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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依风 2003-11-30 12:06

<P>[内容简介]:</P>
<P>  这里没有成王成霸,雄视天下的刀光剑影;也没有魔法内力,神龙幻兽的绚丽多姿。这里只有一个挣扎在滚滚红尘中的普通人,和他那颗不甘同流合污的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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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依风 2003-11-30 12:06

第一章 遇妖


  在遇到陶始之前,我原本不相信世界上有妖怪。


  一切都从我下岗那天开始。和千千万万的年轻人一样,我的生活轨迹简单而平淡。小学,中学,高考,大学,毕业,分配。


  我分配的单位不算好----在这个小县城的粮食局,职位倒不坏----一名会计。众所周知粮食局是亏损单位,但局长,主任会计都肥的流油。这其中自然有不足与外人道的秘密。局长和主任会计的争权夺利连瞎子也看的见。我虽然初来乍到,但中国人明哲保身的哲学还是懂得,对那些捞钱的法子我视若无睹,敬而远之,安心的拿着自己几百块钱的工资。我也没有什么妄想,准备攒足了钱就把远在广东打工的女朋友丽丽叫回来结婚。然后和父母住在一起,要个孩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


  但生活的轨迹在这儿绕了个弯。某天上午,局长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说:“局里在精简机构,经过研究,建议你主动提出停薪留职。”接下来他又大谈了一番什么市场经济,形势大好,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之类的废话。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因为真实的原因我知道,谁叫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小职员?没背景资历又浅,平常的明哲保身又使我不属于任何一派。自然成了最佳的牺牲品。我用尽全力控制着没在局长面前露出乞求和不甘的神色,平静的说:“明天我就会把申请递上来!”然后挺起胸膛走了出去。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还没到家,下岗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左邻右舍。我刚进门,邻居金婶就踱过来对我说:“小易,咋?听说你下岗了?咋回事呢?”


  我说:“没啥!这都是形势啊!下岗的多了,我没啥!”


  隔壁张大哥也嚷上了:“小易!听说你也下岗了?想开点!大哥我不也下岗了?还不是活的好好的?赶明儿我教你修车,包管你比你上班挣的多。”


  我强笑着说:“哈哈!我想的开,没啥!张哥!我这个人啥都想的开!”


  一会儿小妹易蓝也放学回来了,一进门就嚷:“听说哥你被炒了?他们凭啥呀?哥!我找几个朋友替你教训教训他们!”


  我板起脸说:“别瞎闹,这事哥自有办法,你这妮子!和社会上的那些渣渣混个啥?”


  妹把嘴一撇说:“哥,你真没劲!”


  爸妈也得到消息,提前下班回家。对我好一阵开导,最后我只好保证:“看得开,不自杀,该吃啥吃啥!”


  到了下午丽丽她妈也来了,照例开导了我一番,最后又加一句:“孩子,你别多心,咱们丽丽可是个实在人,不会有什么想法。”我只好又保证一遍:“想得开,不自杀,该吃啥吃啥,每天给丽丽打电话。”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天,我实在撑不住了。难道我看起来就那么脆弱?就凭我堂堂财经学院毕业的高才生,到哪儿混不上一口饭吃?自杀?我至于吗?无奈我百般解释,越解释他们越担心,越解释他们越 盯的紧,都快透不过气了。于是我向爸妈请求回老家住两天。他们考虑了很久,说:“好,你到乡下散散心也好。”


  老家就在离县城不远的易庄。小时候我还和爷爷在那里住过一段日子,后来我八岁那年爷爷去世了。从那以后我就再没回去过。


  现在我眼里的老家和八岁前的印象大相径庭。过去觉得高大宽敞的三间青砖瓦房现在显的矮小破旧;过去整洁漂亮的小院现在堆满了东西杂乱无章;寄托了我童年快乐的矮石榴树早已变成了枯树桩;只有那雕龙描凤的木窗棂还保留了老屋曾经显赫一时的过去。


  说起这老屋,那还真有点来头。老屋是我曾祖父建的。据说我家祖上曾经当过官,置过地,但到曾祖父那一代,家产已所剩无几。因为穷,盖不起一栋新房,定下的亲事被悔婚,曾祖父一气之下上了在淮河上漂流的船帮。那还是光绪年间,船民地位十分底下。曾祖父一走就是五年,袅无音讯,村里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当然,也没什么人真正关心他的死活,对村里人来说,那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人们甚至记不起他的名字,都管他叫易家的穷小子。但易家的穷小子终究回来了。还带回来两个天仙似的大美人,讲一口吴侬软语。易家的穷小子又买了地,盖起了青砖瓦房。青砖瓦房!在那个人人都住在土坯茅草房的年代,简直是个奇迹!新房落成那天,轰动了十里八乡,人们围着新房啧啧称叹,同时新房主人的大名也不径而走----易天财易大财主。


  对易天财的发迹有很多种说法,流传比较广的版本是易天财挖了河龙王的宝藏,那两个女子是河龙王的姬妾,跟着他私奔回来。但后来有贩私货的客商证实那两个女子曾经是苏州城里的名妓,才打破了这个美丽的神话。


  曾祖父很长寿,活到抗战才去世,他前前后后生了好几个儿子,却只有爷爷活下来。曾祖父死后,家道迅速败落。东洋人,土匪,伪军,国军不约而同的盯上了这块肥肉,爷爷又远没有曾祖父的手腕,到了解放,家里除了搬不走挪不动的三间大屋,已经一贫如洗。


  这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到了土改,工作组惊奇的发现:易家没有土地!在那个时代,有了钱买地才是正常的思维,富甲一方的易家竟然没有土地?这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据我爷爷交代,他一辈子吃穿住用都是曾祖父留下的。没有土地不能算地主,但把大名鼎鼎的易家算贫农又太说不过去,最后定了个中农,只将三间大屋匀出一间来作村公所。爷爷幸运的逃过一劫。这时候已经有了我爸爸,中农成分的他在建国后的历次运动中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顺利的读完了初中,最后在县机械厂做了一名工人。在县城里结婚生子,成家立业。爸爸几次劝爷爷搬过来一起住,但爷爷死活不愿离开老家的大屋,只好不了了之


  夏日的傍晚潮湿闷热,村里的老老少少,都聚在村子中心的那棵百年老槐树下乘凉。我没有去凑热闹,光着膀子,坐在院子门口的青石阶上呆呆的抚摩着胸前的项链,项链不值钱,是用廉价珍珠制成的地摊货,但却是丽丽留给我的珍贵的纪念,链坠的心形小盒子里,有一张我和丽丽的合影。丽丽姓张,是我的青梅竹马。她爸爸也是机械厂的工人,就住在我家对面。在一次事故中丽丽爸被切掉了七个手指。失去劳动能力让他痛苦万分,只有酒精能解除这种痛苦。慢慢的,他越喝越多,整天醉熏熏。开始打人,打女人。多少个夜晚,丽丽妈的嚎叫让整座楼的人都无法入眠。这时丽丽就会跑到我家来,躲在椅子后面瑟瑟发抖,而我则被激发出男孩子的保护欲,挡在她身前。我们的交情就这样结下。


  丽丽是我的第一个伙伴,也是最要好的伙伴。直到上小学,我们还天天腻在一块。以至那些妒忌的同学一见到我们就起哄:“小板凳,凹凹腰,娶个媳妇没多高……”在丽丽十岁的时候,她爸爸在一次酒醉后摔下楼梯,永远结束了自己和别人的痛苦。刚办完丧事,丽丽妈就搬出了这个令她不堪回首的地方。幸运的是丽丽没有转学,仍然和我在一起读书。小时候的环境使丽丽的基础很差,虽然我努力的帮她补习功课,但还是没有考上高中。丽丽去一家服装学校读了两年,毕业后到南方打工。第二年回来过春节的时候,经人撮合和我确立了恋爱关系。我们的恋爱并不热烈,也没有什么山盟海誓。我表达爱情的方式是给她写信,她呢?逢年过节总不忘给我捎点东西-----或者是半斤好茶,或者是一瓶好酒,或者是一件毛衣。有时候我不确定这是不是爱情,但谁又能给爱情下个定义呢?至少这种风轻云淡的感觉挺符合我的口味。


  回老家前,我和丽丽通了电话,我把下岗的事儿告诉她,同时拜托她在那边打听打听,有没有适合我的工作。丽丽并没有象其他人那样安慰我只是淡淡的说:“想出来创创也好,我会留意。趁没什么事学点电脑知识,这样找工作也方便些。”这让我很满意。回头我把同学录找出来,不管熟悉的,不熟悉的,挨个打了一通电话,拜托他们给我找个工作。


  哎!在这儿已经四天了,也不知道丽丽那边有没有消息,看来明天得回去一趟。我呆呆地想着。没有人过来打扰我,村子里的人都聚在老槐树下聊天,不时有人瞟过一眼两眼,也偶尔会有人打个招呼。但我明白,我和他们不是一群,我关心的和他们关心的事毫不相干。我十分满意这一点。从小我就认为旁若无人是人生的最高境界。说自己想说的话,对不想搭理的人就不搭理。但在现实社会里这太难了。话语不但是交流的工具,而且代表了一种态度。比如你见了领导,不打个招呼似乎不礼貌,但看到他爱理不理,勉强点个头的样子,你不免会想这个招呼实在多余,反而增加他的恶感,但即使如此,下次见到,你还是不得不打招呼。


  我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天色渐渐暗了。我进了大屋,按亮台灯,依着床头,就着昏黄的灯光读那百看不厌的《白银时代》。但可恶的蚊子老是打断我和王小波的交流。我从提包里翻出盘蚊香点燃。得找个什么东西搁蚊香,向四下望了望,南面墙壁上有个凹洞,过去那儿供奉着一尊观音像,现在观音像没有了,风化松动的砖头从墙壁上脱落了半截。我走过去,准备把砖头抽出来搁蚊香,但一使劲儿,几块砖头一起掉出来,“哗啦”神龛整个垮了。


  塌掉的神龛里掉出个木盒,木盒用红漆漆过,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知是什么木材。盒子上还有把古老的银锁。看来是曾祖父留下的东西,恐怕连爷爷都不知道呢!我拣起半截砖头砸那把锁,没几下,锁就开了,里面是一个用黄缎子层层包住的东西,把那些麻烦的黄缎子揭开,里面的宝贝渐渐露出了真面目……


  那是个陶制的香炉!


  香炉大约有一尺高,做工十分粗劣,炉口既不是正圆也不是椭圆,却是不规则的形状,没有炉耳,三条腿一条细,两条粗,炉壁上胡乱刻着几条花纹,连最简单的黑釉都没有。


  虽然我不懂古玩,但如此粗劣的陶器无论如何也值不了什么钱。想不到曾祖父珍而重之的珍藏竟然是这个东西,我哑然失笑----曾祖父到底是个暴发户,附庸风雅上当也在所难免。


  这个东西用来搁蚊香倒蛮合适,我将地上草草的扫了扫,又找了卷卫生纸将香炉擦干净,搁上蚊香放在床头,继续看我的《白银时代》。


  “咳!咳咳!这是什么香?真难闻”一个声音传来。


  “蚊香呀,请坐……”我抬头,却什么也没看到。


  “蚊香?没听说过!咳咳!太难闻了,快换换!”声音继续传来。


  我毛骨悚然,大声问:“谁?谁在那里和我开玩笑?”


  “开玩笑?”声音气愤地说:“我就在你对面!”


  我下意识的望向对面,然后就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一团烟雾凝结在半空中,象极了一个人头--有鼻子,有眼睛,嘴巴还不停的咳嗽着。我差点没晕过去。“你……你是什么?”我战抖着问。


  “什么你呀,我呀!真没礼貌!”烟雾撇撇嘴说:“我是香炉之精,你是易天财什么人?”


  “香炉之精?”我这才发现他是由香炉上蚊香的烟雾结成的。“你怎么会知道易天财这个名字?”


  “我当然认识他!”香炉之精不屑地说:“要不是我,他哪会发财?小子!你是他的子孙吧?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易读尽。”我已经渐渐镇定下来,虽然遇上了妖怪,可看起来没什么杀伤力。我好奇地问:“请问,您究竟是什么?和我曾祖父是什么关系?”----虽然看起来没什么杀伤力,还是尊敬点好。


  “曾祖父?哼!原来已经过了这么多年!”香炉之精自言自语地说:“本来准备一出来就要他好看,却不料他早已死掉!”


  “你到底和曾祖父是什么关系?”我真想掐着脖子逼它说出来---假如它有脖子的话。


  “想听故事吗?”香炉之精眨了眨眼睛说:“有个条件,买点好香来,这蚊香熏死人了。”


  我飞奔到村口的杂货店买了盒线香,一股脑儿全插在香炉里。“这回你可以说了吧?”


  “味道还是太差……”


  我差点摔了它,没好气的说:“省省吧!这么小的村子,我到哪儿去买高级香料?”


  香炉之精也有好久没和人说过话了,其实他比我还急呢!这会儿摆足了谱,又有人陪他说话,兴致高着呢!“好吧,我就开始说……”


  “我其实是女娲娘娘造出来的----太古之初,天地初分。还没有人类,只有天神和妖怪。天神是从混沌中诞生的最初的生命;妖怪则是大地上的万物吸取天地元气所生。天神有强大的神力,有些天神十分看不惯妖怪,仗着神力随意杀戮。妖怪虽然弱小,但一来数量很多,二来都有一两样绝技,天神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女娲娘娘的神力在天神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但她仁慈可亲,尊重一切生命,从来不用神力欺负弱小的生灵,妖怪们也很尊敬她。后来她创造了人,人渐渐的在大地上繁衍,不可避免的和妖怪发生了冲突。那时的妖怪在于天神的战斗中发展了许多法术,人远远不是敌手。女娲娘娘十分着急。于是她取归墟之水和以昆仑之泥,交给火神祝融烧制,得到一个香炉,那就是我了。”


  “女娲娘娘又采建木之枝,桂木之枝,扶桑之枝,琼木之枝制成香料。在灵山之颠点燃,香飘四海,万妖毕集。女娲娘娘乃与万妖共同立誓曰:人不犯妖,妖不犯人,人若犯妖,生死毋论;妖若犯人,人神共击。从那以后我的大名响澈寰宇,因为我是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件陶器,故名陶始,又有一个外号叫做聚妖鼎。”


  “靠!来头这么大!真的假的?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我仔细的打量着貌不惊人的香炉想,女娲的手艺真够烂,不过也难怪,头一次做吗!民间传说,女娲造人时开始是一个一个地捏,后来累了就用柳条沾了泥巴到处甩。那些漂亮人儿是先捏的,丑人是用柳条甩的,现在看来。恐怕丑人才是先捏的吧!


  “难怪你不相信”香炉之精……噢!不,陶始叹了口气接着说:“因为我能聚妖,女娲娘娘把我封印在北海,直到商朝末年,我才又被取出来。这次我只招来九尾狐狸,五彩山鸡和玉石琵琶精三个,就覆灭了商朝。商朝灭亡后,姜子牙找到我,把我收藏在太庙里。又仿铸了八口鼎,合称九鼎,以混淆视听。到了战国,周室衰微,我被搬来搬去,最后掉进黄河里。”


  “这一掉就是一千多年。直到元末才被捞上来,辗转流落到刘基手里,刘基博闻广识,对我略知一二,靠我立下了不少功劳。后来被朱元璋打听到了,借故抄了刘基的家,将我请到宫里,想借我的力量创立万世霸业。嘿嘿,可惜他死得突然,这个秘密也没来得急传下来,后世子孙只把我当成平常香炉使用。”


  “这聚妖香一燃,群妖毕集----曹景隆,刘谨,王振,魏忠贤,万贵妃……嘿嘿!亏得朱家天子居然还撑了二百多年,也算难得!后来李自成攻破北京,皇室南逃,将我又带出来,却掉在淮河里。这一掉又是三百年,直到你曾祖父易天财把我捞上来。”


  我听的头上冒汗,这家伙根本是个超级扫把星吗!谁得到它都没什么好下场。


  陶始斜睨了我一眼说:“你别把我当成扫把星,我能害人,也能助人,你曾祖父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吗?”


  “对了,我曾祖父是怎么发现你的?”


  “那说来可话长了……”陶始缓缓道来:“你曾祖父在船上的厨房打下手,拖地,洗菜之类的活儿自然是份内,闲时也带带船主的小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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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依风 2003-11-30 12:06

第二章 发迹


  易天财搓了搓冻的通红的双手,暗暗诅咒这见鬼的天气,刚进十一月就下了几天几夜的大雪。好不容易雪停了,又刮起了大风。淮河上布满了冰凌,船只好躲在这个小港口。货运不出去,船主心情不好,这几天几乎天天骂人,大伙儿都提心吊胆的熬日子。


  “小易子!菜洗好了没有?磨磨蹭蹭的!”厨房里的大师傅开始催了。


  “就好就好!”易天财一边答,一边忙活。水冰冷匝骨,手插进去就象被几百把挫子一起挫着骨头。他忍不住咧了咧嘴。想自己也是这淮河边上的人,可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份罪。可他并不后悔跑到船上,因为他见过了世面,还认识了贵琴、怜玉那两位天仙似的人儿……


  “小易子,你看我手里这是什么?”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念,说话的是船主的小儿子,他简直是易天财的魔星。这小子从小调皮捣蛋,没人治得了他。船主中年得子,更是宠溺的不得了。今年才十岁,船上数易天财和他岁数最接近,他也最喜欢和易天财捣蛋,船主睁只眼闭只眼,还特地把易天财找去,吩咐他无论如何不能违逆小家伙的意思。易天财也乐得借和小家伙玩耍偷偷懒。可今天易天财还有一大堆菜要洗,而且打断了对贵琴、怜玉的思念也让他不高兴。“去,今天没工夫,自己玩去!”


  “你瞧瞧我手里是什么?”小家伙摇晃着手里的东西炫耀着:“是我爸爸从苏州给我带回来的!”


  易天财瞥了一眼见是苏州的泥娃娃,这让他又想起了上次去苏州的情景。那如诗如画的山水就不必说了。单讲那苏州的人儿就与众不同,走在大街上只见男子们白皙文雅,女子更是纤雅婀娜,让易天财不禁自惨形秽。但苏州最美的女子不在大街上,而在骑鹤楼里。


  骑鹤楼是苏州有名的风月之地,论身份,论钱财,易天财一辈子也别想踏进这个门。可巧,一个大商家在骑鹤楼请客,船主因为给人家运过货,也叨陪末座。顺便将易天财带着,当个小厮充充门面。那一趟易天财可大开了眼界。骑鹤楼里地下铺着绣了花的红地毯,天上吊着西洋舶来的长明灯。人躲在楼梯旁边的匣子里唱歌,易天财琢磨了半天也没明白,人是怎么钻进那个只有两尺来高的盒子?后来他才知道,那叫唱片机,是洋人的宝贝!


  宴会豪奢到桌面上的菜易天财一样也认不出来。每个宾客都有一个女人伺候着,穿着开成两片儿露胸露大腿的衣服,据说那叫“旗袍”。小厮们在楼下单开了一桌,那些小厮们看起来互相都很熟悉,见了面一阵寒暄,只有易天财没人理会。他也不在意,只管拣好吃的往嘴里塞。小厮们聚在一起,免不了要说些奇闻逸事,比如李老爷偷腥被夫人捉奸在床啊;张老爷的三夫人得了杨梅大疮啊;易天财也懒得听。突然就有人挑起话头来,说这苏州城里哪家小姐最漂亮。众人张家长李家短的争了一阵,就有人说那些小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长得漂不漂亮谁也说不准。可这骑鹤楼上的姑娘大家都见过,大家说说哪个最漂亮?众人都洒笑说那还用说吗?自然是贵琴、怜玉喽,贵琴怜玉,色艺双绝,苏州城里谁不知道啊?接着就纷纷猜测今天能不能听到贵琴怜玉的评弹。有人说,听说贵琴怜玉病了,已经有好几天没见客,连王知府的公子来也没见着。又有人说听说俩人的身体已经好多了,这次主人面子大,兴许能出来。


  易天财还在好奇这贵琴怜玉是什么样的人物,让人如痴如醉。就听楼上一迭声的传下来“贵琴小姐出来了”“小声点,怜玉小姐要唱了”人们都向楼梯挤去,想一睹风采。易天财也好奇地挤过去。只见三楼的走廊上摆了张桌子,桌角燃了一炉清香。桌旁坐着个白衣女人,抱着一扇弦子,掩了一半面目,病仄仄的;桌前又站了一个人,穿一身翠绿的缎子旗袍,手里拿着把鲜红的扇子,脸盘嫩白红晕,那双水灵灵的桃花眼这么一勾,易天财的魂儿就被勾去了。


  接下来的评弹都是又快又脆的苏州话,易天财一句也听不懂,可他仍然跟着众人一起喝彩,因为他老是觉得怜玉姑娘的一双大眼在不住的瞟向他,那一句句吴侬软语都是在向他倾诉真情。一曲终了,楼上楼下满堂喝彩。突然楼下冲上来几个痞棍流氓,把人乱赶,喝道:“让开让开。”


  怜玉一看问:“王公子,您这是干什么?”


  却见那群人中走出个锦衣公子,冷笑着说:“干什么?怜玉,我前日要见你你道有恙,怎么这两日不见就这么精神了?”那群人也一起帮腔道:“就是!这小婊子分明是装病,公子可不能饶了她。”


  那抱着琵琶的贵琴扶着桌子站起来颤巍巍地说:“前两天病的是我,怜玉妹妹为了照顾我,得罪了公子,还请海涵!”


  王公子却不依不饶,夹枪带棒地说:“分明是一派胡言,你病了自有老鸨龟奴照看,那有青楼的姐儿不接客去照顾病人的道理。”这句话却犯了众怒,原来客人们进了楼子里,都管老鸨龟奴叫妈妈伴当,这也是尽人皆知的规矩。要是平常人这么说了,楼子里拼着不做生意也要将他撵走,但王公子是知府大人的公子,谁又敢说个不字?


  怜玉气的脸色煞白,她平日交游的都是达官贵人,文人墨客,最不济也是富商大贾,人们仰慕她的美貌技艺,自然把她捧在手心里哄着,哪里听过这等辱骂?当下回道:“我们青楼女子虽然轻贱,这一点姐妹之情倒是有的,却和那一班狼心狗肺,冷血无情的东西不同!”


  王公子万想不到她竟然还敢回嘴,一时倒说不出话来。但他手下的那班跟班却纷纷嚷起来:“臭婊子,竟敢辱骂我们公子,找死!”上去就要撕打。一旁的闲人都看不惯,一起鼓噪起来道:“好不要脸,欺负人家弱女子!”“对!别叫他们过去!”一拥而上,反倒将那帮人团团围住。


  王公子也没料到竟然会闹到这般田地,偏偏还嘴硬道:“你们想造反了你!谁敢打我?”


  旁人听了这话都大怒,一起喝道:“今日就打你个龟孙又怎的?”揎臂攘拳就要动手。


  老鸨见闹僵了,王公子若在骑鹤楼挨了打,她可吃不了兜着走,连忙向请客的富商求助。富商也觉得太不成样子,硬着头皮上去劝道:“各位,今日是小老儿请客,大家务必给我个面子,不要动手!”又向王公子劝道:“王公子,您大人大量,何必跟这种女人一般见识?”


  王公子见犯了众怒,也趁坡下驴道:“我饶了她们也不难,只要她们给我弹上一曲再陪个不是,我也懒得和她们计较。”


  老鸨闻言急忙上前道:“多谢公子大量,贵琴怜玉!还不赶快跟王公子赔礼?”


  怜玉却冷笑道:“我们不过是轻贱的女子,又怎么配给知府公子弹琴唱曲呢?”


  王公子怒道:“你真不唱?”


  “不唱!”怜玉斩钉截铁地说。


  “我就不信我治不了你!”王公子喝道:“给我砸!”那群跟班发一声吆喝,绰板凳举椅子四处乱砸。


  老鸨见势不妙,一头跪在怜玉面前哭喊:“怜玉我的女呀!妈妈平日可没亏待你呀!你就不要这么倔强,给王公子陪个礼吧!妈妈给你下跪了!”


  贵琴赶紧掺起老鸨,对王公子说:“王公子你真要逼死我们吗?”


  “现在却来求饶吗?”王公子挥了挥手说,“迟了!”


  怜玉的眼里象要喷出火来,上前一步喝道:“住手!”她眼带泪光说:“姓王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不是想听我姐妹唱曲吗?好……”她抓起桌角一壶滚烫的热茶仰首灌下,顿时满嘴烫的肿起一片水疱,眼睛却仍旧恨很的望着王公子,用嘶哑的嗓音说:“现在你还要听吗?”


  贵琴惊呼一声,扑上去夺下茶壶,泪如雨下:“怜玉……妹妹呀!……你怎么这么傻……”又扭过头大声喊道:“王公子,这下你满意了吧?”


  王公子也惊的面如土色,喃喃地说:“疯子!疯子!这女人疯了,我们走!我们走……”带着手下溜走了。


  发生这等事,富商的宴席自然也开不下去,易天财跟着船主告辞返回。从那以后贵琴怜玉的影子就深深地印在了他心里……


  易天财想起往事发呆,却恼了船主的小儿子,他把泥娃娃伸到易天财面前嚷道:“你看你看……”易天财正在出神随手一拨,只听扑通一声,泥娃娃掉进了河里。这一下可不得了,小家伙放声大哭,易天财也知道自己闯了祸,赶紧给小家伙说好话。无奈小家伙平时娇纵惯了,越哄越哭。把一船人都惊动了。船主也赶过来问:“乖儿,怎么了?”“小易子……他……”小家伙抽泣着说:“他把我的娃娃扔到……水里……”“我不是有意的……”易天财急忙辩解。船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对小家伙说:“乖!别哭,下次爸爸再给你买一个!”小家伙不依,哭的更大声了:“我就要这一个……我就要这一个!”船主的脸色阴沉下来,略一思索对易天财说:“你,去捞起来!”易天财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样滴水成冰的日子,要自己下河捞一个泥娃娃-----那不是要人命吗?“自己惹的事自己收拾!”船主阴沉的说:“还是我冤枉你了?”易天财无助的望了望四周,没有人替他说话,人们都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目光。易天财的心笔直的沉下去。“快呀!”小家伙听说易天财要下水,倒不哭了,反而催促起来。想到连玉不屈的模样,易天财不再求饶,横了横心说:“好,我下!”


  冰冷的河水象火一样烧灼着他的皮肤。易天财不敢松劲,他要在身体麻木前找到泥娃娃。屏住一口气,易天财扎到河底。摸呀摸呀,摸到了!浮上来一看,却是个泥香炉!易天财淬了一口,随手扔到船上,凝起最后一点力气又扎下去。终于在身体被冻僵之前,他摸到了泥娃娃。却连爬上船的力气都没了。多亏众人七手八脚的把他拉上船,灌了几口烈酒才缓过劲来。


  这次下河让易天财在床上足足躺了五天,后来虽然好了,身体却虚了不少,穿着厚厚的棉袄还冷的发抖。这一天夜晚,易天财实在冷的紧,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好披着棉袄起身走两步,脚下一畔,差点跌了一跤,仔细看去,却是那天摸起的香炉。易天财灵机一动,到厨房里拿了点木炭燃着放在香炉里,在怀里揣着便如一个暖炉一般,果然暖和多了。


  不消说,这个香炉就是陶始了。


  木炭烟聚成人头出现在易天财的眼前时,他的命运被改变了。陶始很容易就和他达成了约定:易天财每天烧一炉好香,陶始为他达成心愿。易天财第二天就向船主结了工钱,船主又惊讶又不高兴,最后还克扣了一两银子。易天财也没心思计较,带着陶始直奔苏州。


  到了苏州,易天财花钱买了几两名贵的沉香,兜里就连住店的钱都没有了,只好在苏州城外的一个破庙里落脚。陶始受了他的供奉,倒也卖力,想了一个法子,找来疫鬼方相氏。方相氏端详了易天财一会说:“你命中有七个儿子,假如要我帮忙,就得把其中的六个献给我,你愿意吗?”易天财考虑了一下说:“行!只要我能和贵琴怜玉在一起,没有孩子都行,何况还有一个传种接代!”于是疫鬼在贵琴、怜玉身上种下了肺痨。


  那年头肺痨就是催命鬼,任你美若天仙也没人敢碰。不消半年,两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病得骨瘦如材,成了骑鹤楼的一块心病。这时候,易天财在陶始的指点下发了一笔小财,装成富家公子到骑鹤楼,只用了十两银子,轻轻松松就把人赎了出来。


  赎出来后,易天财殷勤伺候,又请疫鬼悄悄地收了病根。没几个月,贵琴怜玉又恢复了往日的风采。两人自然感恩图报,指点易天财向楼子里的姐妹取回以前攒下的私房钱,足足有三四千两银子!三人一起雇了条小船回到易庄,盖起了三间大屋……


  “靠!这招真够损的!”我问:“那以后呢?你怎么被砌在墙里啦?”


  “还不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俗话说的好,过了河就拆桥,卸了磨就杀驴呀!……”----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陶始摇头晃脑的说:“易天财那小子真不是东西!他怕我有遭一日道破了机关,就把我砌在墙里,上面还用观音菩萨像镇压,害得我整整几十年不见天日啊!”


  还好你不见天日,不然早就天下大乱了!我心里对曾祖父的决定暗暗叫好。突然灵光一闪,笑着说:“嘿嘿……陶始……那个前辈,我有件事你能不能帮忙?”


  “不行!”陶始硬梆梆地说:“你们易家没一个好东西!我不会再上当了!”


  “陶老前辈,你可不能这样说!我曾祖父对不起您,我可没有对不起您!不是我,你还在墙里面待着呢!”


  陶始没词了,开始耍赖:“反正我就是不干!”


  “你真不干?”


  “不干!”


  “那好!既然你对我没什么用,干脆就把你塞回去,赶明儿找点水泥糊上。这房子不塌你就甭想出来了!”说着我就要动手。


  陶始慌了,赶紧说:“别别!有事好商量吗!我帮!我帮还不行吗?”


  原来是个吃硬不吃软的贱骨头!我冷笑着说:“早这样说不就得了?非要我来这套!”


  陶始眨巴眨巴眼,说:“你到底什么事儿呀?”


  我把下岗的事说了一遍,末了气愤愤地说:“我就觉得气不顺,你替我找几个妖怪,教训教训局长那混蛋!”


  “原来就这么点小事啊!你明天给我买点上好的沉香,我替你找几个妖怪把事办了”陶始满口答应。


  第二天一早,我跑到药材公司花了八百多块买了两公斤沉香。又按照陶始的吩咐,切了点卤菜,捎了瓶酒,天黑前赶了回去。


  沉香切成薄片,码在香炉里,用火点燃,扑鼻的香味儿和着淡淡的烟雾弥漫开来。


  “请妖怪是要付出代价的。”陶始象个大烟鬼似的过足了香瘾,才慢吞吞地开口道:“请的妖怪等级越高,办的事风险越大,付出的代价就越大!”


  “那我这次?”这时候才对我说,不是存心害我吗?我心里暗暗骂道。


  “这次请的不过是几只小妖!一桌酒宴就足够打发了。”说着,烟团散开,香烟袅袅,飘出了窗棂。


  片刻工夫,院子里响起了沙沙声,我不禁打了个寒战,陶始先一步回来,重新凝成一团,说:“来了。”


  门口响起了阵刺耳的笑声,一个声音说:“黄大哥,小青妹,少会,少会!”


  另一个声音说:“呸!少来这套酸文了,昨天我们不还在王处长家一块享用供品吗?”


  “就是!小白,你哪点比我大了?也敢叫我小青妹?”这个声音带着点嘘嘘的尾音。


  小白的声音干笑了两声道:“黄大仙,青娘子,咱们就别在这儿斗嘴了主人家已经等了很久了!”


  “正是。”黄大仙和青娘子齐声说:“白大仙这句话说的不错,我们还是赶快进去吧。”


  我赶紧开门,一看之下差点没笑出声来----什么黄大仙,白大仙,青娘子?原来是白老鼠,黄鼠狼,竹叶青。倒是都变成了人的模样,穿着件不僧不道的袍子,底下却露出一条细长的白尾巴和一条毛茸茸的黄尾巴,至于青娘子倒没露出尾巴,只是一条红彤彤的舌信子不时从嘴里弹出来,难怪她说话时总带点嘘嘘声。


  三只妖怪一抱拳,齐声道:“主人久等了,恕罪恕罪!”


  我强忍着笑抱起拳,拱手不象拱手,作揖不象作揖地还了一礼,说:“三位请进。”


  三只妖怪也不客气,走进门来割据一方,大嚼起来。白老鼠抱着盘花生米,黄鼠狼拽着盘鸡大腿,青蛇比较文雅,挑了只烧鹌鹑细嚼慢咽。


  也许是看不惯他们的吃像,陶始没现身,我一边陪着笑,一边给他们斟酒,半瓶酒下肚,气氛就活跃起来。


  “老弟,你看得起我们,有什么事尽管讲……呃……大哥我一定……一定帮忙。”变化成中年壮汉的黄鼠狼一边打着酒嗝,一边拍着我的肩膀说。


  变成老头子的白老鼠比较谨慎,捋着胡子说:“能帮上的我们一定帮!”


  “对!我们一定尽力。”青娘子也随声附和。


  我将事情从头说了一遍。末了说:“我就是想请几位替我教训教训他。”


  白大仙,沉思良久说:“那么你是想轻轻地教训他一下呢?还是要重重地教训他呢?”


  “请问轻轻地教训是什么样子?重重的教训又是什么样子呢?”


  “轻轻地教训吗?就是我们到他家里大闹一通,搅他个鸡犬不宁。”白大仙拈着老鼠须微笑着说:“重重的教训吗!就是我们把他贪污受贿的证据交给你,你上检察院告上一状,包管他吃不了兜着走。”


  我不大相信,问:“你有他贪污受贿的证据?这种事,连老婆孩子兜瞒着,你怎么会知道?”


  “哈哈!老弟这你就不懂了!亏心事做的越多,就越怕鬼神报应。这年头哪个当官的家里不供着几尊神?你们那个周局长就更离谱了!不但供奉佛祖,耶酥,玄天上帝,太上老君;还供奉着财神五路神狐仙碟仙和我们的神位。恨不得将全天下的鬼神都请到家里!这还不算,连办公室也供着五花八门的神像,每干一件事,先在神像前祷告半天,查了黄历,起了金钱卦才敢动身,这样一来,你说还有什么事我们不知道?”


  “就是,他供的神像乱七八糟,哪尊正神肯到他家里啊?”黄大仙接过话头说:“最后供品还不都便宜了我们?”


  “对呀!”青娘子也过来凑热闹说:“每次都吃到撑不下,兄弟!要不是为了你,我们可不愿断了这条财路呢!”


  “正是正是!”三只妖怪一起点头,一付两肋插刀,大义灭亲的表情……


  原来局长是这样的人,好吧,就将你交给法律来评判吧!我对白大仙说:“就这样吧,你把他贪污受贿的证据交给我,明天我就到检察院去!”


  “你拿纸笔来,我说你记。”


  我拿来纸和笔,白大仙开始叙述:“现金三万四千元,藏在立柜夹层里,是倒卖库存粮食所得。现金十六万元,藏在岳母家,是制造假收据骗取收购补贴所得。存折十四万元,是……”记了半夜,我点了点数目,共计现金一百多万,存款六十余万,我不由得倒细了一口凉气----乖乖!这要是全交上去,不判个死刑也是个无期。


  酒足饭饱,三只妖怪起身告辞。青娘子临走事还不忘抛个媚眼说:“兄弟闲着没事可别忘了给姐姐上柱香,只要打个招呼,姐姐一准来陪你!”我打哈哈说:“行啊!哪天有空我一定请青大姐好好叙叙”回到屋里我自个儿都恶心----什么人哪?口蜜腹剑连妖怪都欺骗利用,什么玩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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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依风 2003-11-30 12:07

第三章 假官


  第二天,检举信发出去了,我没留真名,这个乌烟瘴气的社会让我不得不多长个心眼,大约一个星期后,消息传来,局长被逮捕了,从家里搜出了几十万赃款。


  我躺在床上,陶始在对面享受这我用血汗钱买来的沉香,也许是太无聊了吧!他问我:“嗨,想什么呢?”


  我也正想有个人说说话,“你说,我这么做是不是太狠了点?他要是判个死刑,哪一家子可怎么办?我知道,他老婆早跟他分居了,儿子还小靠他给点抚养金生活,他要死了,这一家断了生活来路,哭都没地方哭!”


  “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耶?”陶始掉了句文说:“他贪得无厌,天理、国法、人情哪一样容得下?就连我们妖怪都看不惯。你举报他,是做了件好事啊!干吗想这么多?”


  我叹了口气说:“你就别安慰我了,其实局长做的这点事,我早就略知一二,不过那时还在上班,抱着明哲保身的态度。要不是下了岗,我能吧这些捅上去?说来说去,这还是我的一片私心啊!”


  “没见过你这么烦的人!你早有这想法就别吧人家告上去呀!现在却又在这儿假惺惺!”陶始不屑的说。


  我也觉得躺在这儿后悔实在太没有意义了,于是振作了一下精神,洗了把脸,跨上车子回城里,准备回家问问丽丽那边有没有消息,我想尽快离开这个让我窒息的故乡。


  却不料一进门就听说到个意外的消息,局长被放出来了!


  “这不可能!搜出那么多赃款,怎么可能没事呢?”


  “人家根子硬后台大呀!听说出了事后,许多人到检察院说情。那些赃款,他一口咬定是别人寄放在他这儿的。可也巧当天晚上就有人拿着他签名的保管条去检察院要求归还财物。”


  “是呀!听说周县长也发了话---我们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但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头儿都这样说了,检察院又有什么办法?”


  “对!听说他出来以后见人就说----妈的!和我过不去!还不是屁事没有?咱们走着瞧!”


  “唉!这世道,有权有钱就是爷,哪儿有什么法律呀!”


  邻居们的话象针一样刺着我的心,怒火涨满了胸膛。刚刚的内疚和怜悯顿时无影无踪,我愤怒的离开,留下一地惊讶:“小易怎么了?”“怎么才回家就走?”“……”


  我飞奔回老家。路上我暗暗的下了个决定。


  “出来,出来!”我玩命似的摇晃着香炉。


  “轻点轻点!”一缕清烟从快要熄灭的沉香中升起“我这不是出来了吗?你是怎么回事啊?”


  “陶始,你帮个忙,我要当官!”


  “当官?”陶始一楞哈哈大笑说:“你命里福薄,山根低陷,印堂窄小,目无守睛,眉无清骨。想当官?下辈子吧!”


  “我不是开玩笑!”我把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道:“我要制裁局长,必须是这个城市的一把手,你帮我想想办法。”


  “想做官,这可不是一般小妖能办到的!”陶始见我认真,想了想说:“不过还难不倒我,只是请高级的妖怪代价也高,值得吗?”


  “值得!”我坚定的回答。失去工作我还能忍受,被愚弄的感觉却让我无法忍受。


  陶始又化作清烟袅袅散去,大约一个小时才回来。我早已等的不耐烦,赶紧问:“怎么样?”


  陶始微笑着点了点头说:“你运气不错,有一只狐妖正好经过,更巧的是他正好缺钱,所以只要你两万块就成。”


  我也大大的松了口气,只是两万块钱,还以为会有什么希奇古怪的代价呢!我问:“他什么时候来?”


  “人家明天在市里的天鹅大酒店的餐厅等你。”陶始笑了笑说:“可别忘了把我带去,不然人家可不认识你。”


  两万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我要向爸妈伸手倒也不难,可难道告诉他们:“我拿这些钱向狐妖买个官做。”我去了趟银行,把为结婚攒的一万多块钱取出来,又找了几个朋友,以做生意的名义借了几千块好不容易凑足了,一夜都没睡好,第二天六点钟就搭车到了市里。


  揣着两万块钱,我忐忑不安地坐在天鹅大酒店的餐厅里,我从来没进过这么高级的地方,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大理石的地板上铺着红绒地毯,衣着时髦的红男绿女们窃窃私语,似乎在说:“怎么来了个土老冒。”


  也难怪人家说是土老冒----我穿了一身从地摊上买的灰白色夹克,吃的是最便宜的青椒炒鸡蛋,更要命的是桌子上还摆了个清烟袅袅的香炉,看起来不伦不类。


  已经苦坐了半小时,一炉沉香也将燃尽,可那个狐妖还没出现。我不耐烦地东张西望,邻座是一男一女,男人大约三十来岁,却已挺起肚腩,圆圆的胖脸上戴着圆圆的眼镜,谈吐有几分书卷气,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机关干部;那女子也有二十三四岁,却象个十二三岁的小女生,穿着卡通图案的T恤衫,倾着上身和男子亲密地交谈着。男子不知讲了个什么笑话,逗得她花枝乱颤,健康而丰隆的乳房轻轻地摩擦着男人的小臂。我都有点看不下去,男人也显然不克自持,搂过女子的肩膀低语几句,一起结帐上楼去了。“婊子”我心里骂了句,旋即又为自己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心理觉得惭愧。长久的等待让我失去了耐性,大庭广众之下又不能把陶始揪出来问问。看了看表,我决定再等二十分钟就走,就算是妖怪也不能不遵守时间对不?


  刚刚和男人一起上楼的女子又一个人走了下来。她下来干什么?难道是价钱谈不妥?我恶意地想。女子却直接走到我面前说:“易先生你久等了。”


  “你……你就是?”我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对,我就是。”她向香炉指了指,说:“我姓荣,荣婴宁,你可以叫我荣小姐或荣律师。”


  我早该想到,传说中的狐狸精不都是会化成美貌的女人吗?不过这头狐狸有点意思,荣婴宁?以婴宁为荣那不是摆明了是只狐狸精吗?我微笑着伸出手说:“幸会幸会!您说您还是位律师?”


  “总要有个身份,这年头就数律师和记者吃得开。”她和我握了握手,又补了一句:“我可是正牌的----西南政法学院法学硕士。”


  法学硕士?一头狐狸?我忍住笑说:“哦,那可不容易!”


  她见我不信,也冷淡下来,说:“闲话少说,钱带来了吗?”


  “在这儿呢。”我把两万块递过去,她看也不看,随手丢进衣袋。又变戏法似的取出份黄牛皮纸的档案递过来说:“这是你要的东西。”


  我接过一看,是一份人事档案,里面还夹着份调任通知书。通知书上的照片,赫然就是刚才和荣婴宁在一起的男人。“我要这个有什么用?”


  她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我们一起上了楼。打开114号房,照片上的男人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你杀了他?”我脑子里浮出狐狸精吸人精气的传说。


  荣婴宁横了我一眼说:“当然不是,我只是迷昏了他。我将你幻化成他的样子去上任,记住,法术的期限只有七天,我想这也足够你报仇用了吧?”


  “什么?才七天?”我吃了一惊。


  “两万块作七天县委书记你还不满足?”荣婴宁不屑地说:“想长久作下去也行,拿三十万来,我包你手续齐备,安安稳稳地升官发财。说实话,要不是看陶始前辈的面子,我又急等这钱用,两万块还不够我跑腿钱呢!”


  钱已经付过了,不做也不行。我横横心说:“好吧!只要能把局长送进监狱,两万块也值得。”


  荣婴宁让我闭上眼,喃喃地念了几句咒语,我只觉得一阵清风拂过。“成了。”荣婴宁的声音有些疲惫,看来这个法术使她消耗了不少精力。我睁开眼睛,在房间里的镜子照了照,真绝!我果然变得和床上的男人一模一样。“记住,你的时间只有七天!”荣婴宁说:“他的司机在下面,叫小郑。另外,我解除法术时会通知你。”


  我点了点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法力高强,需要钱变一点不就行了?为什么费这么大工夫?”


  “废话,你想得到别人就想不到?”荣婴宁没好气地说:“我们妖怪和人斗了几千年。人类中有的是能人异士。这种人银行也有,在印制钞票时,已经加入了某种法术无法伪造的东西。用法术变的钞票骗骗平常人还可以。骗银行的验钞机?门儿都没有!偏偏我用钱的地方,又得通过银行转帐。不然你以为我犯贱啊?”


  咳!只问了一句就惹来一大堆,我连忙告辞走出去。


  下了楼,门口果然停着辆黑色的桑塔那2000,司机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见我出来,赶紧把车门打开,问:“部长,咱们晚上到哪儿?夜总会还是回家?”


  我摸了摸那个牛皮纸袋,踌躇满志地说:“哪儿都不去!小郑,今天我们就到县里去,上--任----!”


  路上我又把档案抽出来看了一遍。桃新峰,男,1970年生,1992年郑州大学毕业,1994年--1996年任市劳动局团支部书记;1996年----1998年任市宣传部团支部书记;1998年----2000年5月任市宣传部副部长。2000年5月13日任命为水埠县县委书记,限16日前报到。


  真是个官运亨通的家伙,我算了算,今天是14号,也就是说最迟21日晚,他就会醒来,我得赶紧把事做完,该怎么开始呢?赃物已经被周局长转移,没有证据可不行。我又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香炉,微微地笑了。证据?有陶始帮我那还不是小才一碟?


  “桃部长,你看是不是给水埠打个电话,要他们准备一下?”司机小郑提醒我。


  “也对,我要对付周局长,就免不了和水埠的头头脑脑们打交道。只是我哪里知道该给谁打电话?我想了想说:“小郑,你替我打吧。”


  “好”小郑以为我不好意思,拿起手机拨了号码,一会儿,那边传来声音:“谁?你是谁呀?小郑?哪个小郑?什么?桃书记来了?马上就到?好好,我马上通知其他人。”


  “接电话是办公室秘书。”小郑回头说:“他说班子成员都在。”


  “那就好”我心里一阵紧张,毕竟等会要见的可是我原来的父母官哪!


  华灯初上的时候,黑色的桑塔那平稳地停在县委大院门口。十几个人正在焦急的等候着,看我走下车,一个高瘦的中年人走过来,他是水埠县的县长周元。周县长向来以严肃著称,他来水埠也有五六年,从来没人在公共场合见他露出过笑脸。但他现在脸上堆满了笑容,伸出手说:“桃书记,不是说好了明天来吗?怎么今天晚上就来了?”


  我也挤出了笑容和他握手说:“怎么?不欢迎吗?我可是想早点到水埠来和同志们见见面啊!”


  大家都呵呵地笑了,说:“哪能呢?我们都盼望着早点见见新领导呢!”有的还说:“桃书记连夜赶来,足见对工作的认真,我们水埠的未来全看桃书记了!”这话有点伤人,我笑了笑说:“工作要大家一起干吗!我初来咋到,有不明白的地方大伙多多指点。”


  周县长接过话说:“桃书记鞍马劳顿,一定还没吃过饭吧?走,一块吃饭去。”


  饭局安排在县委招待所。因为来的仓促,厨房也没法做什么准备,但就算如此,也丰盛的不得了---十二个冷拼,十二个热炒,四个汤;抽的是玉溪珍品,喝的是茅台十年醇。这一桌下来,起码是我大半年的工资。


  我真饿了,却又没工夫吃。因为周县长在不停地为我介绍县里的头头脑脑,我有一搭子没一搭子的听着,反正这些人我都认识。甚至组织部的张部长是民政局张局长的连襟,人大娄主任和县委刘副书记是儿女亲家这些我也从小道消息中听到不少。


  空着肚子喝了几杯酒,头有点晕晕忽忽,我正想找个借口溜出去休息休息,门突然打开了。


  “对不起!对不起,各位领导,我来晚了。”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周局长。我没搭理他,扭过头问:“这是谁呀?”


  立即有人回答:“这是粮食局的周局长。”


  “哦?周局长?我听说周局长前两天才被检察院‘请’去,怎么这么快就出来啦?”


  气氛立即变得尴尬起来。周局长脸上的肥肉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旁边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交流着无声的话语----这姓桃的对水埠可清楚着呢!别让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


  周县长站起来说:“都是些小人夹怨诬告,现在不是查清了吗?来来,周局长,这位是新来的桃书记,快给桃书记敬一杯。”


  看来周局长认了周县长做叔叔的消息不假。有周县长罩着他,我手里又没什么证据,今天已经难为不了他。但我也不会让他好过。我不接他敬的酒说:“对不起,我已经喝高了,不能再饮了。”


  周局长捧着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可怜巴巴地瞅着周县长。周县长正待再劝,走廊里传来一阵喧哗:“你们不能进去!”“为什么不能?我找桃书记!”“砰”门被撞开,一个汉子跌进来,门口还有一个汉子在和保卫拉拉扯扯。


  “这么回事?”我问。


  地上的汉子大约四十来岁,满面忧急,爬起来说:“我找新来的桃书记,我有冤哪!”


  周县长皱了皱眉头说:“什么冤不冤的!你有什么事,明天到办公室去说,没看到领导们都在吃饭吗?你闯进来象什么样子?”


  “不!让他说。”我对能让这些家伙头疼的事都有兴趣。


  “您就是桃书记吧?”大汉就象见了救星:“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可怜我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才买了套房子,说拆就拆,到现在我一分钱都拿不到呀!”


  原来是这桩事!这事我知道,城北原来有块地,前年县里搞开发,把原来的住户强行拆迁,改建商品房。又不给拆迁费,说是盖齐了商品房,卖出去后再给钱。当时人们就老大不愿意,不让拆,闹的最厉害的时候还动用了防暴警察。后来细胳臂扭不过大腿,终于拆了。盖成了商品房却又太贵,没卖出去几套,好多人连一分钱都没拿到。


  “可怜我卖了十年的羊肉串,全部的积蓄盖了套房子,住进去还没一个月就被拆了。现在我一家七口,连我八十岁的老母亲都挤在人家厨房里。这叫我怎么活呀!”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这会儿男人伤透了心,坐在地下抱头痛哭。


  “周县长,你看这事怎么办?”我把球交给周县长。


  周县长以为我要推脱,随口说:“那就等明天开会再研究吧!”


  我提高声音说:“不行!老百姓不能等!必须今天晚上就办。”


  周县长没想到我突然动真格的,一时不知所措:“这……一时之间,我也没办法啊!”


  “我有!”我微笑着说:“商品房不都还空着吗?让他们搬进去不就行了?”


  “不行!”周县长急了。那些商品房是县里挪用了扶贫资金建的,周县长和各主管部门领导都担了很大风险,要是卖不出钱,他们不是白干了吗?


  我明白他的意思,不给他讲话的机会,斩钉截铁地说:“没问题,一切我负责!土地局曹局长,房产局郭局长,公证处孙处长你们连夜给拆迁户办手续,明天补个报告上来,我会写明一切责任由我承担!!”反正我只有七天时间,真出了事倒霉的肯定不是我。


  曹局长,郭局长,孙处长站起来看看我,又看看周县长,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知道这时候不能松,对周县长说:“周县长,他们还在等你的命令啊!看来水埠县不是党领导干部,而是干部领导党呀!”


  周县长一震,终于反应过来,毕竟我是水埠的县委书记,是水埠的一把手。要是我不高兴,给他扣个“不服从组织命令”的帽子,对他以后的仕途可大有影响。他想明白了其中关节,无力地摆了摆手说:“你是一把手,你说了算。”


  我得意地笑了,调侃道:“也不能这么说,咱们这不是民主集中制吗?”转过头又对地上的大汉说:“老乡,你叫什么名字?你能不能把我的话尽快地通知给群众?”


  大汉早喜欢呆了,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能这么顺利的拿到房子吧?听见我叫他,一跃而起大声回答:“我叫方明,桃书记你放心,就是今天晚上不睡觉,我也保证一户不漏地通知到。”


  “那好!”我笑了一笑说:“今天的接风宴就到这儿吧!各位有事的办事,没事的回家想想,工作上有什么缺点什么建议,明天再给我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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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依风 2003-11-30 12:07

第四章 如梦


  上任头一天就给他们捅了个大窟窿,我兴奋的一夜没睡好,天蒙蒙亮的时候才迷糊了一小会儿。


  “砰砰”有人敲门,我正睡的香,不耐烦地说:“谁呀?”


  “是我!”是司机小郑的声音:“周县长请你过去开会!”


  我拿起床头钟一看,已经九点多了,周县长那头老狐狸还不知在背后捣什么鬼呢!我可不能再睡下去了。连忙应了一声。


  起来用凉水冲了把脸,对着镜子整了整衣服头发,看起来又是一副精力充沛的样子。我满意地点了点头,打开门,对小郑说:“走!开会去。”


  “您是不是先吃点饭?”小郑关心地问。


  也对,饿着肚子是打不好仗的,我和小郑一起向餐厅走去。


  餐厅门口聚了一大群人,一看见我,呼啦,全围上来。“桃书记,我有冤哪!”“桃书记,你不能不管哪!”“桃书记……”我一下子蒙了。问:“这是怎么回事儿?”


  餐厅的服务员说:“大家听说你一来就解决了拆迁户的难题,就都来了。我问周县长,周县长说了,桃书记是一把手,为民做主,就叫他们都在那儿等桃书记处理吧!所以……”


  好啊!这个周县长,想用人民群众包围我呀!我也不能让你好过,我对小郑说:“你去通知周县长,让他带齐了县委,政府,人大,公检法 所有班子成员来这儿开现场会,现场为群众解决问题!”


  小郑应了一声去了,我对群众说:“大家都听到了吧?我是真心实意想给大伙儿办事,可你们这么嚷嚷我可听不清楚,大家得排个先后啊!”


  “桃书记说得对,他是真替咱老百姓做主的人,大家可不要乱了章法。”我一看,说话的是方明,看来他还挺有威望,人群慢慢地平静下来。


  “喂!方明,你的事都解决了,还来掺乎啥?”我打趣道。


  方明在笑声中挠了挠头说:“桃书记,你帮了咱们,咱们也得给你撑腰是不?我今天就是来看看,别有人对你使绊子。”


  喝!这个方明,还真有心眼儿!我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一会工夫,周县长带着全班人马到了。服务员早把餐厅清理出来当会场。水埠的头头脑脑们嘴上没说什么,但眼里都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这些人都是出了名的刺儿头,有的都上访了十几年,看你怎么打发?!


  我胸有成竹,先点了离我最近的一个女人,问:“大婶,你有什么事?”


  女人的眼泪立刻掉下来。说:“俺姓高,俺儿子叫冒军,孩子爸死的早,冒军从小就调皮,在街上混,我说他也不听。突然有一天,公安局通知俺去领人,去到一看,冒军双腿折断躺在哪儿哭爹喊娘。他们说是冒军偷了人家东西,逃跑的时候摔断的。可我掀起孩子 的衣裳一看,遍体鳞伤啊!我儿子是被他们打的受不了,才从楼上跳下去摔断了腿!就这他们还不让我们去医院,拿来一份口供,非要我们签字承认是自己逃跑摔断了腿才放人!现在为了给冒军治腿,我已经花了四五万,还没治好。桃书记,你可要替我们做主啊!”


  “毛局长,这事儿怎么说?”我问公安局长。


  毛局长头上冷汗直冒,小声说:“他儿子确实偷了东西……我们作了调查,都说没打他……”


  “你们向谁做的调查?你们说没打就没打吗?”我提高了声音说:“人家身上的伤可是明摆着的!”


  “可是没有证据……”公安局长还想抵赖。


  我冷笑一声说:“你以为我不懂吗?刑讯逼供的举证责任在公安机关,也就是说,只要公安机关拿不出证据证明冒军的伤不是刑讯逼供所导致的,就推论公安机关负有责任。这点法律常识,毛局长不会不知道把?”


  “是,是……”毛局长连连点头说:“我们工作失误,工作失误!桃书记,你说怎么办吧?”


  “怎么办?三条---第一, 掏钱给人家治病。第二,打人的警察,该撤的撤该抓的抓。第三,该谁负领导责任的,马上给予行政处分!”


  “我马上去办,马上去办!”毛局长灰溜溜地出去了。会场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冒军他妈当场就给我跪下了。“青天哪!……”


  我赶紧把她扶起来,心里感慨万分,什么时候,我们中国的老百姓才能站直了跟当官的说话呢?!


  “下一个,……就这么办……”


  “下一个…………”


  半上午工夫,这些积压了几年乃至十几年的难题就被我处理完了。人们交口称赞“高!”“桃书记就是高!”其实他们哪里知道,这些事我从小就不知听过多少遍,解决的办法老百姓一早就讨论好好的了,只是没有掌权的人肯负责罢了。


  事情解决了不少,可没想到,到了下午连乡下的农民也赶来了。接下来的三天,我是没日没夜连轴转,忙的连吃饭睡觉的工夫都没有。周县长和各位局长科长处长们早就熬不住了,纷纷请了病假。没办法,你总不能不让人家生病吧!幸好底下的办事员心里还是向着我,有些事本来需要局长科长处长签字,马马乎乎也就给我办了。


  一直忙到十九号夜晚,才算大致告一段落。“哎哟”回到房间里我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吩咐小郑:“明天我是谁都不见!你给我一律挡驾,早饭送到房间里来。反正头头们都跑了,我也做不成什么大事。”


  小郑应了。我洗了个澡,把自己扔到床上。时间只剩两天了,我该怎么收拾周局长呢?我努力的想办法,可是白天处理的那些事总跑来打杈。突然间我觉得对周局长没什么恨意了,这不是怜悯或者理解,而是觉得无足轻重。这些天的经历使我深深地感到,在这个圈子里根本没有干净的人,只有象周局长这样的人才能在这个圈子里生存,对付他就象在老鼠横行的粮仓抓住一只并不肥硕的老鼠,虽然不费什么力气,但也绝不会使其他老鼠警惕。不行!我暗暗给自己鼓劲,别人我管不了,周局长可是我掏两万块混进来的主要目标,再怎么说,两万块钱不能白扔啊。无奈白天消耗了太多精力,尽管我极力振作,睡魔还是不知不觉的征服了我……


  朦胧中我听到门外传来阵阵争执:“我们要见桃书记!”“桃书记已经睡了,有事明天再说。”“不行!人命关天,我们今天就要见!”


  这都什么事儿啊!我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但没办法,听说人命关天,我又辛苦地爬起来,拉开门问:“到底什么事?”


  一群人一下子涌到我房间里,七嘴八舌地说:“俺们是胡营的。”“俺们是为了借粮的事来的。”“俺乡长逼死人命,眼下可要出大事!”说着说着,我就明白了。原来又是件狗屁倒灶的事---今年春上,淮河发了一场洪水,本来淮河九旱一涝,发水也是常事。县里为了多要点救灾款,就故意夸大灾情,给市里的报告说:“全县作物受灾面积75%,农业生产破坏比较严重,部分农民生活困难。”市里给省里的报告就变成了“全县作物受灾面积85%以上农业生产破坏严重,农民生活困难。”省里给中央的报告就变成“全县作物受灾95%粮食基本绝收,农业生产破坏十分严重,农民生活极度困难。”结果中央某领导看到后说:“灾情如此严重,给钱也缓不济急。”干脆命令国家储备粮库,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按人头分每人三十斤。因为是国家储备粮,第二年还得还上。


  农民手里缺钱又不缺粮,谁愿去借那区区三十公斤粮?何况明年还要还上?可粮食借不出,谎言就要露馅,县里、市里、省里都要担责任,结果县里下达死命令每家每户都得借,乡长完不成任务撤乡长,村长完不成任务撤村长。这下可热闹了!村干部挨家挨户做工作,“你借一点吧!”“多少借一点,要不你们家三个人借六十公斤,我给你们家少算一个人。”可这越发激起老百姓的反感,我就是不借,看你们怎么收场?最后干部们磨破了嘴皮子,也完成不了任务。


  胡营乡长麦建国是个二杆子,下令凡是不肯借粮的一律抓起来。有一户姓朱的人家,只有婆媳二人相依为命,都不识字,也没去借粮。可巧这天媳妇有事出去,麦建国带着乡干部到家一看,和老婆婆说不清楚,便一绳子捆了去。老婆婆年纪大了,本就有病,路上拉拉扯扯,还没到乡政府就断了气。这下可炸了锅,十里八村的人都聚到乡政府,把办公室砸了个稀八烂。麦建国吓的跑回城里,朱家媳妇也跟了来,在麦建国家又哭又闹,扬言若不给个说法马上就要喝农药。


  我一听这还了得?立即给公安局打了个电话:“ 毛局长,我命令你立刻把麦建国抓起来。”


  毛局长是个滑头,一听说要抓人老大不情愿,说:“我正挂吊针呢!桃书记你直接找刑警队魏队长吧!”


  我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你公安局长不发话,他一个队长敢去逮捕乡长?但人命关天,只有放软了口气和他商量说:“毛局长,我这也是为了麦建国好。你想想,整个胡营的人都往这边来,恨不得将他撕成碎片。你把他抓起来是保护他,过后他还得感谢你呢!我可是和你打过招呼了,要是麦建国有个三长两短,她老婆孩子来告状,我可把你不发救兵的事都抖露出来!”


  毛局长马上软了,老百姓的命不值钱;麦建国要是死了,他可吃不了兜着走。他连连说:“我马上去,我马上派人,桃书记,谢谢你提醒我,以后我一定以你马首是瞻……”


  我厌恶的挂了电话,再没心思睡觉,索性到院子里走走。倘佯在花木的阴影里,黑漆漆的政府大楼象一头欲择人而食的饿兽,我低头看着脚前的一滩月光,也许在这个院子里只有它是干净的吧。月光如水,我的心情也渐渐平静。脑子又不由自主的转到眼前这件事上来。麦建国是被抓起来了,可这件事关系到整个省里官员的体面,决计判不了刑。对朱家我可以多给点补偿,但借粮的事不摆平,这种悲剧还会发生。想到此处我深深地感到个人的力量太小了,七天的时间太短了。


  前面树阴里站着个黑影,“谁?”我警觉地问,这几天没少得罪人,自己可得小心些。


  “是我,桃书记。”出来的居然是周局长。


  “你在这儿干什么?”


  “是这样,我看桃书记似乎对我有点误会,想找个机会跟您谈谈。”


  “误会?”我冷笑了一声说:“我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


  周局长泰然自如,说:“我知道桃书记一定听到了关于我的传言,不错,我是做了一些事,可那不是我的本意啊!有很多事都是周县长叫我做的。”


  眼都不眨就出卖了他的保护人,看来对他的无耻我有重新估计的必要。


  周局长接着说:“我算看清了,周县长这个人真不是东西,当面笑呵呵,背后下刀子。这些天,他鼓动了不少人找你麻烦。”


  “这我都知道!”我有点不耐烦。


  “可您终究只有一个人,要是有人帮忙不是更好吗?”开始露骨地表忠心了,可我对他越来越厌烦,连敷衍他的心情都没有,正要开口拒绝,他又说:“比如眼前这件事,我就有办法。”


  “哦?”我又被引起了兴趣,问:“你有什么办法?”


  “很简单,我可以找些人做假帐,证明老百姓已经把粮食领走。这样粮食还在库里,明年也不用再催还。事实上县里,市里,省里都巴不得事情早点结束,没人会细查。只是这个责任太大,我不敢……”周局长摆出一副为难的面孔望着我。


  我骨子里泛起一阵恶寒,原来他是想拉我下水,只要我一同意做假,就和他成了栓在同一条绳上的蚂蚱,怪不得他会不惜背叛周县长……不对!他根本没有背叛,做假帐这么大的事根本瞒不过周县长,到时候,他们就能把我戏弄于股掌之中……


  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我根本是个假货,只要解决了燃眉之急,我管他去死!


  我迅速把利害想了一遍,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你替我摆平这件事,我不会亏待你,周县长那个老家伙你跟着他有什么好处?”“是是”周局长的脸上挤满了笑容。我们相视大笑。大概彼此的心里都在骂对方傻瓜吧。


  接下来的日子好过多了,局长们一个个都回来上班了,我也没象过去那样找他们麻烦。最好笑的是周县长找我单独谈了次话,用那个秘密要挟我,我当场把他顶了回去。看到他茫然若失的样子我暗暗好笑。大概他到死都不会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会这么不识抬举。


  一晃七天就过去了,傍晚的时候,一个电话打来:“易先生,我要解除法术了,你的事办完了没有?”是荣婴宁的声音。


  “谢谢你,我已经办完了。”


  “是吗?我好象看见你的仇人还在街上大摇大摆呀!”


  “不!我只是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而已!”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说:“是吗?那恭喜你了。他将在三个小时后到达。”


  “我明白,再次感谢你!”我挂了电话,事实上从与周局长妥协时我就明白不可能再把他送进监狱了。揭穿他就等于揭穿自己的把戏,那样一来,倒霉的仍然是老百姓。再说就是把周局长送进监狱又怎么样呢?他上头还有个周县长,就算把周县长也送进监狱又怎么样呢?接替他的张县长,李县长或者是王县长照样会那么干。倒不如抓紧机会利用手上的权力尽量为老百姓办点实事!


  至于真正的桃新峰我并不担心,他不可能揭穿我,他没有理由解释为什么在天鹅大酒店住了七天。非但如此,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怀疑,他还会维持我的决定,这样不是挺好吗?这个时候我的容貌已经变回来了,我换了身便衣,悄悄地溜出房间,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对我一个陌生人注意,我甚至还到旁边的一间办公室找了个借口坐了一会,直到看见桃新峰一脸迷惘地走进房间才离开。


  走出县委大院,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人们常说人生如梦,那我这段日子是好梦还是噩梦呢?不管好梦还是噩梦,我总算留下了点东西,也许这不能改变什么,但我已经尽力,这,也就足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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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依风 2003-11-30 12:07

第五章 无妄之灾


  回到家一进门妈妈就问我:“这几天你跑到哪儿去了?丽丽给你来了电话,说为你找了个活,叫你快去。”


  这个消息来的正是时候,我简单的收拾一下,把陶始揣在提包里,带了五百块钱,当天就买了车票南下。


  火车轰隆轰隆地行进着,我的心里充满着对新生活的兴奋和憧憬。丽丽电话里没说给我找的是什么工作,不过没关系,宁可少挣点,总比在家乡无所事事强。


  可刚下火车,我就挨了当头一棒。丽丽打工的地方原来是个小县城,后来凭借它优越的地理环境,便利的交通,和珠江三角洲的人脉网络,成了台资聚集的宝地。本身也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一跃成为拥有百万人口的新兴工业城市。大凡这样的新兴工业城市里都住着成千上万的民工,为了管理这些民工,总会成立一大堆五花八门的组织。我一下火车就碰上了一帮。


  有经验的人知道,拎着一个大提包从火车站拥挤的人潮里挤出来,不下于参加了一场三千米障碍赛。我拖着提包气喘吁吁,打算在车站台阶上歇一歇。屁股刚沾地,就过来两个大盖帽,问:“你是干什么的?”


  “干什么的?打工呗!”


  “把你的证件拿出来看看。”


  我虽然有点诧异,但还是配合地掏出了身份证。大盖帽接过看也不看说:“证件不全,跟我走!”


  我急了,说:“什么证件不全?你们是哪儿的?凭什么扣我身份证?”


  “我们是本区派出所的,现在发现你缺少暂住证,请跟我们走一趟。”


  “暂住证?”暂住证要在当地公安部门办理,我刚下火车,连公安局门朝哪都不清楚,哪来的暂住证?我陪笑说:“你们误会了,我刚下火车,还没来得及办呢!不信你看,我手上的车票是今天的吧?”


  大盖帽接过车票,“刷”撕个粉碎,面无表情的说:“车票?什么车票?”


  “喂!你们这是干什么?”我知道遇上了找岔的,喝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要看你们的证件。”


  “证件?这就是证件!”大盖帽拿出一副手铐,“喀”铐在我腕上,狞笑着说:“看你还不老实?”


  我又惊又怒,一边挣扎一边喊:“你们讲不讲道理?我要告你们!”


  旁边围了一圈人,却没一个人出来说句公道话。一个小女孩问:“妈妈,他为什么戴手铐?他是坏人吗?”小女孩的妈妈是个衣着时髦的年轻女士,她拽了拽女儿的手说:“走!别看了,臭民工有什么好看的?”我一下明白了。原因就在这三个字“臭民工”!因为你是民工,你就注定是社会的渣滓,是这个城市的污点,是强盗,是小偷,是罪恶!“臭民工”多么轻蔑的三个字啊?谁叫你没投胎在城市呢?易读尽啊易读尽,你太天真了!竟然真的相信人生而平等的陈词滥调。却忘了,有些人生来就被打上了高贵的印记,你在这个城市算什么?不过是个无根的飘萍,是个等人家给一口饭吃的乞丐。有人会和乞丐讲平等吗?我的自尊和骄傲在这一瞬间被击成粉碎,怒火却熊熊地燃烧起来,我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个女人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骂道:“我操你妈!”


  大盖帽把我塞进旁边停着的一辆警车里,狭小的车厢里还蹲着两个目光呆滞的民工,司机看到我被推进来,兴奋的说:“今天的任务算完成了吧?回家好不好?”


  大盖帽说:“先把他们送回去,等会再来一趟,老板说了,逮一个三十块呢!”


  由于我先前的抵抗特别激烈,他们又特别“安抚”了我一次,结果我半晕半醒的被带到一个大院里。没有人问什么话,他们把我全身搜了一遍,钱,提包,手表,皮带,包括丽丽送的廉价珍珠项链都被取下来,然后将我扔进一间笼子似的房间。“光当”随着铁门关上的声音,我才意识到:我坐牢了!


  “你没有坐牢,这叫收容所。”和我同室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乞丐,叫老洪。据他说,他是改革开放的先行者,也就是说已经在外面流浪了二十多年。“我老家是山西,你呢?”


  “河南,刚出来。”我把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共同的遭遇使我们很快混熟了。


  老洪安慰我:“出外打工这是常有的事。我自己就几乎坐遍了全国各地的收容所。说起来,这儿还不算最坏的。我在徐州收容所,一进去先打三十皮带,叫做‘煞威棒’。小兄弟,出门在外,能忍就忍。其实要不是你挣扎地特别利害,也不会被打的这么狠。”


  我却对他这番话不以为然,心里准备见到他们的头头,非狠狠骂他一顿先出了这口恶气不可。了不起再挨一顿,我就不信他敢打死我!


  哪知根本就没什么人搭理我。到了晚上囚室里又扔进来五六个人,口音天南地北,我挣扎了一天也没精神听他们呼屈喊冤,沉沉睡去。就这么过了两三天,囚室里增加了二十多人。二十多人挤在一个不到十五平方米的小房子里,吃喝拉撒睡,窘迫之情可想而知。直到第四天囚室被打开了。两个手持电棍,身穿警服的人在门口说:“出来,都出来!”


  “你们到底要怎么样?”囚室里的人一起质问。


  门口的人冷笑着说:“怎么样?”抽出电棍乱捅,把人们电的哇哇乱叫,才说:“就这样,谁还想闹事?”


  谁也不敢再嚷嚷,一个个乖乖地走出去,老洪走在最后,那两个警察用电棍一拦说:“你不用去了。”老洪大喜说:“好好!我回去!”“去把扫把拿过来,把厕所的地扫一遍!”“啊?”


  比起我们来扫厕所的老洪可幸运多了。我们被押上一辆警车.警车拉上窗帘急驶,喧闹声渐渐远去,泥土的气息被风送到车里。我们被带到郊区的一个石料场。送我们来的两个家伙招呼也不打就走了。接着几个打手拥簇着一位四十多岁的瘦猴似的男人进来,说:“我姓侯,从今天开始,你们都要在我场里劳动改造,谁干的好,谁就能先出去。谁要是敢捣蛋,哼!我扒了他的皮!”没人敢表示什么不满,谁都知道在这种地方,言语没有任何分量。


  石料场的活儿不是人干的。早上六点起来一直干到夜晚十点,还不给吃饱,早饭一碗开水两个拳头大的馒头,晚饭是连个油花都不漂的一碗面条,就数午饭好一点--一桶咸的要死的炖萝卜和货真价实的白米干饭。我的工作是把切割好的石料码成堆,每天最少码十堆,码不好就别想休息,要是码掉了一块轻则一顿拳脚,重则吃不上饭。我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但反抗是无用的,我攒足了劲瞅空子逃跑。心里暗暗发誓:等我逃出去,一定要你们好看!


  但逃跑也不是件容易事,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每天十六个小时的繁重劳动,将精力榨的干干净净。到了夜里所有人都被反锁在一个旧仓库,外面有岗哨把守,还养了几条大狼狗。


  我决定在干活的时候逃跑,干活时人多手杂,十几个监工看管百十号人,总有疏漏的地方,只要能翻过院墙,量他们也追不上。办法有了,我开始联络同志,很快就找了十几个。只有一个不同意,他叫小蔡,文文静静象个读书人,他说:“他们最多关我们两三个月,就会催我们打电话回家要钱赎人,何必冒这个险?”我不屑回答---这样的侮辱都不反抗,还算是男人吗?我们商量了逃跑的细节,几个人缠住监工,另外的人向不同方向跑,确保能跑出去一个,再想办法救其他人。


  第二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人们稀稀拉拉的从旧仓库走出来,监工们吆喝着,踢打着落在后面的人,我心里砰砰乱跳,因为行动马上就要开始了。本来打算在黄昏行动,仗着夜幕的掩护,逃跑成功的可能更大,但经过一天的劳动,到那时候恐怕谁也没力气逃跑了,最后还是决定在早晨冒险。


  开始劳动时和往常一样,工人们懒洋洋的搬着石块,监工们老鹰似的巡视全场,挥舞着手里的木棍皮带吓唬落后的人。突然,两个搬石块的工人撞了一下,其中一个跌倒了,又撞到另一伙切割石块的工人。对方把切割机一抛,大声骂道:“小子,你是干什么吃的?”另一个也不甘示弱地回嘴道:“撞了你又怎么样?你咬老子鸟?”两边各不相让,扭成一团,几个人上去劝驾,结果连自己也被卷了进去。


  监工一看急了,大声吆喝着,皮带没头没脑地抽下来。一般来说,监工的皮带一到,工人们就会老实了。可今天象中了邪人们不但没有散开,反而操起了石块、杠子、和监工对峙。气氛陡然紧张,整个工场的监工都被惊动了,拿着皮带、电棍向骚乱的源头跑去,有几个还回岗哨取来了猎枪,场面越发混乱起来。


  时机已到!我大叫一声“动手!”率先扑向一个监工。原先分派好的人都盯上了自己的目标,用各种办法缠住他们。事发突然,监工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我们能联络到的人毕竟太少,监工们不一会就反映过来。电棍和皮带齐飞,把我们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在几杆猎枪的威逼下,旁观的人们愤愤不已却不敢上前。


  我躺在地下,抱着头蜷着身体,任他们踢打,因为我看到,趁着刚才的混乱,已经有四个人逃了出去。我暗暗祈祷:最少也要跑掉一个吧?但事与愿违,监工牵着狼狗出去追捕,没一个小时就抓回两个,剩下的两个在天快黑的时候也被抓了回来。


  被抓回来的人和我们一起被绑在场子中央还没有切割的石块上。没切割的石块凸凹不平,稍一扭动,粗糙的表面就会在皮肤上留下可怖的擦伤。“啊!”“啊!”惨叫声此起彼落,皮带已经抽断了一根。遍体鳞伤的痛楚让我恨不得能赶快昏过去,的冰凉的井水从头上浇下,将我一次又一次唤醒。


  眼前出现了一个猴子般的身影,那是侯老板。大概接到了手下的报告,匆匆赶来,鼻子里还喘着粗气。他把所有人都集中到场子里,气急败坏地指着我们训话:“我告诉你们!这儿方圆几十里都是我们侯家的人,哪个路口上没有我的人看着?想逃?门儿都没有!告诉你们!派出所,公安局都有我的人!逃出去也没用!本来,你们在这儿老老实实地干个半年,再让家里掏点钱,也就能遣返回家了!你们想想,我管你们吃管你们住,哪点对不起你们?可是你们偏要跟我作对!都他妈贱骨头!欠揍!”


  转身走到我面前狞笑着问:“听说这次是你带头?孙子,你行啊!”我想骂他两句,无奈说不出话,脸肿的象猪头,嘴早麻木了!侯老板拍拍我的脸,阴森森地一笑,对小腹就是一拳,我的身体不可控制的剧烈痉挛,连皮带抽在身上的痛苦也觉不出了,耳遍只听见侯老板阴冷的声音:“谁敢再闹事,这就是他的下场!”


  那晚上,我疼晕过去又疼醒过来,死去活来好挤回,最后被扔到一间黑屋里。不知过了多久才醒过来。黑屋里没有窗户,门反锁着,光线暗淡,什么都看不清楚。我活动了一下手臂,右手沉重麻木,看来是被他们拧脱了臼,身上到处热辣辣的,坐也不是,卧也不是,肚子饿的厉害,估计晕了很久。勉强把粘在伤口上的衣裳撕下来,早就在旁边虎视耽耽的苍蝇立刻扑上来。我也没力气去管它,半坐半卧着,心里不住后悔:真是不值啊!逃又没成功,还被打成这个样子,搞不好真要死在这儿了!想到这个死字我心里不由得抽搐了一下----我才二十多岁,生活才刚刚在我面前展开,难道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这儿?死有轻于鸿毛重于泰山,象我这种死法,一滩烂泥似的无声无息,真是窝囊透顶!然而也没什么办法,目前动一下也难,更别说逃跑了!


  人说死亡前最容易想到过去的幸福。这话不假,我的念头不由自主地转到了过去的美好时光。在家里的时候多么幸福啊!吃饭有妈妈做,衣服有妹妹帮忙洗,下了班回来,可以惬意地往沙发上一躺,尽情抱怨今天工作的劳累。那个时候怎么没感觉到这是一种幸福呢?


  还有丽丽,我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强烈地想念她----想念她飘扬的长发;想念她温柔的红唇;想她轻颦的眉头;想她修长的玉颈;想她无拘无束的开怀大笑,想她睡莲花一般的娇羞……我就这么痴狂地想着,直到疲倦将我征服,沉沉睡去。


  “快起来,快起来!”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叫嚷。


  “别烦我!我已经死了!”下意识的我挥挥手,想把这个声音赶开。


  声音不曲不挠:“快起来!我是陶始!快起来!”


  “陶始?”我一下惊醒过来眼前飘着一团人头似的烟雾,不是陶始是谁?


  在绝望中我看到一线光明!大喜之下,一骨碌爬起来,哽咽着问:“你……你怎么才来?快救救我!”


  “别提了!那帮人见我不起眼,就随手丢到桌子底下,幸好今天有个警察的小孩来办公室,拿我烧纸玩,才得空跑出来,你还好吧?”


  我苦笑了一下说:“你看我的样子,能好吗?你得赶快想法子救我出去,不然只有到


  坟场里去找我了!”


  陶始安慰我:“别急!我一定想法子,我还指望你买沉香呢!好了,不多说了,得赶快去找妖怪把你弄出来,不然小孩玩腻了,我可又要被丢到桌子底下出不来了!你自己好好保重!”说完就一溜烟不见了。


  得了这个希望,我重新振作精神,赶跑了盯在伤口上的苍蝇,又用渗着血水的吐沫将几处快要溃烂的伤口润了润。然后静静地坐在墙角养神,等陶始想法子救我出去。


  大约一两个小时后,我就被放了出来。就算陶始神通广大也没这么快吧?我有点疑惑。一个监工领我洗了个澡,又为我上了药。从场里走的时候,我看见和我一切受苦的几个人都没有上工,我想,他们虽然狠毒,却也不想惹出人命麻烦。换了一身新衣服,我被带到侯老板家。


  候老板住在离场子不远的一所深宅里,前后三进院落,从大门开始,整个墙壁上都贴满了俗气的龙凤花纹瓷砖。侯老板本人在书房接见我。


  书房四壁的书架上堆满了崭新的精装书,靠南的窗户下放着一张足可以打乒乓球书桌,书桌上摆着台电脑。见我进来,侯老板关了电脑,取出盘光碟藏进抽屉,一瞥间,我模模糊糊的看到上面写着“裸……女……”的字样。


  候老板命令带我来的监工出去,又亲自给我冲了杯咖啡,客气地请我坐下,然后说:“小伙子,这两下没怎么伤着你吧?”


  我搞不清楚他这副猫哭耗子的语气是什么意思,淡淡地回答:“还好!”


  “其实,都是出来混的人,我也不愿意下狠手。可是你看,我手底下管着这么多人,不能没个规矩!你是不知道,现在这些人有多麻烦……”他向我滔滔不绝地抱怨,现在人多么奸猾,生意如何如何难做……


  我有点诧异,他和我说这些干什么?打断他的话我直接问:“侯老板,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好!这么说吧!我看你是个人物。给你个机会,以后跟着我,每月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五指翻了两翻问:“怎么样?”


  原来他想收买我!真让我哭笑不得----第一个赏识我的人居然是个如此鄙俗的家伙!想我易读尽虽然命运不济,可也不至于自甘下流,给一个乡里恶霸做打手吧?我冷冷地拒绝了:“不干!”


  “你再想想。”侯老板还不死心,继续劝道:“我这里缺人手,你要是能写写画画,我每个月再给你加一千,怎么样?出门在外,无非求个财字……”


  要是没有陶始,说不定我会先答应下来,以后再想法子逃走,可有了陶始帮忙我没必要和他虚于委蛇,辛辣地说:“不必了!你的钱可以拿去多养几条狗,至于我,凭你还不配!”


  候老板的脸色立即沉下来,瞪着我威胁道:“你要知道,这里全都是我的人!公安局、派出所都站在我这边,你逃不掉的!只要我愿意,可以让你在场子里蹲个十年八年!”


  我越发轻松,说:“反正总会出去对不对?关个十年八年有什么大不了的?等我出去再和你算帐不迟!要不,现在就杀人灭口?只要你确定能把事情摆平,我被带到你家可有不少人看到哦!”


  不知是不是被我说破了心事,侯老板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咆哮道:“把他带回去,让他在黑屋里好好想想!”


  于是我又被关回了黑屋,这回心情好多了。从车站就憋着的一口恶气,这次全发出来了。我甚至还唱起了歌儿:“我颠颠又倒倒不怕浪涛有万种的委屈付之一笑一脚低一脚高摇摇晃晃不肯倒……”他们越折磨我,我就越要做出一副高兴的样子,气死这帮狗日的!


  到了第二天早上,我又被放出来了,这次接我的是两个警察,其中一个问:“你是易读尽对吧?”我回答了是。结果他们就把我推上一辆警车。


  车子象来时一样仍然用帘子遮着,但窗外的叫卖声渐渐热闹,让我知道又回到了市区。警车在公安局大院停下来。我被带到二楼的局长办公室。在这儿我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荣婴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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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依风 2003-11-30 12:07

第六章 投桃报李


  荣婴宁这次穿着整齐的西装,架着副眼镜,显的儒雅而干练,正在和办公桌后面的一个老头争辩什么。见到我进来,起身问:“你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事?”


  我莫名地感动,差点掉下眼泪来。“他乡遇故知”在陌生的环境里,在经受了这么多波折后,一句普通的熟人的问候,使我有见到了亲人的感觉。我勉强笑了笑说:“没什么……”可傻瓜也看的出来我受了一番折磨----脸上的伤痕是明摆着的。荣婴宁愤怒的对着桌子后面的矮老头说:“刘局长,我的当事人很显然受到了虐待,我保留就此提出起诉的权利!”


  刘局长好象很怕他,陪笑说:“这件事我会追究。荣律师,你放心好了,我一定对这帮家伙严惩不贷!”又对我说:“易先生,你受委屈了,这都是我们工作的失误,真对不起!”


  这时,一名警察提了一包东西上来,刘局长赶紧说:“易先生,这是你的东西,你点点有没有少什么?”


  手表,衣物,珍珠项链都在,陶始也安安稳稳地躺在提包里。非但如此,还多了点什么---一迭钞票。我数了数,一共两千块。我从里面抽出五百,把剩下的推了回去,说:“这些不是我的。”


  “啊!这……这些是我们对易先生的一点补偿!”刘局长不安的解释道。


  “补偿?”我冷冷地问:“辱骂、殴打、监禁、奴役……这些是区区两千块能补偿的吗?”


  刘局长越发狼狈,说:“这些自然少了点……易先生……我们可以再商量……”


  “你这是贿赂!”荣婴宁插进来说:“公然的贿赂!”


  我坚决地摇了摇头说:“不是我的,我一分钱也不要;可谁欠我的,我也决不会不要!”说完不再理他和荣婴宁一起离去。


  上了出租车,我才对荣婴宁表示感谢:“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呢!对了,你怎么刚巧在这儿?”


  “什么刚巧?我的律师事务所本来就在这儿。”荣婴宁没好气的说:“上次去你那儿是出差!这回陶始前辈一下就找到我,非要我救你出来,不然我才不来呢!”


  我尴尬的转移了话题:“怪不得!刚才那个局长好象很怕你?为什么?”


  “我两个月前接了个案子,替一个受到刑讯逼供的人索取赔偿。结果法院判决公安局赔三十万,听说为此还有一个副局长丢了官。从那以后他们见到我就比较客气一些。”


  原来如此!看来她的专业水准挺高的吗!“那我可不可以请你替我讨个公道啊?”我问。


  “怎么?不怀疑我是法律专家了吗?”


  原来还记恨着我们第一次见面的事儿啊?我装模做样地拱了拱手说:“小生有眼不识泰山,荣小姐恕罪则个……”


  荣婴宁也被我“扑哧”逗笑了,这时车开到一家酒店,她说:“别贫了!下车,先进去吃顿饭,我有话对你说。”


  荣婴宁在这间酒店预先有套房间,她带我进了房,随手扔来个塑料袋说:“把里面的衣服换上。”自己却进了内室。


  我打开塑料袋一看,是套高级的西装和一双名牌皮鞋。看了看自己身上发臭的衣服,我没有拒绝,进浴室冲了个澡,把西装皮鞋换上。果然人靠衣服马靠鞍,整个人都焕然一新。从浴室出来,荣婴宁早换好衣服等着我。这回她摘掉了眼镜,上身穿着浅绿色的女式短西装,下身是一条刚刚盖过膝盖的乳白色桶式短裙,露出半截裹着肉色丝袜的修长的小腿。散发着成熟而妩媚的气息。我一时看傻了眼!


  荣婴宁嫣然一笑,横了我一眼说:“别发呆了!来,我给你治治伤。”


  温润的玉手抚摩着我的脸庞,所过之处一片清凉,伤口霍然而愈。由于靠的太近,女性的幽香飘进鼻端,让我不禁有点心猿意马。


  “好了。”荣婴宁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她说:“眼下只能做到这样,回头我再给你治身上的伤。”


  我吓了一跳连忙摇头说:“不必了!不必了!身上的伤还是让它慢慢痊愈吧!”开玩笑!如果被她这样全身上下抚摩一遍,不定会出什么乱子呢!我的贞操还想留给丽丽呢!荣婴宁看了我一眼,似乎猜到我在想什么,脸上罩上了一层娇羞的红晕,嗔道:“你别在那儿胡思乱想,下去吃饭吧!”我差点冲口而出:你知道我胡思乱想些什么?可这话未免太轻薄,嘴动了动又忍下,乖乖的跟她下去吃饭。


  在采石场的十来天可把我饿惨了,扒了两碗干饭,又把桌子上的菜一扫而光,才满意的拍了拍肚皮,打了个饱嗝儿。


  荣婴宁只吃了一点,她一直盯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微笑,这时才问:“饱了?”


  “饱了!”


  “那我们可以谈谈正事了。陶始前辈要我救你时,替你答应了我一个条件,你承不承认?”


  我早料到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问:“什么条件?”


  “供我差遣三天。”


  供她差遣三天也没什么。可我心里还挂念采石场的难友。当初我们说好了不论谁逃出来都要想办法救其他人,现在我得救了可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见我沉吟不语,荣婴宁追问:“怎么?你想反悔?”


  我急忙否认:“哪里!为美丽的女士效劳是我的荣幸。只是……”我把和难友的约定告诉她。


  荣婴宁当即表示:“这有何难?你尽管安心替我办事,我保证把你的朋友全救出来。”


  我大喜。“那么您的仆人在此等候你的吩咐。”我学着电视上的做派鞠了一恭,把荣婴宁逗的咯咯直笑,不知为什么,在她面前我就是忍不住油嘴滑舌。


  这时天色已经晚了,荣婴宁安排我在酒店休息了一晚。自己却不知到什么地方忙碌去了。直到天快亮才回来。我们匆忙吃了点早饭,包了辆出租,驱车东进,直奔百里之外的另一个城市----汕南。


  汕南是个海港,也是广东重要的口岸,商业繁荣,人口稠密。把我这个乡巴佬看的目不暇接。车子在市中心的经贸大厦门口停下来。这是一栋所谓标志性建筑,整整七十四层。里面有大大小小近千家公司。荣婴宁告诉我:“这次我们是和‘金利发贸易公司’谈一笔生意。等一下你什么都别说,看我的眼色行事。还有现在我叫荣青凤!”


  我唯唯而应,可她还不放心,在电梯里又叮嘱道:“记住!不论他说什么,你都别吭声,只管盯着他的眼睛。最好恶狠狠地把他盯怕了!”这种谈生意的办法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感觉象上了贼船,但说好了供她差遣,我也只有一一照办。


  电梯在三十八楼停下,荣婴宁塞给我一个文件夹,敲开了挂着“金利发贸易公司”牌子的房门。开门的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一见到荣婴宁马上露出一副色授魂与的样子说:“原来是青凤小姐,请进,请进!我已经等了你很久了。”


  荣婴宁咳嗽了一声,为我们引见:“易总,这是符老板;符老板,这是我们通海贸易公司的老总易先生。“


  符老板这才回过味来,连忙伸出手说:“久仰久仰!”


  我只当没听见,大步走进屋里。屋子不大,陈设也很简单,一个茶几,两组沙发,正对着门是一面茶色玻璃墙,透过墙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风景。靠墙摆放着张办公桌,桌是有台电话,屋子里没有一件多余的摆设。看来是个精干的人,我心里暗暗地下了个评语。


  符老板很有涵养一点都没生气,一边亲自为我们泡茶,一边偷偷地和荣婴宁眉来眼去。。荣婴宁看火候差不多了,说:“符老板,不用忙了,我们易总过来是要敲定那批货的事。”


  一提到生意,符老板立刻精明起来。他对我大吐苦水:“易总,你是知道的,这阵子上面查的紧,厦门的事你听说了吧?这种风头浪尖的时候接你的仓实在有点困难……”


  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管盯住他的双眼,这招果然灵,他躲避着我的目光,声音渐渐小了:“当然,也不是不能做……只是价钱方面?……”


  他见我还是一声不吭,又说:“你知道啦,这个时候除了我,没人会接这笔生意啦!”


  荣婴宁见状赶紧打圆场说:“符总难做我们也知道,易总的意思是能不能再加一点?”


  “再加我就要亏本了!你们不知道,现在那些差佬们胃口多大!这次我纯粹是为朋友,根本没赚头,骗你是四条腿爬的……”符老板指天划地赌了咒才说:“一百万,一口价,不能再多了。”


  荣婴宁和他讨价还价:“一百万可太少了点,我们那批货要是提出来,能值八百万那!”


  符老板摇了摇头说:“还不知道能不能提出来呢!就算提出来,储存,运输,分销哪个节骨眼上出了差错,我都血本无归。”


  我还是不说话,拿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我都不必假装,打从他一进来色咪咪地盯着荣婴宁我就不爽!


  他们两个又讨论了半天,最后符老板才咬咬牙说:“好吧!看青凤小姐的面子,我再加五十万,这是我的底线了,再想多,你们就另请高明吧!”


  荣婴宁望了望我,煞有介事的叹了口气说:“易总,我看符总是真想帮忙,谁叫我们时运不济呢?恐怕也只有这样了,易总你拿主意吧!”


  我顺水推舟地点点头。她就从我怀里拿过文件夹递给符老板说:“这是提单,符总你收好了。”


  符老板唉声叹气地接过提单,仿佛做了一件亏本的生意。不甘不愿地开了张一百五十万的支票。荣婴宁微笑着接过支票说:“符总,我们先小人后君子,我可要打电话到银行核对一下!”


  “应该应该!”符老板一迭声的说。


  荣婴宁掏出手机,拨了号码,在耳边听了听,皱眉说:“屋子里信号不好,我到走廊打,易总你陪符总聊聊?”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大男人,你瞪瞪我,我瞪瞪你,情形说不出的尴尬。“易总你抽烟?”符老板递过一只烟。


  我摇摇头又推回去。沉默了一会符老板突然“嘿嘿”地笑起来说:“易总,青凤小姐漂亮吧?”


  我奇怪地望着他。他兴奋地说:“可是这么漂亮的小姐马上就要归我了!”他看着我大吃一惊的样子说:“现在也不必隐瞒了,不错,青凤小姐已经答应我了,这件事办完,就跳槽到我这里来做秘书。老弟我想你也觉察了一点吧?你不用拿眼睛瞪我,告诉你,你错就错在太相信女人,女人?女人是什么,他们都是些拜金动物,谁的钱多,她就跟谁!老弟你快要破产了,难道要青凤和你一起受苦?老弟,放聪明点,等会拿了钱乖乖滚蛋,别在那儿拉扯不请!不然我要你好看!”


  我突然明白荣婴宁在玩什么把戏了。整件事真是荒唐透顶!我笑的喘不过气来说:“你搞错了!我根本不是……不是什么通海贸易的老总……”


  “什么?”符老板这时也觉出不对了,就算有十个电话这会也该打完了,可荣婴宁还没有回来。他的脸“刷”一下白了,打开房门,扑向走廊,果然走廊里空空荡荡,哪有荣婴宁的影子?


  他楞了一会,大叫一声扑过来掐着我的脖子,恶狠狠地叫:“她跑了还有你!我不会让你再跑掉了!”


  我毫不费力地将他甩开,冷冷地说:“你别做梦了,她要是在乎我,又怎么会把我留下?”


  他明白我说的是实话,一下子,呆住了,嘴里喃喃地说:“不会!青凤不会背叛我的,她不会……”


  正在不可开交的时候,“不许动”不知从哪里冲进来一对荷枪实弹的警察。把我和符老板都摁倒在地,一个警官说:“我们接到举报,怀疑这里有走私交易。”然后毫不费力的从符老板身上搜出了提单。轻蔑地撇了撇嘴说:“带走!”


  坐在拘留所102室的铁床上,我不禁暗自苦笑。想俺二十多年清清白白身,居然一个月内成了“二进宫”!第一次还可以说是人家滥用职权,这次可是自作自受。


  经过刚才的审讯,把警察的提问和我的猜想联起来,这件事就大致清楚了。


  符老板名叫符金荣,是个走私商,而且专做“转仓”。所谓“转仓”就是一般走私商人的货物被海关查扣时,为了减少损失,就用低价把提单转让给有特殊关系的商人,这些人再凭借他的关系网,将货提出来,往往一转手就是几倍的利润。符金荣有做“转仓”所需要的所有条件---胆大、心细、圆滑、精明,而且后台硬,关系多,近几年来在汕南走私界“金利发贸易公司”是个响当当的招牌。但他有个致命的弱点---好色。


  荣婴宁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海关扣押了一批价值八百多万的走私成品油,化名荣青凤冒充这批货的提货方“通海贸易公司”的代表找上了符金荣----真正的“通海贸易公司”的老板怕被抓住,早卷铺盖溜走避风头了。


  荣婴宁略施小计,就将符金荣耍得神魂颠倒,大概还给了点甜头尝尝。总而言之,装出一副对大款不胜仰慕的样子,充分满足了他的虚荣心。进而向符金荣诉说,“通海贸易”已经空了,微微露出对自己的前途的担心。符金荣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拍胸脯保证在“金利发”给她留个位置。两人一拍既合,荣婴宁主动提出用低价将提单搞到手,作为见面礼。美人在怀,又有钱赚,符金荣没有不从命的道理。为了保持秘密,他还听从荣婴宁的安排特意把自己公司的人遣开 .


  接下来的事自然顺理成章地发生了。荣婴宁用假提单把支票骗到手,将我押在那里,自己去银行取了钱远走高飞。本来符金荣也没这么好骗,但我一去就恶狠狠地瞪着他,做贼心虚,他以为我发现了密谋,一直心神不宁。一时没想到给海关的朋友打个电话核对提单的真假,才上了这个大当。连最后冲进来的警察也是荣婴宁拿捏好了时间举报惹来的。


  用金蝉脱壳摆了走私商一道,这种事要是发生在别人身上我一定拍手叫好,可发生在自己身上就没那么有趣了。在审讯中我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我是在大街上遇到荣小姐的。甚至还搞不清她的名字。荣小姐要我和她一起走,一句话都不用说,事成之后给我五百块钱,我就跟她走了。


  这种漏洞百出的供词警察当然不会满意,但我说什么也不肯把荣婴宁的真实身份供出来---供出来也没用,她是个狐狸精,警察肯定抓不住;再说她帮了我几次忙,替她受一点罪也没什么。


  由于我不合作,被刑事拘留十五日。所以我现在只好呆在这间不足十三平米的102室里。不错,还是单间,我苦中作乐地想。比起采石场的黑屋,这里好多了,说到采石场,不知荣婴宁有没有遵守诺言,把那些难友们救出来?正在出神发呆,一团烟雾在我面前缓缓凝起。“陶始?”我苦笑道:“又要你来救我了!”


  “这次不用!”陶始说:“小狐狸要我来告诉你,她会想法子救你出去。”


  “我才不稀罕她救!”我有点冲动。


  “为什么?小狐狸不错,还专门给我找来一盒名贵檀香。”说到香料,陶始就好象大烟鬼来了烟瘾,打了个哈欠说:“不和你多说了,我要回去享受了,你耐心等着吧!”说完就散开不见了。


  真是,一盒檀香就把他收买了!我不满地嘟囔着,但想想也怪不得他,自从跟我一起出来,不是被扔在桌子底下就是塞在提包里,难得有这个机会享受一下,他怎么会错过?


  还算陶始有良心,以后每天过足了瘾就会来陪我聊一会。只是从来不提什么时候救我出去,我第一天说了那样的大话,自然也不好问,只是在心里暗自着急罢了。


  果然过了十五日,拘留的期限到了,警方始终找不到什么线索。逮捕我的话证据又不足。这时本城的一位有名的富豪做保,警方同意取保候审,将我放了出来。


  整整衣服,走出拘留所的大门,我只觉得一阵茫然,离开家已经一个月了,不仅没有大展鸿图,反而处处碰壁,难道当真“百无一用是书生”?转过一个街角,一 辆黑色出租车在我身旁停下,后车门打开,露出一张宜喜宜嗔的笑脸。“上车!”荣婴宁说。


  我赌了口气不理她,快步走开。她也下了车追上来,亦步亦趋地跟着。我们俩就这样默默的走了一会,还是我先忍不住喝问:“你的目的不是都已经达到了吗?为什么还跟着我?”


  她委屈的低下头说:“你还在生我的气……”说着眼睛眨了眨,睫毛上仿佛挂上了泪珠。


  我本来就没怎么生气,见她一副要哭的样子,更乱了手脚,笨拙地扶着她的肩说:“别哭、别哭、我没生气!”


  她立即抬起头,吐了吐舌头说:“我就知道你度量大吗……”这个“吗”字又甜又腻 ,倒有七分在撒娇,哪有一点委屈的样子?


  我尽量板起脸说:“你利用我---这不怪你,谁叫我答应供你差遣呢?可你不该把我交给警察!”


  “可人家担心你的安全吗!那个符金荣在黑道上的势力很大的!”


  原来是这个缘故啊!我心里的疙瘩解开了。


  荣婴宁俏皮地笑着说:“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呢,多谢你没有把我供出来。”


  我摆了摆手说:“那不算什么,我想你早有准备。”


  荣婴宁正色说:“诚然,我有准备,但我始终都相信你不会说出来,你不是一个出卖朋友的人!”


  “朋友?”我笑了一下说:“你认为我们是朋友吗?”


  “为什么不?”荣婴宁漫声吟道:“雁燕交于鸣兮泳鳞交于沫小人之交在利兮君子会于心……”


  我也忍不住吟道:“白头如新倾盖如故……”吟罢一笑,所有的误会和不快都消逝无踪。


  路边有个小餐馆,我们一人要了一碗肉丝面,边吃边谈。


  “你的难友都救出来了。”荣婴宁说。


  “谢谢你!让你费心了。”


  “不用谢我,不是我做的。”荣婴宁拿出一分报纸给我说:“你看看就知道。”


  那是一份十天前的省报,上面用醒目的标题写道:“记者勇探虎穴,黑官应声落马”后面跟着详细报道:“本报记者蔡忠诚同志与省公安厅密切配合,一举捣毁黑工场,解救受困民工百余人,抓获不法场主侯某等十余人。另据本报获悉,涉嫌为该案人员提供保护伞的原公安局局长刘某等人也已被停职调查云云……”


  原来小蔡是记者!怪不得他劝我们多忍耐几天,可惜我听不进,还以为他是懦夫。咳!我自嘲地想,看来我是白挨了顿打呀!


  荣婴宁把我的提包带来了,陶始好端端的在里面。她说:“这次没出上力,算我欠你一次,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我摇摇头说:“什么欠不欠的!你已经帮了我不少忙!倒是我看你也没什么花费,为什么总在急着赚钱?虽说不义之财取之不伤廉,但夜路走多终遇鬼,只怕总有一天会出漏子!”


  荣婴宁听我这么说,也叹了口气说:“谢谢你的关心,我也知道这样不是办法,可又做不好正经生意,而且开销很大,有时真狠不得会分身术才好。哪天我带你去看看,你就知道我把钱花在什么地方了。”


  告别了荣婴宁,我提着提包打车返回丽丽所在的城市,在去服装厂找丽丽之前,先到商店里买了几件礼品。心里盘算着怎样向丽丽解释这些天的去向。真相当然不能告诉她,得把谎话编圆了,可别让她听出什么漏洞来。


[此贴子已经被非羽于2004-6-17 21:17:56编辑过]

蓝色依风 2003-11-30 12:07

第七章 情海惊涛


  我尽着身上的五百块钱,先给丽丽买了只会眨眼的电动金毛狮子狗----丽丽属狗。八岁到八十岁的女人都会喜欢这种毛茸茸的小玩意,说不定我一浪漫,她一感动,打个马虎眼就把事情糊弄过去了。当然我没忘记给陶始又买了点沉香,这家伙被荣婴宁惯刁了嘴,非要我给他买高级檀香。我回了他一个白眼说:“你爱要不要!再敢说,连沉香也没有!”才把这家伙的嚣张气焰给打下去。


  到服装厂的时候,丽丽还没下班。门卫告诉我,这阵子是旺季,厂里日夜三班倒,这一班到七点才下班。我只好在街上的地摊吃了晚饭,付了帐一数,只剩下一百二十块。我不禁发愁,要是丽丽不满我的解释,将我赶出来,简直连旅店都住不起了!


  幸好这种倒霉事没发生,通情达理的门卫替我传达了消息,丽丽在大门口等我。


  一年多没见了,我凝视着她反而说不出话来。丽丽好象又瘦了点,穿着略显宽大的青灰色工作服,脑后随意扎了个马尾。大概因为整天在车间里干活吧,南方的阳光没有给她留下什么痕迹,皮肤倒是更白皙了。这就是我日思夜想的人儿吗?千万句思念和倾诉凝结成一句话:“丽丽,我来了!”


  丽丽好象有点烦躁问:“易哥,你怎么才来?”


  “在火车上遇到一个朋友,硬拉去住了几天。”我说着拙劣的谎言。


  “恩”丽丽没有追问,点点头说:“易哥,你跟我来。”说着帮我拎起提包向宿舍走去。


  丽丽上过服装技校,在厂里负责裁剪,属于高级工种,待遇也比一般女工好的多,住在一间三十平方的双人宿舍里。她把我的东西往屋里一放说:“易哥你还没吃东西吧?我先给你打盆水洗个脸,等会一块到食堂吃饭。”


  事情有点不妙,我那谎言拙劣无比,本来早想好了一堆补救的话,可丽丽一句也没问。有句话说:越是沉默,越是愤怒。我赶紧拉住她展开甜言蜜语:“不用,我刚在街上吃过。丽丽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我拿出金毛狮子狗,拧动开关,它立刻憨态可鞠的一边作揖一边汪汪叫。丽丽靠着我坐下,对我精心准备的道具毫无反应,连笑都没笑一下。


  看来丽丽气的不轻,我叹了口气说:“丽丽,我没给你打个电话就改变行程是我不对,但这是有原因的……”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我是声情并茂,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讲到最后,差点连我自己都相信是中途被热情过度的朋友拉去做客了。但丽丽还是心不在焉地恩恩啊啊。这下我发现不对了。“丽丽?”我关心地问:“你没什么事吧?”


  “啊?我没什么事!就是这两天太累。”说着打了个哈欠,勉强振作了精神说:“走!我们去吃饭。”


  看来这两天真把她累坏了。我心中柔情油然而生,夺过餐盒和饭票说:“你歇歇,我给你打饭。”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我是你男朋友哦!男朋友就是这个时候拿出来用的哦!”


  这句话终于把丽丽逗笑了,她顺从地坐下,说:“食堂在北面,小心别烫着。”


  由于是服装厂,食堂里差不多都是年轻女孩,看我端着餐盒进来,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这是谁呀?”我用饭票买了一盒稀饭,一点咸菜,见旁边有单独卖的炒鸡蛋,就自己掏钱买了一份。转回来见屋里多了一个人,一个年轻女孩正在拉着丽丽的手说悄悄话。我把餐盒放在窗下的桌子上,招呼道:“丽丽,来,吃饭!”


  丽丽慌忙站起来介绍说:“易哥,这是我室友黄玉;黄玉,这是易哥。”黄玉是个小个子女孩,圆圆的脸蛋,留着一头齐耳短发,很活泼的样子。这时站起来说:“你们聊吧,我晚一点回来,丽丽,我说的话你可要考虑清楚。”


  送走了黄玉我随口问丽丽:“什么事?”


  “没什么,一点小事。”丽丽轻描淡写地说。用筷子挑了挑菜,突然停住了。“这……这是鸡蛋?”


  “哦,我看见食堂有炒鸡蛋卖,就买了一点,给你补一补。看你!比上次见面还瘦!在外面不要太克扣,对自己要舍得花钱……咦?你怎么了?”


  丽丽伏在桌上,肩头一耸一耸,竟然哭了!


  我顿时手忙脚乱,一迭声的问:“怎么了?怎么了?”


  “易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丽丽抽泣着说。


  “嗨!你是我未来老婆吗!我不对你好对谁好?来别哭了!”丽丽过去可没这么多愁善感,看来是一个人在外面太久,太盼望得到亲人地关怀。我心头一时也酸酸的,安慰她:“别哭了,我一找到工作就租房子,咱们搬到一起住,再也不分开了!”


  一说到工作,丽丽突然想起来说:“易哥,本来我拜托人替你找了份工作,可你在路上耽搁了,现在被别人做去了,怎么办?”


  我倒不担心说:“那只好靠老婆你养着我了!”说着,做出将要被丢弃的小狗一样的可怜状。


  “扑哧”丽丽果然被逗笑了,开始板着脸和我耍花枪,说:“那我可要考虑考虑!”


  “你敢!”我扑上去压着她说:“我赖上你拉!”


  玩闹了一会,我喂着她把鸡蛋全吃了。情人相处的时间总是短暂,转眼已是深夜。丽丽领我到男宿舍,给我安排了一张床位。说:“今晚你先住这儿,明天我陪你一块找工作。”躺在床上,我有种安心的感觉。出来短短一个月,却好象已经过了几年,直到现在才算又恢复了正常生活,心里也踏实了,很快就香甜地睡去。


  “快走!快走!”丽丽在前面叫我。


  我哀嚎一声,不顾形象在路边坐下,抱怨道:“从早上出来,已经跑了六家,你能不能停一停啊?”


  吃过早饭,丽丽请了假带我出来找工作,一上午跑了六家职业介绍所,我也从一腔热情变成了两腿酸痛。丽丽跑过来拽我:“快走,还有一家人才市场,人家只在上午开门的!”


  “到底还有多远啊?”


  “不远,从这儿做2路车到滨河广场,再换乘23路到刘家巷下车,穿过刘家巷就是东方路,走东方路到建民路口……”


  “就到了?”


  “再走五百米就到了……”


  “扑通”我倒了下去。


  装死也没用,丽丽死拉活拽还是把我拽到人才市场跑了一趟。在人才市场登完记,就近吃了午饭。下午我说什么也不肯到另外一个“很近很近的”职业介绍所去了。丽丽也只好作罢,问:“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其实我没表面上那么累,只不过我一向认为和女孩子一起逛街是件很有情调,很温馨浪漫的事。和丽丽这么久没在一起,应该手牵手在公园里,林荫下散个步什么的,找工作的事没必要那么急。


  正好附近有座滑冰场,我就买了两张票和丽丽一块进去。我们都是新手,扶着墙壁还站不稳,你扶我我扶你,最后一起摔到在地,彼此望了一眼,哈哈大笑。这个奇妙的滑冰场仿佛又使我们回到了孩提时代,一直玩到华灯初上才回家。


  宿舍里没人,黄玉今天上夜班。丽丽还在兴奋中,笑着说:“易哥,你好笨吆!摔了那么多跤!”


  “还敢说!要不是为了扶你我怎么回那么狼狈?”


  “才不是呢!”丽丽比画着说:“那一下……还有那一下……摔了个四脚朝天,场子里的人都在笑呢!”


  “你还敢说?”我“恶狠狠”地扑上去,用玩具金毛狗挠她的腋窝。她笑着,扭动着,小猫似的张牙舞爪地反抗着,直到我把她压在身下。


  “好拉!好啦!人家投降啦!”丽丽讨饶说。


  看着她激烈运动后红扑扑的脸颊我忽然有了冲动。重重地吻下去,唇和舌交缠在一起,仿佛一万年才分开,丽丽早已娇喘嘘嘘。七月间单薄的衣裳让她立刻感到了我的欲望,无助地望着我,不知怎么办才好。


  我和丽丽聚少离多,在一起时也都是感情胜于欲望。当然拥抱、接吻、爱抚都做过,但我们一直都心照不宣地打算将宝贵的初夜留到婚礼的那一天。但我也是个男人,长久的思念,重逢的喜悦,刻骨铭心的爱恋终于让我忍不住了。


  “丽丽?”我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征求她的意见。丽丽稍稍撑开我的身体,眼里带着责备。“丽--丽!”我又唤了一声,饱含着爱和渴求。她终于不再坚持了,无声地叹了口气,身子软下来,闭上了眼睛任我轻薄。


  爱抚渐渐加深,丽丽的身体象蝶翼一样微微颤抖着,我的呼吸也沉重地似乎能砸在地上。衣裙一件件解开,那洁白无暇的胸膛在我面前呈现……


  正在这个最要命的时候,“砰”门被人砸开。


  我的尴尬可想而知,赶紧抓起衣裤用最快的速度套上,但眼前的情形却让我发不出火。冲进来的是黄玉!此时她正和丽丽抱头痛哭。


  “你这算什么?”我恼怒之极地责问这个打断我好事的女孩子。但她的回答更让我目瞪口呆:“你不能动她,丽丽是我的!”


  “什么?”我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黄玉倔强地站起来,象个男人一样把丽丽护在身后说:“丽丽是我的!我和她是爱人!”


  她特意加重了爱人两个字的口气。


  天在旋,地在转,我站都站不稳了。她是什么意思?丽丽和她是爱人?那我算什么?我怀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丽丽。她已经哭的象个泪人,却还是极轻极轻又极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最后的希望被粉碎了,大地在我脚下裂成了无底深渊!我不敢置信地质问丽丽:“那你刚才?……”


  丽丽抽泣着说:“我……我不是有意要伤害你……”


  黄玉充满敌意地瞪着我说:“你都听到了?丽丽不爱你,她只是需要给家里人一个交代……”


  “黄玉,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丽丽还着急的想解释什么。


  但我已经一个字都听不到了。我只觉得再呆一秒钟都是无法忍受的耻辱!“啊!”我大叫一声疯狂地跑了出去。


  我走在大街上,心中空空荡荡没个着落。整个世界好象突然变得叫我看不懂了!我的女朋友是个同性恋!你说这叫什么事啊?童年的一幕幕在眼前流过,娇甜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可是突然间我那个心爱的人儿没有了!任何人都不能想象丽丽在我心中的地位。我从小就是个自卑的人,智慧,体力,毅力,都不比别人强。大概是有点早熟吧,我常常思考,我能做些什么呢?我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意义呢?和丽丽在一起我找到了答案。她是那么弱小,又是那么可怜,保护她成了我的天职,而她的坚韧和温柔也成了我心灵的港湾。当然,真正意识到这一点已经是长大以后的事了,从那一刻起,我就再也离不开她了!


  在我遭受打击的时候,在我失去工作的时候,在我被嘲笑和愚弄的时候,在我被殴打和监禁的时候,心里想着的始终是一个名字---丽丽。丽丽还需要保护,我不能倒下;而一切不幸和委屈,都会有一个人默默地和我一起分担,每当想到这一点,我就重新充满了勇气!


  但是现在,最后一根支柱也被现实摧毁了!“丽丽根本不爱你,他只是要给家里人一个交代……”黄玉的话象利箭一样刺在我心里。真的吗?丽丽真的只是把我当成挡箭牌?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情真的只是虚幻的泡影吗?易读尽啊易读尽,你真是这天地间一个无用的男子,原来你一直在靠着幻想生存啊一时间,我了无生趣,真有一死了之的想法。


  这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伙子,你到底跳不跳啊?我都在这儿看你半小时了!”我一惊,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一条小河边徘徊良久。


  “你要跳的话,我建议你另找一个地方,这儿水浅的很,淹不死人。我知道一个地方,不过就是远了点,要不然我领你去?但打的费可得你掏……”


  虽然我明白他是在插科打诨消除我的死志,但没有谁喜欢被别人看到自己脆弱的样子吧?我回头怒喝:“我死不死关你屁事?咦?是你?”


  眼前是个笑嘻嘻的老头儿,穿着身邋邋遢遢不知从哪儿拣来的西服。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在收容所与我有一面之缘的“改革先行者”老洪。


  “易兄弟,我在这儿看你半天了,男子汉大丈夫,可不作兴死呀活呀的!走!一块喝酒去!!有什么不舒坦的事和我说说!”


  于是我就稀里糊涂的跟老洪一块拐近了一家小酒馆。两瓶酒下肚,我就把事情稀里哗啦全倒了出来。


  “老洪,你说我什么地方对不住她?”我醉熏熏地问。


  “兄弟你没什么不对,这都怪你女朋友,什么不好玩呀?偏要赶时髦,玩什么玻璃!”老洪随声附和。


  我又倒了杯酒一仰脖子灌下去,红着眼睛,指着自己的心窝说:“老洪,我这儿疼啊!”


  “咳!兄弟,我对你说,女人如衣服丢了也就丢了,不值得生气!来,喝酒喝酒!别再想那个臭娘们啦!”


  “不许你骂丽丽!”


  “咳!还是个情种,好,不骂就不骂,来,再喝,一醉解千愁!”


  “干!”


  “干!”


  接着我们又聊了点别的,老洪说他年纪大,没被送到采石场,关了两天就出来了。出来后进了家歌舞团,还是主角。


  我压根不信,揭他的老底说:“就你那副尊容,还歌舞团主角?在人家那儿扫厕所吧?”


  老洪当场就急了说:“兄弟,你可太小看人!我是姜子牙八十遇文王----老来俏啊!不信?我带你去看看?”


  “好,去就去!看你能将牛皮吹到什么时候!”这时我手脚已经不太麻利,一按桌子没站起来,酒劲上涌,“通”倒在地下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是被熏醒的!一醒过来,就看一大脚丫子在我鼻子前晃来晃去。我推开那大脚丫子,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是一顶帐篷似的建筑,可这帐篷也未免太大了点,足有两个篮球场大小,帐顶上挂着五颜六色的灯泡。我睡的地方在帐篷中央,是个临时用木板搭成的台子,台子上横七竖八地睡着二三十个男人,台子后面还用深红的布帘遮着。


  这是什么地方?我极力回想着。我在喝酒,然后就醉了……在和谁喝?……老洪。老洪!我一骨碌爬起来,发现老洪就和我睡对头,有就是刚才那臭脚丫子的主人。我推了推他喊:“老洪,老洪……”老洪显然也喝了不少,咂吧咂吧嘴,又睡过去了。我使劲推他,把木板推的喀喀响,一边凑到他耳边喊:“老洪!快起来。”


  老洪打了个哈欠醒了,见是我,马上笑道:“易兄弟,是你呀!你醒了?”


  “这是哪儿?”


  “是这么回事,昨天晚上你喝醉了,我也不知道你住什么地方,就把你带歌舞团来了!”老洪解释道。


  “什么?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歌舞团?”我怎么看都象难民营!


  这时候,台子肚里探出半截身子骂道:“他妈的大清早在这儿吱哇喊叫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啊?”


  骂人的是个女人,睡眼朦胧的,乳罩斜吊着,硕大的乳房肆无忌惮地暴露在空气中。我吓的一把抓住老洪跑出门外,一边忙不迭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帐篷外是一片野地,左手边是个村子,一条小河在村边缓缓流过。河两岸是一望无际的水稻田,田里已经有早起的农民在耕作。放眼东望,城市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看来这里是郊区。我用河水抹了把脸,对老洪说:“我这就回去了,昨晚我是喝醉了,说的话全当不得真,你可不要瞎传!”


  “是,我明白,兄弟你放心,你女朋友的事我决不会对外人说!”


  我点了点头说:“那我先走了,老洪,谢谢你请我喝酒,咱们后会有期。”


  老洪拉住我问:“易兄弟,你说咱们是不是朋友?”


  “是!”


  “那朋友是不是应该有通财之义?”


  原来还有这茬儿,我看了看他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看来也是穷急了!我将手伸进口袋……咦?不对呀!怎么才六十多块?昨天一整天吃饭,游玩,都是丽丽付钱。我应该还剩一百一十多才对。我严厉地望着老洪。


  老洪搓了搓手,赔笑说:“昨天我拿你的钱付了酒帐。后来你喝醉了,老哥也背不动你呀!就找了辆出租,当然也是你的钱……”


  这个老痞子!亏我还把他当朋友!这下麻烦了,本来我已经对这个城市已经失望透顶,准备买车票独自回家了。但被老洪这样一搞,连回去的车票钱都不够了!怎么办?难道向丽丽借?不!男人的自尊不允许我这样做!左思右想,没了主意。


  老洪察言观色,明白了我的苦恼,说:“这样吧!我跟团长说说,你暂时留在团里?”


  也只好这样了!我看了看这个全部财产只有一顶帐篷的歌舞团,自嘲地想:我的人生还真是多姿多彩啊!居然还能当一回吉普塞人!


  见我点了头,老洪屁颠屁颠地找团长去了。一会工夫他拉着一个六十多岁中等个儿的老头过来。俩人边走边说,老头说:“老洪,你也不是不知道,团里现在是困难时期,你随便塞个人进来,我很难安排的!”


  老洪赔笑说:“团长,您的难处我知道!可请您务必给我个面子。这是我兄弟!他也不求别的,有碗饭吃就行!”


  说着俩人已经来到我身前,团长用居高临下的眼神打量了我一番说:“个子倒不矮,就是瘦了点,也不知道能不能吃的了这份苦?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易读尽!”我忍住了气回答。


  “易读尽?”团长问:“听起来倒是个读过书的名字,你念了几年书啊?”


  “高中。”我没敢说大学,一般没文化的领导都特忌讳部下学历高。


  “那你有没有什么特长啊?比如唱歌,跳舞什么的?”


  “我会唱歌,会弹吉他,也能弹弹电子琴。”想我上大学的时候也算是个活跃分子,只是回家后就很少摸了。


  团长的眼睛亮了说:“你会弹琴?还会弹吉他?快过来试试。”


  于是我们就又进了帐篷,团长从布帘后面拖出个箱子,打开箱子,里面都是乐器。这时大伙都醒了,从台肚子里,架子鼓下,布帘后聚过来凑热闹。


  我先用电子琴弹了一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又用吉他伴奏唱了一曲“我的1997”,获得了满堂喝彩。老洪更是兴奋的手舞足蹈,象是自己在出风头。团长兴奋的两眼发光,当场拍板说:“好,你就留下,我每个月给你一千五,怎么样?”


  我惊讶极了,我自己知道自己的两下子。这么说吧,你要是拿简谱来,我还能跟着哼两句,要是拿五线谱来我就只能干瞪眼。万万想不到就凭这三脚猫也能混饭吃。我有点心虚,推辞说:“我还有点行李……”


  “没问题,老洪,你陪你兄弟去拿!我回头给你加张床。”团长一锤定音。


  盛情难却,何况我也的确需要一份工作,就不再犹豫,答应了。


  和老洪一起来到服装厂时,丽丽正着急呢!见到我眼泪就往下掉:“易哥,你可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我心里一酸,却硬着心肠说:“我是来拿行李的,今天我就回家去。”不知为什么,我不想让丽丽知道我的窘境。


  丽丽默默地替我收拾了行李,送我到大门口。老洪识趣地走开去找车子。丽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对我说:“易哥,我对不起你!……”


  “别说了!”我觉的伤口又在淌血。


  丽丽低头说:“易哥,我不是有意骗你……你知道,我爸打我妈有多狠!从小我就特别害怕男人……后来出来打工,一个屋里就我和黄玉俩人,我们俩互相扶持……天长日久就……就好上了……”她用手蒙着脸抽泣道:“我知道这不对,可就是控制不了……易哥,我不骗你!我有时候真想和你过一辈子算了,你是唯一使我感到安全的男人……可是黄玉……我们发了誓……我真的没办法,易哥,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想骗你……真的……我没有……”她哭泣着,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我的心都碎了,毕竟曾经相亲相爱的人儿啊!心肠也硬不起来了,叹一口气说:“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别哭了!家里那边,我替你瞒着,只是这也不是个长久,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丽丽的抽泣声小了一点,茫然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只好过一天算一天了,现在这个厂子我们也呆不下了----厂里的人差不多全知道了。过两天我们就换地方---黄玉已经找工作去了。”


  我也想不出什么话可以安慰她,两个人默默地站了会,老洪把车找来了,大老远就喊:“易兄弟,说完了没有?车来了!”我最后深深地望了丽丽一眼,把陪伴了我数年的珍珠项链取下来塞回她的手里说:“保重!”然后头也不回地登上车子,离开了这个伤心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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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依风 2003-11-30 12:08

第八章 误入江湖


  上了车,老洪嬉皮笑脸地对我说:“易兄弟,不是我说你,那种娘们有什么可留恋的?哥哥我赶明儿在团里帮你把一个,保证胜……”


  我一把揪住老洪的胸口将他摁在车座上,瞪着血红的眼睛,声音从牙缝里迸出来:“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以后你要是再敢提半句,我拼着坐牢,先把你废了!”


  老洪被我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坏了,求饶说:“易兄弟,我知错了,我嘴贱还不行吗?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全听你的……”


  车子回到了帐篷,团长正在翘首以待,见我回来,马上说:“小易,赶快过来开会。”帐篷里已经坐满了人,我数了数大概有三十多个。人人无精打采,散坐在帐篷的各个角落。团长显然十分不满意。他站到木台上,大声说:“你们这是什么样子?我们内蒙古彩虹歌舞团可是正规歌舞团……”


  这时不知从哪个角落传出“哧”的一声冷笑。老头勃然大怒:“谁?谁在笑?严肃一点!大家知道这些天我们团出了一些问题,崔伟那个混蛋跑了,而且拐走了我们的团花乔琳!但是!困难是短暂的,现在我们不是又找到了新的主唱吗?毛主席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也没办法!跑了就跑了,今天还留下来的都是好同志,都还对歌舞团的前途抱有希望!但是光抱有希望还不行,必须得干起来!明天,副团长李凡是同志跟我一块去跑地,既然有了主唱就得演出,有演出就有钱!大家都好好准备,我不会亏待大家!三妹子,晚上饭菜多放点油!大家都打起精神来吧!”


  人们稀稀拉拉地应了,各自去做事。团长把我和老洪留下来,吩咐厨房炒两个菜,要和我喝两盅。一起喝酒的还有“李凡是同志”与鼓手小魏。几杯酒下肚,气氛活跃开来,话渐渐多了,我也明白了这个所谓的内蒙古彩虹歌舞团的真相。


  这个歌舞团里没有一个蒙古人,都是地地道道的河南农民!团长李德全是河南愚县的一个村主任,因为和村支书闹矛盾,索性辞职不干。当地有办歌舞团的传统,从旧社会就有人在外面走江湖。到改革开放后,几乎每个村都有好几个。老李一合计,就自己出钱办了一个,靠关系办了个演出证,帐篷道具都是从别人手里买的二手货,花了不到一万块。想了个内蒙古彩虹歌舞团的噱头,在九五年就出来了。


  这个棚就象老李家的庄稼地,在这儿干活的差不多都跟老李沾亲带故。副团长“李凡是同志”是老李的二儿子,鼓手小魏是老李的外甥,厨房由三女儿李艳芳打理,小儿子李小康也在团里做些杂活。本来团里还有个主唱崔伟,是老李拐弯抹角的表侄子,可前两天和团里最漂亮的团花乔琳私奔了。缺了主唱,团里只好停止演出,新请的人一时又来不了,这才抓了我顶缸。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深夜,老洪和小魏都醉了,老李和儿子李凡是因为第二天还要办事,倒保持着清醒,我头一天喝怕了,只是浅饮了两杯,就到布帘后休息了。


  布帘后面的狭小空间里并排放着五张床,分别是老李,李艳芳,李小康,小魏和我的床位。在大棚里,睡觉的方式代表了某种地位。象老洪那种半路招来的伙计一般都睡在舞台上。舞台上凉快,可是太空敞,没遮没挡,有了家室的人就不太合适。比如李凡是和他媳妇时春苗----就是早上骂我的那个----就睡在舞台下面狭小的空间里,虽然有些磕磕碰碰,但总算有个隐私的空间。至于睡在帘子后面的都是李家的亲人。一些贵重物品例如乐器,服装,道具也都放在这儿。老李将我安排进来,有一种推心置腹的味道。


  后面的居住情况的确好不少,一人一张用箱子拼起来的床,虽然说不上舒服,可比躺在地下强多了。尤其是一人还有顶蚊帐,在大棚里这简直可以算奢侈了!爬上床,拉上蚊帐,一个私秘的小空间就形成了。我将提包打开,取了件汗衫换上,躺下盘算着领了薪水得给自己买套衣服。我现在还穿着荣婴宁给我的那套西装,太庄重的打扮和这个环境显得格格不入。看来要跟着大棚过一段日子了,我努力的多回想一些歌曲,暗暗在心里温习着调子,不知不觉地入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老李和李凡是夹着包正要出门,见我起来打招呼说:“小易,这么早起来啊?”


  “哎”我回答:“起来练练嗓子。”


  “好好!”老李赞许道:“大棚里的人要都有你这份心,我们也不会落到这份地步啦!这帮懒东西就会……”


  “爸!”李凡是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牢骚说:“快走吧!到城里还远着呢!”


  老李嗔怪地瞪了儿子一眼,笑着对我说:“那就不扰你了。你继续练。”


  在小河边洗漱了一番,天色已经大亮,棚里还没一个人出来。他们都是些夜生动物,往往通宵熬夜打扑克,在白天补眠。我找了块离大棚远的地方喊了两嗓子“多来米--多来米--多”自觉似乎找到了点歌唱家的感觉。可巧两个村里的小孩过来问:“叔叔,你的羊丢了吗?应该这样喊,咩咩--咩--”差点没把我气趴下!轰走小孩,我也没了练习的兴致,垂头丧气的走回大棚。迎面碰上取水做饭的李艳芳,这姑娘模样挺水灵,大眼睛,微凹的鼻梁,体态娇小,有种天真可爱的味道。


  “嗨!易老师,出来练嗓子啊?”她笑着招呼我。


  我也笑着应:“什么易老师啊?我比你大不了多少,喊我名字就行。”


  “那可不行!”李艳芳说:“易老师本领大!又会弹吉他,又会弹琴,歌唱的也好。我还想请你教我呢!”


  我脸上发烧,就我这点玩意能教谁呀?含糊地说:“恩……恩……”


  李艳芳却当我答应了,高兴地说:“那可说定了!吃了饭我就去找你。”一蹦一跳的去了。


  早饭很简单,一碗米汤一个馍,只有点咸菜下饭。有几个女孩子嘟嘟囔囔地抱怨,指桑骂槐地说李艳芳克扣。老李和李凡是不在,棚里数时春苗最大,她也算半个李家人自然不能让别人欺负李艳芳,将筷子一扔骂道:“好吃懒做的丫头!三妹子做好饭端到面前,你们倒择起毛来!谁要不愿吃,趁早滚蛋!有能耐去傍个大款啊!当了少奶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多滋润哪!有本事现在就去啊!”看来时春苗在女孩中间挺有威望,这一通骂下来,不满的声音都闭嘴了。李艳芳眼里滚动着泪花,却一言不发上前收了碗筷,自去洗刷。


  吃了饭没事儿,人们聚在一起闲磕牙。老洪话最多,在那儿胡吹海侃,把小姑娘们逗的一惊一咋的。我看那群小姑娘最大不过二十出头,小的只有十五六岁。悄悄地问小魏:“她们都是怎么来的?”


  小魏撇了撇嘴说:“大部分是我们老家的,有些是裹来的。”


  “裹来的?”我听着新鲜。


  “是啊!”说倒裹女孩,旁边的小伙子都来了劲。李小康也靠过来这是个二十一二岁的健康青年,矮矮的个子,留着板寸,虎虎生气。他说:“易哥,你看那个,对!就是那个穿红裙子的,叫刘爽,就是我裹来的。”


  他说起这事得意洋洋:“那是在河北邢台。去年八月份,我们在那儿演了六七天,特受欢迎。有个女孩天天去看,我就留意上了。临到我们拆棚转场的时候,我见那女孩在外面转悠,就过去了。问她是不是想跟大棚走?她说想。我就说欢迎 ,现在就走吧!她说太急时了,我妈不同意,再说你们要是欺负我怎么办?我就说你不知道,我们这里面的人都是五湖四海的,大家就象兄弟姐妹一样,谁都不欺负谁!她动心了,又问你看我能演节目吗?我说你现在不行,但我看你挺聪明,学学准行!我又说你看我象骗人的吗?你跟我走,我一定照顾你!就这么着,把她就裹来了!”旁边的小伙子也纷纷谈起自己裹女孩的经历,象一群孔雀夸耀自己的羽毛。


  这种方式象鸽子群裹回落单的雌鸽。我对李小康说:“你把人家裹来,可得对人家好呀!”


  “那当然。”李小康点点头说:“她是我的人,谁敢动她就是和我过不去!易哥,你白净白净的象个文化人,要不要我教你一手?效果肯定不错!象原来的崔哥,就曾经裹了好几个。”


  我一时愕然,听他的话,将这些女孩当成私有物了。这时时春苗听到“崔哥”两个字就过来了。骂李小康:“都给你说多少次了,以后不许提那个人的名字!”


  李小康梗着颈子说:“我又没说什么,再说崔大哥在的时候对人也不错!”


  “你说什么?”时春苗杏眼圆瞪说:“你还敢和我顶嘴?崔伟那家伙害的大伙这么惨,你还说他不错?你是不是李家的人啊?”


  李小康却不服嘟囔着说:“我肯定是李家的人,你是不是就不知道了……”


  “你!你再说一遍?!”时春苗气的嘴唇哆嗦,浑身发抖。


  “小康!你别乱说!”小魏赶紧上来劝解:“嫂子,小康是小孩子,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李小康却将头一扭说:“我有没说错,要不是她,崔大哥也不会……”


  “你……你给我说清楚!”时春苗又急又怒扑上来就要撕打。小魏连忙站出来隔开,同时命令:“小康你出去!”


  我见事情闹大了,不由分说将小康拉出去,耳朵里还传来时春苗的哭嚎:“可怜我为了李家辛辛苦苦,自家人却这样骂我,我落个啥呀?我落个啥啊?”


  我将小康拉到大棚外问:“到底怎么回事?”


  小康恨恨地向棚里唾了一口,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原来,时春苗是今年春天在烟台附近演出时被崔伟裹来的。棚里不成文的规矩,谁裹来的就归谁。可这个时春苗,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勾上了李凡是,将李凡是迷的死心塌地。瞒着所有人办了结婚证。老李气的不轻差一点把他俩赶出大棚,但经过人们劝解,再加上木已成舟,老李也没有办法,最后只好同意这件亲事。但心里觉得对崔伟不起,私下陪了许多不是。崔伟嘴里没说什么,心里暗暗怀恨。上个月有个歌舞团出每个月两千来挖墙角,崔伟就跟人家跑了,他跑了不打紧,还把团里的团花,跳青春劲舞的乔琳也裹走了。团里一下子去了两个台柱,演出进行不下去了。坐吃山空,半个月下来,快要散伙了!


  乔琳是团里年青小伙子的暗恋对象,这次跟崔伟逃跑,打破了不少人的白日梦。许多人都把时春苗当成罪魁祸首。


  “你说。”李小康愤愤地说:“这是不是都是那个女人的错?她现在倒象李家的主人,管起我来了。”


  我虽然没觉得时春苗有什么不对----她又不是崔伟的私有物,选择和谁结婚是自己的事。但也没必要和小康抬杠,只好默默不语。这时李艳芳过来皱眉说:“小康,你今天可太过分了!不管怎么说时春苗现在是二哥的女人,你骂了她,二哥脸上不好看。”李小康对这个姐姐倒很尊重,不敢顶嘴,只是将头扭过去,默不作声。李艳芳也不理他,拽过我说:“易老师,你来教我唱歌吧!”


  我虽然觉得有点不妥,但这不失为脱身的好机会,于是我欣然答应说:“好吧,只是你别叫我易老师。我叫你三妹子,你叫我小易哥吧!”


  “哎”李艳芳清脆的叫了一声“小易哥!”咯咯地笑了,拉着我的手向小河边走去。


  在河边,我让她随便唱了两句,就听出毛病了。她调子不错,节奏也对,就是声音尖锐,没有后劲。“恩!唱的不错,可是唱歌不是单凭嗓子,气发丹田你懂吗?就是气从小腹到胸膛冲口而出,你试试?”我用自己贫乏的音乐知识指导她。


  李艳芳试了几次,始终无法掌握要领,用求教的眼光望着我。我对唱歌本来就只是略知皮毛,又怎能教她“气发丹田的”诀窍呢?只好将我瞎撞的办法教她:“你深吸一口气,然后使劲憋住,直到受不了时再吐出来,同时大叫,反复几次,体会一下!”这个方法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上中学时,老师教美声唱法,我怎么也唱不好,就想了这个法子,别说,还真有点效果。


  “对!就是这样吸--呼--喊---吸---呼----喊,再憋久一点,用点劲,对!”李艳芳的小脸憋的通红,几声大呼过后,似乎有点感觉了。我正在高兴,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她的脸越来越红,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接着弯下腰,痛苦的一边咳嗽一边喘息。


  我扶住她,轻轻地拍打着后背替她顺气,良久她才平息下来。缓缓地坐下,她歇了一会才说:“对不起,吓着你了,小易哥,这是老毛病--哮喘。”


  原来是哮喘,我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健康的姑娘居然有这种病!我歉意的说:“对不起,都怪我胡闹,引发了你的病!”


  “不,不!”李艳芳连忙摇头说:“不关你的事!我这病是胎里带,娘就是这种病去世的……小易哥,从小我就喜欢唱歌,这个身子还偏想唱歌当明星……”她神情落寞地说:“可笑吗?”


  我心里升起一阵怜意,握了握她的手说:“谁说的?我说你一定能当明星!唱歌不行,还能跳舞,跳舞不行还能弹琴,我教你弹琴好不好?”


  李艳芳的眼睛亮了亮又暗淡了,却勉强打起精神,笑着说:“好啊!小易哥你一定要教我呀!”


  我望着这个强颜欢笑的女子,无话可说,只有扶着她一步一步向大棚走去。快到门口的时候,她甩开我的手挺直腰说:“小易哥,刚才的事不要告诉别人……”她顿了顿解释说:“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别人大惊小怪!”然后象平常一样到厨房为午饭忙碌去了。


  吃罢午饭,老李和李凡是回来了,两人垂头丧气,没有谈妥演出场地。象彩虹歌舞团这种流动大棚,在城市里是难以立足的,只能在郊区和乡下转转。老李看中了郊区农贸市场边的一块地方,却因对方要价太高没能谈成。听说这个消息,团里人心浮动,毕竟已经有半个月没演出了,生计越来越困难。有些人已经开始悄悄谈论何时离开大棚了。


  老李也感觉到形势的严峻,把李凡是,李艳芳,李小康,时春苗,小魏和我一起召集来开会。“大家都知道,我们团是个正规的文艺团体。我们团现在只是遇到了暂时的困难,形势并没有绝望吗!眼下嘴重要的是如何稳定人心。我和李凡是同志今天晚上就走,上临近的几个县找场地。三妹子,明天上街买点新鲜蔬菜,这几天把伙食开好点,油盐尽管放,熬过这两天再说!小时,你要看紧那班姑娘,千万不能让他们跑了,给他们讲清楚,过了这两天,我就给他们开工资!小康,你也要看紧小伙子,别让他们拐走了姑娘!手脚勤快点,给人家做个榜样。小魏和小易,你们是团里的台柱子,演出方面你们多操心,把节目排演一下,告诉大家,好日子快要到了!只要大家好好干我不会亏待大家的!”


  老李的法子果然有效。经过我们几个分头打气,又吃上了半个月来最好的伙食。人们似乎又感到了一些希望,大棚里也不再死气沉沉。我和小魏老洪等几个“演员”商量着节目。时春苗带领女孩们跳起了“拉场舞”。所谓“拉场舞”又叫“32步”,实际上就是让女孩们穿着三点式泳装在舞台上走动以吸引观众,只有32个基本动作,号称有胳臂有腿就能学会。别看简单,这可是团里最重要的一个节目,自少有一半观众是冲着这群年青漂亮的女孩进来的。这群女孩自然也就成了团里最宝贵的一笔财富,任何一个逃走都是重大损失。时春苗让他们跳舞,一来集中起来,便于看管;二来给他们找个事做做,免得他们胡思乱想。


  这些措施虽然有效,但只能一时凑效。到了第三天下午,老李终于回来了,而且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场地找到了!”人们欢声雷动,迅速忙碌起来。大棚一眨眼就拆掉了,所有的物品都装在箱子里,堆在雇来的两两卡车上。托了“主唱演员的福,我分到一口半米见方的箱子存放私人物品,我将一些换洗衣物垫在陶始底下,放进箱子,然后抱着箱子,挤在车斗里向新的旅程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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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依风 2003-11-30 12:08

第九章 谁解风尘


  新的演出场地在西北三百里的朝县,汽车行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在一个建筑工地边停下来。朝县比沿海地区开放晚了些,但近来也有不少商人看中了这里低廉的地价,开始把工厂迁过来。这使城里到处都是正在开工的工地。我们的大棚就扎在一个工地旁边。


  大棚一扎下,就有许多好奇的民工围上来看热闹。不必老李吩咐,小康就在门口架起了高音喇叭,打出了广告:


  “内蒙古彩虹歌舞团


  内蒙古彩虹歌舞团


  本团阵容强大,实力雄厚,队伍整齐,是一支正规性的文艺演出团体。自一九九五年建团至今,我团足迹遍布全国,演出场场爆满,受到各界人士的大力支持与好评。我团全体演员共三十五名,节目精彩,内容丰富,设备一流。五彩的灯光,旋转的舞台,先进的音响加上演员精湛的演技,一台具有民族气息的晚会即将展现在你眼前……


  领衔主演


  哈巴扎*格列朗----来自草原的歌王


  撒得满*约温克杰----内蒙古著名摇滚歌星


  丹珠额尔真----草原甜妹子,曾在内蒙古电视台登台献艺”


  正式的演出要到晚上才开始,我坐在舞台边为自己的节目烦恼。我头一回上台,该演些什么好呢?一杯绿豆茶递到我面前,是李艳芳,她顺势坐在我旁边。我随口找个话题问:“你们怎么会想到办这个大棚?”


  “俺爹本来不想出来,可俺那儿人多地少,不够种,二哥和小弟还要成家,不找点钱咋行?”李艳芳回答。


  “你们兄弟几个名字倒挺有意思!”


  她嘻嘻一笑说:“你也注意到了?俺爹原先是村主任,政治上跟的紧。大哥是73年人,叫李卫红,二哥是76年人,就叫李凡是,小弟是81年人,就叫李小康。我是78年人,取个名字叫李四化,你听听这哪象个女孩子的名字啊?我就自己改叫李艳芳,爹还气的吹胡子瞪眼睛,最后拗不过,只好不喊我的名字,叫我三妹子算啦!”她咯咯笑着说:“我大嫂前两天来电话,说快要生了,让我爹给孩子取个小名,你猜他取个啥?叫三讲!咯咯……李三讲……咯咯”]


  我也不禁莞尔,问:“你还有个大哥吗?他怎么没出来?”


  “俺大哥结婚早,办大棚时他已经有了一个女儿,俺奶奶也得有个人照料,所以就没出来。”


  “你奶奶还在啊?她老人家多大岁数啦?”


  “ 奶奶九十啦!她老人家最反对办大棚了,说那是跑江湖的下九流!俺们回家时只敢说在外面打工,要是让她知道了真相,可要挨骂了!”她低下头,难过地说:“俺已经有两年没见到奶奶和大哥了!”


  是啊!我见她难过也想起爸爸妈妈来,从我出来就没打过电话,现在,他们该担心极了吧?


  这时李凡是过来了,对妹妹说:“日头快到顶了,还不赶快去做饭,在这儿闲磕牙!”李艳芳扮了个鬼脸,扭身去了。李凡是和我同年,比李艳芳不过大两岁,看起来却象两辈人。常年的江湖生涯使他显的分外世故。他穿着一身熨烫的笔挺的廉价西装,头发向后背梳,一丝不苟,腰里挎着全团唯一的现代化通信工具---一部手机。


  他递过一支烟,我接了,却没抽,在手里把玩着。他在我旁边的箱子上蹲下,深深地抽了口烟,突然问:“看你也是个读书人,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


  我无言的笑了笑,反问:“这样也不错啊!凭本事挣钱,有什么不好?”


  “哼”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好?整天东奔西跑,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有什么好?”顿了顿问:“你是城镇户口吧?”


  “算是吧!”虽然我家乡的小县城还不如这里的一个小镇漂亮。


  “我要是有城镇户口,就是摆个地摊也不来受这份罪!”他往地上唾了口吐沫说:“你知道上次场地为什么没谈成吗?本来价钱都谈好了,可他妈的那小子竟然说要找团里的姑娘乐一乐。我说咱们是正规团体,不搞那些。那小子竟然骂我假正经,还说我们跑江湖的男的都是小偷骗子,女的都是妓女婊子。我差点没和他打起来!妈的!都是人生父母养的,谁愿吃这碗饭哪!”


  想不到还有这等辛酸,我安慰他:“别人说的别当回事,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他不以为然的摇摇头说:“身子再正有什么用?谁信啊!要真挣了钱也罢!现在是没吃上羊肉倒惹一身臊!”


  说话工夫,午饭做好了,李艳芳特地给我端来一碗米饭。我用筷子挑了挑,碗底藏着两块肥肉。老洪凑过来,看着我碗里谗涎欲滴地说:“老弟,三妹子对你可真不错,有你的!”我一阵心烦,将肥肉分了他一半才堵住他的嘴。


  机器的轰鸣,劳动的号子渐渐停歇,太阳的炙热被夜晚的凉风取代。歌舞团的黄金时间到了。棚里棚外挂起了五颜六色的彩灯,小康卖力地叫喊:“本团特邀内蒙古影视歌三栖明星丹珠额尔真小姐为你登台献艺,同时有多位青春靓女为她热情伴舞……”


  “彩虹歌舞团,今天晚上向你隆重推出草原风情大型歌舞晚会和热情奔放的狂歌劲舞!来宾们!朋友们!不要徘徊不要犹豫,时间抓紧抓紧时间,里面走了!今天的演出时间快到了……”


  “朋友们抓紧时间!五块一位,五块一张,五块钱小意思,来来来,你花不穷也省不富……”


  人群象潮水一样涌来,两个卖票的小伙子手忙脚乱,时春苗也上去帮忙,但还是不时有小孩子掀起帐篷的一角钻进来。配合着外面的吆喝,姑娘们也上台跳起了拉场舞。十几个姑娘裹着半透明的花格子布在台上扭来扭去。跳到高潮,将花格子布一掀,露出只穿着泳衣,刚好遮住三点的身体。引起台下一片口哨声。我目瞪口呆地问站在台边的老李:“这……这太过分了吧?”


  老李见这么多人来看演出,早乐的合不上嘴,听我这么问,不在乎的说:“这算什么?别的团还跳‘全开放’呢!我们团是正规团体,不干那个!跳跳三点总可以吧?再说就是中央电视台也跳啊!每天早上五套的那个什么马华,不也是这样?听说他们跳一次,能挣好几千呢!”


  我哭笑不得,没办法向她解释健美操和拉场舞之间的区别。何况他说的也不无几分道理,一边看电视一边做健美操的人大概也没几个吧?至少我把它当娱乐节目看。


  拉场舞整整持续了一个小时,直到大棚里坐满了人,演出才正式开始。首先是团里的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叫红雯的姑娘对唱《妹妹坐船头》,接着是老李上台表演了几个魔术。几个女孩的《草帽舞》插了个曲,然后老洪上场,老洪鸭子似的一摇三摆走上台,说了几个黄段子,又和别人合作表演了一出双簧,引来满堂喝彩。我看的津津有味,想不到老洪还有这手!这时有人去把门口的小康和时春苗换回来了。小康一回来就上台表演了几个气功节目:单手开砖,隔空灭烛,刀枪不入,牙拉摩托等,台下看得矫舌难下。最后小康拿出准备好的一叠小册子,说是家传秘籍,居然也被抢购一空!三妹子客串报幕,李凡是在后台管灯光音响,他们俩历来不演节目。所以马上就轮到我们三大压轴人物上台了。


  首先是“草原摇滚歌星”撒得满*约温克杰,也就是小魏啦。他伴着架子鼓吼了几首摇滚,大多数人和我一样,根本就没办法从喧嚣的金属重音中分别出他到底唱了些什么。但大家还是拼命地鼓掌。民工的枯燥生活已经很久没有调剂,震耳欲聋的鼓声正好宣泄了心头的烦闷。


  跟着“丹珠额尔真----草原甜妹子”也就是时春苗也上场了。她唱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这是一首老歌,平心而论,时春苗既不漂亮,歌声也不出色。可她很会调动观众情绪,又是丢媚眼儿,又是走到台下和观众握手,还安排了一个人献花,全场气氛都调动起来了。观众们热烈的鼓掌又让她唱了两首才下去。最后,终于轮到我了。


  我口干舌燥,紧张地手脚发颤。扯了扯身上早已换好的戏服--一件滑稽的传统蒙古袍。三妹子才说到:“来自内蒙古大草原的歌王哈巴扎*格……”我就一步跨了出来。被几百道目光注视的滋味可真不好受,我调整了一下心情,,鞠了一躬,在吉他上叮叮咚咚勾了几下,气氛渐渐从刚才的狂热中冷却下来。台上的灯光也转向灰暗。“爸爸妈妈你们还好吗……”一只手不经意的吉他是轻拢慢捻,歌声如缕从我嘴里飘出。选择唱《一封家书》是上午和李艳芳闲谈给我带来的灵感。对我们这些常年漂泊在外的民工来说,有什么比对亲人的思念更难熬的呢?将心比心,我有把握,这首歌一定能打动他们的心灵!果然,随着旋律的徘徊,许多民工眼里都泛出了晶莹的泪光。“今年春节我一定回家今年春节我一定回家……”几个人和着调子轻轻地哼起来,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跟上来,到最后那句“此致那个敬礼此致那个敬礼……”全场回肠荡气,达到了一个高潮。暴风雨般的掌声把我淹没了,大家喊着哈巴扎的名字要我再唱一个,于是我又唱了一曲《小芳》,又和小魏合作了一曲《好汉歌》。观众还是不满意,我只好一首首唱下去,直到十一点整个晚会才结束。那一晚我真的以为自己成了草原歌王。


  由于头一晚太兴奋,第二天起来特别晚,都快十点了。我在建筑工地旁的水龙头边洗漱了一番,回到棚里,三妹子已经把早饭端到我面前,有两个包子,一碗糖水鸡蛋。“吃吧!”三妹子含情默默地眼光让我心惊肉跳,我边吃边说:“以后不要这样了!让别人看见我开小灶可不好!”


  “放心,我不会让别人看到的!”三妹子的回答让我头皮发麻,她微笑着说:“我还想请你教我弹吉他呢!昨天你弹的真好,我在台下都听哭了!二哥说,昨天晚上一场就卖了一千九百多,许多人临走时还打听今天晚上演不演,我爸高兴的嘴都合不上了!”


  “啊?!”没想到我的歌这么受欢迎,我不禁怀疑自己选错了路,当初要是向娱乐圈发展的话,没准也能成个歌星呢!。在三妹子的注视下拔完了早饭,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把陶始拿出来,点上香,也让它出来透透气。烟雾渺渺,这儿人多眼杂,我没让陶始现身陪我说话。但和这袅袅清烟在一起,就有一种亲切感,抹去了天涯漂泊的彷徨。一会儿,老洪进来了,他拽起我说:“走!兄弟,出去逛逛,大白天躺在床上干嘛呀!”


  我拗不过他,只好一同进了朝县城关。街上灰蒙蒙的到处都是建筑工地的烟尘。这座城市虽然不漂亮,却充满了活力。老洪的眼光在商品橱窗和街上美女的胸部之间溜来溜去。我和他保持着距离,以免沾上小偷和色狼之同党的名誉。突然,我看到一样东西,我对老洪说:“你等我一下。”跑了过去。那是一个投币式电话,在IC卡电话普及的今天,已经很少能看到这种古董了。但是当我看到他,心里突然出现了一种无法抑制的渴望!我要和爸爸妈妈通话!出来才一个月,家乡的情景却已经有些模糊了,只偶而在最深的梦里浮现。我甚至一直都没打个电话回去。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一见到这个电话我突然强烈的想听一听爸爸妈妈的声音。投了一元硬币,拨了号码,当话筒里传来嘟嘟声时,我突然有种“近乡情更切”的惶恐。


  “喂?谁呀?”接电话的是小妹。


  “小妹,是我!”虽然尽力抑制自己的激动,我的声音还是有些颤抖。


  “大哥?是大哥吗?你在哪里?还好吗?怎么一出去就没个信?给丽丽姐打电话她也说不知道!爸妈担心死了你知道吗……”妹妹的话噼里啪啦说个不停。


  我的眼睛早已模糊,喉头也哽咽了。我该怎么回答呀?难道将采石场的遭遇告诉她吗?难道告诉她我和丽丽已经分手了吗?苦难和悲伤,一个人承担就够了吧?把这些告诉她,只会增加父母无眠的夜晚而已!我定了定神说:“我很好,现在有份不错的工作……恩,在给人家做推销,跑来跑去,没和丽丽住一块。爸妈都还好吧?家里一切平安吧?你学习怎么样?”


  “爸妈挺好,就是挂念你,哥!要是外面工作难找,你就回来吧!”小妹也听出我处境不妙。


  “没事!”我强颜欢笑,“哥现在一个月挣一千五!可比家里强多啦!小妹,你好好上学,哥回家给你带好多好多礼物!”


  小妹的声音有点犹豫,说:“哥,我读完高中就不想上了……”


  “什么?”我大吃一惊问:“你的学习考大学应该没问题吧?”


  “我不想念书了!”小妹顿了一下说:“上大学又怎么样?哥你不是大学毕业吗?还不是一样打工?”


  “不行!”象所有的长辈一样,上大学是我对妹妹的期望。虽然她的话让我无法回答,但我依然用近乎蛮横的语气说:“不管怎么样,你读完大学再说,挣钱的事还轮不到你操心!”


  妹妹沉默了,可能是不想和我在电话里争吵,换了个话题说:“哥,你留个电话号码吧,等爸妈下班了我让他们打给你。”


  “我现在还没有固定的地址。”我想了想说:“我会经常往家里打电话,一发薪水我就去配部手机。到时候再把号码留给你吧。”


  “恩,那哥哥你一定要常来电话啊!”妹妹带着鼻音说。从生下来,她还从来没和我分离过这么久呢!


  “我会的!”我鼻子里一阵酸楚,不放心的叮嘱:“一定要好好学习!知道不?”


  放下电话,我向一直盯着我的老洪说:“你要不要往家里打一个?我还有一些硬币。”


  老洪眼里罕有地抹过一瞥伤感,低声说:“哈!我家里已经什么人都没有了,打给谁呀?”


  “对不起……”我太卤莽了!有家的人,谁愿在外面流浪几十年啊!我歉意地拍拍老洪的肩膀说:“走!我请你喝酒去!”


  说是喝酒,只是一人要了一碗面条,几瓶啤酒,我兜里钱也不多了,只请得起这个。我边吃边问:“老洪,自从认识你,就没听你说过家里的事,你究竟为什么出来?”


  老洪停了筷子,茫然地想了半晌,才说:“兄弟,我从来没和别人说过,今天就和你唠唠。”


  “我是山西原城人。原城已经是山区,我住的那个山沟沟离县城还有六十里。我们那个地方穷呀!又缺水又缺粮,村里十有八九都是光棍。我到三十还没娶媳妇。最后,爸妈一商量,决定把妹妹嫁到隔了一道山梁的尖山村,给我换个媳妇来。这种换亲的事在我们那里也是平常,妹妹虽然不大愿意,但扭不过爸妈,也只好嫁了,妹妹嫁过去那天,也就是我把媳妇娶过来的日子。我媳妇叫春枝,她哥哥春雷也是三十多了找不着媳妇,才出此下策。我们结婚后生了个男孩叫小宝,日子虽然紧巴,但还算平安,只是春枝老是郁郁不乐。有时妹妹也回家走走,他们也有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


  “转眼到了83年,我们山沟突然热闹起来。原来在我们那儿发现了煤矿!八几年的时候,煤炭紧俏,山沟里一口气开了十几眼煤窑。开煤窑的都是省城来的大老板,我在煤窑里干活,春枝开了个小吃摊,家里的生活也稍稍宽裕了点。可有天晚上,春枝突然不见了!我到处找都找不到,过了半个月,才听说她跟了省城来的一个开煤窑的杜老板跑了!我追到省城,总算在杜家见到了她。她死活不肯跟我回去,说:洪哥,我替你生了孩子,留了种,也算对得起你们家了,你就让我为自己活这下半辈子吧!我说:春枝你就不念我,也该念念小宝,咱们家虽然穷,可我又不是好吃懒做的人,如今我好好干,总有出头之日!春枝摇摇头说:不全是为了钱,我就是不想一辈子都憋在那个山沟沟里!你说到了这个地步我还能说什么?只好回家。”


  “回到家爸妈听说春枝不愿意回来,想了个法子,将小妹接了回来,扬言如果春枝不回来,小妹也不回去了!小妹当然不乐意,我就对她说,这只是吓吓春枝家,不会真的将他们拆开。小妹才勉强同意了。春雷和小妹感情很好,赶紧去求春枝,不料春枝铁了心说:哥哥我已经为你换来了媳妇,兄妹的情分也算尽了,反过来想想,哥你又为我做了些啥?难道你的命是命,我的命就是草吗?春雷无言以对,又觉得愧对我家,没脸接我妹妹回去,一时想不开,竟喝农药自杀了!”


  “妹妹听到消息,象发疯一样跑回去,扑在尸体上痛哭。若不是看的紧,就和春雷一块去了。唉!这都是我的罪孽啊!我没办法再呆下去了,我没办法面对妹妹质问地目光!料理了春雷的丧事,就一个出来了。唉!我一没技术,二来年纪又大了,根本找不到什么工作。只好这么流浪下去!中间我也回过一次,爸妈已经过世,春枝来把小宝带走了,我悄悄地去看了一次,杜家对他还不错,就让他忘了我这个没用的爸爸吧!我没敢去见小妹,只是听说她守着儿女过日子,如今老家也发展了,她替人家帮个工,做个保姆什么的,倒还活得下去。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回去了,我还回去干吗?我这一辈子只有在外面瞎转悠,说不定哪一天就沟死路埋,一了百了吧……”老洪摇摇晃晃地说,他已经有点醉了。


  我同情地叹了口气,在这样沉重的悲痛面前,无论什么安慰都是苍白的。我只有陪他喝酒,希望酒精能给他带来片刻的麻醉吧!


  回到大棚,已是傍晚,演出又重新开始。大喇叭又声撕力竭地响起,五彩的灯光,热力四射的拉场舞,攒动的人潮粉饰了一个庸俗而迷醉的太平世界。我们在朝县一共演了六天,失去新鲜感的民工才渐渐散去。这也预示我们离开的日子到了。老李又找到一块新场地,在北面福建的应田县。临走的时候老李还恋恋不舍地感叹道:“真是块宝地啊!等过个半年,我们还要回来,再好好演个十天!”


[此贴子已经被非羽于2004-6-17 21:20:37编辑过]

蓝色依风 2003-11-30 12:08

第十章 江湖险恶


  应田在山区,比朝县可差远了,沿海的繁华远未延伸至此。仍旧是一副破旧的样子。大棚就搭在县城城郊西北角的一块空地上,后天开始,这里有一个交易会,附近十几个乡里的人都会赶来。


  因为离交易会开始还得两天,趁这工夫,老李结了一次帐。在朝县六天总共收入九千七,去掉场地费,水电费,治安费,文化管理费,卫生费等一切开销还净赚六千。老李给盼望已久的大棚人开了工钱。李家人,我和小魏每人二百。老洪等有一技之长,上台演过节目的每人五十。只有跳拉场舞的小姑娘和杂工一人不过二三十块零花钱。小魏悄悄地对我说:“这不是老李抠门,而是行规如此。最要紧是怕他们拿了钱逃跑。就象喂鱼鹰似的,又要给点甜头又不能喂饱!”


  老洪倒是乐呵呵,他当了几十年乞丐,身上存不住钱,当时就请我到饭馆里撮了一顿,立即花了个精光。我私下劝他攒点钱,他把嘴一咧说:“逑!兄弟,我不比你,还要讨老婆养父母,我光棍一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攒钱干啥?”


  李艳芳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