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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iekuro 2004-01-19 17:49

第一章 匿测天机
  明,永乐三年春。

  南京禁宫后苑,成祖请百官赏春的酒宴已近尾声,灯火阑珊、笙箫低糜。

  带有七分醉意的永乐皇帝朱棣,正准备起身摆驾回宫。突然,一道白虹由东南贯入苍穹射向西北,锋芒所至,明星皓月无不失色,地面随之振振颤动。

  白虹行经后苑上空时,尾芒爆裂炸散,七彩幻现,落英缤纷。其中最大的一点落向不远处的皇城后宫,其余星散四方,天际白虹劲射西北,隐没于沉沉天际,天宇陡然变暗,星月相继复明。酒席宴上,百官骇异相顾无语,在旁演奏的笙箫尽皆停止,场中一派寂静。群臣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坐在丹墀上的永乐帝朱棣,等待他的示下。

  此时此刻,身为一国之君的朱棣,虽然面上镇定自若,内心却一点也不平静。三年前他从亲侄手中夺得皇位,自己也觉得有点名不正、言不顺,最怕别人说三道四。如今江山未稳,老天突然降此奇征异兆,不论是凶是吉,街头巷尾总难免流短蜚长,如果处理不当,只怕要祸起萧墙。

  发现群臣在等自己的旨意,朱棣内心一紧,立即抛开杂乱思绪,打起精神应付眼前的场面。为争取时间把握主动,他先挥手示意场中呆立不知所措的歌女舞姬退下,然后把目标引向精于数术的国师袁珙,“袁聊家,若论数术玄机,举朝莫过于聊,可知此兆凶吉?”

  袁珙,其祖具说是唐朝数术大师袁天罡,成祖封燕王后,由圣僧道衍推荐进入燕王府,为朱棣身边重要谋臣之一,朱棣登基后封其为国师。自虹影息于西北,袁珙已在暗自推算因果,这时见成祖问起,立即起身跪在场中:“回万岁,福星降世,大吉大利。星行由东南贯通西北,主吾朝应设南北两京,以借北地雄浑之山势,保吾朝千秋万代;发南地多变之水性,养万民之无限生机。虹辉照野,皓月群星先暗后明,主吾皇当行新政,举贤用能,昌文兴农。福星尾芒预柔中显明,坠入后宫,主将有公主降世,应天兆,合时宜,其福缘歧出凡俗,圣上得其而安。”

  不管袁珙说的是真是假,百官都是在官场中打了几十年滚的人,即使内心有所怀疑,只会闷在肚里,绝不会说出口。在此场合,不仅不能站出来反驳袁珙,即使减口无语也不行,于是众人纷纷起身向朱棣敬酒,恭贺“皇上”应天承运。朱棣心里最清楚,前些日子他已跟袁珙他们几个亲信商量过迁都的事,只是因为当时没找到令人信服的好理由,所以才压了下来,袁珙趁此时机提出,可说是“深合孤意”,尤其见百官无人提出异议,心里更加高兴。一时君臣互敬,歌舞重起,场中气氛十分热闹,谁还管袁珙的八卦灵不灵,所说究竟有几分是真。然而,时隔不久,后宫太监来报,徐皇后刚产一公主,宫内百花绽放,而且每朵蔷薇皆色分七彩,蔚成奇观,正与小公主排行应和。这一下,朱棣刚饮下的几十杯琼酿,再次化作冷汗消散,暗忖“国师所言并非机变之辞,难道真有什么上苍神灵?这……”他内心激动难抑,正不知该说什么好,百官已纷纷自动跪在丹墀,齐声高呼“吾皇应天承运,万岁!万岁!万万岁!”从铿镪的语句中可以听出,字字发自内心,充满无限的崇敬和祝福,朱棣不由畅然仰天大笑,随后对百官说道:“众聊平身。走,随朕回宫赏花去。”话落在持卫的护持下率先而行,百官在后紧跟……

  待百官离宫,时间已近黎明,朱棣似乎兴致未尽,将袁珙和道衍招到上书房,落坐后,对袁珙说道:“国师数术真准,这一回,他们不得不服了。明天一上朝,我就下旨扩修大都和元故宫,在勘与和规划上,两位还得多操些心。再有就是在起用新人上,两位可有所考虑?”在此,他的言辞和行为极为随便,与在百官面前截然不同。

  “圣上……”袁珙本有话想告诉朱棣,大概是不忍心扫他的兴,所以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与一旁的道衍交换了一下眼色,有些不甚负荷地长长叹出一口气。

  直到这时,朱棣才注意到袁珙和道貌岸然衍的表情,前者忧心重重,后者愁眉不展,凭他的聪明,不难联想到奇异天兆,脸上的喜色亦随之慢慢敛去,略微沉呤后抬头问道:“国师,莫非今晚天兆主凶?先前所奏皆为机变之语?”

  既然朱棣已经问出,袁珙只得实话实说:“臣先前所奏皆实。只是此星锋芒贯宇,色带肃煞,当为应劫而来,今后怕是西北多事,武林多事。具体如何,臣目前也推算不出,只隐约感到应与天劫有关,圣上、微臣等及举国百姓皆在数中。”

  “我的天!”朱棣一惊而起,冷汗顺额而下,在房中来回踱了几趟后,突然止步转身问道衍:“圣僧,可有破解之法?”

  当朱棣起身踱步时,道衍与袁珙亦离坐站起。此时道衍见问,先合掌念声“阿弥佗佛”,随后才具体回答所问:“就贫僧所知,天劫只能渡而不能破解,只能以人心顺应天心,按国师先前所奏,趋吉避凶,尽人事而听天命!”

  “唔……”

  ※  ※  ※

  几度秋风几度春雨,七年后,四川成都。

  五月十五,城外青羊宫前车水马龙人山人海,朝圣的香客、赶神会的市民与争着咨货的小贩混杂在一起,还愿的鞭炮声、叫卖的吆喝声、唱神戏的鼓乐声和卖艺滩上的铜锣声此起彼伏应和喧嚣,有的人感到热闹兴奋,有的人却觉得不甚忍受。

  一乘小轿在一位管家打拌的中年人和四名健仆的护卫下,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停在宫前,轿帘掀起,走出一个七岁左右粉堆玉琢的男童,一双黑钻般的明眸向四下一溜,因见到处都是人,眉头一皱,对正在嘱咐轿夫的中年人说道:“富叔,咱们快点进去吧,吵死啦。”在一派蜀腔川语中,他的标准官话听来极为顺耳。官话,市井子弟即使有的会说,但平时也不敢用,以免招来乡里诽议。当然,行经此地的游商和江湖人一般也都会说官话,但是入乡随俗,多数人平时也跟着哼哈本地蜀语,不然要是对方听不懂,岂非自找麻烦。所以,在本地,只有富商和官宦人家平时才用官活,也只有他们的子弟才敢在大厅广众之下公开说官话,久而久之说官话也成了他们的身份标志。

  小家伙的官话字正腔圆,中年人的官话说得也不赖:“公子别急,今天人太多,小心挤着。大顺,我在前面开道,你们四个注意护着左右,别让人靠近三公子。”后面一句是对四个健仆说的,话落转身领先而行。不知他用了什么功夫,所到之处,堵在前面的人不知不觉让开一条窄道,五个大人护着一个小孩以比常人快两倍的速度穿过人流步入前殿大门。正在主持香客法事的知客法师玄清,一看到中年人,立即带着四名小道童挤了过来:“张总管,听说布政使大人已升迁南京,不久就要到任,你怎么会有空到这来?”行进中拂尘搭肩合什为礼。看情形,两个人是熟识,中年人是即将赴京任职的四川布政使张叔恒府中的管家张富。

  “道长的消息到挺灵通,正因为我家大人将要升迁南京,所以夫人才让我护着三公子来还愿。由于时间紧,没有先行通知,只好麻烦你给排一下了。”张富抱拳回了一礼,横跨一步,让出掩在身后的男童。

  “好说,好……咦?”玄清法师本来客套地应着张富,当他看到小家伙时,先是一愣,随后两眼大睁,诧然问道:“这是三公子?没搞错吧?”在他的印象中,具有神童之称的张府三公子,大大的脑袋,瘦瘦的身材、满脸的病容,眼中总带有一抹抹不去的疲色,与眼前生龙活虎的小家伙完全是两个人。

  小家伙看到玄清疑神疑鬼的表情,从眼底透出一丝顽皮,大模大样地对玄清唱个诺,“学生正是张天宏,排行第三,大法师怎么不认得了?”话落又冲玄清眨眨眼,好象在埋怨玄清不够意思,竟然认不出自己来。

  “哦……”看到小家伙顽皮的神情,玄清被逗得差点没笑出声,强妒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说道:“恭喜公子康复。但愿神童别变顽童,不然张总管可有罪受了。”说着把眼光转向一旁的张富,似乎在问他的感受。

  “不至于,不至于。”张富连声为小家伙辨解,“对了,法师,法事结束,我家三公子还要亲自向宫主辞行,你也给安排一下。”

  当小家伙还愿时,玄清抽空问张富:“小公子去年自己找的那位老先生,目前可还在府上?”

  “你是问欧阳老夫子,当然在。”张富顺口回答,接着补充道:“要说此老可真不简单,即使是状元出身的布政使大人,对其也十分佩服。先前请的五位先生,每位不到半年就让三公子掏空了,只好辞馆走人,累得布政使不得不亲自教他。如今这位儒、释、道三教精义并传,琴、棋、书、画,医、卜、星、相及奇门数术通有教授,甚至连金鼎文和甲骨文也在传教之列,也幸亏有他,不然经这一年多的时间,怕是连布政使也没得教了。”

  想起先前的事,玄清好奇地问:“对了,听宫主道兄讲,小公子百脉先天自通,加上过目不忘,本应是万世难寻的练武奇才,可不知为什么,偏个体弱多病,你传的佛门正宗内功心法不灵,宫主道兄传他的道家正宗内功心法也不见效,如今到底是怎么康复的?”

  “这事我也很糊涂。只知道这半年多来他药不吃,功不练,每天都跟老夫子泡在一起学那些千奇百怪的功课,反而出乎意料地自己一天天好了起来,让人怎么也弄不明白。”张富皱眉回答,看到小家伙已上完香,接着对玄清道:“咱们去见你宫主师兄吧,三公子说是有些东西要交给他。”

  一行人见到宫主玄明时,小家伙从怀中掏出一本绢册恭敬呈上:“天宏即将随父东行,这是一本《上清真言》,本用金鼎文刻在庭中的香炉上,学生释出奉上,以谢仙长多年爱护、教导。”

  “《上清真言》?”玄明一惊而起急忙接过绢册,翻开看了两页后重又合上抱在胸前,待心情略微平静后才向众人解释道:“此书为老君离宫前所著,本与道德经齐名,为我道家不传之秘,据历代宫主传言已被始皇帝焚毁,不想竟刻在香炉上,朝夕相对而不识。道德一经所载为醒世之说,此书所记为修习道法神功之学,我青羊宫本为道祖修真之所,为道家正宗,只因遗失此书而逐渐没落,心法功诀一代不如一代。如今托天宏之富重获此书,不出二十年,青羊宫必将以道法神功重振声威。天宏,贫道代全宫道侣谢谢你。”话落以其一门之长,竟合什向年仅七岁的小天宏行了个礼。

  “仙长太客气了。”小家伙有板有眼地回了一礼,“如果没有仙长的关爱,天宏无缘进入此院,无缘见到香炉,无缘得识欧阳老夫子,那样也就无法替仙长译出上清真言了。说来说去,全是仙长善有善报,学生不过是顺应天意而已。”

  确如小天宏所言,他因身体不好,年年要来宫中进香拜神求健康,去年更中进香时晕倒堂上,这才被玄明抱入自己的静室休息。他醒来后到庭中散步,无意间发现铜香炉上所刻花纹似乎由极小的古字拼成,可他自己又看不明白。恰逢宫主的诗琴好友欧阳老夫子经过,看到瘦骨零丁的小家伙围着香炉转为转去,过来一问才知是在研究花纹上的古字,细看下认出是金鼎文,于是顺口念了几句。不料小家伙竟能凭老夫子念出的几句推究后面的词句,一时惊为奇才,细问得知是有神童之称的张府三公子,老少两人相谈甚欢,小家伙大着胆邀请老夫子到府上任教,老人竟也爽快答应。其结果,老夫子找到了举世难寻的良材美质得以教之,小家伙不仅找到了学负五车的名师而且病体得以康复,玄明宫主也因之找回了遗失的绝学,一切都只能归于天意。然而,天意又是什么呢?

  ※  ※  ※

  十天后,四川云阳码头。

  由于长江航道一过涪都重庆,江面渐窄,水流湍急,两岸全是高山危崖,巍巍然摩天遏云。舟行其中,江流一线,江天一线,猿声凄厉,行人落胆,控船极其不易。加上这几天春雨连绵,江面浊浪近丈,而且前面不远就是瞿塘峡,船工们斗胆也不敢夜航。因而,所有下行的船只,皆在码头停泊暂歇,大大小小足有五六十条,把云阳码头挤得满满当当。大家都在等待天明雨晴,尔后再闯举世闻名的三峡。

  在形形色色高高低低的民船左侧,沿江岸一字泊着五艘中型官船。大概是嫌码头之上过于拥挤、噪杂,五艘官船的停泊处与民船相距有五十丈,严格说已经超出了码头范围。

  更鼓敲过头更,码头上的船只灯火稀疏,船工与乘客多已安歇。只有五艘官依然烛光通明,仍有婢仆和随船兵丁不时在船面上走动,为明天的航行而忙活。

  在一片涛声、脚步声和婢仆低声的交谈声中,夹杂着阵阵清亮的童稚读书声。声音来自中间那艘官船的主舱,字正腔圆,守节合律,听起来十分悦耳。

  从船的左侧舷窗往舱里看,靠里摆着一张硬木方桌,上面散放着一套精瓷茶具和几本线装书籍,两支儿臂粗的腊烛,照得舱内亮如白昼。

  桌旁一张硬木靠背太师椅上,坐着一位身穿青色绣花长衫,年四十许的中年儒生,除了略带书卷气,可说是一表人才。儒生左手捧着一本线装书,右手轻拥着倚在膝旁的一个七、八岁的稚龄男孩,目光随小家伙的背诵迅速扫过书面字列。

  再看小家伙,正是十天前曾出现在青羊官的张天宏,一张清秀而讨人喜爱的小脸竟有七分与儒生相像,两只黑钻般的眼珠不时闪现出颖悟的灵光。凭长象,不用说舱内准是血脉相连的父子俩,长者必然是上京赴任的张叔恒,看情景,为父者正在考校儿子的文章功课。

  这时小家伙正在背诵《左传》上的一段,不时用眼角偷偷查看父亲的脸色,不停启合的嘴角,挂着七分自信、三分顽皮的笑意。背着背着,小家伙嘴角笑意中的顽皮渐渐转浓,蓦地停止背诵,似乎是忘了下面的内容。可等到父亲诧异地转脸看他时,小家伙却又象放连珠炮似地一口气把剩下的内容背完了。

  “顽皮,该打!”父亲假嗔地用右手在小家伙的头上轻轻拍了一下,爱怜地轻声感叹道:“宏儿,真难为你,只看一遍,又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今天的功课就到这里儿,快把桌上的书收拾好,然后回舱休息,明天天亮,咱们还要看三峡。”

  “爸,明天要是还下雨怎么办?”

  “别担心,如果明天还下雨,咱们就在这多住一天,反正距圣旨规定到任的时限还有些日子,爸爸说什么也得让你们兄弟姐妹五个好好看看三峡,不然以后再找机会可难了。”他与夫人结缡十六载,至今膝下已有三子二女。长子天祥今年十四岁,长女素华十二岁,次子天麒九岁,三子就是眼前的天宏,今年七岁,次女素瑶本月刚满四岁。目前夫人又有身孕,还不知怀的是龙是凤。

  “爸真好!”小家伙说着站直,动手收拾桌上的书籍。“对了,爸,到了南京,咱们是自己住,还是和外公他们住在一起?”

  “怎么,你不愿和外公住在一起?”张叔恒诧然反问。

  “不是的。”小家伙着急地为自己辨解:“外公和外婆最痛我,我怎么会不喜欢他们。就因为他们太喜欢我,一步也舍不得让我离开,所以有点担心到时没时间跟老夫子学习了。”

  “噢,别但心,咱们是自己单住。”张叔恒顺口安慰儿子,思绪却飞向千里外的南京。他祖籍山东威海,洪武十九年状元出身,先任翰林学士,后外放山西巡按。永乐元年升任山西布政司副使,五年之后调任四川布政司正使,而今竟又从四川调任南京,由原来的正三品晋升为从二品。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所以能屡获圣宠,安步青云,除平时克勤职守、政声极佳,还有两个鲜为人知的暗在原因。一是在靖难战乱期间,他在山西任上暗中帮了当时的燕王朱棣——如今的永乐天子不少的兵马粮秣;二是他的夫人是当朝左相王宗宪的三小姐,所谓朝中有人好做官。这次朝臣变更,岳父王宗宪卸任,而他又补了上来,常言道伴君如伴虎,皇家用人可以考虑权力和利益分配的连续与平衡,自己在行事上却不能有丝毫的马虎,亲戚可以走,但绝不可住在一起……

  “爸,您在想什么?”看到父亲脸色阴晴不定,小天宏在旁发问。

  “没什么,走,我送你回后舱睡觉。”

  在返回的路上,张叔恒与正在舱面上巡视的张富相遇。

  “大人,咱们似乎已被江湖人盯上了。您看是否通知云阳县派些人手?”

  “江湖人?”张叔恒闻言心里一惊,不由皱起双眉,“下官平日与他们并无来往,更没得罪过他们,盯我干什么?”略顿后又自以为是地说道:“下官虽然官居布政使,可家中却找不出几件值钱的东西来。再说这码头靠近云阳县城,谁敢在这里胡闹,抓住就是一等重罪。我想他们大概是路过好奇,你通知孙指挥让大家小心些也就是了。”眼看张富面带忧色转身去找随行亲兵领队孙指挥,张叔恒不在意地轻轻摇摇头,推开舱门走了进去。 张叔恒说话时忘了非常重要的一点,站在自己对面的管家张富,就来自于江湖。

  张富本名飞鸿,为当代少林寺主持慧清大师的俗家弟子。少年时游侠江湖,凭着一身精湛的武艺和一支银霜宝剑打遍大江南北少有对手,专与那些黑道宵小和土霸豪强作对,不到两年即闯出一个“银剑金鹰”的侠号。其人中年时,一次访友行经四川成都,遭仇家买通官府栽赃陷害,被抓进大牢监押候审。要说州府大牢,本来困不住他,不想仇家就怕他情急越狱,遂又买通狱卒在饭菜中下了散功毒药,使他一身超俗的功力几乎全废,无奈何,只有在大牢中等死,一蹲就是六年。

  这也怪他自己,在住店和过堂时,全都报的是临时起的假名,至使知交好友谁也没有想到堂堂的银剑金鹰,竟然会变成狱中的待死之囚,都还以为他已归隐泉林纳福自乐呢。不过老天总算是长眼,就在他被判死罪只等秋后问斩时,赶巧旧官被罢免。张叔恒接掌四川布政使,复审旧案时发现他的冤情进而平反释放。也正因如此,银剑金鹰感恩图报,利用两个多月的时间回河南故乡安顿好家小,重新返回成都张府,自请为仆以酬救命之恩。张叔恒见他执意至诚,遂约期十年,暂留府上充任总管,协助夫人管束府里的十几名男仆,并抽空教长子天祥和次子天麒一些强身功夫。从此,银剑金鹰假名张福,在张府中住了下来,。

  用了张富这位管家,张叔恒也就与江湖有了联系,更何况平时办案,难免要沾上是非恩怨,可他自己对此却一无所知,更不知江湖人行事是很少顾忌王法。他没有采纳张富的建议,几乎使自己一家以及随行人员全部葬身江底,成为长江鱼鳖口中的美味佳肴。

  ※  ※  ※

  更深夜静,涛声依稀,人在梦乡。

  漆黑的江岸上,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尖啸,如同有人用刀尖使劲剐割磁器表面,入耳令人心血沸腾,说不出的难受、恶心。幸好时间不长,舱外响起管家张富的喝声:“这是奉旨上任的官船,何人鬼嚎,是不是吃饱撑着了?”声如古钟,岸边的啸声被压了下去。

  黑暗中,一个公鸭嗓子接过话茬:“姓张的,我真佩服你,竟然没做缩头乌龟,此时还敢强自出头!你睁开狗眼看清楚,是咱们兄弟五个替六弟报仇索命来了!”话落岸上点燃五六具火把,映照出并排站着的五名身着黑色紧身轻装的壮汉。居中之人年近五十,马脸黄须秃眉,两臂过膝,手提一对赤铜流星锤;左侧之人白面鼠须豆眼,腰侧悬剑;靠外之人身材矮胖肥头肥脑,手持精钢霸王鞭;右侧之人左脸有道紫色伤巴,手中攥着一对铁胆;外侧之人年近四十,黑脸狼眼,背插窄锋单刀。五人身后,成半弧形站着二十几名手持火把和刀剑的黑衣人,看势当是前五人的从属。

  看清岸上为首五人的象貌、兵刃,张福心中暗自叫苦。对这五人,他虽是首次见面,但却早有耳闻,看情形应是飞星索魂刘荣、毒剑招魂申平、魔掌黑心项中权,铁鞭追命杨贵才、笑里藏刀程瑞,这五人与当年被他除去的花丛狂蜂伊中虎合称汉中六霸,仗持武功横行汉中,烧杀抢虏凶名极盛。他自忖若是单打独斗,五人全不是对手,要是群殴,自己最多只能接住其中三人,过去他打不过还可以走,如今却怕连累张叔恒一家,想来想去,只有先上岸把对头拖住,等官船离开后,自己再想法脱身。

  据此盘算,张福低声对走出舱门查看情况的张叔恒及亲兵领队孙指挥道:“是老奴旧日的几个对头前来寻仇,与大人无关,请速回舱暂避。孙指挥,我一上岸,你们立即将船撑进码头,千万要保护好大人一家,决不能让对方上船行凶,一切拜托了。”看到孙指挥点头应允,张福转对岸上大声道:“原来是汉中几位当家的。不错,当年正是我杀了你们的老六,咱们冤有头,债有主,好汉作事好汉当,此事与张大人一家无关。你们先后退十步,让我上岸拚个你死我活……”

  “姓张的,别再睁着眼睛作好梦了!”打断张福的是站在中间的大霸刘荣,听声音正是刚才接话公鸭嗓子:“你已是泥菩萨过河,竟然还想保全狗官一家。当年我五个暗中跟你到成都,好不容易才把你弄到狱中去等死,不想竟让这狗官坏了咱们的好事,白白地花了几万两银子不说,还白等了五年多。在成都咱们拿你们没办法,可这江边就不同了,咱们正好连本带利一起算,船上的一个也别想活,老子这就来收账!”说落,暗中打个手势,五霸同时纵身跃起凌空向船上扑来。

  张富闻言,总算明白了当年是谁陷害自己,心中又气又恨,不等五人踏上船头,抢先迎上,提足十成功力挥臂发掌迎击。“轰”的一声气爆,位于中间的刘荣和申平被震回岸上,张福也身不由己地向后退了三步。其余三霸趁机登船,一拥而上攻向张福。张福挺身迎击,一招三式分取三名对手。四个人一出手就是狠招,都想早些把对手摆平。被拦回岸上的刘荣和申平,稍事调息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重新跃身蹬船,与一拥而上的十多名护船亲兵展开混战。

  看到这边动上了手,岸上的十几名黑衣大汉亦不甘寂寞,挥动手中兵刃,分别扑向其余四艘官船。一时之间,五艘官船上刀光剑影,兵器的碰撞的金铁交呜声和婢仆的哭喊声响成一片。

  张福与对方三人缠斗五十多招后,四个人全都用上了各自的兵刃。 张富原来用的银霜剑在当年入狱时已经丢失,此时用的是一把银色缅钢软剑,是他在张府任管家后,张叔恒替他从官库中挑的。对方魔掌黑心项中权用的是一对冰铁判官笔,铁鞭追命杨贵才用的是一条玄铁钢鞭,笑里藏刀程瑞用的是一把短锋霜月刀。

  双方四人虽然尽出绝招,拚死缠斗,却刚好打成平手,一时半会彼此谁也奈何不了对方。另一边的打斗截然不同,亲兵虽然人多势众,使的又是枪矛等长兵器,但身手和功力却无法与刘荣和申平相提并论。十几个照面下来,一连伤了七、八个,幸好多数伤势不重,训练有素加上职责所在,缓过气后仍然上前缠斗不已。

  这边船上众人只顾撕杀拼命,谁也没注意那十几名黑衣大汉冲上其余四条船后,相继已没了声息,其余四条官船正逐渐在安静下来。

  激斗中,毒剑招魂申平不耐久缠,左手出掌击退当面缠斗的两名亲兵,右手挥臂拔开从侧面刺到的三支长枪,就势拔出自己腰中的佩剑。银光一闪,耳听“叮叮”几声金呜,申平一连削落四支枪头,手中剑顺势一推一抹卸下了左前方亲兵的右臂,随即又刺倒另外两名。就在其他亲兵心生怯念动作稍缓的一瞬,移步闪身冲出包围扑向站在舱门一侧的张叔恒。 就在这时,舱门中猛然窜出一个小黑影,一头把申平撞个趔趄。“狗贼,休想伤我爹!”

  申平寻声急看,竟是一个七、八岁的稚龄男孩,话落又不知死活地再次向自己撞来。看清人,申平的嘴都气歪了,喝声“找死!”右腿飞撩,一脚把跃身扑到的小家伙踢落江心,浪花一卷,无影无踪。

  这边申平一冲出亲兵包围,那边张富便已发现,心知情况不妙,发掌击偏攻到身前的一鞭双笔,剑使达摩九式中的绝招一点佛心,径取随后攻来的笑里藏刀程瑞。看到张富突然情急拼命,不顾后背空门专攻自己,程瑞心中一惊,手中刀招发瑞雪满天护住前胸,脚下错步向旁急闪。他的刀招不可谓不密,闪避不可谓不快,可是仍未躲过张富势在必得的一招,但觉右肩一凉,随即疼痛钻心,手中霜月刀“当啷”一声堕落舱面。

  张富手中剑刺中程瑞右肩的同时,背后也挨了铁鞭追命杨贵才一纪重掌。他忍痛借势前冲,想脱身去救那边的张叔恒。不料没冲几步,又被大霸刘荣拦住,三霸项中权和四霸杨贵才两人随后追到,三人重新将张富围住,再想突围谈何容易。

  张富虽然未能脱身,却拉走了大霸刘荣。这时申平刚刚将天宏踢落江中,这一耽搁,原先围攻刘荣的孙指挥和剩下的七名带伤亲兵,又围上了申平。

  申平又气又恨,手中剑连演绝招痛下杀手,围攻的八人没支持几招又伤了三个,孙指挥左腿中剑踣倒在地。申平乘势脱身,再次扑向木立舱面的张叔恒,一名亲兵上前拦阻,被一剑斩成两截,鲜血喷溅染红了舱面。

  看到天宏被踢落江中,张叔恒急怒攻心呆然木立,这时被亲兵怒喷的鲜血惊醒。喊声“本官跟你拚了!”赤手扑向申平。申平虽不把张叔恒当回事,却不愿让对方的血溅到自己身上,侧身让过拼命冲至的张叔恒,狞笑着反腕挥剑刺出。

  就在张叔恒命垂一线之时,随着一声“住手!”的怒喝,空中飞来一道身影,凌空先向申平点出一指,随后转指依次点向其余四霸。在来人脚踏舱面的同时,五人纷纷身形不受控制地歪倒在舱面上。来人向舱面上扫了一眼,顾不上与张叔恒打招呼,立即俯身救助受伤的亲兵,张富见情赶紧过去帮着给受伤的亲兵止血裹伤。

  张叔恒惊魂稍定,注目来人才发现竟是随行的府上西席欧阳老夫子。看到他与张富两人忙着救人,随即也走过去帮忙。躲在舱内不取露面的婢仆下人,听到舱面上已安静下来,相继战兢兢地走出,找药的找药,烧水的烧水,救人的救人,不久后,天祥、天麒兄弟俩带着其它四条船上的十几名亲兵过来一起帮忙。

  大家都在忙,连已有六月身孕的夫人也带着大小姐素华走出后舱帮忙。看看自己已插不上手,夫人扶着素华走到刚刚直起腰来的张叔恒身边,满目关怀地轻声问:

  “老爷,你没伤着哪吧?可真吓死人了。”

  “还好!……” 张叔恒抹把汗,发现问话的是自己的爱妻,伸手将人扶住,不安地说道:“你怎么出来了,要是动了胎气可不得了。素华,快扶你母亲回舱休息。我没事,忙完这边,我就到后舱去看你们。”

  夫人止住长女素华,一边四处打量,一边不在意地说道:“看你急的,我哪有那么娇气,你没事我就放心……咦?怎么不见宏儿,小家伙躲哪去了……喂,你是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

  刚才忙着救人,张叔恒一时忘了三子天宏的事,这时经夫人提起,不由心痛如刀搅脸色惨变,身形摇摇不稳,不是夫人扶着,非倒下不可。张富从旁看见,急忙抢过来帮着把他扶稳,右掌按住后心缓缓运功输入一缕真气。

  真气入体,张叔恒精神略振,含泪对自己夫人哽咽道:“夫人,对不起,宏儿他……为了救我,被他们踢、踢到江里去……夫人,夫人……”夫人有孕在身本就体弱,乍闻爱子遇害,怎么受得了,当即晕了过去。张叔恒及时伸臂抱住爱妻,连声疾呼同,急捏人中……

  呼声惊动了老夫子,过来见情从一只玉瓶倒出两粒丹丸,递给张叔恒让他给夫人服下后,又招来四名仆妇帮他将夫人送回后舱休息。待得众人离开,老夫子向张富问明情况后,一双老眼亦自噙泪,连连叹息不已。张叔恒转回,老夫子迎上轻声劝慰道:“大人不要过于悲哀,据老朽平日观察,宏儿并非夭折短命之象,只是童年多灾多难而已。请先回舱内休息,等天亮我和张福往下游找找看,说不定小家伙已被别人救起,就算一时找不到,将来也总还有见面的时候。”

  张叔恒闻言,猛省只顾伤心爱子落江不明下落,无意中怠慢了救命的绝世高人。遂即强压悲痛,转身对欧阳老人道:“叔恒有眼如盲,竟然不识老先生为仙侠一流人物。下官这厢给您老人家赔礼,敬谢救命大恩,老恩公请受我一拜。”说着就要下跪向老人行大礼。

  欧阳老人上前一步托住正要下跪的张叔恒,急声道:“老夫草野闲人,怎敢当大人下跪。老夫身为府上西席,救援来迟,至使大人受惊,宏儿下落不明。此时心中正自惭愧,怎敢再当大人恩公之称,岂不愧煞草民!如果大人看得起老夫痴长几岁,不防结个忘年之交,称一声老哥也就是了,不然老夫只好辞馆自去!”

  张叔恒闻言,心知世外高人不可免强,随即也就抛开俗礼儒节,抱拳对老人道:“老哥哥既然难奈俗礼,叔恒只好从命。但也请老哥哥把‘大人’两字去掉,这样咱们才彼此两不吃亏。”这番应答,正好投对老先生的胃口,“好,咱们从此一言为定,今后我就占先称你一声老弟。其它话咱们一会再说,先安排好善后的事要紧。”

  人多好办事,不一会舱面已清理干净。查点人手,这条船上的十八名亲兵,六死七重伤,其余全都带彩,如果没有老夫子救治,七名重伤员的一个也活不了。分在其它四条船上的十二名亲兵,只有两人负了轻伤,随行的婢仆到是无一伤亡,只受了些惊吓而已。

  ※  ※  ※

  等安顿完毕,天色已将近四更,张叔恒重新回到前舱,与欧阳老人和张福商量处理五霸一伙和天明后寻找天宏的事。

  原来事发时欧阳老人不在船上。入夜后,他独自离船进山访友不着,回程途中才发现船上出了事,因知主船上有银剑金鹰这个高手和领队武官,所以先解救其余四艘船。不想就这么一耽搁,主船上已死伤十几名亲兵,连自己心爱的弟子也被踢落江心。等到老人家赶到以惊天指点住五霸,一切已无法挽回了。

  听老人说出惊天指之名,张福内心猛然一跳,霍地站起身来,抱拳问老人:“请问老人家,可是单名一个云字?”

  老人先是一愣,随后释然道:“我到忘了你出自少林。不错,老朽正是欧阳云,逸峰本是我的字。你师父是哪位?如今只有少林寺的几个老和尚和当朝朱家的人,才知道我单名一个云字。”

  一听自己猜对,张福不禁喜出望外,恭敬地答道:“晚辈是当今少林掌门慧清大师的门下,您老的名讳是下山前,师祖悟贤大师告诉我的,命我遇到前辈时代他问安。”

  “噢,原来是他。难怪。”欧阳老人释然,转对一旁的张叔恒,“我当年行道江湖时,搏得一个‘九州飞云’的虚名,少林悟字辈的几位大师皆为当年好友,距今已有三十多年没见面了,没想到他们还都记着我。”

  张叔恒再不了解武林,对少林寺悟字辈高僧多少有些耳闻,所以尽管老人把自己说得很平凡,但他仍能感觉出老人在武林中的崇高地位,尊敬之意油然而生。想起下落不明的三子天宏,不由长叹道:“老哥哥能在寒舍驻足执鞭任教,本应是小犬们的奇缘,谁知偏偏宏儿福薄,咳……”说话中眼中已自噙泪。

  想到小天宏,老人也被勾起了心事。“老弟错了。不是宏儿福薄,而是老哥我没福教育良材。”说到此也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声,随后又接着说道:“我本已归隐昆仑准备与草木同朽,不料苦修三十年,仍然难却尘念。尤其近年暗查江湖,表面风平浪静,暗中却波涛汹涌,黑道势力日益嚣张,白道良莠参差形如散砂,不久必有大乱。加上自己年已近百尚无传人,所以为已、为人、为师门,不得已重履尘世。行经成都时,闻说宏儿聪明过人,相见果然名不虚传,最难得的是他任督两脉先天自通,为千百年难得一见的练武奇才,这才决定驻留府上,谁知天机难测,咳……”

  “老人家,三公子任督两脉先天自通,按理本应身强体健才对,为何反而多病?而我和玄明道长传他的佛道两门内功心法为何又都不起作用?”一旁的张富提出了久存于心的疑问。

  “他智力发展过速至使气血两亏,所以才会体弱多病。”老人思索着说:“至于你们传他的佛道两门内功心法不起作用的事,我开始也不大明白,因为我传他的儒家心法同样也不起作用。后来他自己把三家心法练了个乱七八糟似是而非,按常理本属走火入魔,放在别人身上不死即残,可对他来说不仅无事,而且还自行强健起来。直到这几天我才想出点眉目,那就是儒释道三家心法,功在联穴通脉练精化气,而他先天百脉不修自通,加上年少无精,所以练三家心法根本没用。而他自己现在所练的心法虽然乱七八糟似是而非,却能平衡他体内的气血,自行以盈给亏,所以才会逐渐强壮起来。”

  张叔恒虽然不懂武功,但平时多少看过几本医书,还算知道什么是穴脉。尤其老夫子与张富谈论的对象是他的儿子,而老夫子又把道理讲得很通俗,所以他在旁也能听明白。他两次听到老夫子说天宏把三家心法练得乱七八糟似是而非,不由又为下落不明的小天宏多担上一份心:“老哥哥,宏儿自己乱练,将来不会出差子吧?”

  “我想应该不会。”老夫子谨慎地回答,想了想又感慨道:“天降奇才,总要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遇合之难以意料。就目前天宏自己撞出的心法来说,除非能达到他现在的体质,不然谁也弄不清楚。可要达到他现在的体质,即使以我的修为,除非能获得奇缘或外助,否则哪怕闭关苦练一甲子也不成。说实在的,家师当年曾就修道之事请教武当祖师张真人,问到修道最高境界时,张真人的回答就是‘气血平,盈给亏’六个字。这六个字说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却非有超凡入圣的内力不可,要有那样的内力,不仅要苦修两三甲子,要有最上乘的心法,而且修练中还不能出一点错,不然道没修成,先弄个走火入魔甚至搭上命。有以上不可,全靠苦练得来的一口真气,是能自行平衡气血以盈给亏,将来的情况”的

  得很认真。他听明白传他的该因遂动怜才之念,决定收宏儿做衣钵传人,而且张老弟位居高官,遂借张府隐身。只可惜这一年来,只传了宏儿打坐调元的正宗基本功,还没来得及正式收徒拜师,传授高深功夫,即发生了今晚的事故。由此看来,即是老夫,也不配做他的师父!

  欧阳老人和张福两人的问答,把一个向以博学著称的张叔恒听个莫明其妙,想问又不好问,一会望望这位,一会又看看那位。

  张福见情知意,随即告诉张叔恒欧阳老人为百年来的绝顶高手之一,九州飞云的侠名在武林中响彻云天。因九州飞云的侠号过于响亮,所以本名反而不彰,也只有少林寺悟贤等几位高僧才知他复姓欧阳,单名为云,但仍然不知老人字逸峰。老人看上去虽似六十许人,实际已年近百龄,自从三十年前归隐泉林,平时尘世间难得一现侠踪,而今却不知因何事再次出山,假借张府隐身。

  这时欧阳老人已停止沉思,接过话茬:“老朽”说到此处,老人咳声长叹。

  听完欧阳老人的一席话,张叔恒与张福亦喜亦忧,所喜者,能够结识欧阳老人这种绝世高人;所忧者,武林大劫即将来临,不知有多少人因之而亡。尤其张叔恒,由于爱子生死下落不明,心中更是郁闷。

  不料,欧阳老人接着又道:“张老弟,我刚才细想,今晚这场祸事,明面上看似乎是一般的江湖寻仇殴斗,细想则不然。江湖人最忌招惹官府,想汉中五霸虽为一方豪强,但天胆也不敢谋劫你这朝廷三品大员。其罪轻判需发配边关,重判殊灭九族,而彼等竟然敢下手,其背后势必有官高位尊之人撑腰。 你今后需格外谨慎小心,尤其要注意朝中动态,以免被卷入是非之中难以自拔!现舱外天已渐明,我与张福即去寻访宏儿。我们离开上岸后,你即令开船,所擒人犯,可交云阳县拷问审理,你们速至巴东等我和张福的消息。”老人说完,与张福出舱上岸,展开轻功往下游搜寻,等张叔恒跟出舱,两人早已不见踪影。

  此后十几天,欧阳老人与张福寻遍了下游百多里,甚至由张叔恒请动奉节、巴东两县派人相助,查遍沿岸的各个角落,可宏儿却杳如黄鹤,正所谓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因为皇命所限时间将至,故而一行人只好忍痛发船赶往南京……





jiekuro 2004-01-19 17:49
第二章 江底洞天
  再说被二霸踢落江心的宏儿,幸亏欧阳老人已帮他打下了内功根底,虽然挨了申平一脚,但伤的并不很重。

  落江后,小家伙被一个大浪打入江底,连灌了十几口水,被呛得头昏脑胀。开始还有神智,想浮上江面,不料紧接着又被卷入一个巨大的江底旋涡,旋动的激流把他仅剩的一点神智也给甩飞了。

  等他醒过来,只觉头痛脑胀,四肢酸软,身下寒冷如冰,巨大的波涛声震耳欲聋。小家伙慢慢地睁开双眼,寻声侧望,原来身旁是一条地底暗河的转弯处,水面宽约三丈,激流汹涌,涛声如雷。看到水,小家伙顿觉口渴难忍,于是挣扎着慢慢爬到水边,伸出双手捧起一捧低头喝了一口。

  河水入口,只觉一股清凉直沁心脾。小家伙干脆将脸埋入水中大口痛饮,头脑随之清醒许多,身上也有了少许力气。他支撑着坐起,转身细细地打量着周围环境。

  只见自己存身之处,是一个冰冷潮湿,宽约十丈的天然岩洞。洞壁上怪石嶙峋,洞顶吊满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在洞顶的左上方,有一个三尺大小的缺口,透进一束微弱的天光。洞底高低不平的岩石上,长满五颜六色,不知其名的彩色蘑菇,中间是一个不知深有几许的水潭,水面上冷雾漂渺,寒气逼人。

  小家伙一边打量一边暗想:“这是哪里?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爸和妈呢?怎么全都不管宏儿了?”想到这,猛然回忆起昨夜发生的一切,以为父母双亲人全已被贼人杀害,于是放声大哭起来。

  他毕竟不同一般的孩子,哭着哭着,突然用衣袖一抹鼻涕眼泪,恨恨发誓道:

  “爸、妈,你们在天之灵不远,孩儿一定会为你们报仇!”说完后,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噌”地一下子站了起来,沿着洞壁四处走动,想寻找出困之路。

  不知是老天专门和他作对,还是有意要磨炼他的意志,找遍全洞,除透入天光的洞顶天窗和地底暗河,再无缝隙可以脱身。即使是洞顶天窗,从下往上看,高不知有几百丈,而且直上直下,以他现在的身手,根本无法攀登。使他更觉不安的是,处此绝地,拿什么来裹腹?想到吃,更觉肌肠辘辘,而且此时洞内已暗了下来,没奈何,只好练老夫子教给他的那点调息功夫,以便抗饥御寒……

  如此没过两天,小家伙已憔悴不堪。这天实在难忍饥饿,遂不顾一切从地上抓起一把磨菇塞入口中试嚼,只觉说不出的香润可口,随又抓起几把大吃起来。

  时隔不久,小家伙突觉一股灸热的火流,从自己体内丹田升起,瞬即遍布全身,每一条肌肉都像是要被烤熟,每一个细胞都象是变成了焦炭,浑身的肌肉收缩又膨胀,内腑欲裂,澈骨的疼痛令他无法忍受。他实在受不了,本能地躺在地上挣扎,不知不觉中“扑通”一声水响,竟然碰巧滚进山洞中央的水潭。刹时间从体外传入千百股冷流,迅速与体内乱窜的火流综合,令他浑身舒泰,气机充沛,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直到再无热感,小家伙这才慢慢爬出水潭,就地盘坐又练起功来。这一练,只感到气随意走,势如洪流,浑身上下三百六十大穴和十四条经脉,无穴不至,无脉不通,水火即济,六合归一……

  其实,洞中的潭水本名玄阴寒泉,绕潭而生的彩色蘑菇名为烈阳石菇,前者集天地至阴而出,后者集天地至阳而成,两者一阴一阳,相生相克。玄阴寒泉之侧必出烈阳石茹,烈阳石菇必傍玄阴寒泉而生,人畜若单食烈阳石菇,必然内火自焚而死,若单饮玄阳寒泉之水,必然血脉冻结而毙。要是烈阳石菇与玄阴寒泉两物同时服用,不仅无害,而且常人可以百病不生,延年益寿,练武人可凭添二十年功力。这一切,宏儿如何能够知道?醒来后,只知已不再觉得饥饿,并且能够保持数日,这在他已认为是天大的奇遇了,总算是在万般不幸中看到了一点希望。

  于是,小家伙渴饮寒泉,饥餐石菇,平时除了打坐练功,便在脑中复习以往所学,再不就把老夫子所传的一套调息心法,配合洞中暗河波涛的涨落节律,自行发挥,随意创造,好在洞内石菇随取随长,到不愁没有吃的。

  不知不觉已是九月中秋。这天洞内暗河的水流比起往常大了许多,有不少金色小鱼顺流冲上岸,在石面上蹦跳不已。小家伙练功醒来看见,一下子抓了四、五十条。小家伙开始还只是好玩,正巧腹内又感饥饿,顺手把一条金色小鱼放进口内试着品嚼,但觉味道鲜美,与平日嚼贯了的石菇大不相同。待得十几条下肚,体内自生一股阳和之气,顺脉直上头顶百汇,然后缓缓降于睛明与四白两穴,一阵奇痒过后,双眼竟能明查秋毫,洞澈暗河激流。

  等到宏儿发现有异,手中剩下的已经没几条了。急忙注目凝神观察,小鱼竟是独目双尾,顶上还长有一个小小的肉角。记得哪一本古书上曾有所记载,好象叫做什么金蛟鱼,食之能够百毒不侵,明目清神。想到此,小家伙将剩下的也一把送进口中,一边细细地嚼,一边意犹未尽地向河内搜索起来。

  “嘿!真还有不少呢,这一下可又被我找到另一种好吃的了!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呢?”也不想想,要不是赶上今天水大,金蛟鱼又怎会自己跳上岸,被他吃下肚里,从而获得洞澈激流与百毒不侵的能力?

  此后,小家伙平日又多了一件事情可做,那就是在暗河浅水区,捕捉金蛟鱼。

   ※   ※   ※

  从洞顶天窗落下的树叶看,这已是宏儿被困洞中的第三个秋天了。这一年多来,小家伙每一次打坐练功,一坐就是七八天,顶门上紫气翻腾,在头顶一尺左右结成厚厚的一片,如云似雾,愈来愈浓。

  这一天,他头顶上的紫气先是缓慢盘旋,随后渐渐地分成五股,和着暗河中波涛的节律,不住上下翻动腾转。与此同时,小家伙盘坐的身躯,随之慢慢向上升起,直至悬空三尺方才停止,最后就这样悬空坐着,直到他收功时才降下恢复原状。

  对于练功时产生的异象,小家伙自己一点不知。若是被其他武林人物看见,不被吓坏才怪。因为那正是内功练至五气朝元,六合归一,内结金丹的极境时的景象。如此小的年龄即有如此造诣,寻常武林人别说是看见,就连听也没听过。

  也难怪,小家伙先天任督两脉不练自通。自从被困绝地,三年来不断饮食玄阴寒泉、烈阳石菇和金蛟鱼诸般灵药,此时已有上千年的功力。幸亏欧阳老人当初只传了他正宗打坐调元的基本功,要是连轻功拳剑一起传给他,恐怕他早已脱因而出了!即使如此,一套武林中人人皆知的调元基本功,也让他自行发挥,练成了绝世内功。

  这一天小家伙入定醒来,感到腹内又有些空虚,随即站起身往暗河边走去,看样子想与往日一样,捉几条金蛟鱼解馋裹腹。

  不料,暗河中的鱼群,早已被他捉精了,一见人影,全都躲到深水处去了,小家伙站在浅水处等了半天,连一片鱼鳞也没抓到。心烦之余,嘴里反复地念叨着“好鱼儿,快过来,让我抓住解解馋!好鱼儿,快过来……”

  念着念着,小家伙渐渐住了声,因为他看到有一条小鱼正向浅水区游来,就在他作势准备出手捕抓时,小鱼似乎感到了危险,突然调头向深水区窜去。

  宏儿一看就急了,喊声“那里跑!”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在他抓住小鱼的同时,本身也被卷入了深水激流,一下子冲出几十丈远。

  对黑暗和死亡的恐怖,激发了宏儿潜在的巨大体能,在下意识的挣扎中,双手十指竟然毫不费力地插入坚硬的石壁,一层如云似雾的紫气,包围在他的四周,将冰冷的河水排出三尺开外。

  紫气缭绕中,宏儿惊魂略定,看着三尺外绕身而过的激流,弄不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见他两只漆黑的大眼珠转着转着猛然一定,想起神话故事中不怕水火的“紫云宝衣”,“对!我身上一定穿着神仙的紫云宝衣!”可是低头往身上一看,当年落江时随身穿的一身衣裤,此时早已经短小破旧得不成个样子,哪里像什么“宝衣”,简直连乞丐装都不如。

  “管它呢,反正神仙的东西,凡人是看不见的!”小家伙心里自圆其说,转眼朝双手抓住的石壁看去,发现自己的十指全都深陷石中,“哈!运气真好,正巧抓住十个小洞,不然真不知要被激流冲到那里去了。”想到这,小嘴一咧,“嘿嘿……”地笑了起来。

  可是他刚笑了几声,却又突然停住了,“不对,天下那有这么巧的事?十个小洞即便与自己的手形一样,其深度一定也不会恰好与十指长短完全相同……,唔,一定是神仙给自己穿上紫云宝衣的同时,做法使自己的十根指头能够穿山!对不对,试一试就知道了。”

  宏儿心里想着,双手十指已从石壁中拨了出来。他这一拨,不仅身体没了依托,而且连身上的“紫云宝衣”也不见了,当即又被激流冲出了十几丈……

  等到小家伙重新开始挣扎时,神奇的“紫云宝衣”再次出现,双手十指再次插入坚硬的石壁。这一次可看清了,“原来‘紫云宝衣’和‘穿山指’要在挣扎拚命时才会出现,而且好象是从所练的功夫中变出来的。”随即一边在心里捕捉刚才挣扎时的感觉,一边拔出右手五指重新向石壁上插去,一点不错,指到石陷,象豆腐作的。

  小家伙一时玩得高兴,转手比着向对面石壁上插去,只听“嘟”的一声,对面四五丈远的石壁上,象变魔术一样同时出现了五个深深的小洞,惊得他自己也半天发呆。紧接着又是一阵狂喜,“老夫子教的功夫真管用,不仅能变‘紫云宝衣’,而且还能变出‘穿山指’,这一下我可有办法出山洞了!”

  其实,欧阳老夫子教给他的,只是一套极其普通的调元功夫,根本没有什么威力可言。这三年他所练的,完全是自己发挥创造出来的功夫,别人根本连听也没有听过。至于他的“紫云宝衣”和“穿山指”,虽然可归入护身罡气和指功之类,可即使是江湖上的绝顶高手,罡气最强也只能在身外一尺护体,指力顶多射出三丈。欧阳老夫子此时要是听了他所练的内功心法,看到他运出的罡气和指力,不被难倒吓坏才怪!

  可是此时的宏儿全然不知这些,更不知凶险害怕,心中想到脱困,立即把自己左手五指也拔出了石壁,仗着有“紫云宝衣”护身,任赁激流冲漂而去。

   ※   ※   ※

  大约漂流了小半个时辰,但觉水势猛然缓了下来,睁眼看时,一弯皓月正悬挂在头顶天空,满天的繁星冲着他一个劲的眨巴眼睛,晚风吹来,使人说不出的清爽舒服。小家伙别提有多高兴,这一切他已有三年多没看到过了。他翻过身,开始打量四周环境。这一打量,刚才的高兴劲一下全都没了,小脸上满是说不尽的苦。

  原来,此处四周全被万丈绝壁包围着,中间是一个十几亩大的小湖,岸边长满了各种奇花异草和不知名果树,而宏儿自己正好漂浮在小湖的水面上。一切都好象是过去所住山洞的一个翻板放大,只是天地宽了几千倍,多了一些花草果木而已。此时的小家伙别提有多丧气,没精打睬地就近游上岸,坐在一块大青石上,开始打坐调息,想等天明后再想办法。

  其实,宏儿现在所处身的绝谷,本是我国四川有名的天井,地处奉节东北的崇山峻岭,谷内方圆近七十多亩,呈椭圆形,也不知是自然地陷而成,还是被天外陨星撞击所留,反正又是一处不见人迹的天然绝地。难怪当年欧阳老夫子和张福在下游百里之内找不到他的踪迹,原来被地底暗河送进了远离江岸的天然绝谷,凭老夫子和张福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有此结果。

  几天后的中午,正在定中的宏儿,突然被一阵喧闹声惊醒,睁眼一看,顿被眼前的奇景吓了一大跳,自己此时竟被五个怪物围在了中间。前面临湖,卧着一只七尺圆经,只长了三只脚的金色蟾蜍;在他的左前方,盘着一条水缸粗细,长有六丈的墨绿色长角怪蛇;右前方站着一头龙首狮身,毛色火赤的巨兽;左后方立着一只雕头蛇尾,高约一丈的篮色蝙蝠;右后方蹲着一只火眼金睛,通体雪白的小猿。看样子,这五个怪物皆有所图,各有所忌,谁也不敢单独向前,谁也不愿单独离去,对峙已经不只一天半日了,只要宏儿一动,便立即齐声怒吼,跃然欲扑。

  看清形势,小家伙心中不由暗恨,“好啊,你们这五个怪物,竟然把三少爷当成点心了,看少爷怎么对付你们!”随即默念“穿山指”心法,运足功力向五个怪物乱抓一气,虽然打得五个怪物乱吼乱躲,但却不见一点伤痕,仍旧围定宏儿不放。

  有时五个怪物被宏儿打急了,不顾一切地同时扑上,但总是被宏儿的“紫云宝衣”弹振回去,而宏儿自己也被反振得很不好受。就这样,一人五怪,彼此僵持不下,谁也奈何不了谁。

  五个怪物,古书上全有记载,分别为三足金蟾、独角墨蛟、狮身山魈、蛇尾蝠龙、金晴神猿。藏身此处的五个,可以说是绝世仅有,全是已活了一千多年的通灵怪物,偏巧五者互有所忌,故而才能共同存活下来。前几天五个怪物发现具有千年以上功力的宏儿,冒然闯进了它们的领地,皆想吸取宏儿的精血自强,却又全都无法抵御其它四者的联合攻击,故而六七天来彼此相持不下,反到便宜了宏儿,免去了一场杀身之祸。等到宏儿收功醒来后,虽然他的功力比五个怪物中的任意一者都强,但也无法同时与五者对抗。于是谷中的形势,从五怪彼此间的对峙,转而又变成了宏儿一人,与五只怪物的相持。

  不知不觉,太阳早已坠入西边的群山,夜幕悄然收去满天的彩霞,放出一轮明月与无数的星星。

  “月亮怎么就变圆了?这山谷真有些怪怪的。”宏儿心里嘀咕着,偷眼向五个怪物望去,五个怪家伙竟然全在闭目养神。“这五个怪东西,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是不是睡着了?这下我可以冲出去找吃的、喝的了!”他的左脚刚刚抬起,还没踏落实地,五个怪物的五双怪眼,一下子全都睁了开来,那幽幽的目光,照得四周一下子亮了许多。宏儿见情连忙收回脚,自我解嘲地轻声说:“你们还都没睡呀?我再等等,等你们全都睡着后再走不迟。”

  当月亮升到正头顶的时候,五个怪物不仅没有睡着,反而来了精神。一个个相继站起身来,退到距离宏儿十五六丈远的地方重新停住,分别从口中吐出一个与自身颜色相同的亮球,冲着月亮一起一落地表演起来。

  “这五个怪物,怎么和传说中的狐仙一样会练内丹?怪不得一个个全都不渴不饿呢,原来能吸收日精月华。你们能行,难道小爷就不行?唔……让我来想想,看有什么办法没有?……嘿!有了!平时练功和发‘紫云宝衣’,都是由里向外,我把顺序倒过来,不就变成了由外向里了吗?对!就这么试试看,说不定真能餐霞饮露呢。”要是被其他武林中人得知他此时的想法,打死他们也不敢去试一试。要知逆练内功,稍不留意即出大错,轻者功力全废,重者经脉淤塞、神经错乱、走火入魔,那滋味比死还可怕。可是小家伙不知者不惧,说干就干,当即也不管四周五个怪物的存在,盘腿坐下就练,开始还有些不熟,后来越练越顺。

  随着他体内真气的旋转运行,四周的花草空气,开始慢慢向里倾斜、旋动、集中,逐步形成一个巨大的涡流,不仅将五只怪物的内丹全卷了进来,而且把方圆三十丈内所有花草树木的精气吸了个精光,等到小家伙被五个怪物的哀嚎声惊醒,周围的一切早已不成样子了。

  看着四周生机尽失的花草树木,以及正在对已颤栗哀嚎的五只怪物,小家伙心里虽然极为得意,但却也多少有一丝不忍。随即对着五个怪物说道:“你们现在尝到我的厉害了吧?白天要不那么凶,何至没了内丹?弄得我现在经脉也胀得不怎么舒服。先别哭闹,让我再试试,看能不能把内丹还给你们。”

  五个怪物似乎听懂了他的意思,全都趴在地上,安伏不动了。小家伙重新盘腿坐下,开始按“紫云宝衣”的顺序练功,可是练了半天,除了“紫云宝衣”从原来的三尺距离,突然扩展到一丈距离以外,始终不见五颗内丹的踪影,体内经脉胀裂的感觉更是一点没减。

  小家伙心中也暗自着急起来,“怎么搞的嘛?全都藏到那里去了?让我再换个方法试上一试,就不相信找不出你们几个来!”一面心里发狠,一面凝神内视,把正逆两种心法同时运了起来。开始时,还觉得两股对流的气血相互冲突十分难受,可后来却变得彼此交融悖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气海丹田凝结成一颗紫金色的内丹后,又惭惭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宏儿”,飞快地爬升到脑海紫府不见了踪影。他的脑中随之闪现出一幅淡淡的山水,几丝云虹,成簇的鲜花,还有一股清清的山泉。恍惚之间,山泉在不断地上涨,渐渐淹没了打坐之处,淹没了头顶。突然间脑海中风雨大作,雷电交加,紫府霍然洞开,失踪的“小宏儿”正自盘坐其中。额下天目穴一阵突突急跳,一束幽光从内射出,周围的一切尽映脑海,毫芒可辨。小家伙惊喜万状,大叫一声,冲天跃起三十多丈,反而又把自己吓了一大跳。

  宏儿此次练功,实际已结成修道之人梦寐以求的极品紫金内丹,并且直接化成了本命元婴,由此打开了道家所说的“天目”,达到佛家“天通”的境界。他的天目穴中所发出的幽光,其实就是本命神光,此时此刻在他面前,万物已无大小远近之别,他即可以化光而去,亦能慢若和风而行。只是他目前功力尚浅,还不知道该如何运用自己的神通,仅仅被能“不睁眼”而看见东西的奇景陶醉了,觉得非常的有趣好玩,一心想着像对那“紫云宝衣”、“穿山指”和“龙卷风”一样,给这新练成的功夫起个好名字。

  “常听人说高明的小偷,能隔着衣服看到别人口袋里的金银珠宝,我这新功夫也差不多,干脆就叫它‘贼眼’吧。”这下可好,道家的“天目”,佛家的“天通”,在他这里却变成了“贼眼”。小家伙慢慢平静下来,看到满眼哀怨,仍然趴伏在地的五只怪物,心里为无法退还内丹很是过意不去,随即轻叹一声道:“你们的五颗内丹是找不到了,只要你们五个听话,我以后一定想办法补偿你们。”

  五个怪物好象真的听懂了他的意思,纷纷站起身,一起向小湖左岸的悬崖底下走去,大约行了约十几丈,却又停下来,回头望着宏儿,情状似有所待。尤其是那只小白猿,不时对着宏儿手舞足蹈地乱比划,只逗得宏儿笑个不住,看它的样子似乎很着急。看了好半天,宏儿总算有点明白,“你们几个是叫我一起去,有事求我帮忙是不是?要对就点头,不对就摇头。”让他猜着了,五个怪物竟然全都点头不已。

   ※   ※   ※

  等到宏儿跟随五个怪物,穿过一片不知名的果树林来到万丈悬崖的底下时,不禁心里连叫了几声“怪事!”。只见古藤盘结的悬崖根上,不知何年何月,被什么人开了一个宽有丈二,高约两丈的大山洞,洞口上方还刻了四个二尺见方的阳纹篆字,细辨时却为紫府密洞四字。洞口往里三尺处,不知被谁吊了一把八寸长金鞘小剑,远远看去,剑把晶莹透明,焕发出耀眼的奇光。悬剑下的地面上按八卦方位,连鞘插着八把通体墨绿的短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此时,洞内正不断冒出团团紫色云雾,带着一股似兰非兰的香气,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五个怪物看到宏儿站住不动,随即齐吼一声,抬腿向洞口慢慢逼近,一步、两步、三步……,看情形它们非常顾忌那把吊在洞口的小剑,每一举步,全都十分的小心谨慎。就在五个怪物进到距洞口约三丈处时,小剑突发龙吟,跳出三寸,大有自动飞出斩杀之势。直吓得五个怪物连连后退,一直退出了十五、六丈外,方才一起转过头来,对着宏儿哀嚎,似乎乞求帮助。

  看清五个怪物的情形,宏儿心里真还有些疑虑,可是一者他已答应五个怪物,对方虽非人类,但也不愿对彼辈背信食诺,二者他心里也非常好奇,希望能探出个究竟所以。于是,小家伙也不管自己是否能够对付,便一面暗自提神小心戒备,一面大着胆子往前走去。当他走近洞口,悬吊着的小剑毫无动静,随即仗胆伸手摘下,将整个剑身拨出。好剑!剑身出鞘,只觉寒流扑面,晶芒射目,剑身透明似若无物,剑尖上闪烁着三尺晶芒,不住闪缩吞吐。

  宏儿心知是前古神物,只略微一看,立即纳还鞘中,细看剑柄,隐约透出“开天”两个甲骨文字。剑鞘似金非金,上面刻满了小米粒大小的甲骨文,仔细辩认时,原来是一篇上古奇文《驭剑开天》。不等宏儿细读,身后已传来五个怪物焦急的吼声。小家伙闻声知意,随即把小剑挂回原处,跨过插在地上的八支短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沿洞向里探去。

  往里大约走了三十多步,眼前豁然开朗,现出一座宽大的洞府,除了靠入口的一面是华冈岩,其余三面全是光洁如玉的五彩石壁,洞顶中央倒悬着一支几近透明的巨大白色钟乳,与五彩石壁交相辉映,反射出道道彩虹,蔚为壮观。在钟乳下端地面上,相应涌起一个桌面大的石座,色如淡朱,形状奇特,象是一朵上涌的红云,要将下垂的钟乳托住,两者上下相距恰为三尺。红云中部下凹九寸,由中央透明钟乳滴落的乳泉,恰好盛满,正中间长着一株枝色碧绿,形似珊瑚,高约两尺的古怪植物,上面结了百十颗葡萄大小的紫金色果实,不断放出淡淡的紫雾和诱人的香气。

  绕过钟乳,里面还有一个套洞,大小与前洞相仿,只是洞壁和洞顶一色的洁白,靠里是一张石案,案旁石椅石凳之属应有尽有。右侧靠壁,一字排列着九口高约五尺的青铜古鼎,左侧石壁上凿刻有五个书柜,上面摆满了各色石匣和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左右角各还开有一条一人多高的小洞道,不知是通往何处去的。

  宏儿走到石桌跟前,打开上面摆着的一个玉匣,从中拿出一本横装绢书,封面上写着“大唐李靖留赠有缘”八个大字。打开看时,内中大意是说:此谷名为天灵鬼谷,原为战国时一代奇才鬼谷子隐修的地方,后被李靖偶然发现辟做修真之所。谷中的果树,名为长青碧桃,开花、结果、成熟各需三十年,服食熟桃,能换肤驻颜,补气益神,培养本命元婴。谷中的金蟾、墨蛟、山魈、蝠龙和神猿五个怪物,各自已有七、八百年的道行,因其潜隐谷中无害人群,故而没有除去。洞口所悬短剑,名为开天神剑。原是洪荒时的一块万载寒玉,经千万年地火精英压缩锻炼而成形,又历万劫后方才出土现世,被盘古得到后又加内丹真火练制成剑,与壁地仙斧同留于尘世间。剑鞘由离火金精制成,上刻驭剑之法,习之小成可于百丈之外毙敌,大成时可于千百里之外取敌之首,得者切忌肆意杀戮,有违天和,必遭惨报。

  洞口地面所插八剑,由先贤鬼谷子采北极之寒铁,以南方地火锻炼制成,名为太乙戮魂八剑,各有剑法刻于鞘上,鬼谷子用此八剑在洞口处布下天灵戮魂阵,若有妖邪和心术不正之人强闯入洞,必遭八剑追魂戮命。外洞中,由透明钟乳滴落的泉水,为武林人梦寐难求的灵泉石乳,饮之可脱胎换骨,去尽杂质浊气。石座中央所生植物,名叫九天紫晶果树,为人间百药之最,五百年开花,八百年结果,一千二百年方成熟。成熟时,树上结有果实一百零八颗,并且有紫雾香气散出,必须及时采下,拌灵泉石乳用玉器保存,不然三月后自行脱落隐没。人兽服食熟果,不仅可抵百年苦修之功,培育结成紫金内丹,而且还可使灵智大开,骨格变软伸缩自如,实为千百年难得一现的绝世灵药。内洞右……

  就在宏儿强自按住心中的狂喜,准备接着往下看时,洞外突然传来一阵焦急的吼声,心知是五个怪物在催他,只好暂时放下绢书,拿起玉闸的盒盖回到外洞。

  小家伙摘下十颗晶果,将盒盖舀满乳泉,走出洞外约十五、六丈处站住,对着见势口发欢啸,大步抢围过来的五只怪物说道:“你们谁也别抢,成一排站好,我每位分给你们两颗,谁不听话,谁就没份!”话音还没落,五个怪物已忙不迭地站成了一排,一个个伏首帖耳,张口以待,小家伙随即一人发了两颗,再分别倒些乳泉送下。

  眼见五只怪物服药后纷纷紧闭双目,先是浑身瑟瑟抖动,然后或盘或卧,静伏不动,身上散发出腥气臭味,令有闻之欲呕。小家伙知是仙果灵泉已发挥效力,便转身返回后洞,拿起绢书继续往下看去。

  ……洞右靠壁九口古鼎,为周武王灭商后,收集天下兵刃熔化铸成。每口鼎上刻有一部上古奇书,右数依次为《河图洛书》、《广成灵符》、《轩辕真解》、《神农密录》、《后羿宝典》、《禹王神步》、《商汤连山》以及《文王易经》、《太公兵法》。洞左石橱上的匣子内,放的是李靖游侠时,所收集的天下各种奇书,瓶罐内存的是济世用的各种灵药和奇毒,名称与用法皆刻瓶上。右壁角的小山洞,是进出谷的秘密通道,左壁角的小山洞可通住灵药谷,为李靖平时练功休息的地方。

  绢书至此,已翻过了一小半,再往后看,全是李靖修练九部上古奇书的心得笔录。随即将书放下,沿左侧小洞往灵药谷探去。所谓灵药谷,地势与鬼谷相差无几,宽广约有十亩地大小,谷内长满了李靖移植来的各种名贵草药。谷顶上空长年被云雾遮盖着,一条银链似的瀑布,由右侧石壁半腰倒挂而下,注入了壁根深潭之内。

  谷内靠里的石壁上,开有两间石室。左边的石室内,单只放置了一口玉鼎,想是李靖制丹炼药用的。右边石室内有玉石制成的床凳桌椅,以及日用器具。在壁角上并排放着三个红宝酒瓮,皆以篆体刻着秦宫密酿字样,也不知李靖当年的从何处找来的。小家伙上前略一摇动,一瓮已空,一瓮半满,另一瓮还未开封,随即找出一个玉碗,扛起红玉空瓮跑回前洞,先舀起石乳装了大半瓮,随后将晶果留下十颗自用,其余摘下放入瓮内封好,藏入灵药谷瀑布后保存。

  诸事做完,宏儿又走出前洞看了看五只怪物,见它们依旧毫无动静,随即重新返回洞中,将留下的十颗晶果就着石乳,一一放入口中服下。果然是天才地宝,入口即化,清香直沁心脾,甘烈立透泥丸紫府,醇然更胜千年佳酿,小家伙但觉醉意上涌,立即跑回后谷石室,调息吸收药力。

  醒来时已是第三天的清晨,但觉神清气朗,行步时飘然欲飞,体重之感全无。走出前洞,五个怪物早已醒了过来,羽毛鳞甲焕然一新,浑身上下再也无一丝腥臭之气,眼中凶狠之光尽失,一个个趴伏在地,似乎在等待宏儿的命令。小家伙一见,已明其意,当下大声说道:“我今后就是你们五个的主人,必须绝对听话,不然严惩不殆。我要在此住一段时间,你们要把咱们的家看好,没事绝不许打扰我!”

  原来,小家伙还不知自己一身功夫已经惊世骇俗,故而决心留此几年,学会并练好开天剑鞘和周鼎上的各种神功密法,然后再出山为父母及亲人报仇。于是,小家伙等五个怪物退去后,转身独自走进后洞,依次细看鼎上所铭内容。

  第一口鼎上,刻的是《河图浴书》,说的是先天自然理数、天地万物的由来,以及山川地理变化的道理,只需看懂弄明即可,并没有什么功夫可练。第二口鼎上刻的是《轩辕真解》,内容上段,说的是人类与草木鸟兽间的联系,下段说的是人及鸟兽的经脉穴道,以及它们各自的作用和彼此间的关联,基本上也是看明记清即可。第三口鼎上刻的是《广成灵符》,内容分阴符和阳符两篇,前者说的是集精制练内腹金丹,培育灵胎和收放元婴的原理与方法步骤;后者说的是制练法器及行功作法的方法步骤。小家伙自觉其内容不仅可以实练,而且与他自己所练成的“贼眼”极为接近,练成后也非常好玩,因此暗中决定先练此鼎上的功夫。第四口鼎上,刻的是《神农密录》,其内容共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说的是人体内的阴阳五行之理,第二部分说的是人体疾病的辨识、诊断与针治方法,第三部分说的是百草及百毒的性能,以及各种治病药物的制练方法。第五口鼎上,铭刻的是《后羿宝典》,记录着射日心经、射日心法两种武功,以及射日神箭的制练方法。至于第六口和第七口鼎上,分别记录着《禹王神步》和《商汤连山》,前者为至高的轻功步法,后者为奇门循甲之学。第八和第九口鼎上,分别记录着《文王易经》及《太公兵法》,一者用于推算凶吉和预测未知之事,一者用于排兵布阵及攻城略地。

  总计九鼎,唯第三、第五、和第六所刻之学,可以立即着手练习,第四、第七、第八可稍后演练,其余三者,只需记清弄明即可。至于开天剑鞘上的驭剑之功,又可说是集九鼎之大成,实为诸般技艺之冠,只有等贯通九鼎所刻之后,方可实练。

  从此,小家伙独自在谷中住了下来,平日除了练功,或翻阅洞内藏书,或出洞逗弄五个怪物玩耍,再不就到后谷侍弄药草,一住就是四年,而究竟练到了何种境地,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jiekuro 2004-01-19 17:50
第三章 见怪不怪
  这一天宏儿正在石宝习练内功,猛然察觉谷外似乎有人的脚步声,于是收功走出洞外。只见他双腿一登,竟然直冲云霄,半空中横向跨出五、六步,人已站到崖顶一棵巨松的横枝上,颤巍巍地随松枝上下摆动。

  他寻声向南眺望,对面山腰的密林中,一个和尚同一个花子,正在向峰顶攀登,看上去两人已老的不能再老,一路上攀行,一路东张西望,好象在寻找什么东西。小家伙从落江至今,已有七年没见同类,看到时自然产生一种亲切熟悉之感,腰身一扭,化作一道虚影射向对面山峰,却不立即现身见面,反而缀在后面,偷看两人行动。要说小家伙到是很想现身与两人攀谈,无奈他身上除了一块兽皮遮在腰间,其余部分完全裸露,实在不好意思让人看到,故而才有跟踪之举。

  走在前面的老花子,突然转身发话:“喂,我说‘顶光光’,昨天晚上,你可是真看准了?这一片咱们已经找过了好几座山,怎么却没见一处象是藏宝物的地方,累得我出了这一身的臭汗。”老花子说着,解开衣襟,找块青石坐了下来,抓过腰后系着的朱色酒葫芦,“咕咚、咕咚”喝了两口,随后又从怀中掏出半支狗腿,一口肉,一口酒地吃喝起来。

  看到老花子的赖象,老和尚也走到一棵大树跟前,一边脱下身上的僧袍,一边毫不输口地回敬了几句:“你这‘吃白饭’,就是不相信我的眼光,也该信得过你那些徒孙,要不就怪你自己贪杯喝醉了。你看看,我出的汗比你还多呢。”说话中老和尚顺手把脱下的僧袍挂在树枝上,转身盘腿席地坐下,也拿过身后带着的水囊和干粮,开始祭奠五脏庙。

  老花子吃喝得差不多了,用衣袖一抹嘴,站起身来向峰顶和四周打量了一阵,想起刚才的话茬,“可也是,这一年多来,确实有不少的人,晚上看到这附近山中剑气冲霄,此事也早已轰传江湖,可多少人寻找,却怎么又没有一点线索?‘顶光光’,一会咱们查完这座峰,再到江对面的峰上去看看,要真让魔仔子们把什么神兵利器得去,咱们的日子一定不好过。你吃好了没……咦?你挂在树枝上的袍子呢?”

  “别又想开我的玩笑,几十年来,我可领教多了,这套早就不灵……喂?你又搞什么鬼名堂?快还给……,真不是你干的?这又怎么会?”老和尚开始还以为又是老伙计与他开玩笑,可一看老花子脸色变白,神情紧张,随即也急忙提起全身的功力,一面戒备,一面留心察看四周动静。

  查了半天,除了清风树木,就连鸟儿也不见一只,四处静得真有些渗人。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觉心跳越来越快,大有不胜负荷之感。

  “喂,‘顶光光’,不是你自己弄鬼吓唬我吧?从身边偷走你的东西,当今武林谁能办到?唔,别是此处有什么鬼怪,跑出来捉弄咱们?”老花子轻声说着,情不自禁地转头向周围看了看。

  “唔,真还说不定!老衲礼佛数十年,真不敢说没有鬼神,而且三十多年前,确实亲眼见过一条蛇怪,要不是当时跑的快,恐怕早已裹了蛇腹。究竟是不是人,让我激他一下试试,鬼怪多半不懂,可人却在乎。”老和尚轻声说完,立即高声呵道:“是谁在和老衲开玩笑,有本事就出来,不然可别怪老衲骂难听的了。”

  片刻后,见仍无动静,正准备接着骂难听的,老花却抢先开了口,“那个魔崽子干的好事,有种的与你花子爷爷面对面地试试看,再不出来,我可要骂你的十八代祖宗了!”

  这一回可真有效,树林内传出一个稚嫩的嗓音,“赶快住口,衣服是我借来的,小气死了。”随后,从二十丈外的树林中,踢哩蹋啦地走出了一个“小怪物”来,嘴里还不停地嘀咕着“为老不尊,一点风度也没有!”

  说是“怪物”,一点也不过分。四尺多高的身上,套着一件长有四尺半的宽大灰色僧袍,腰间虽用一段山藤系着,可还有一尺多长拖在地面上。往上看,一张似嗔还喜的小脸上,剑眉星目,玉面朱唇,别提有多招人喜欢。从半敞的胸膛和沉稳的跨步中,露出结实雄健的身材,白玉似的肌肤闪闪生光,一层隐隐的光华在内流转,与常人大是不同。不用说,出来的这位,正是在两人身后跟来的宏儿。 他先在暗中偷听两人说话,后来见老和尚脱下长袍挂在树枝上,心中一动,便乘坐在对面的老花子不注意时,暗以虚空接引之功将衣服摄了过去。看到两人吃惊和紧张的样子,小家伙暗中差点没有笑破肚皮,他可不知自己所为对两个人震动有多大,还暗怪两人大惊小怪,舍不得一件破衣裳。等后来听了老花子的话,一者怕连累祖先,二者怪老花子骂他“魔崽子”,因此出声答话,从林中走了出来。

  走到老花子和老和尚的跟前,小家伙见两人紧盯着自己一言不发,以为不肯放过自己,随即双手叉腰,小嘴一撇,“衣服是我借来穿的,等以后买了新的还给你们就是了,有什么了不起的嘛,小题大作,开口就骂人,这大年纪,一点风度也没有。我现在已经出来了,你们看着办好了!”真不愧是天纵奇才,一开口就连用了“偷梁换柱,先发制人”两招,先把“偷”说成是“借”,然后又反将两人一军,“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要说这老花子与老和尚,全非等闲人物。前者为现任丐帮帮主的师父,本名叫邓公义,江湖尊称九洲侠丐;后者为少林寺现任掌门的师伯,佛号法明,江湖人称中岳笑佛。两人同是与欧阳老夫子齐名的绝顶高手,小时同乡近邻,大时交好义重,如今更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今天开始还以为碰上了厉害对头,宏儿出来后,又被他满身的灵气和怪异的着装给惊呆了。直到小家伙走到面前开口发话,两人方才发现失态,也暗叹世间竟然有这样的良才美质,若非亲自碰见,说给谁也不会相信。不由全都动了怜才之念,皆想把小家伙收作自己的衣钵传人。

  此时两人不仅全没听清宏儿刚才的话,甚至把先前发生的怪事也忘了个一干二净。彼此对看一眼,同时从目光中读出了对方的心意,不由得同时着急起来。究竟还是老花子嘴快一些,抢到了先机:“是我把他引出来的!”

  老和尚毫不退让:“他已穿上了老衲的衣服!”

  老花子再出奇招:“他的装束自然属丐帮弟子!”

  老和尚立即回敬:“他的气质天生就是佛门传人!”

  “他是我的!老花子这回绝不退让!”

  “他是我的!老和尚今天绝不让人!”

  ……

  两人只顾争吵,也不问问旁边站着的宏儿是否愿意。这也难怪,以他们两人的地位和声望,平日多少后辈俊才跪求半天,还得两人看你顺眼时,才能传个一招半式,要说有人不愿做他们的衣钵传人,那除非是遇见了鬼。

  然而,他们今天虽然没有遇见鬼,但却碰上了比鬼还古怪精灵的宏儿,看来两个混了几十年的老江湖,难免要在阴沟里翻回船了!

  宏儿站在两人的旁边,早已弄明白了两个人的意思,先还觉得好玩,后来心中暗自一动,“他们两人的武功似乎很厉害,何不借他们验证一下自己的功夫?对,就这么办!”真该打,要是让老花子与老和尚知道了他的顽皮想法,不气得吹胡子瞪眼才怪。“喂,两个老前辈,你们是不是都想收我做徒弟?”

  “对啊,小娃娃,你愿意跟我还是跟他?”老花子抢先回答,以争取宏儿的好感。

  “我也拿不准到底跟谁好……”眼看到两人全都神情紧张地等着自己宣判,宏儿不由心中得意,“嗯……,这样吧,你们两个比一比,先看看谁的武功厉害。”

  两人闻言先是一喜,可立刻又把眉头皱成了大疙瘩。

  “老和尚与老花子,彼此比了足有六十年,谁也打不过谁。”这一次,却是老和尚抢先答上了话,真可谓“寸土必争”。

  “那你们的武功都不怎么样了,要不为什么比了六十多年都没比不出个结果来?”一听宏儿说他们的武功不行,两人全都愤愤不平,可彼此对望一眼后,却又同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到底还是老花子脑筋转得快些,“小娃娃,你可不能小看咱们两个,如今的少林掌门是他的师侄,丐帮帮主是我的徒弟,这六十年来江湖上已没有能打过咱们的人了,最多是个平手。今天咱们两人看上了你,你不选他就得选我,再不就同时做咱们两个的徒弟,你家住在那里?我们去和你父母说,不怕他们不同意。象你这样的良材美质,要是白白糟蹋了实在让人可惜!”

  一见软的对宏儿不怎么管用,老花子迫不得已,又搬出了硬的。可无论他是软是硬,全都难不住古怪精灵的宏儿。

  “我家住在不远处的天灵谷,这两天大人全都进城买东西去了,就剩我一个人看家,带你们去了也没用。再者我虽然能感觉到你们不是坏人,可自小没出过远门,也不知你们说的是真是假。好在我从大人那里也学过些功夫,你们可以一边在这等两天,一边把自己拿手的功夫使几套让我看看,要是真比我家的强,我就做你们的徒弟,不然就只能做个忘年之交了。”

  小家伙这一番说词,真可谓鬼话连篇,可僧俗两个老人却全都深信不疑,一来他小小年纪,除非家住附近,不然怎会一个人跑到这深山老林来;二来但凡住在山里的人家,全都会些对付猛兽的功夫,否则一天也住不下去。

  尤其被他亦褒亦贬地说得两人心里又喜又气,实在不怎么舒服,可确实真象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说的话,心里一气,也就没有认真推敲,只想使些什么功夫,早些令这未来的徒弟服气。

  两人对望一眼,相互已有默契,“还是先由我老花子献丑吧!”说话中,老花子已走出十几步外,使出了一套丐帮擒拿绝艺寻风百幻手。

  随着老花子腾、闪、扣、拿、打五诀的展开,三丈内草木无风自动,虎虎气劲震撼山林。转眼间一百零八式已经使完,收式后定睛一看,小家伙满脸惊奇,老花子心中不免暗自得意,“小娃娃,够不够资格当你师父?”

  不问还好,一问差点没把老花子气死。

  “不就是抓蛇的玩艺吗?这一套我早就会了,不信我这就练给你看。”小家伙说完,真个在原地把一百零八式寻风百幻手从头到尾使了一遍,除了不见内劲,一招一式一点不错,唬得老花子不住嘴地直喊“怪事,怪事!”

  看到老花子出师不利,老和尚心里亦喜亦忧,喜的是自己多了一分希望,忧的是看来小娃娃并不简单。随即走入场中,把少林绝艺百步神拳使了出来。随着老和尚错身移步,双拳大开大阖,气势雄浑磅礴,拳劲所指,六丈内的草木枝折叶飞……

  “小施主,是否还过得去?”先见老花子因发问不当碰了一鼻子灰,老和尚使完后,问的客气多了,可谁想仍然在劫难逃。

  “嗯,你怎么把我叔叔们平时打柴的功夫使出来了?这个我也早就会了,你看。”小家伙说完后,又真的使了个一式不差,这一下老和尚也愣住了。

  此后,一俗一僧又相继次第交替使出了飞燕无影脚、罗汉十八腿、打狗棍法、达摩剑法四套武功,无奈这些功夫均属小家伙“已会”之列。

  就在老花子又使出降龙十八掌时,老和尚无意扭头,看到宏儿两眼直盯着场中,不由心中猛然一动,“别是小娃娃具有过目不忘之能?不然自己和老花子两个老江湖今天可就栽惨了。”当即用传声入密的功夫,暗告老花子在演示招招时,偷偷做些手脚。

  果然不出所料,小家伙竟然连错招“也会”,这下,两人总算是“明白”了。但也不当面说破,随即由老和尚走进场中,即不使拳脚,也不使刀剑和轻功,反而把最难练的达摩罡气使了出来,再由老花子捡起一块西瓜大的石块,验试威力。

  只听“砰”的一声,大石块被弹出了三丈多远,滚地裂成几块。至此,两人仍是一言不发地站着,两双眼睛紧盯着站在一旁已绉起双眉的宏儿,内心暗自得意,“看你这个小滑头,怎么过此关?”

  一见老和尚使出罡气功夫,小家伙便知已无法继续掩藏了。尤其先前两人所演功夫,虽然招式精妙,但威力却比他自己的差远了,到不如干脆由自己演练,让他们两人评判!于是小家伙说声“你们看我的,”便把自己的“紫云宝衣”使了出来。

  可了不得,地面上十五丈内的花草,以他为中心,全部成辐射形向外倒去,空气似乎一下子凝住了。原来站在十几步外的老和尚和老花子,只觉重如泰山的压力迎面而来,被逼得一退再退,直到二十丈外方才勉强站住,地面上留下了两道尺深的脚印。

  一切都太不可思议,太令人胆寒!两人此时不仅全受了极重的内伤,而且被震惊得几乎没了思维,只在下意识的支配下,盯着宏儿不住的摇头,摇头。

  小家伙一见两人盯着自己,站那里不住地摇头,还以为说这套功夫不行,“那么这一种呢?”随着话声又使出了一招似瓜非瓜,似指非指的“穿山指”,就听“轰”的一声,竟又把对面二十丈内的三十几棵古树,“指”了个“碎尸万段”,一塌糊涂。

  回头看,老花子与老和尚不仅头摇得更快,而且脸色难看,就连嘴也撇起来了。这下小家伙可真急了,一发狠,把刚刚学有小成的驭剑术也使了出来。

  就见他伸手从怀内掏出一把近乎透明的小剑,挥臂一甩呵声“去”,一道晶芒脱手飞出,疾射百丈外的峰顶,绕顶三匝后又随一声“退!”的呵令重新飞回。此时,方见立在峰顶上的十几棵古松一一碎裂倒地,在峰壑间激荡起一阵滚雷般的轰鸣。

  宏儿正自得意学有所成,没有白废功夫,身后却突然传来重物倒地声。急忙转身查看,不禁被眼前的惨景弄糊涂了,老花子与老和尚全都口溢鲜血,倒地不起。

  其实,早在宏儿施展“紫云宝衣”时,两人即已身受重伤,只缘当时受惊过甚,以至未能及时运功自疗,尔后又连连受惊,至使体内气血汹涌走火入魔倒地难起。

  “怎么一下子全都病倒了?看来还不轻。”小家伙心里嘀咕着,走上前一边为两人把脉,一边使出“贼眼”察看内腑,不一刻,已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让我先给你们补一下,然后再去找药。”小家伙边说边把两人扶坐起来,双掌分按两人头顶的“百汇”,立即运出“龙卷风”,吸取四十丈内树木的精气灌入两人体内,等气血平定真元充沛后这才收功。“你们先自己练,我去找些药来。”声落已不见了身影……

  “老花子,你怎么样了?我怎么感到功力好象突然增加了一倍还多?”老和尚猛然睁开紧闲着的双眼,冲着坐在旁边的老花子问。

  “我也一样,你小声点,别让‘小妖怪’听到了。咱们今天可算是栽到家了,就连老命都差点没有赔上,不想办法找回来些,将来还怎么混。

  你看周围四十丈内的树木,简直象是旱了三年似的,这就是我们功力增加的原因,你说‘小妖怪’有多厉害?咱们俩暂时先装着,看样子好处还在后面呢,别作声,他快回来了。”……

  还不到二十息的时间,两人只感身边空气徵徵一震,耳中已传来宏儿的声音,“你们两个‘老滑头’,还不快些张开嘴,让我把大成丹和灵泉石乳喂下去,不然我可要拿回去了。”

  两人一听大成丹和灵泉石乳,那顾再装,忙不迭地把嘴张开。宏儿依言一人喂了一颗大成丹和半碗灵泉石乳,“噗哧”一笑说道:“你们说的话,全都被我听见了,灵药和石乳算是我的补偿。可你们俩为老不尊,在背地里叫我‘小妖怪’,我也就老大不敬,叫你们‘老狡猾’,今后别想再占我的便易!你们两个赶快练功,咱们明天早晨再见。”说到最后一个字,他人已飞出四十丈外去了……

  等到两人坐功醒来,时间果然已是第二天的早晨,但觉气清神朗,功力何止增加了三倍,相对一叹,“阿弥陀佛!常言‘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真是一点不假,从此老衲再不敢小看天下之仕。”

  “可不是,你我枉自做了六十年的‘绝世’高手,而今才真正知道了什么叫‘绝世’,跟‘小妖怪’一比,简直连狗屁也不是。自从当年打通任督两脉,内力一直徘徊不前,要不是碰上了‘小妖怪’,真还不知到什么时候才能练到三花聚顶,五气朝元,如今转日即得,真弄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两人说完站起身,因四周不见宏儿的身影,便各自走动活动手脚。在练轻功时,老花子顺手捞回了两只山鸡,回来后一边烤花子鸡,一边等候宏儿。

  真不愧是当代丐帮帮主的师父,烤鸡的身手,果然不同凡俗,香气直飘十里之外。就在两只山鸡已有七、八成熟,老花子伸手准备拿下剥开上些佐料细烤时,架上的两只山鸡,连带穿鸡的树枝突然一个大翻身,凌空向峰顶飞去。

  老花子风情先是一愣,随后立即想通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当下冲峰顶喊道:

  “‘小妖怪’,赶快出来,鸡还缺道手续,等我弄好后再请你吃。”

  随着一阵“嘻嘻”的笑声,两人眼前一花,宏儿已站在面前,一边将手中提着的两只山鸡送还给老花子,一边笑着道:“你可不准骗我,不然今天的好处没你的份。”说完,蹲在火边,细看老花子烤鸡,不时还用舌头舔舔嘴唇。

  坐在旁边无事可做的老和尚,一看宏儿仍是昨天的那身打扮,转身抓过身后带着的小包裹,找出一件半长衫,伸手递了过去,“‘小妖怪’,一会把这件换上,那件袍子太长了,穿着不像样子。”

  就在这时,老花子也把烤好的山鸡递了过来,小家伙一手接鸡,一手接衫,左看看,右看看,脸上挂满了笑,“你们还算会做生意,知道我不会赖账,看我又给你们带来什么了。”随即一口咬住鸡,从怀里掏出了两颗已熟透了的长青碧桃。

  两人惊喜地接了过去,三口两口就送在了肚里,就地打坐练功吸收。小家伙拿下咬着的鸡,“真没风度,猪八戒吃人参果!”嘴里嘀咕着,把半长衫放在身旁,坐下来慢慢撕着鸡肉,细细地品尝,等待两人醒来……

  大约过了有一个时辰,僧俗两人先后醒来,小家伙也刚好把两只山鸡吃完,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咱们再做笔生意吧。我拿一本《大悲神禅》,换你们藏在裹腿里的两本册子怎么样?”

  一听“大悲神禅”四字,老和尚霍地站了起来,看那神情,立刻就要弯腰解裹腿,可惜却被老花子给拉住了。“这怎么能行,你要用一本换我们两本,不是太占便易了吗?除非你再加上一本,不然我们不换。”

  小家伙一看老花子的赖象与老和尚的急象,脑筋一转计上心头,“真是‘老狡猾’,你先说说两本书的名子,也让我听一听,想想看值不值得加码。我这本可是佛门宝典,你们的要是两本破书,我还不换呢!”这番话,不但说得老和尚更加急形于色,而且老花子也皱起了眉头,暗恨自己弄巧成拙,无法下台。

  皆因两人十多年前游东昆仑时,偶然在一古洞中发现了一具坐毙的骷髅架,手中紧紧地抓着两本羊皮册子,打开看时,全是蝌蚪似的甲骨文。两人虽然不识,但却知道必非无用之物,故而将骷髅掩埋后,一人分了一本带在身上,准备将来找到认识这种蝌蚪字的人再译出来,可一找就是十多年。

  今天碰上宏儿,一问两本书的书名,正好抓住了他们的痛处,幸亏老花子脑筋快,取出羊皮册子,故做大方地随手扔给宏儿,“你自己看吧,怕是连字也不认识。”

  老和尚不甘人后,也把自己的一本扔给了宏儿,一者想难难宏儿,二者怕宏儿不拿《大悲神禅》与他交换。

  宏儿伸手接过,虽然不解两个“老狡猾”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大方,但见两本册子已经到手,不管如何,先看看再说。原来老和尚收藏的一本是《嗤尤天魔经》,老花子的一本是《神蛊仙符经》,皆为紫府密洞藏书中所没有,心中极为高兴。

  “你们两个换不换,这是《大悲神祥》,给你们也验下货。”宏儿随手掏出一本绢册,扔给了老和尚。

  老花子在旁一看,不由着急地喊了起来,“我的一本呢?说什么你也得给我一本,不然咱们没完!”

  只听小家伙“嘻嘻”一笑,“早就知道你最难缠,这是一本《霸王神功》,你看怎么样?”随即又从怀中掏出一本绢册,扔给了闻声迎向前来的老花子。

  老花子接过打开看时,原来是秦末项羽所著,后被唐初李元霸所得,李元霸死后又由唐王李世民赐给了李靖。内分霸王神力,霸主神鞭和霸王神兵三篇,前者是内功,中者是鞭法,后者为排兵布阵之法。

  老和尚所得《大悲神禅》,为燃灯古佛所传,后由大唐高僧三藏法师带回中原,内分大悲神功,大悲禅唱,大悲神掌和大悲杖法四篇,皆为佛家不传之密。

  至此,三人可说皆大欢喜,分别将书收藏后,宏儿对山下望了望,突然皱眉说道:“山下有十几个人,正向这里走来,看样子是找你们的,咱们见面之事请两位守密,以后咱们江湖上再聚吧。”说完只听“嗖”的一声,已经不见了小家伙的踪影,两人想问他姓名都来不及,只能彼此相对嗟叹。

  过了小半个时辰后,果然有十四名丐帮的三代弟子寻来,见面后全说一无所获。老花子及老和尚也不说破,率领众人下山回到奉节城内,嘱咐众人传讯少林掌门和丐帮帮主,今后密切注意江湖动态。而僧俗两人却相携觅地习练刚得的两本秘籍上的武功,等他们一年后练成出山时,百变神魔之名,早已轰传江湖,如日中天。

  宏儿回到天灵鬼谷的内洞后,便将新换回的两本册子掏出看了起来。紫府洞内虽然藏书甚丰,可早在半年前就被他看遍了,而且其中大部分可以背出,这半年来已无书可读。象他现在十四五岁的年龄,本就是人生中求知欲最强的时候,何况小家伙聪颖过人,具有过目不忘之能,没有书看,实在比什么都难受。

  也正因如此,当他运“贼眼”察看两人伤势,发现两人裹腿中藏有书籍时,便决定弄到手看一看。可老和尚与老花子全不是坏人,既不能抢,也不好偷,最后被他想出用换的方法弄了回来,总算是得偿心愿。

  《嗤尤天魔经》,为远古魔枭嗤尤所蓍,后不知被何人发现誊于羊皮,装钉成册。内分天魔心法、剑法、棍法和掌法、步法、幻影法、阵法等七篇,其中大部与宏儿往日所学大相径庭,只天魔心法与宏儿所创“龙卷风”极为相似。

  至于《神蛊仙符经》,亦为嗤尤所留,内容以养蛊驱蛊和巫术为主,再有就是降伏和役使鸟兽的方法,其中除巫术可与宏儿所练《广成灵符》贯通外,其余的部分皆大反人性常情,极为邪门。

  最近一段时间,宏儿因练《广成灵符》大有所成,并在以神演卦中发现父母亲人尚在人间,只因他功力尚浅不能确知究竟,故而已准备出山寻亲。

  可如今意外获得两本奇书,但觉其中尽是末曾学过的东西,使出来极为好玩有趣,所以暂先将出山寻亲的计划推后,准备等将新的学会并与旧的贯通后再说。

  这一决定,不仅使他在谷中多住了两个多月的时间,而且一出江湖,便赢得了一个百变神魔的名号,这可是他此时所完全没有想到的。

  两个多月后,宏儿以新参悟的太虚天魔阵,将整个天灵鬼谷封闭,嘱令五只怪物一边修练,一边看守家门。而他自己,却带了开天神剑和戮魂八剑中的坎、离、震、兑四剑,以及李靖留下的几种灵药和作药引用的几颗明珠,与两个装满晶果、石乳的玉瓶用一块兽皮包好背着,一无所知地孤身踏上了寻亲之路,步入了激流暗涌,险恶无比的茫茫江湖……

  正是由于他的介入,江湖形势由暗转明,杀劫纷起血流成河。




jiekuro 2004-01-19 17:51
第四章 波折迭起
  六月的太阳,尤如火网一样笼罩着大地,好象要将所有的生物全部烧焦似的。

  六月六日的中午,在长江北岸奉节通往巫山的盘山路上,行人多已躲进树林中乘凉去了,甚至连鸟儿都热得没了啼叫的兴趣。空气象是凝住了,一丝风影都没有。

  然而,世上偏偏就有不怕热的人。

  也不知是从何处钻出来的一个穷小子,竟头顶烈日,大踏步沿路向东而行。

  头上一顶不知从那里捡来的破斗笠,身上一件八分新的灰布半长衫盖过了双膝,一个灰布小包裹被兼做腰带横系腰间,脚底下是堆树皮加上绊纽制成的怪鞋,手中持着一根黄竹打狗棒,除此之外,再无别物。

  可是这一身看起来要多窝囊有多窝囊的装束,一配上他那十四、五岁的身材年龄,毫无汗迹、色如冠玉似的秀脸,以及额头下的那双清似秋水、明若朗星的大眼睛,却又使人感到有一股说不出的俊逸洒脱和古怪精灵。他就是刚刚离开天灵鬼谷,准备远至南京寻访亲人的宏儿──张天宏。

  由于道路不熟,得经常找人问路,再说他也想顺便观赏沿路风光,所以舍去绝世轻功不用,反而与常人一般步行赶路。尽管烈日如火,可对他却不起一点作用。

  在他身后约两里的距离上,正有一小队人马也在顶着烈日向东赶路。开路的是三位身着蓝绸轻装,腰佩长剑的骑马大汉,身后十几步是三辆轻型马车,分别由三名布衣老者驾驭。由于车上绣帷全已放下,故而不知内坐何人,但从空气中飘浮的芝香兰气判断,多半是女眷。车后,有三位与前者服饰相同的佩剑骑马壮汉护持跟随。一行人也不知是因为天气太热,还是别有目的,反正并不急于赶路,随意放马缓行,速度略微比宏儿快一些。

  前行的宏儿,可不管身后跟着何人,只顾赶他自己的路。除了原来府中的婢仆及老夫子,他所认识的人极为有限,除了汉中六霸,他更不知天底下何人与自己有仇,因而无惧无畏,大胆前行。

  转过一个山口,前面不远处山路从中一分为二,一向东南,一向东北。叉口旁边有一座歇脚凉亭,内中坐着三个怪模怪样的乘凉人。一个是腰中悬剑,手拿佛尘的瘦高个老年道士;另一个是四旬左右的带发头陀,身旁亭柱上靠着一根铁打的禅杖;第三个则是三十出头,面目俊秀、手摇折扇的文装秀士。三人正好分属儒、释、道,从他们不时低声交谈看,似乎是一伙。亭后小树林内,有三位老年农夫、十几个樵夫,或依或躺地歇脚乘凉,看装束当是住在附近的山民。

  宏儿一转出山口,便被亭中三人紧紧地盯住了,三双阴沉的怪眼,不停地在他浑身上下搜寻着。随着他一步步的迈进,眼神不停地变化着,先是警惕、随后变成惊奇,再后转为犹豫,最后竟变成了不屑。三人不在意地彼此相互对看一眼,重又低声交谈起来。

  宏儿早就看出坐在亭中的三人绝非善良之辈,本不想招惹理睬,无奈不知该往那条路上走,稍一犹豫,转而步下大道直向凉亭走来。

  不等他进亭,三人已再次转头盯住了他,尤其是坐在中间的老道,那一双隐泛精光的眼睛,简直和毒蛇没有两样,若是被胆小的朋友看见,非被吓跑不可。

  老道一面上下打量,一面撇嘴不屑地说道:“小辈,你可是要向我们问路?”声音沙哑阴沉,就象是刚死了老娘似的。不等宏儿回答,老道接着又以一副教导后辈的口吻说道:“不用废话,道爷绝不会猜错的。道爷左边这位是五台山无戒大师,右边这位是崆峒派银扇秀士邓子亮,他们全是江湖上有名的一流高手。道爷我是茅山静虚,现掌巫山云雾观。你这小辈虽然一身的穷象,满脸都是不服气,可骨架到还长得不错。你也不用再往前走了,再走照样还是混不出样来。先进亭坐一会,等我们办完事后跟着走,三五年后保你吃香的喝竦的,没人敢欺负,说不定还能成个一流高手。一会这里将有一场热闹,你坐着看,长些见识。”老道自顾自地说完,不问宏儿是否答应,便自扭头向山口望去。

  静虚老道的确没说假话。他师父是与欧阳老夫子齐名的宇内四妖仙中的茅山太玄妖道,其他太真、太乙和太素三个妖道,全是他的师叔。从静虚出道,凭着一身不俗的武功和法术,在同辈中少逢对手。即使遇到武功比他高的敌手,因无法克制他的妖法,所以亦拿他无可奈何。侠义道中,虽然也有前辈高手,一者顾忌他的四个师门长辈难缠,二者这妖道本身除了贪财以外,平时除非别人惹着他,一般来说很少出手,罪恶不彰,故而也不愿多事找他的麻烦。特别是近三十年来,前辈高手多数已归隐泉林、觅地潜修,这妖道更是肆意横行,目无余子。此次要不是银扇秀士奉上千两黄金和八十颗珍珠,休想请他下山一步。

  再说无戒头陀和银扇秀士两个,前者为五台派掌门悟静大师的师弟,法名本是悟戒,因不守寺规被逐出山门,改名无戒横行江湖,吃、喝、嫖、赌百恶不戒。后者为崆峒派长老玄德道长的俗家弟子,别看他长得文质彬彬,可一出道即混迹黑道无恶不作,尤其好色如命,被他祸害的良家妇女数不胜数。这两人虽然比静虚老道低一辈,可也全是黑道上的一流高手,一同寄身下游的黑道帮会黑龙会,无戒头陀为巫山分舵舵主,银扇秀士为会内刑堂副堂主。

  宏儿听完静虚老道的一番说,虽然心里十分不满,但却好奇想看看一会到底有什么热闹,因而暂先忍耐不发,走进亭内坐下乘凉。“邓小辈,你们的消息准不准,点子怎么还不见踪影,要是过了午时还不到,我可要打道回山了。”老道似已不耐久等,给银扇秀士出了一道难题。

  “前辈千万别急,请再耐心等一等,我们的消息绝不会出错。此次要不是对方极为棘手,怕我们几个罩不住让对方漏网逃脱,我们绝不会惊动您老人家。一会动手,我们几个做晚辈先上去打头阵,等罩不住时您再出手,说什么也不能让对方溜走一人,不然就出大麻烦了。”

  此时银扇秀士明知老道在摆威风,可就是不敢得罪,只能耐心劝慰。

  “你们会主从什么人手里又接下了这笔买卖?总是神神秘秘的,你们两个的口风到是挺紧,是不是担心道爷将来抢了你们的买卖?七年前从云阳大牢中救出汉中六霸五个浑就没说,这次又不说,要不是看在黄金和珍珠的情份上,道爷真想甩手走人。”老道说着说着,似乎真的来了气。

  “老前辈您千万多包函,晚辈确实不知是谁出的钱,就连我们会主听口气似乎也不太清楚。我们会主本来就够神秘的了,可还有比他更神秘的,说来真难让人相信。可晚辈天胆也不敢骗您,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邓子亮连忙解释,就差没给老道作揖下跪了。

  “唔,竟然会有这种事?……也真说不定,若是连你们会主也摸不清对方的来历,弄不好是从宫里出来的。自从朱元璋搞了个锦衣尉,本来就乱的江湖一下子变得更让人摸不透了,如果是官家人插手江湖,那么天下的杀劫可就不远了。”老道似乎感触到了什么。

  “要真如前辈所说,那可就太可怕了!”坐在一旁的无戒头陀被静虚老道一番话,说得大有不寒而栗的感觉,“今天可真要小心些才好。”

  “怕什么,有道爷在,天塌下来也顶得住。你们赶快准备,点子已经来了。”

  宏儿随声望去,见车队转出山口,正向凉亭这边驶来。无戒头陀和银扇秀士同发一声厉啸,随后提杖挥扇飞身跃出凉亭迎了上去。与此同时,原先在林中乘凉的三位老者和十几名焦夫,纷纷从暗中取出刀剑兵刃,分成两拔扑向车队。

  来人似乎已有准备,人马车辆不见一点惊慌,直到双方近至六丈,车马方才站住。但见香帷飘闪,眼睛一花,地面上已纷纷显现出六个婀娜多姿的少女,三前三后向众人迎了过去。

  前排中间的一位,一身淡紫衫裙,左边的一位一身黛绿,右边的一位一身天蓝。三位少女全用与衣色相同的绸带挽住一头青丝,顶上立着象征未婚少女的三丫髻。年龄全在十四、五岁之间,全都美的叫人目眩,简直就象是三朵初开的蔷薇。 后排三名少女,身份似乎要低一些。一色的淡绿色紧身轻装,用同色的绸巾裹着一头秀发。每人手中提着一把长剑,娇美如花的脸上一派严肃,樱桃小口紧抿着。看样子多半是前面三位的随身丫环。

  六名少女一现身,三名赶车的灰衣老者与六名骑马的锦衣大汉也都各自取出了自己的兵器。六名锦衣大汉拔出长剑对上了左面的十几名樵夫;三名赶车的灰衣老人从腰中解下蟒鞭对上了右面的三位黑衣老人。这下可好,真应了“兵对兵、将对将”的老话,看来双方彼此实力相当,准定有一声好戏可看了。

  看清对方的阵势,无戒头陀和银扇秀士心知对方已有准备,仗着有老道在后坐阵,到也并不怯阵。尤其是银扇秀士邓子亮,一见六名少女个个长得如花似玉,早连自己的生辰八字全忘了。“唰”地一声打开手中的银骨折扇,装腔作势道:“人都说南天三凤个个貌美如花,真是闻名不如眼见,一见更胜传闻。本人真是三生有幸得睹芳颜,邓子亮这厢有礼了。”说完还真拱手一揖。

  可惜对方没人买账,中间的紫衣少女跨前半步,脸若寒霜娇声斥道:“原来是你这个淫贼,少在这装腔作势,有话快说,别耽误我们姐妹为世除害的时间。”

  一席话虽然莺声燕语,极为好听,可把银扇秀士骂了个狗血淋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实在没法下台,再也顾不得假装斯文了。挥手合上折扇,银扇秀士咬牙切齿地狠声说道:“紫凤司徒玉瑛,你先不用狂,你和绿凤许如黛、蓝凤周越琳三个今天一个也别想跑。要是识相就乖乖地跟着我们走,不识相一会擒住你们先乐一阵,然后再抱着你们走,不怕……”

  银扇秀士本还想继续往下信口开河,可他说得实在太难听,让六个心高气傲的小姑娘怎么受得了。随着一声“狗贼住口!”的娇呵,左首的绿凤许如黛已拔剑冲了出去,招发飞星逐月直取对面的银扇秀士。

  银扇秀士会家不忙,移身让过剑势,满脸邪笑又发秽言秽语:“小丫头,看你如此性急,本秀士就先来陪你乐上一乐。”嘴里说着,手中挥扇向绿凤前胸点去,一出手就是下流招式,由此可见他平时的为人。主脑这边一动手,左右两边对峙的双方人员相继出手打在一起,一时间但见刀光剑影,拳闪鞭飞,还真看不出谁强谁弱。就在这时,无戒头陀也挥动禅杖冲了过来,与拔剑迎出的蓝凤周越琳交上了手。

  此时场上双方高手,分成三拔打在一起。中间一拔,绿凤和蓝凤二女,分别对银扇秀士和无戒头陀两人。要凭艺业二女本可与对方战成平手,却因对方出招下流,口中污言秽词不绝,把两个小丫头激得心浮气燥,招式渐乱,五十多招后便相继落在下风。左面一拔,三位使长鞭的灰衣老者,对三名使判官笔的黑衣老人。使笔的被三条长鞭围在中间穷于应付,可怪的是使鞭的三人似乎有所顾忌,只在外围挥鞭逼攻,却不逼近制敌。一时之间,双方谁也奈何不了谁,看来他们要有一阵子好斗了。右面一拔,六名锦衣大汉对十几名樵夫,前者虽然身手不凡,剑沉势猛,并且排出六合剑阵抗击对方群殴。无奈对方也全是高手,而且刀剑暗器一拥而上,全然不把武林规矩放在眼里,因而淅渐地也被对方逼在下风。

  看清场上形势,紫凤司徒玉瑛稍一思索,心中已有计较,只见她转头对站在身后的三位少女说道:“小诗、小琴、小竹,你们三个快去帮助剑庄六猛,以大三才阵先把右面的一拔收拾掉,然后再回头帮姚叔他们!”

  小诗三人闻令而动,拔剑加入右侧战圈,当即冲破对方的包围,与剑庄六猛会合后,迅速布成了三个小三才剑阵,三阵相互掩护,交叉搏杀,没有几个回合,对方已被伤了四人。

  紫凤司徒王瑛见情心安,拔剑出鞘,娇呵一声“狗贼看剑!”招发电闪星飞,向场中的银扇秀士刺了过去。银扇秀士闻言知警,侧身挥扇接招。刚刚躲过紫凤的剑招,绿凤的利剑又从旁边刺到,左支右绌,手忙脚乱。要说双方个人艺业本相差无几,一对一他勉强占点上风,二对一他准输无赢。

  紫凤、绿凤两人双剑,将邓子亮逼得退向无戒头陀。三凤三剑合譬后,剑势威力一下子增加了三倍有余,杀得无戒头陀和银扇秀士两人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看那情景,两人最多还能支持个二十几招。

  这边双方拉开阵势打斗,那连看得宏儿眉飞色舞,内心连呼“过瘾”。并不时思忖这招要是自己该如何应,那式要给自己该如何破,就差没手舞足蹈了。

  随着紫凤加入,场上形势急转直下,黑龙会的人手先后陷入困境,老道可坐不住了:“这几个妇道小辈,还真有一套,看来道爷不出手是不行了。”

  老道自语着站起,拔剑提气仰天发出一阵狂笑,震得场中众人顾不得打斗,纷纷退后掩耳不迭,几名功力不足的樵夫只得坐下来运功相抗。妖道笑声刚停,又以千里传音之法对场中呵道:“小辈们,你们不要张狂,静虚道爷这就来收拾你们!”说完跃身出亭。他大概是有意要卖弄一下自己的功夫,所以放着好好的路不走,偏要腾身跃起五、六丈高,紧接着提气弓身,连做十几个前滚翻,凌空直向斗场中翻去,身手确是不同凡响。

  然而,也不知老道是年老气虚,还是手脚抽筋,再不就是前滚翻做得太猛转昏了头,途中本应用雁落平沙之式双腿着地借力,然后重新弹起凌空。可这老道却是老臀先着地,就听“砰”的一声,震得地动山摇,尘土飞扬。

  在他狂笑时,场中双方已经停手分开。特别是南天三凤三女,一听老道自报静虚之名,心中已自吃惊。等看到老道轻功可跃高五、六丈,自认今天难过此关。可谁想会出现眼前的怪事?

  一见老道突然摔落尘埃,无戒头陀和银扇秀士不由大吃一惊,两人急忙上前将他扶起,一看并未受伤,随即也安下了一颗心。无戒头陀不知轻重,发话埋怨道:“前辈年事已高,怎好凌空连续前翻,就是我们年轻人也难免血冲头顶,手脚抽筋,以后千万要注……”没等他说完,已被老道怒声打断:“你放屁,道爷不是抽筋,是有人暗算!”说完后还不住回头四处打量。

  原来,就在老道将要落地时,突然觉得一股劲风射中了自己后腰的命门穴,致使内息中断出了一个大洋相。奇怪的是,在他身后,除了亭中的宏儿,此时再无一人,要说宏儿暗算他,甭说别人,就是他自己也不相信。因为一者从宏儿身上看不出一点会武功的样子,二者伤人于三十丈外的指功别说是见过,连听也没听人说过。老道似乎也知难以自圆其说,狐凝地伸手向背后命门穴摸去,这一摸,但觉浑身一阵酸麻,几乎再次坐倒。自身的感觉告诉他确实中了暗算,一张老脸随之惨变,一语不发扭头就走。

  无戒头陀和银扇秀士一看老道的神态,心知今日行动已经无望,留下来绝对没好事。两人连场面话也顾不得交待,带着帮内随从,急步追上老道匆匆而去。

  一看老道一帮人溜了,宏儿也不愿招是惹非,当下走出凉亭,沿右手一条山路走了下去。在他想来,只要沿着长江岸边向东走,不怕最后走不到南京,即使路不好走,凭他的绝世轻功也不在乎。

  一切变化,把留在当地的南天三凤一群人看了个莫明其妙,感到简直不可思议。本以为己方难逃大劫,可对方强援到后却匆匆收场而去,实在太令人费解。

  “瑛姐,究竟是怎么一会事啊?我简直都让他们闹糊涂了,不会是有什么阴谋吧?”年龄最小的蓝凤周越琳,首先提出了疑问。

  “不会吧?我看似乎是静虚老道出了毛病,凭他的功力和妖术,只要上前出手,合咱们三人之力也不一定是对手,非全军覆没不可,那还用再玩什么阴谋。看情形,他们今天是准备擒住咱们三姐妹当人质,以便要挟咱们的师门和长辈施展什么阴谋到是真的。”不愧为三凤之首,紫凤司徒玉瑛一句话,已把内幕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三姐妹中最性急的绿凤许如黛,可不愿多费脑筋,一见贼众全都溜得没了影,心中早已感到不耐。在旁急声发话道:“在这里乱猜能有什么用,刚才最后一名‘小贼’是向巫山城方向溜跑的,咱们快些追上去,抓住一审不就全明白了。”

  小丫头说的虽然简单,但也在理,紫凤当下吩咐众人在后跟上,自己带着绿凤和蓝凤,沿路向宏儿走的方向追了下去。原来她们竟把宏儿当成是老道一伙的“小贼”,这误会可闹大了。

  南天三凤这三个小丫头的出身来历,可全都不那么简单。紫凤司徒玉瑛,出身于向有武林第一堡之称的九宫山神剑堡,为少堡主绝剑司徒潜山的唯一掌珠,老堡主神剑司徒鹏飞的唯一孙女。绿凤许如黛,为庐山飞云山庄庄主,电剑许云扬的掌珠;蓝凤周越琳为黄山听涛小筑的主人,狂剑周世哲的千金。绝剑、电剑和狂剑,被江湖人尊称为南天三剑,三人不仅交称莫逆,而且彼此间还沾亲。电剑的长妹嫁给了绝剑,二妹嫁给了狂剑。因而绿凤与紫凤和蓝凤是姑表姐妹,蓝凤与紫凤是姨表姐妹。也正因有此关系,三凤三女自小形影不离,同得三家武功不传之秘。而今出道虽仅一年,却已名动江湖,红透了半边天。

  此次三凤奉老庄主神剑之命,前来奉节探察剑气冲霄之迷。她们奉节城停留两个多月一无所获,却意外发现有人暗中跟踪窥探,气氛有些不对。当下一面传讯剑庄派人接应,一面暗自小心戒备。直到今天早晨,得悉南天三剑亲自带人来接,并且已到达巫山城,三个丫头这才起程相迎,不想还是出了事,要不是她们“运气好”,后果实在不堪没想。虽然幸免于难,可以三凤的年龄心性,如何咽得下这口恶气?当下三人运足轻功追捕“小贼”,一追二追总不见踪影,却在巫山县城与前来接应的南天三剑一群碰上了头。随即两路人马汇合在一起住了下来,一面飞函邀请附近好友找黑龙帮讨还公道,一面派人四出打探消息,以便对敌时能知已知彼。

  且说宏儿离开凉亭后,刚走出三里多路,便发现三凤三女随后追来,因为不愿多事,所以闪身躲进路边树林中藏了起来。眼看一行人马追了过去,他正准备出林重新上路,突然发现从身后群山中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声音。小家伙反正也不着急赶路,于是纵身登山,往声音来处搜了过去。

  他一连翻过了三道山梁,这才寻到声音的来处。声音来自一条云遮雾罩,深不知有几许的山沟,滚雷似的轰呜与儿啼般的怪叫声此起彼伏,透云传出。

  宏儿艺高胆大,提足功力轻轻向沟内飘落,一直降下约有百十丈深,双脚方才踏上实地。沟内怪石嶙峋触目惊心,腐味刺鼻闻之欲呕。

  走过十几丈远的大块峥嵘怪石,前面现出一个不大的小山坳。山坳中,一位身穿青色道袍,头顶光秃不生一发的红脸老人,左手使剑右手用掌,与两只身长一丈,其色青黑,形如蝎子的巨大怪物拚斗在一起。他先前听到的怪声,正是老人左手发出的掌风震动声,以及怪物负痛的嚎叫声。

  “原来如此!”宏儿见情闪身藏回石后,凝眸注视着场中形势的变化,尤其是对老人的一招一式全不放过。

  看情形,这一人两怪已拚斗了不短的时间,老人似乎已经有些感到不耐。就见他左手连发数掌,将迎面扑上的那只怪物逼退,右手剑发电射星飞,向侧方的另一只怪物连刺数剑,耳听“铮、铮、铮”连声金呜,那只怪物随之张口痛吼不已。

  只可惜宝剑虽利,却仅能在怪物鳞甲上留下数点白痕而无法刺入体内。老人似乎也知此举必然无功,当下腾身向上跃起,运剑刺向怪物的后背。

  不料那只怪物看似蠢笨,行动却十分灵活,八只铁爪挥举迅疾,早已闪向一旁,而另一只怪物却又高举着一双斗大的巨螯扑了过来。

  平常的蝎,只有十三节,这对奇形怪物却有十八节。蝎尾不向上举反而拖曳在后,尾尖上三只蓝黑色的巨钩不时发出慑人的闪光,一双巨螯伸开两旁足有丈二有余,此时疾冲而至,猛袭红脸老人。

  “畜牲该死!”老人怒急大吼,挥臂发掌逼开迎面扑至的巨蝎,挺身纵起三丈,发剑再取怪物后背。但见这只怪物不躲不闪,不由心中暗喜,全力运剑刺落。

  要说蝎背本是致命之处,全凭一只尾钩保护,怪物已经通灵,岂会轻易上当?它那巨尾不向上举,并非不需保护,而是自有所恃,故露破绽引诱老人中计上当,由此可见这只怪物的阴沉狠毒。

  然而,这一回老人和怪物全都失算了。就在老人全力将长剑刺入怪物后背的同时,蝎尾突举,闪电似的倒勾而上,三只粗如儿臂的大钩一闪便至,毒液狂喷如雨。

  “不好!”老人见情大叫,顾不得拨剑,赶紧转身发掌护身,并借势纵身全力向一旁闪出。尽管他出招迅速,应变得当,可还是被几滴毒液射中了腿部,衣料立腐,毒液迅速向内渗入。

  老人先还未觉,落地后又连发数掌,震退了扑近的另一只怪物。正欲乘势追袭,突觉双腿麻木不灵,骨中痛澈心脾,当即坐倒在地,额上大汗如雨,浑身动弹不得。他心中一急,反而倒地昏了过去。

  恍惚之中,似乎听到有人怒呵,接着强光一闪,又好象听到了两只怪物的惨叫声,随后便静了不来。不一会,觉得自己被人扶坐起来,继而嘴里不知被塞进了些什么东西,骨中奇痛渐退。老人心知已经得救,赶紧收捡心神,引导内力环游百穴,加速清除身内余毒。

  待红脸老人收功醒来,只见自己身边站着一位十四、五岁的小叫花,虽然脸上长得十分惹人喜欢,可却看不出有什么奇处。再向四周看时,除了两具已被大卸八块的怪物尸体外,再也找不出一个人影。随即长叹一声,抱拳冲小叫花问道:“请问,是少侠救了老夫?还是另有其他高人?”

  不用说,这小叫花就是宏儿。是他在老人中毒倒地身陷绝境时,施展以神驭剑杀死了两只怪物,并以自家带在身上的灵药救活了红脸老人。

  好不容易等红脸老人醒了过来,可见了自己先是一声长叹,随后又提出了大是小看自己的问话,因而小家伙心里极为不快。

  你看他小嘴噘得老高,语带不乐地道:“不错,是我杀死了两只怪物,用天灵解毒丹和怪物的血,为你解去了毒,可是我做错了什么不成?”

  他这最后一问,问得老人一张红脸,一下子变得更红了,可仍不道谢,反而郑重追问道:“不知少侠以何种武功和利器杀死了两只天蝎?是否能赐告在下?”

  宏儿没注意老人在问话中,已将“老夫”改成了“在下”,反到被老人接二连三的问题问得更为不耐。

  “喏,就这么杀的,”咀里说着,随手又驭使开天神剑将死蝎斩成了十六块,“信不信由你了,我可不愿再和你罗嗦。”说完也不看老人吃惊的神态,转身向两只死蝎的尸体走去。

  他刚刚迈出两步,就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老奴叩拜主人!”急忙转身,红脸老人已跪在地上,正冲他连连叩首不止。只惊得他急忙上前掺扶,连呼“老人家千万不可如此,快请起来。”可任凭被他扶上天,老人除了面现惊容,跪着的姿式始终不变。

  最后逼得宏儿实在没法,只得对他说道:“有什么事先起来再说,只要不是害人,我一定答应你。再不起来,我可失礼自个先走了!”

  老人似乎真怕宏儿自个离去,当下站起身来,说出了一番让宏儿哭笑不得的话来。原来老人姓郑名远山,天生赤脸秃顶,十岁时家乡闹了一场瘟疫,父母双亲相继去世,他成了没人爱的孤儿。村里父老不仅不照顾他,反而硬说是被他克死了自己的双亲,一顿乱棍把他从家乡赶了出来,从此四处乞讨。由于他天生异象,所以到那都被人当成怪物,受尽了世人的欺压凌辱。后来他被一位玄门异士带至东昆仑山的栖云峰,收入门墙传了他一身绝世武功。他十九岁出道江湖,但凡有人耻笑,非将其人整治得半死不活方才罢手,不久即闯出了一个三相邪神的尊号。

  三十年前他已归隐,但近期因听说奉节山区内将有神剑出土,故而下山探查究竟,不想神剑未得,却在长江巫峡中发现了一条已成气候的青蛟,每逢月圆时出来兴风作浪,危害过往船只。三相邪神一来想夺得青蛟内丹助长功力,二来想顺便为过往船只除去祸害,故而在上月出蛟时赶往巫峡斗蛟。不料那畜牲皮甲极为坚硬,平常刀剑根本伤不了它,而且喷出的丹雾毒性极强,使人无法近身。想起当年行道时,曾发现这条山沟中藏有两只天蝎,其体内蝎珠可解青蛟丹毒。当下潜往九宫山神剑堡,趁老庄主练功时将镇庄的太阿宝剑盗了出来,急忙赶到此处杀蝎取珠。要不是宏儿恰好路过,他几乎连老命也赔上了。

  “当年出道时曾发过毒誓,此生若受人救命之恩,必然要奉恩人为主,自己为仆,若恩人不准,当自杀以还救命之恩,否则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主人今天若是不肯收留老奴,那就是逼老奴一死相报了!”

  听完红脸老人的自述,宏儿心里可犯开了难,但觉于情于理,答应收留不是,不答应也不是。正感左右为难,猛然想起自家爹爹收留张福的故事,当下眉头一展:

  “要我答应不难,但有三个条件,你若同意,咱们从此定交,不然就各走各的路。第一条是咱们限定时间为三十年,三十年俗称一世,一世过后你就不算违誓了。

  第二条是今后有我在跟前时,小事你可自主,而大事必须同我商量,不得我的允许,那怕是天塌下来也不能擅自行动。第三条是我不在跟前时,遇事虽可机断处置,但必须依情理而行,再不可象过去一样任性而为,更不能随便杀人。你想想是否同意?”

  老人开始听他说“答应不难”,脸上不由一喜,可又听还有“三个条件”,脸上立即又变成了一片苦色,等到听完三个条件后,脸上再无犹豫。当下恭声说道:“老奴完全同意,请主人吩咐行止。”

  一听又是“老奴”,又是“主人”,小家伙觉得很是刺耳,只见他眉头一皱一展,心中已自有了计较:“你既尊我为主,那就先听我第一道令谕,自今天开始,你可称我公子,我称你为邪老,不然又奴又主的实在不好听。”

  “老……,老邪遵命!”两人都感到这新的称呼十分有趣,不由相对“哈,哈”大笑起来。

  “邪老,刚才你可是说过这两只怪物叫天蝎?”

  “回公子,正是洪荒遗种天蝎。”

  “唔,我记得这东西浑身尽是宝,尤其是蝎脑,其功效不下于青蛟的内丹呢。”

  “公子这话可真?这可是江湖上无人知晓的秘密。”

  “我是从一册上古奇书上看到的,想来不会有假,咱们快过去,要等蝎脑凉透了,你可就没法喝了。”

  两人将两只天蝎的上半截搬到一起,宏儿用剑劈开,果然得到两碗微温的蝎脑。小家伙全让老邪喝了下去,并且还多喂了他一颗晶果和小半口石乳。

  看他坐下运功吸收药力,宏儿自己也不闲着,运剑将两只天蝎的尾骨一节节劈开,捡出三十六颗鸽卵大的乳白色蝎珠,随后又挖出四只拳大的蝎目,从中又剥出四颗蓝光四射的宝珠,用一节蝎肠与三十六颗尾珠一起包好,暂先放在一旁。

  小家伙看看老邪运功还得有段时间,转身把两只天蝎的尾钩一一拨了下来,先以蝎血泡软,然后运功做成六支长短不一的剑坯,再用开天神剑削出锋刃后,复用天蝎胆汁淋浇使之变硬,最后才坐不来运出三味真火锻炼剑魂。

  锻炼剑魂,其实就是运功将天地精气灌注剑身,使之孕有灵性,与使剑人气机相合,如运臂使指,意到剑到。等他大功告成时,恰好老邪也已收功醒来,时间已是第二天的清晨。

  老邪一睁眼,看到宏儿跟前摆着六支长短不一,色呈暗紫,锈疥斑剥的无鞘“旧剑”,心中感到非常的奇怪。面带疑惑问道:“公子从何处找来这六把废剑?如果要用它们,让我先给你磨一磨,看是否还能派上用场,不然只好进城买几把了。”

  “你一开口就把我一夜的辛苦全给说没了,为了你说的这几把‘旧剑’,我从昨天下午一直忙到今天早晨,你看是否有用?”小家伙说完顺手抓起一把长剑,运功轻轻一抖,耳中突闻一声龙呤,剑身上的锈疥纷纷脱落堕地,一片刺眼的蓝光爆射而出,剑尖前五尺多长的剑芒闪烁吞吐不已。

  眼前的奇迹,把老邪看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不住口的连呼“好剑,好剑!”眼中一片羡慕:“公子从何处找到的?那五把可是全一样?”

  “这宝贝到那里能找得到,是我用天蝎的六支尾钩赶工炼制的,虽然不如我的开天神剑,可你盗来的太阿宝剑却还比不上它们呢,不信,你可拿天蝎的鳞甲和对面的石壁试一试,只是还没来得及做剑鞘。”说着话,随手把其它五把剑的锈疥一一抖落,山沟里蓝光闪射,瑞彩缤纷。

  老邪真个拿着六把剑到蝎尸跟前一一试过,果如宏儿所说,不用运力即可透甲而入,切割随意。而且拔出时不沾点滴血迹,而太阿剑在运足功力时,也只能在甲上留下白痕而无法刺透。老邪见情也不再用石壁试了,转身对宏儿恭敬地说道:“公子真是神人,老邪今后唯公子之言是听!”说完将六剑放回宏儿跟前,自己也在旁边坐了下。

  “不必如此,我只是从一些古书上看到了一些鲜为人知的事情和道理,对人世间的一切可就差多了,今后仰仗之处还多着呢,你可不能当没嘴葫芦,那我可就惨了。”

  说话间,宏儿在六剑的剑柄上,一一运指功点出一个小洞,找出六颗蝎珠分别嵌入,再运真火镶好。弄好后,对蹲在一旁观看的老邪道:“这六把剑还有一个奇处,剑身内有无数肉眼难见的细孔直通剑尖,只需稍运内力即可射出剑气伤人于无形。

  我再在剑柄上嵌入一颗蝎珠,若遇有人使毒,可集其毒从剑尖射出反制其人。那把太阿剑早晚要还给人家的,这把长剑就送给你留着用吧。”

  宏儿说完,捡起一把蝎钩长剑,拨出开天剑在一侧刻出上“上九”两个篆字后,转手递给了老邪。随后又在其它五剑上,分别刻下“九五”、“九四”、“九三”以及“九二”和“初九”字样,算是按八卦中的阳爻为六剑起了剑名。

  一旁的老邪手捧蓝光闪烁的上九剑,看着满身稚气未脱的宏儿,被他天真无邪、坦率真挚的行为和话语深深打动了。情不自禁中,两行老泪顺腮而下,恰好被宏儿抬头看见,奇怪地问:“邪老,好好的你怎么哭开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说给我听听。”

  此时的老邪,可顾不得难为情了,挥起袖子擦了一把眼泪,抱拳冲宏儿真诚地说:“公子之恩,我老邪粉身难报,请公子收回三十年之约,让我永生跟随身侧。”

  “哦,这又有什么,大家活在同一个世上,本就要互相帮助,互相关怀的,难道还要……,咦?你的脸怎么变了颜色啦?”

  老邪本在细心品味宏儿说出的人生至理,却突然被他的惊问吓了一跳。奇怪的是他不摸脸却先摸头顶,随后竟然高兴得象小孩一样跳了起来,“我的脸色变啦!我长头发啦!我与正常人一样了!……”。从他那高兴的样子,不难看出过去因生象异于常人,给他精神上带来的痛苦有多深。

  等他重新平静下来,呆呆地望了宏儿一会,这才慢慢开口解释:“当年我进师门时,师父说我的秃顶和红脸,是我母亲怀我时,误将含有火毒的火参,当成是人参煮服所致。除非能寻到具有脱胎换骨功效的灵药,否则体内先天带着的火毒永远无法清除。先时不知公子给我吃下了什么灵药?不仅一身功力猛然增加了几倍,就连先天带着的火毒也全部清除干净,使我终于恢复了正常。”

  “噢,那是一颗九天紫晶果和小半瓶灵泉石乳,当时只想帮你增加功力,不料却歪打正着,看来都是天意,你也不要太在意。咱们收拾一下,我先在壁上开个洞,你选出一百二十块天蝎鳞甲留下打剑鞘用,其余的与蝎螯一起藏入洞中,等将来用得着时再回来取。”

  说完,两人分工干活,不一会功夫已将诸事办妥,当下运足轻功纵出山沟,找到大路后改用常速步行,顺路赶往巫山县城。




jiekuro 2004-01-19 17:51
第五章 敌友难分
  一老一少赶到巫山县城时,天色已是掌灯时分。因为此处地当要冲,上下过往的船只全得在此处过夜,补充粮食饮水,所以县城虽然不大,市面上到还热闹繁荣。

  两人从西门进城,找到老邪进山前寄宿的云梦客栈。还没进门,店小二已经迎了出来:“老客官您可回来了,昨天未见您老回房,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今天要再不见您老回来,明天老板非得报官不可,这下子一切都好了,我这就给您取茶去!”

  “你先别走,再给我家公子开间上房。然后叫四样小菜和两壶陈年杏花春,外加五个馒头和半斤熟牛肉,送到房中来,一切要快!”老邪说着,随手将一锭五两重的银子交到小二手中:“这是定金,多余的先存在柜上,等我们走时再一起算。”

  看到小二往柜台走去,老邪将宏儿请到自己前晚住过的房间:“公子请稍等,先洗把脸,等一会吃点东西后再洗个澡。我去看看房间给您开在那。”说完替宏儿打好洗脸水,取出毛巾和肥皂后走了出去。

  宏儿洗完脸,老邪恰好转回,一面换水自己洗脸,一面对宏儿说道:“公子的房间与这间隔着两个门,里面到还干净,一会咱们过去看看。”他这边话音未落,那边店小二已过来相请,说是饭菜都已准备好了,请示老邪把饭开在那里。

  “就开在我家公子房里吧。”

  老邪说完,陪同宏儿来到新开的房间,看着小二将酒和饭菜摆好,掏出一块十两多重的银锭递给小二:“再烦你到街上给我家公子买两身象样的衣服和鞋帽,然后提两桶洗澡水来,衣服鞋帽要挑最好的。”

  “您二位慢用,小的这就去办。”店小二接过银两,走出房间时返身将门带好,匆匆往前院走去。

  屋内老邪将灯挑得亮些,然后将宏儿让到桌旁,为宏儿和自己的杯中斟满酒,两人随即一边慢慢吃喝,一边细述家常。宏儿就机将自己的出身来历和遭遇,捡重要的告诉了老邪,最后道:“我准备和你先除了巫峡中的青蛟,然后沿江到南京先打听一下父母的去向,找到父母后再出来找仇人算帐。你看怎么样?”

  “行,就按公子说的。明天我在城里四处打听一下,今天进城后见到不少武林人物,不知是冲青蛟来的还是另有目的。再有就是一会我找店家要来笔墨,请公子把剑鞘的式样和尺寸画下来,明天好找人赶做……。”

  两人正说着,一阵脚步声直对此房行来,随着“买回衣服来了”的招呼,店小二推门走了进来,把一大包衣服放在了床上:“我为公子挑了四套衣服和几件饰物,也为您老挑了一套,客官请看是否如意,不行我再换去。”说着打开包裹,将衣服一件件展了开来。

  两人走近看时,除了一身蓝绸文士装外,其余四套全是土布制的乡下人装束,不过大小到还合身,做工也还过得去。

  “这就是最好的?”老邪似乎有些不太满意。

  “现成的就是这样的。那套丝绸的还是对门杨秀才托人从下江买的料子,因为做得不合身,让店家赔,这才让我拿回来。要不行,只好等明天到店里量体订做。”小二委屈地说。

  “邪老,我到是挺喜欢这短打扮的土布乡下装,穿起来既简单又利落,比穿文士装方便多了。这身文士装的料子还不错,让他们改小点,等见我父母时再穿好了。”宏儿在深山里住了七年多,平时很少穿衣,反觉得越随便越好。

  “好吧,你就照公子说的去办,另外再给我多买一套青色的衣裤,外加一块包裹和两顶斗笠,剩下的银子你留着买酒喝。对啦,你到账房那找几张纸和笔墨来,我家公子一会要用。”老邪边说边整理衣物。

  店小二一听剩下的银子赏给他,别提心里有多高兴,算一算最少还能剩下三两多,比他三个月的工钱还多。于是他腰弯得更低,腿脚跑得更勤快。转眼的功夫,他不仅找来了纸笔,而且连洗澡的水和盆也全送了过来,紧接着又马不停蹄地上街买东西去了。

  等小二重新推开房门,宏儿和老邪两人已吃完饭,洗过澡,换上了新买来的衣服,正在桌前设计剑鞘图样。小进门就是一愣,两人怎么全变了?

  此时老邪一身淡蓝色土布衣裤,脚下一双同色的软底布鞋,一张久经风霜的脸庞隐泛红光。前晚还光秃秃的头顶如今却长出一层半寸长的黑发,整个人似乎一下子比过去年轻了三十岁。

  再看旁边的宏儿,一身浅色的青布衣裤,中间拦腰系着一条同色的布带,衬出一副细腰宽臂的雄健身材,脚上一双多耳麻鞋,隐约透出里面穿着的白色布袜。白里透红的小脸上,长眉入鬓,目似朗星,鼻若悬胆,唇如涂红,要多俊有多俊。一头漆黑光亮的长发,在头顶随意挽了一个道士结,然后自然披散在脑后,浑身上下透出一股超尘脱俗的高华气质。

  宏儿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当下停笔发话道:“小二哥,可是东西买回来了?”

  “噢,噢,买回来了,全买回来了。”清醒过来的小二语无轮次地答着话,忙不迭地把手中衣服和斗笠送了过来,“公子,您长得真英俊,我这一辈了都没见过象您这样气质和人品的客人。”

  “别说你才二十来岁,窝在这小地方。就是老夫活了八十多岁、游遍天下,见过无数大场面的人,也还是第一次碰上公子这样的人物呢!你快些把屋里重新收拾一下,一会我们公子要休息了。”老邪接过衣物的同时,顺便也接过了话茬。

  “我哪有你们说得那么好,只不过在山里住得时间长一些,多沾了些自然的野气罢了。邪老,你看这图样和尺寸行吗?”宏儿被两人夸得不好意思,赶紧扭转话题。

  老邪可不管宏儿是否好意思,接过图纸,边看边说:“在山里住又能怎么样,我老邪在山里住了三十多年,可还不是老样子?常言说的好,‘胸有诗书气自华’,而公子你的胸中又岂只是诗书,自然与常人下相同了。公子,是否可在剑鞘尾端,再加一个扣环?这样背剑和袖中藏剑时好固定些。”

  “好极了,我这就加上去,这可就显出你的经验了,我就想不到它。”

  宏儿已图纸改好,两人又检查了一遍,随后各自回房安歇。这一夜宏儿睡得好不舒服,他已有七年多没如此睡过。第二天清晨起床,老邪照顾宏儿吃过早饭,让他自行四处游玩,他自己带了一应物品,找铁匠铺订制剑鞘,打探消息。

  宏儿自己在城内转了一阵,因不耐过往行人总是盯着他看,因而略一打听,独自出城往江边的楚王台走去。

  沿路车水马龙,极为热闹,仕子淑女洛驿不绝,而且有不少是携剑带刀的江湖人,想来都是去楚王台游玩的。

  这楚王台为巫山城外的一处风景名胜,名虽为台,其实为园,依山傍江而建,占地约有百十亩。园内临江建有一座三层大酒楼,既能打理餐饮,又可凭窗观赏江景,是园内游客必至之所。

  楼两侧,建有不少亭台长廊,廊内设有卖茶的滩点,可供游人歇脚品茶,尝些本地风味小吃。园内四处遍植花草果木,姹紫嫣红香气袭人,再配上那飘来荡去的晨雾幕云,使人大有身临仙境之感。

  园外山顶建有楚王词和神女庙,可供游人上香顶礼,而大部分人却是来许愿求子和求婚姻的,具说灵验得很。

  宏儿走进楚王台,见园内游人忒多拥挤不甚,随即自己找了一处茶滩坐下,要了一杯云梦茶,一边细品一边观赏园景。清茶入口,甘甜香润,似乎炎热的天气亦清凉不少。

  他这里正自悠闲自得,身后却传来一阵似曾相识的谈话声,“……武老若能出手帮这个忙,敝会定然奉上千两白银相酬。”

  暗自回头,竟是路上凉亭中见过一面的银扇秀士邓子亮。在他的对面,坐着一名身材高大、象貌凶狠的绿衣人。看情形,银扇秀士正在拉拢绿衣人干什么勾当。

  绿衣人似乎有些犹豫难决,“你们应该知道,我们四兄弟向来行动一致,这件事我还得问问老大才能决定,只是这酬劳?……”

  “武老要能说动其他三位前辈一同出手,敝会定然每人奉上黄金二百两,决不食言。几个小丫头已经找到园里来了,前辈要是决定了,可到码头敝会的船上找在下。她们过来了,在下先走一步!”

  银扇秀士话刚说完,一旁花丛后已转出南天三凤主仆六位少女,呈扇形向银扇秀士围了过来。

  银扇秀士起身,顺手取出折扇,迎向三凤:“上次便宜了你们,这次自动送上门来,看来你们是耐不住了,本秀士这就……”

  他的话说到一半,见三凤已被激得心浮神动,顾不上说完下面的轻薄话,立即出招突袭抢制先机,一把银骨折扇直点紫凤前胸。

  他聪明,紫凤也不傻,他出招快,紫凤也不慢。当他逼近紫凤身前三尺距离时,银扇已被紫凤的长剑拨出偏门。就听“砰”的一声震耳气爆,斗场中的两人左手已彼此对了一掌。

  紫凤站在原地没动,银扇秀士却被震飞出三丈有余,落地后张口惊呼一声“玄阴掌!”也不顾面子,转身就向园外纵去。在他飞跃园墙的瞬间,右手银扇突然射出一股粉雾,伴着“快躲!”的惊呼声落了下去。随即,墙头上现出剑庄六猛六个高大的身躯,竟然有两位是被别人扶着的。为首的赵勇向紫凤报告:“姚老三位已经追下去了,王强和李烈中了蛇涎粉,咱们的解毒药不太对症。”

  双方刚才交手,虽然只是一招,而且电闪星射,但双方所表现出的心智和武功,却让人感到惊心动魄。紫凤先是假装激愤诱使银扇秀士出手抢攻,而暗中早已提足玄阴掌力突行雷霆一击,果然一掌挫敌。银扇秀士在大意受伤的情况下,不等对方合围即纵身脱逃,一看无人追袭,便猜知墙外必然有人拦阻,故而先行施毒开路,果然伤了王强和李烈两人。双方出招应变,仅有雷光石火似的短暂一瞬,生死只在呼吸之间,一切全靠经验和本能,当真不愧为一流高手。

  听完赵勇的报告,紫凤只略微点了点头,转身与其她五女逼向留在原地的绿衣人,挥剑娇呵道:“潜山魔豹,你们大别四魔与银扇秀士是一路货色。他已受伤逃跑,现在轮到你了。你不自己上前动手,还等什么?”说话间长剑前指,畜势待发。

  潜山魔豹刚才已见双方动手经过,自思比起银扇秀士强不了多少,此时绝难与三凤对敌。当下推桌站起,仰天一阵狂笑,随后冷然说道:“南天三凤,你们也太狂了,太小看我大别四魔了。你们人多,我们的人也不少,今天你们可说是自投罗网!……大哥你们还不动手!”

  潜山魔豹虚张声势,说到最后声音突然变高,同时目光转向三凤六女身后,真象是那么回事。就在三凤稍一分神之际,潜山魔豹双手同时发掌出招,不取人,反而扫向茶棚的两根前柱,随着“咔嚓”的断折声,整座茶棚随之突然向前倾倒,“轰”的一下荡起一片丈高的尘土。

  在茶棚倾倒时,三凤六人一看形势不妙,急忙向后飞退不迭,深怕弄个蓬头灰脸,早忘了注意魔豹的行踪。等烟尘散开时,那里还有老魔的身影。

  “这老魔真不要脸,一招不过就跑了,你们看到他们住那里跑了吗?咦,你们……”紫凤正自愤愤不平地说着,突然发现其她五女的神色有些不对,不由顺着她们的眼光看去。先是一愣,随之心中猛地一阵狂跳,两颊上不由自主地飞起了一层红晕,暗道“好一个俊俏潇洒的少年郎!”

  这时可就显出紫凤这位大姐的与众不同了,虽然同样情动,但却仍能自恃,“小诗你们几个怎么了?看到老魔往那个方向跑了没有?”

  幸亏有她这声呼呵,使得其她五女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失态,一个个顿时羞不可抑,连脖子全都羞红了。

  “唉呀……,小姐,他就是前天逃跑的那个‘小……小贼’!”小诗终于为自己找到了辩解的理由,同时也提醒了绿凤,“没错,瑛姐,就是他,那天我一开始就注意上……。”话已出口,绿凤才感到似乎有点不那么对劲,当着众人的面,让她怎么下得来台,心里一急不要紧,一下子把佩剑拔了出来,“小贼,你换了衣服也没用,看你今天还往那里跑!”不用说,她们几人口中的“小贼”就是宏儿。

  在茶棚倒塌的一瞬,宏儿闪身站到棚外的花丛之中,及时躲过了茶棚砸顶之危。看到三凤六女的狼狈象,不由暗骂魔豹滑头,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徽笑。他这一笑可不要紧,竟把正在注视他的五个丫全头给迷住了,要不是紫凤的呼呵声,真不知五女要看多久。他这里正觉尴尬,不想三凤却又找上了他。虽然知道出了误会,但被众女左一个“小贼”,右一个“小贼”骂得心里很不是味。目前再被绿凤用剑一逼,不由内心也有些不大乐意。

  尽管心中有气,可他到底还是个知理之人,当下抱拳一礼,“不知在下何处冒犯了几位姑娘,竟然指呼在下为‘小贼’?”

  “你别装蒜,前天你与银扇秀士一伙拦截我们,后来看见静虚妖道出了毛病,情况不妙,这才独自溜跑了,不然当场就被我们姐妹抓住了!”绿凤理直气壮,丝毫不肯退让。

  “姑娘应当弄明情况再说,那天在下刚好路过,只是恰逢其会而已,确实并非银扇秀士一伙,不然怎么不和他们一起走,反而独自赶到巫山县来?你们闹误会了。”宏儿听出全是误会,好言解释。

  “误会?就算那天是你碰巧遇上了,可今天的事你又怎么说?又是路过恰逢其会?凡是有银扇秀士的地方,你都恰逢其会,这也太巧了吧?你当我们姐妹是三岁孩子一样好骗?”绿凤不饶不让地紧紧逼问。

  “今天……,”宏儿本想说今天也是误会,可一想刚才对方已把话全都堵死了,自己说了又能有什么用?三凤能相信吗?当下不由苦笑着说道:“无论我再怎么说,看来姑娘们也是不会相信的了。要怎么样,你们快说,我全接着就是了。”

  “嘿,看样子还挺不服气,明明没理却还要装出一脸委屈相。黛姐,别跟他客气,先教训他一顿再说,让他以后再也不敢撒谎骗人!”站在一旁的蓝凤竟然落井下石,真让宏儿哭笑不得。

  一听蓝凤帮腔,绿凤许如黛可就更加得意了,手中剑一摆:“看你虽然嘴滑,但还算懂理的份上,本姑娘今天给你公平一搏的机会。赶快取你的兵刃,看到底能接下本姑娘几招。”看她那洋洋自得的样子,好象吃定了宏儿似的。

  事已至此,宏儿知道不动手是不行了。只见他伸出右手两指对着丈外的一棵柳树一剪一招,一根柳条已自动飞进了他的掌心。他微微一抖一甩,就听“叮”的一声,十几片柳叶全部钉进了树干,恰好构成一个梅花图形。而他手中的树枝却挺得笔直,“我就用它陪你们几招,你们六个一起上吧!”

  宏儿露的这手功夫,可把心高气傲的六个小丫头吓了一大跳,即使是老庄主神剑,未必有眼前“小贼”的这身功力!怎奈羞刀难入,只得纷纷拔出各自的佩剑,准备冒死一拼。

  就听紫凤一声娇呵:“休要得意,看剑!”顿时六剑齐发,化成漫天剑影,千万点流星,一齐往站在中间的宏儿身上射去,看来六个丫头真的情急拼命了。然而,宏儿的武功实在太高了,就是再有一百个南天三凤,照样也不是他的对手。因而六人出招虽狠,但却无法伤到他一丝一毫。

  好在他看出是误会,根本不想与对方真打,更不想让对方难堪,否则用不了一招半式,对方六人就得阵。只见他在剑网中穿梭游走,似花丛流莺,似戏水游龙,迅疾如闪电,轻飘若晨风,最后只剩下一个淡淡虚影,环绕六女飞转不停。

  在宏儿来说不觉怎样,而六女的苦头可就吃大了。先时只顾狠命出招,可后来却欲罢而不能,要发招时看不清“小贼”身影,不发招时四周似乎全有“小贼”向自己扑来,最后简直象是被“小贼”的身影带着舞蹈转圈,心里要多难受有多难受,就差没有把眼泪急出来了。

  宏儿似乎也发现对方六女的难堪处境,说声“高招已经领教,怒在下不奉陪了!”闪身步出斗常 要走就走吧,可他临行前,偏又多事伸手在每个丫头的琼鼻上轻轻捏了一下,然后在六女“唉呀!”的惊呼声中,闪身登上墙头,向山顶的楚王祠奔去。

  要说宏儿临行捏鼻之举,并没什么邪意。只缘眼见六女一脸的苦相,不由想起自己的小妹素瑶,不高兴时就是这副嘴脸。因而兴致所至,情不自禁地来了这么一手。

  他这里心中坦然,潇洒而去,而六名少女的心里可就满不是一回事。女孩子本就成熟得早,再加几人已在江湖闯了一年多,虽然只有十四.五岁,但所见所知远比宏儿多多了。她们今天一开始先被宏儿的气质风度所迷,不由心跳情动,待认出对方竟然为拦路的“小贼”时,心里不免大感失望,所以要“教训”宏儿。后来再发现“小贼”的功力身手如此之高,合她们六人之力仍然不堪匹敌,几人心里不仅只觉失望和可惜,而且深感悲哀。

  也难怪,如此人品,如此身手,不能结友已属不幸,再与之对敌,让这几位情窦初开的少女怎么受得了。尤其是被对方临走时在鼻尖上捏了一下,如此“奇耻大辱”,真能把人气疯。但看六女全都不吭一声,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一起腾身往宏儿走的方向追去,看她们的神情,正所谓“不报此仇,势不罢休!”

  看看只差百十丈即可追上了,偏巧前面是一片不小的树林,就听宏儿“嘻嘻”一笑,随即闪身钻了进去。三凤六女大概是气疯了,赶到林边也不管什么逢林莫入的武林忌讳,竟自飞身直闯而入,四散展开搜寻,可除了獐兔之属,哪有“小贼”的身影。

  “这小贼真滑头,琳妹,你站到树顶看看,别让他趁机从林边溜跑了。”

  随着紫凤的呼呵,蓝凤跃身登上了树顶,凝神向四周望去,“嘿,他跑到后边那座树林里去了,好象还没有发现咱们追来,咱们悄悄过去,乘其不备捉住他。”

  然而,等六人潜至近前,突然跃身冲出时,其人哪里是什么“小贼”,而是银扇秀士这个实实在在的大贼,真让人涕笑皆非。

  三凤一看套兔无着反而套住了一只受伤的狼,歪打正着。当下将错就错把银扇秀士围住,紫凤当即挺剑指住对方大声呵道:“银扇秀士,这次看你还往那里跑。赶快取出你的兵刃,再不就束手就缚。看在你已受伤,免去了你的皮肉之苦好了。”

  事情要真象紫凤说的一样简单就好了,刚才还神态委靡不振,一脸哭丧相的银扇秀士,怎么一下子突然变得精神起来了?不仅不示弱告饶,反而“嘿嘿”冷笑不止?

  “南天三凤,你们几个也太狂了,如今要束手就缚的不是我,而是你们几个丫头。你们现在提气试试,看谁有本事与我动手?你们不上,本秀士可要一亲芳泽了。”说话中,银扇秀士已举步向紫凤逼来。

  银扇秀士发出冷笑之时,南天三凤已觉出情况有些不大对头,等他说出“提气试试”,便知对方已在暗中施了毒,于是赶紧闭气屏息。最性急的绿凤当即拔剑往银扇秀士刺去,剑出一半,她自己的人却先倒了下去,随即就听“噗咚”连声,其她五女也全倒了。

  银扇秀士一看六女相继毒发倒地,不由心花怒放,满脸邪笑走近紫凤,弯腰伸手想大肆轻薄一番。就在他右手将要触到紫凤前胸衣扣的时候,眼角突觉寒光一闪,急忙缩手退身、躲避,右臂已被紫凤挥剑划了一道四寸多长的口子,鲜血直涌而出。只吓得他又连连退后了十多步,用指点住了伤口四周的穴道。

  就在这时,林内传出一阵“哈哈……”的狂笑声,随声走出了静虚妖道和无戒头陀两人。

  “邓小辈,你也太心急了。道爷我的神佛醉虽然无色无味,发作后浑身无力,无人能解。但只要不运真力,便不会发作。刚才她假装药发倒地,你没看出,所以吃了点亏。这时再过去保你称心如意,你送给道爷的金子没有白送吧?”老道把话说完,又得意地大笑了起来。

  银扇秀士闻言,暗恨老道事先不把话说清,让他白白挨了一剑,成心让他难看。可他拿对方没法,只得将信将疑地包好伤口,小心谨慎地重向紫凤走去。

  此时的紫凤,果如妖道所说,除了神智清醒,眼睛能动,其余四肢全已不听使唤,想咬舌自尽也不能随意。眼看银扇秀士步步逼近,只有心里干着急,却是没有一点办法。

  她的一双秀目不住向四下搜寻,希望能看到自己人突然出现,从狼嘴下救出自己和其她姐妹,然而,此时此地谁又能来救下她们呢?

  站在紫凤的身边,盯着姑娘曲线玲珑的娇躯,银扇秀士邓子亮一个劲地往下咽口水,“小丫头,先点住你们六个的穴道,一会儿看我怎么收拾你们,非整得……

  咦?……”,又有什么不对了?

  不对的是姑娘的脸色,本应悲愤欲绝才是,怎么却是奇异神色?尤其那古怪的目光,为何死盯着自己的身后?他心生警兆,闪身躲到一旁,侧身后看,心中先是一懔,随即又怒火上冲。

  在他的身后二十几丈远的地方,先时还在大笑的静虚妖道和无戒头陀两人,此时却被一个其貌不扬,土里土气的十四、五岁男孩,提住后颈象拖死狗一样拖在地上,步履从容地向自己走来。

  银扇秀士可不认为小孩是靠真本事擒住两人的。于是愤然拔扇扭身,扇尖遥指小孩呵问道:“你是谁?用什么方法暗算了静虚道长和无戒头陀?识相的赶快放下两人走路,不然本秀士非把你碎尸万段不可。”

  话虽说得狠,可小孩却一点不怕,“嘻,嘻,你怎么不认识我了,你再好好看看我是谁,前天咱们还见过一面嘛,你怎么就忘了?”

  怪,真怪,小孩竟然会变,刚才还皮肤黝黑,鼻歪口斜,转眼变得玉面朱唇,俊秀绝伦。

  小孩的脸色在变,银扇秀士的脸色也在变,变得阴晴不定了。“原来是你这小辈,看在前天一面之识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赶快把静虚道长和无戒头陀放了,然后回头走你的路,这里的事情你管不了。”

  他心知小孩不好对付,想先骗小孩把人放了,到时凭他们一个超流高手和两个一流高手,不怕小孩飞上天去。

  “嘻嘻,看把你着急的,放就放吧,这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小孩果然“中计”,说着就把静虚老道和无戒头陀两人甩出了一丈多远。

  两人空中一个鸽子翻身,双脚稳稳地站到了地上,怒吼一声“小辈纳命!”飞身扑向小孩。随见人影一闪,不知怎地又被小孩抓住了后颈。

  “你们两个太淘气,还是让我抓着的好。”老天,竟然把两个高手拼命发招当成了淘气,没得说,除了宏儿,再无别人。

  刚才的一幕,银扇秀士及地上躺着的六个少女全都看到了,听到了,不由内心骇然,冷汗如雨。银扇秀士倒吸一口凉气,强做镇定,“小…兄弟,你…怎么说放又不放了?”

  此时的宏儿可不愿跟他扯皮,“不要再说废话了,赶快把解药拿出来,不然我把你挂在树上倒吊三天,也让你尝尝受人摆布的滋味。”随手把手中提着的两人扔到地上,未见他动手点穴,可两人却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四只眼珠子不住向银扇秀士使眼色,意思是让他快想办法搭救。

  银扇秀士见来软的不行,来硬的似乎又打不过,于是突然转身用银扇比住了紫凤的喉咙,“原来你这小辈竟是三凤一伙的,识象赶快放人就缚,否则不等你过来,我先辣手摧花,让这六个丫头香消玉损,我数十下给你送行。快!一、二、三……”。

  “哈,哈,哈……,你们这些人全都是疯子,先前她们说我是你们的人,找我的麻烦。现在你又说我是她们的人,跟我来这套把戏。简直是岂有此理,你给我滚!”

  他最后一个“滚”字出口,真好似半空中突然打了一个霹雳,银扇秀士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怪手凭空抓起,一下子扔出三十多丈,恰好倒挂在一枝树叉上,形同挂尸。

  用“紫云宝衣”凭空震飞银扇秀士,宏儿侧首盯上了静虚妖道,“刚才你自吹什么神佛醉,想必解药也在你这了,别跟我说没有,快掏出来,不然我也把你吊三天。”他最后一个“天”字出口,未见有什么动作,可妖道和头陀却全都站了起来,浑身战栗,满脸惊骇。

  “你这小……,你已达以神驭物,以意克敌的境界,却来扮猪吃老虎,道……,贫道没带解药,由你看着办好了。”妖道说话时本想用“小辈”和“道爷”的称呼,被宏儿两眼一瞪,吓得立即改了口,可还不老实。

  “那你就倒吊着吧!反正本公子今天正好没事,看你到底能挨多久”,说话间,就听静虚妖道“啊”的一声惊叫,果真离地凌空悬起,似有一条无形的绳索,将他倒吊在距地约有二十丈的半空中。任凭他口中乱叫,四肢不住挣扎,就是变不了姿式,把一旁站着的无戒头陀看得心惊肉跳,大气也不敢喘,深怕宏儿对他也来上这一手。

  望了空中的妖道一会,宏儿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也不理一旁的头陀,移步走到三凤六女跟前。他本想说几句风凉话,可一看姑娘们满是羞色的玉脸,顿时又觉不忍,抽了抽鼻子,“唔,竟是冰蟾牵机花和蓝棘草作怪,没什么了不起,让我想想有什么东西可以解,好象……”

  “小……,少侠,请放下贫道,我交解药就是了。”倒悬的静虚,听宏儿说出神佛醉的主要成分,已知绝对难不住这“小辈”,自己何苦白白受罪?因而发话求饶。等到妖道双脚踏上实地,大有两世为人之感,“贫道今天认栽,解药在……”

  “在拂尘的空心把柄里,我的‘贼眼’早就看见了,什么事能瞒得了我?”宏儿接过他的话茬,抢先说出解药的藏处,看到老道那如见鬼魅,惊骇欲绝的神情,心里别提有多得意了,情不自禁地“嘻嘻”笑了起来。这算什么,明知解药的藏处,偏要把妖道倒吊半天,不是成心整人嘛?要说小家伙也真够损的。

  “你是魔鬼,你会妖术,贫道藏药处别人全不知道,你却能知,你绝不会是人,无量天尊,疾!”妖道惊绝骇绝,把宏儿当成了鬼怪,要用法术自保脱身,可任凭他把法诀念破了嘴,仍就停在当地寸步未动。

  “拿过来吧,我可没兴趣看你表演。”小家伙招手将妖道的拂尘摄了过来,拧开把柄取出一个羊脂玉瓶,启开瓶盖闻了闻,“不错,果然是解药,留着以后还可派上不少的用场。”说着倒出六粒芝麻大小的红色药丸,把玉瓶盖好收进自己的怀里,一一扶起六女喂下一颗,顺手又在每人的琼鼻上轻轻地捏了一下。

  由于他自七岁时落江,尔后独自一人在山里住了六、七年,从来没听过什么男女世俗礼法,更没人告诉他少女的玉体碰不得,只记得在家时经常以捏鼻子逗小妹撒娇,所以一高兴又故技重演。

  在他直身时,突觉三道剑气直冲自己射来,还以为是妖道的同党偷袭自己,不由心中火起,“紫云宝衣”功随意生。就听“砰”的一声震呜,正在驭剑前冲的三道人影连人带剑一起飞了回去,随即一道匹练似的白光直对震飞的三条人影电射而去。

  看来小家伙因三人从背后偷袭而动了真怒,准备用三人祭剑,以便杀一儆百。故而施展以神驭气发出轻易不用的开天神剑,直取被震飞的三道人影。

  眼看三人性命难保,突听身后传来“别杀我爹!”的娇呼,宏儿心知有异,当下心动剑转,开天剑擦着三人的脖子又飞出三十多丈转回来隐没在他的手中。

  直到这时,被震飞的三人方才摔落在四十丈外的林边草地上,落地就未见起来。从他将人震飞到三人落地,说起来话长,而实际却只是短暂的一瞬,真是险到了极点。

  宏儿正自庆幸收剑及时,没有铸错,身后三凤六女已向倒地的三人跑去,随即响起一阵“爹爹”和“老爷”的悲呼,听了让人心酸。

  “怎么竟是她们的父亲?这下可搞糟了,看来似乎全受伤了,我得过去看看。”心里想着,宏儿闪身来到近前,只见三人全被震得嘴角溢血,闭气昏了过去。

  “怎么会伤得这么重,内腑全都移位?”他自言自语,正想施救,不料随着“恶魔还命来!”的哭喊,三凤六人已向他扑了过来,简直就象村妇拚命,全无一点招式。

  宏儿心知六女被悲伤迷了心智,大呵一声“住手,不然他们三人准没救!”这一声还真管用,六位少女果然立即停止围攻,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他,谁也不吭一声,似乎傻了。宏儿顾不上她们,走到三个重伤中年人的身旁,掏出装有晶果和石乳的玉瓶,一人喂下一颗晶果和小半口石乳,运气逼入三人腹内。

  随即他又帮三人引气归元后,这才转身检查六女。不看还好,一看内心更觉愧疚。六女仍然呆呆地站着,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简直就象六座塑象,让人看了实在难过。为了赎罪,他只好又用了六颗紫晶果和一瓶石乳,帮她们将内息导上正途。

  他这里诸事做完,返回原处捡起三凤的佩剑,准备为她们归鞘,突然,从两边树林中分别冲出来一帮人。除了前天在路上见过的不说,还有不少的生面孔。双方剑拔弩张地把宏儿夹在中间,看来全把他当成了大仇强敌。

  大概双方皆有顾忌,因而只是戒备,谁也不敢发动。尤其是黑龙会一伙,静虚妖道和无戒头陀两人先前曾尝过他的厉害。所以此时虽然增加不少好手,却知没人能够接得下宏儿一招半式,全上也照样是白白送死而已。更何况还有剑庄之人在旁虎视眈眈。

  静虚自知今日要擒三凤已是无望,一面让人救下挂在树上的银扇秀士,一面高声对宏儿说道:“小……,今天先让你得意,贫道记下你了,将来咱们总有结算的一天,你等着,我……”

  一听妖道在口头上发狠,宏儿心里就不高兴,不等他把话说完,已“哈哈”狂笑起来,“你记下我了嘛?你再仔细看看我是谁?”说话间,原本清秀绝伦的脸上,已迅速起了变化,越变越丑,越变越凶,最后简直比魔鬼还吓人。

  不仅如此,他的身体也在变,变得越来越高大,越来越摸糊不清,最后旁人只能看到一个淡淡的紫影。高大的紫影映着头顶的红日,反射出千万道紫光,看上去似神似魔,如虚如幻,耳听“嘻嘻”一声轻笑,突然间变得无影无踪。

  足有一柱香的功夫,四周众人才清醒过来,“天啊,竟然是传说中的天魔幻影!”老道骇然惊呼。

  “不,是传说中的金丹神遁!”剑庄一边的姚叔说。

  “不管是神是魔,全是非人能敌的功夫。你们今后全离我家公子远一些,否则绝不会再象今天这么便宜了,到时可别怪老夫不告而殊。”

  答话的竟然是三象邪神,边说边由林中走出,冷冷地扫了双方人马一眼后,以流光循影傲世轻功,向城内方向一闪即没。

  “这老怪物当年行道江湖时已少有对手,归隐三十多年重出江湖,却找了一位如此可怕的主人,我得赶快把情况告诉师父和师叔他们!”妖道自语,也不和黑龙会的人招呼,提起轻功往东南方向逸去。

  黑龙会的人一看倚为靠山的妖道不告而别,当下也不敢多留,退入林中四散撒走藏匿,并将情况飞报总会,请示定夺。

  剑庄一帮人因南天三剑和三凤九人运功未醒,只得原地戒备守护,等到第二天中午才返回城内住处。却意外地发现老庄主神剑和九大门派的掌门全已赶到,这才得知巫峡出了青蛟的事。

  当绝剑一帮人说起与黑龙会结怨的经过以及遇到宏儿的事,前者众人到是相信不假,可有关宏儿的一切,却是没有一人相信是真。多以为是他们故做惊人之语,以掩自己未能擒获黑龙会众之羞,气得三凤无法,只得把自身功力突然增加几倍的事实做为证明。

  当众人发现她们的功力已超过老庄主神剑时,这才将信将疑,甚至有人怀疑她们已先得了青蛟内丹,差点没当场翻脸打起来,最后不欢而散。

  随后几天,全国各地的黑白道帮会首领,几乎全都赶了来,甚至一些隐世奇人,以及在江湖上绝迹几十年的名宿和巨魔也纷纷现踪。就连一些自知无力夺宝的江湖人和官府中人,也都成群结队赶来看热闹、开眼界,真可谓龙蛇混杂,风云聚会。




jiekuro 2004-01-19 17:51
第六章 金龙玉麟
  却说宏儿当日离开现场后,因时间尚早,故而又潜回楚王台,细细观赏园内景色。他于不知不觉转到临江的三层大酒楼跟前,便自信步走了进去,准备登楼一观江景,顺便吃午饭。

  小家伙也不问问市价行情,一看一层楼已全部坐满,二层的食客也甚多,于是竟自登上三楼。跑堂的小二本想上前拦阻,可一看他虽然衣着普通,但象貌和气质却远非王孙公子可比,因而什么也没说,便自行走开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三楼上,临江窗前摆了四张圆桌,除了右手一桌被六名锦衣壮汉和四位华服老者占据,第二桌被一位布装老人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占据,其余两桌全都空着没人。宏儿见这一层不仅人少,而且极为清洁、安静,心里十分高兴,大刺刺地走到第三张桌子坐了下来。

  他刚落坐,跑堂小二已把茶水端了过来,顺手递上一份菜单:“请公子点酒点菜。”

  宏儿看也不看:“先来上一壶陈年的杏花春,再把你们最拿手的菜上四个,其余一会再说。”

  等小二跑去传酒菜,宏儿随手端起茶杯走到窗前,一面慢慢品茶,一面观望窗外景色。虽然他早就发现其余两桌客人都在用惊异的眼光偷偷打量自己,因为已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故而全未在意。他望着滔滔江水,正自神飞意驰,突被身后一阵急促的咳声打断了思路,转身看时却是第二桌老者。那同桌的小男孩正在为他轻轻捶背,嘴里轻唤着“爷爷,爷爷!”而第一桌的十人全已站起身,为首的老人担心地问道:“黄爷,您不要紧吧?”说完端起放在一边的茶杯,双手恭敬呈上。

  “没什么,还是老毛病,刚才不知不觉酒喝急了点,喝口茶压一下就好了,你们坐回去吧!”布衣老者说完,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直到这时,宏儿才发现两桌客人原是一伙,而且布衣老者是首领,其余十人虽然穿的好,其实却是从属。不由大为好奇,细对老者端详起来。

  老人年五十许,高有七尺的身材可称得上虎背熊腰,略带病容的脸上鼻直口方,宽宽的额头下龙眉凤目,不时闪射出笃智的光芒。

  老人似乎察觉到宏儿正在看他,抬眼看了看宏儿,慈祥地一笑,温和地问:“少年人,可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帮忙?”

  他这一问,不仅把另一桌上客人的目光全引了过来,而且把宏儿问得很不好意思。亏得小家伙思路敏捷,随口应道:“刚才听老伯咳嗽,似乎是二十年前因忧虑过重,外加风寒和饮食不调,没能及时医治,才留下此遗症。不知可曾找郎中看过?”

  宏儿的应答,直说得老者目光连闪,其余十一人神色激动,全都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而布衣老者到还沉得住气,以目光指示众人重新落坐,这才展颜一笑,和声对宏儿说道:“少年人,病因全被你说中了。这二十几年来,天下名医我已全部找遍了,药方也不知开了多少,却没有一付能治好本人的病,更没人能象你一样说出我的病因,至使此病一拖再拖,渐渐加重。你即能识病因,想必也能医治,不知可否一展妙手,为我除此固疾?”

  “不敢当老伯赞言,在晚虽然读过几本医书,但却从未真个给人治过病,刚才偶然一试,不想竟碰巧言中。观老伯气宇,必非世俗常人,深恐弄巧成拙,故而这治病一事,还请三思才是!”宏儿虽有十成的把握,偏要看看这位气质不凡的老者,是否真能信得过自己这个陌路人。

  老人略一思索,抬头对宏儿问:“少年人,以你听声辨症之能,必可预知本人此病还能拖多久?如由你医治此病究竟有几成把握?需要多长时间?以何种方法医治?一切但请直言,本人也好做一决断。”

  “老伯若不立治,最多可拖至明年岁尾。若以在晚所带之药,辅以内力引导,若缓可在三天内治愈,若急可在一个时辰内治愈。至于把握,最少也有七成,若由再晚亲自以内力辅助,还可提高二成以上,只看老伯是否信得过在下,肯不肯冒一次险了。”宏儿据实回答。

  布衣老者起身走到窗前,对着长江激流望了一会,这才转身对宏儿一笑说道:

  “少年人,本人今天就再与命运赌一次,这就请你一展妙手,以最短的时间除去固疾。”转头又对站在身后的十名属下吩咐:“你们不用劝,要相信我决不会看错人的。一会你们替我守好楼口,不许任何外人登上这第三层。”说完重新走回桌前,什么话也不再说,只等宏儿动手治病。

  看到老人自若的神态和笃定的目光,宏儿内心不由暗赞一声“好气度!好胆魄!”当即从怀中掏出一个墨玉制成的小瓶,从中倒出两粒黄豆大小的金色丹丸。将药瓶收回时略一沉吟,又把装有九天紫晶果和灵泉石乳的羊脂玉瓶取了出来,端起茶杯倒掉剩茶,然后再倒入一颗晶果和一杯石乳,与药丸一起送至老人眼前。

  “请老伯将这两粒补天金丹,以及杯中的九天紫晶果和灵泉石乳一同服下,然后立即敛神调息,用自家心法运功摧化吸收药力。”

  在宏儿倒出金丹和晶果石乳时,老者已闻到了那天材地宝的奇特清香,再听宏儿说出三种灵药的名称,不由喜上眉稍,当即毫不犹豫地服了下去,闭上双目开始调息运功。站在旁边的宏儿见情也自收敛心神,左手轻抵老者后背命门,右手按住头顶百汇,逐渐将内力输入老者体内,与老者体内真气汇合后,游走周身百脉。

  当两人开始行功时,第一桌上的六名锦衣壮汉已拨出六把奇形短剑守住了楼梯口,而四位华服老人却浑身提功围在宏儿身后,紧盯着宏儿的举动和布衣老者的表情,看来仍然是信不过宏儿,深怕他对布衣老者不利。而小男孩却也紧皱双眉,一会望望老者,一会看看宏儿,似乎为两人担足了心。

  就在楼上众人提心吊胆、全神戒备的时候,楼梯口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把守楼梯口的六名锦衣壮汉先是一惊,随后又松了一口气。

  但觉满楼一亮,楼梯口已现出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书生,几乎与宏儿一般高矮。那略显瘦弱的身上,穿着一套白缎衣裤,外面罩着一件白色儒衫,脚上一双银灰色的软底布鞋,头戴一顶同色的文士巾,罩住了满头秀发。一张似若凝脂的脸上,新月眉划着柔和的狐线,凤目中充溢着惊异的神色,扇形的睫毛修长漆黑,偶或掩住那灵魂之窗。挺直美好的琼鼻下,是一张弓形的小嘴,这时半抿半张露出一线银贝似的玉齿。

  六名锦衣壮汉似乎认识书生,为首的一名迎上前去轻轻对他说了些什么,就见他先是惊讶,后又大不以为然。等他看清宏儿整个人时,明眸却一下子睁大了许多,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的,好象有许多惊奇、迷惑和不解。

  遂见他挥手示意锦衣壮汉退回楼口,自己却轻步往布衣老者和宏儿这边走来,与四位华服老者和小男孩点头打过招呼,紧盯着宏儿看个不住,时而皱眉,时而微笑,偶而还点几下头,也不知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运功的两人突起了变化,但见两人浑身冒出团团紫气,越来越多,越来越浓,渐渐将两人的身形包没,一股浓郁而不知所名的清香,迅速弥满了整个楼层。众人皆感慌恐不知所以,正欲有所行动,如云似雾的紫气中突然射出万道紫光,不等众人惊呼出声,猛然间浑身一紧,全被一股无形的罡气紧紧禁锢在当地,别说举手动脚,就连嘴巴也动耽不得,楼内的空气似乎也被凝固了。

  在众人惊骇欲绝有心无力中,包围两人的紫气开始上下翻滚,顶端突然现出一个小小的“宏儿”,不住拍手跳跃,显得极为高兴。那小“宏儿”看到众人先是一惊,然后蹦跳过来,在每人的鼻子上轻轻捏了一下,这才笑嘻嘻地跃回原处。

  “小宏儿”站在半空,往紫气中看了一会,突然单掌下劈,叫声“开!”,紫气翻腾中猛地串出一只一尺大小的五彩麒麟和一条三尺多长金甲飞龙。“小宏儿”骑上麒麟满楼乱走,而金龙却在紫气上端盘旋飞舞,不肯离开一步。

  三楼上龙游麟走正自得意,临江的窗口突然跃现两个黑衣蒙面人,一个挺剑飞身击刺空中金龙,一个扬手打出了一把银光闪闪的针形暗器,目标也是空中飞舞的金龙。就听“砰!”的一声震响,两个黑衣蒙面人及其宝剑暗器突然自行粉碎,化成一股白烟涌出窗外。与此同时,金龙似乎受惊,猛然钻入紫气之中,而那“小宏儿”也骑着麒麟窜了回去。随后紫气渐淡渐薄,慢慢现出宏儿及布衣老者,众人但觉空气霍地一震,不仅已能行动,而且先前被憋住的一声“啊!”的惊呼也喊了出来,正感不安,宏儿与布衣老者已相继收功睁开了眼睛。

  此时的布衣老人,不仅脸上病容全失,而且露出的肌肤下面光华流转,整个人好象一下子年轻了十多岁。老人一醒过来,便满脸微笑地紧盯着宏儿,在他浑身上下不住地打量,好象先前从未见过宏儿,又象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边看边不住地点头,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宏儿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当下恭声问道:“老伯可运气试试,捡查一下身上的病是不是全好了,看看与已往有何下同?”

  “全好了!全好了!不仅病全好了,而且内力一下子增加了好几倍,就连生死玄关也被你帮助打开了。”老人兴奋地说着,“刚才运功时好象梦见我自己飞起来了,看见你骑了一只麒麟在地上玩耍,而且他们全象木偶一样一动不……咦?强儿,你什么时候来的?刚才你也是一动不动地象个木头人。”老者目光扫向众人时,发现站在旁边的少年书生,讶然相询。

  少年书生在老者醒来时,已经极为激动,如今被老人一问,不由一下子扑入老者怀中,凝脂般的玉脸上,挂着两串晶莹的泪珠,不住口地喃喃说着,“爹,你全好了,全好了,强儿心里多高兴!”说到这里,娇颜上果然露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随即想起老者先前的问话,“人家在你们运功治病不久后就来了,却被他发出的气机给禁锢住了。”说着在老者怀里,扭脸冲着宏儿瞪了一眼,小鼻子一皱还“哼”了一声,而宏儿却报之以一个鬼脸。

  看着两人的小儿女之态,布衣老者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看你,都这么大了,还象小孩子一样,不怕让人笑话?”

  老人将少年书生扶正站好,转脸对宏儿说道:“刚才只顾谈论治病的事,却忘了彼此介绍了。本人姓黄,字祖成,祖籍安徽,现居北京。这是小儿黄子强,今年十四岁零九个月,你们以后可以多亲近些。”随手一指那七、八岁的男孩,“这是本人的长孙,小名瞻儿,其余全是随从家人。少年人,可否谈谈你的身世及今后的行止?”

  “在晚名叫张天宏,过了下个月就是十五,祖籍山东威海。七岁时随父到南京上任,路经三峡,因遇仇人打劫而与父母家人失散,至今已有七年多的时间了。

  这次出山,在晚主要是寻访亲人的下落,先准备往南京去看看,既使父母亲不在,我外祖父一家必然还在。总能探得一些消息。”

  宏儿说话时,祖成老人和黄子强两人情不自禁地目光连闪,他这里话音刚落,老人已接过了话茬:“天宏,咱们可能不算外人。本人托长称你一声世侄,你就叫我一声世伯吧。来,咱们坐下谈。”转首对侍立一旁的为首华服老者吩咐:“齐禄,赶快叫店家重新换三桌酒席,不许任何闲人上来打扰我们!”

  众人重新落坐,祖成老人坐了第二桌的主位,宏儿与子强两人打横,只有七、八岁的瞻儿坐了下首。四位华服老者,坐了原来宏儿坐的第三桌,六名锦衣壮汉坐了第一桌。

  待换菜的小二退下,祖成老人对宏儿问道:“世侄,刚才听你口气,好象令尊是宦门中人,你可将令尊官讳说出。近二十年来,朝中四品以上的官员,伯伯认识不少,说不定我们还是熟人呢。即使不识,也可帮你查找令尊的下落。”

  “禀世伯,家父草字叔恒,七年前由四川布政使调任南京布政使,在上任途中出了事,也不知后来到任没有,一家人到底去了那里。”宏儿说到这里,因见同桌三人眉稍连挑,因而又希冀地问了一句,“世伯与世兄可是认得家父,他老人家现今可好?”

  未等祖成老人开口,黄子强已抢先发话:“原来令尊就是张叔恒张大人,爹爹当然熟悉了。张大人在前年已升任吏部尚书,现在一家人住在北京,极得圣宠呢!”

  子强说到此处,转首看了祖成老人一眼,双眉一皱又继续说道:“你说是张大人的公子,不知可有什么证据?要知冒认官亲,可是一个不小的大罪名。因为我们只听说张大人膝下有三位公子,而且现在好好地全在府上,我们要帮你认错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事。”

  看他那着急的样子,似乎很担心宏儿顶上个冒认官亲的罪名,而祖成老人在一旁似乎若有所思,犹豫难决,全未注意黄子强说了些什么。

  就在宏儿刚要开口答话时,那边原本坐在第三桌的齐禄走了过来,对黄子强轻声说道:“禀公……公子,这位公子所说似乎不假。属下平日与张府总管张福极为斯熟,曾听他说过,张大人七年前于上任途中遇险,有一位聪明绝世的三公子为救张大人被贼人踢落江心不知下落。

  那天幸而遇高人相救,全家得以脱险,尔后张福在这附近找了一年多,仍无三公子下落。为此事张大人一家十分伤心,尤其是夫人,更是悲痛欲绝,几乎一病不起,从此府中上下全都闭口不提,以免主人感伤。

  现在府上的三公子,就是那一年生的,其实排行应为四公子,而眼前的这位恐怕就是……”这齐禄说着说着,慢慢停声不说了,因为此时不仅宏儿泪流满面,而且他们的“公……公子”也是一样。两眼盯着宏儿,似乎他比宏儿还要伤心,看得齐禄大感莫明其妙,故而住口。

  那边宏儿伤感落泪,这边黄子强陪他珠泪暗垂,其余众人望望这位,再瞧瞧那位,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时间楼上静悄悄的。

  还好,祖成老人这时已想完了自己的心事,一看两人神情,不由得“哈哈”笑了起来,“你们两个怎么了?好好的哭什么?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过来说给我听听?”他这番话,宏儿听了到没什