身本事都偷偷地教给你，不想让人知道。你说好不好？！” 埃斯越发起疑了：“教我本事？斯奎你有什么本事呢？” 丝毫不在意埃斯的怀疑，奎因斯仍然微笑地说：“我的本事多了！比如说，你认识字吗？你会在奔跑的马上射中二百步外的靶子吗？你可以一个人对付三个人、甚至更多人吗？你能自己一个人对付一只大灰狼吗？你会行军布阵吗？……你看，这些我都可以教你！” 奎因斯每问一样，就都只有摇摇头的埃斯丧气起来，他低头想了一会儿，就抬头抗声辩道：“我还小嘛！当然干不了你说的事！” “是啊！你是还小。但现在不学，长大了就会吗？所以，你最好还是马上就跟我开始学习！”奎因斯（注2）继续着他的说服、诱导工作。 “那好吧！不过要先跟我妈妈说一下！她同意了，我才跟你学！”埃斯终于有条件地答应了。 注1：在本文中，为了方便起见，大陆上所有人都说大陆语，只有凭口音去区别来自哪里。也就是说，所有人之间都没有交流障碍。 注2：从下一章开始，我们还是称呼奎因斯为他的假名‘斯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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